翡翠山莊的宴客廳張燈結綵,紅綢從樑上垂落,綴著金線繡的壽字。廳中擺了十來張圓桌,賓客衣香鬢影,觥籌交錯間滿是恭賀之聲。正中的主桌上鋪著錦緞桌布,擺滿了精緻的菜餚與酒壺,柳若薇坐在主位旁,藕荷色羅裙襯得她膚白如雪,珠釵綴鬢,端莊中透著幾分明豔。 莫離坐在末席,指腹摩挲著酒杯邊緣。她今日換了身鵝黃勁裝,腰間佩劍沒離身,在一眾綾羅綢緞裡顯得格外突兀。她本來不想來的——柳若薇的生辰宴,與她有何相干?可那請帖是送到驛館的,上頭寫著「特邀莫捕頭賞光」,她若不來,倒顯得怕了誰似的。 主位旁那張桌上,柳若薇正執壺為蒼嵐斟酒,藕荷色羅裙的袖口滑落一截,露出皓白的手腕。她笑得端莊:「蒼嵐大哥肯賞臉,若薇這生辰才算圓滿。」 蒼嵐接了酒,卻沒急著喝,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,目光掠過末席那道鵝黃身影,唇角微挑:「柳姑娘客氣了。今日是妳的好日子,該是我們敬妳才對。」 他仰頭飲盡,又自己斟了一杯,回敬過去。柳若薇受寵若驚地接了,頰上浮起薄紅。 莫離別開眼,將杯中酒一口灌下。酒液辛辣,嗆得她喉頭發緊,她壓著嗓子沒咳出聲,只把空杯重重擱回桌面。 宴席漸入佳境,賓客們輪番上前敬酒祝壽。柳若薇起身周旋了一圈,回來時卻沒回自己座位,反倒藉著幾分酒意,往蒼嵐身側湊近了些。她一手扶著桌沿,身子微微前傾,髮間珠釵的流蘇幾乎蹭上蒼嵐的衣袖:「蒼嵐大哥,方才我聽說你前些日子在城外斬了那夥馬賊,可是真的?若薇聽著都覺得心驚,你一個人對上七八個,竟也不怕。」 蒼嵐側過身來,替她拉開一旁的椅子,嗓音低沉:「不過是些烏合之眾,算不得什麼。」 「蒼嵐大哥說得輕巧。」柳若薇順勢坐下,眼波流轉,「若薇雖是閨閣女子,也聽人說過那夥馬賊兇悍得很。你這一劍下去,怕是半個江湖都要傳遍了。」 蒼嵐笑了,執壺替她斟了一杯酒,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掠過末席那道鵝黃身影:「柳姑娘過獎了。倒是妳今日這生辰宴辦得熱鬧,滿廳賓客都是沖著妳來的。」 「哪裡的話。」柳若薇雙手接了酒杯,指尖不經意地擦過蒼嵐的手背,「蒼嵐大哥肯來,才是若薇最大的面子。」 莫離別開視線,又給自己倒了杯酒。 而另一邊的司雅不知何時也與柳若薇談起了詩詞。他手中摺扇半開,扇面上畫著一枝墨梅,聲音溫潤如玉:「柳姑娘方才那聯『珠簾半捲待春風』,對得極妙。若以『玉笛橫吹邀明月』相和,不知姑娘以為如何?」 柳若薇掩口笑了,眼波流轉:「炎公子好才情,若薇佩服。」 「哪裡,是姑娘的句子出得好,在下不過是順著接了一句。」司雅說著,目光卻若有若無地飄向末席。 莫離握著酒杯的手收緊了。她看見柳若薇往蒼嵐身側湊了近些,髮間珠釵的流蘇幾乎蹭上蒼嵐的衣袖;又看見司雅低頭與柳若薇說了句什麼,逗得那姑娘又掩著唇笑出聲來。兩個男人簇擁著柳若薇,她心底翻湧著一股陌生的酸澀,像是有人在胸口擰了一把,悶得發疼。 她明明是御賜的捕頭,刀口舔血的日子過慣了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可此刻坐在這滿堂喧囂裡,她竟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。 蒼嵐又舉杯了。這一回他直接遞到柳若薇面前,嗓音低沉:「方才柳姑娘說喜歡喝桂花釀?這杯是特地去後院那株老桂樹下取的,妳嚐嚐。」 「蒼嵐大哥竟記得……」柳若薇雙手接了杯子,眼裡亮晶晶的。 莫離猛地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桌面,發出清脆一聲響。她沒看那兩人,只覺得胸口那股悶意越來越盛,像是有一團火在燒。她怎麼就來了呢?明知這兩人走到哪都招蜂引蝶,她還巴巴地跟著來,坐在這兒看他們與別的女子言笑晏晏。 她握緊了腰間刀柄,指節泛白。不看了,她起身便是。 椅腳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。 莫離推椅站起,鵝黃勁裝的衣擺一甩,冷傲的便要離席。她沒回頭,也沒去看那兩人的表情,只昂高下頷,眼底倔強地壓著什麼。 可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瞬間,廳中那兩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——蒼嵐執杯的手頓在半空,赤金色的眼眸微微瞇起;司雅摺扇闔攏,笑意未斂,卻已偏過頭來。 柳若薇的笑容僵在嘴角,指尖還捏著那杯桂花釀,一動不動。 --- 迴廊兩側掛著紅綢燈籠,燈影搖晃,將莫離的身影拉得長長的。她快步往前走,鵝黃勁裝的衣角被夜風掀起,鬢邊鳳凰花瓣微微顫動。身後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,一左一右,像是早就算準了她會往這條路走。 她剛踏出三步,左側一道月白身影便攔在廊柱前,右側玄色錦袍也同時堵住去路。蒼嵐抱臂靠著欄杆,唇角噙著笑,赤金色的眸子在燈火下亮得灼人。司雅則搖著摺扇,扇面上的墨梅在風中微微晃動,琥珀色的眼底帶著促狹。 「跑什麼?」蒼嵐低聲開口,嗓音裡帶著揶揄,「好好的生辰宴,話沒說幾句就走,柳姑娘還以為是她招待不周呢。」 莫離腳步一頓,背脊挺得筆直:「我身子乏了,想回去歇息,不行麼?」 「乏了?」司雅慢悠悠地踱近一步,摺扇半闔,輕輕敲了敲掌心,「方才在席上,莫姑娘可是連飲了三杯酒,面色紅潤得很。這會兒說乏,誰信?」 莫離別過臉,手指不自覺地捻住鬢邊花瓣:「我愛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,跟你們有什麼幹係。」 蒼嵐低笑一聲,忽然邁步上前。莫離還沒反應過來,手腕已被他一把扣住,整個人被往後帶,背脊撞上迴廊欄杆。欄杆冰涼,硌得她肩胛骨一疼,她蹙眉正要罵人,蒼嵐卻已低頭湊近,灼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。 「你跟我們沒幹係?」他嗓音壓得極低,帶著笑意,「那方才在席上,是誰把酒盞捏出裂痕的?」 莫離心口一跳,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方才她確實握著酒杯,聽見柳若薇柔聲地喊「蒼嵐大哥」時,指尖不覺用力,瓷壁上裂開一道細紋。她以為沒人看見,誰知這人連這種細節都捉住了。 「那、那是杯子太脆。」她梗著脖子辯駁,耳根卻燙了起來。 司雅不知何時已繞到她身後,溫熱的指尖拂過她鬢邊,拈起那枚鳳凰花瓣,慢條斯理地轉了轉。他的呼吸落在她後頸,不重不輕,卻讓莫離整片背脊都僵住了。 「杯子太脆?」司雅低低重複她的話,語氣裡帶著笑,「那離席時腳步比平時重,也是因為地板太滑?」 莫離啞口無言。她確實走得急,靴尖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,滿廳賓客都朝她看來。當時她滿心都是柳若薇湊在蒼嵐身邊巧笑倩兮的畫面,連腳步都忘了收斂。 「你們愛跟柳姑娘攀談,與我何干。」她咬著下唇,聲音悶悶的,「她生辰,你們獻殷勤,這是你們的事。我走我的,礙著誰了?」 蒼嵐低低笑了起來,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鬆了些,卻沒放開。他低頭湊得更近,鼻尖幾乎蹭上她的鬢角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笑意:「還說沒吃味,你身上這股醋味,比酒氣還沖。」 「誰吃味了!」莫離猛地抬頭瞪他,卻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睛,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裡映著燈火,也映著她緋紅的臉頰。她心口一慌,別開視線,卻發現司雅不知何時已貼上她後背,溫熱的胸膛隔著衣料貼著她的背脊,指尖仍繞著那枚鳳凰花瓣打轉。 「嘴硬。」司雅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,溫潤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,「你若不介意,方才何必連看都不看柳姑娘一眼?滿廳賓客敬酒,你偏只盯著我們這桌。」 「我沒有——」 「你有的。」蒼嵐打斷她,拇指在她腕間輕輕摩挲,「你離席時,走的是迴廊這條路,連廳門都沒看一眼。分明是氣得狠了,才會連路都不認。」 莫離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她被夾在兩人中間,蒼嵐的胸膛抵著她身前,司雅的體溫貼在她背後,狹窄的迴廊裡擠著三個人,連轉身都困難。她心跳鼓譟得厲害,雙頰滾燙,連耳尖都燒了起來。 「我、我只是……」她低著頭,聲音越來越小,「我就是不喜歡你們對別人那樣笑。」 話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 迴廊裡安靜了一瞬,只剩燈籠裡的燭火噼啪作響。莫離猛地咬住下唇,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吞回去。她怎麼就說出來了?這種話,這種話—— 蒼嵐低低笑了,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,沉沉的,帶著滿足的意味。司雅也輕笑出聲,指尖從她鬢邊花瓣滑落,輕輕拂過她發燙的耳垂。 「這不就得了。」蒼嵐鬆開她的手腕,卻沒退開,反倒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,「早說不就好了,非要嘴硬。」 莫離咬著唇,低著頭,連抬眼看他們的勇氣都沒有。她聽見司雅在她身後輕聲說:「下次吃味,直接告訴我們便是。省得一個人悶著氣,連酒杯都捏碎了。」 她沒答話,只把臉埋得更低,指尖揪著衣角,恨不得在迴廊地磚上找條縫鑽進去。蒼嵐與司雅隔著她對視一眼,眼底笑意如出一轍,像是終於逮住了這隻倔強的小貓兒的尾巴。 --- 涼亭四周的燈籠隨夜風輕輕晃動,暖黃的光在石桌上暈開一圈又一圈。莫離低著頭,指尖還絞著衣角,耳根燒得發燙——方才那句「我不喜歡你們對別人那樣笑」脫口而出後,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。那句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,漣漪一圈圈盪開,盪得她自己心慌。 蒼嵐在她身側單膝蹲下,寬厚的手掌覆上她絞著衣角的手,將那幾根不安分的手指一根根掰開,握住。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,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,貼在她微涼的指節上,像一團無聲的暖意。他的嗓音比平日低了些,帶著難得的鄭重:「離兒,妳抬頭。」 她沒動。燈籠的光在她低垂的睫羽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她盯著自己膝頭被揉得發皺的衣料,心跳擂鼓似的撞在耳膜上。她能感覺到他蹲在她面前時帶起的微風,聞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。 司雅從石桌對側繞過來,在她另一邊坐下,將一盞溫熱的茶推到她面前。瓷盞碰著石桌,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。他的聲音溫潤如春水,帶著安撫的意味:「今日在宴廳裡,我們確實是故意的。」 莫離猛地抬頭,眼眶微紅,瞪著他的目光裡帶著委屈和惱意:「你們……」 「故意與柳姑娘說話,故意對她笑。」蒼嵐接過話,赤金色的眼眸在燈下灼灼地盯著她,語氣卻放得極輕,「就是想看看,妳會不會在意。」 莫離愣住。她張了張嘴,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,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她以為他們是真心覺得柳若薇有趣、溫柔、值得攀談,以為自己不過是他們路上撿來的麻煩,隨時可以被拋在後頭。可他們說,是故意的。 「從醉仙樓初見那日起,」司雅將茶盞又往她面前推了推,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,動作慢得像在描一幅畫,「我便只想追著妳一個人。柳姑娘也好、旁人也好,說來說去,不過是為了逼妳說一句真心話的餌。」 莫離張了張嘴,喉間卻像堵了什麼,半晌才擠出聲音:「你們……就為了這個,才故意在我面前……」 「嗯。」蒼嵐應得坦然,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些,「誰讓妳這丫頭總把心思藏得嚴實。若不這樣,妳怕是要一直把我們當成纏人的麻煩。」 莫離垂下眼睫,胸口湧上一股酸澀,又混著說不清的暖意。她咬了咬下唇,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:「我……我失憶以來,確實只當你們是纏人的麻煩。」 蒼嵐與司雅都沒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涼亭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,像在替她數著心跳。 「可是……」她頓了頓,指尖在蒼嵐掌心裡微微蜷起,指甲輕輕刮過他掌心的薄繭,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竟習慣了你們在身邊。你們不在的時候,我會覺得空落落的。看見你們對別人好,對別人笑——」她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幾乎是含在嘴裡,「我就……就難受。」 涼亭裡安靜了一瞬。燈籠的光在風裡晃了晃,將三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。莫離的指尖蜷在蒼嵐掌心裡,微微發顫,像是連自己都為這番話感到陌生。 蒼嵐沒有出聲,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,一下又一下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。司雅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那雙溫潤的眼裡翻湧著什麼,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 莫離抬起頭,眼眶還紅著,卻沒有躲開兩人的目光。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,輕聲說:「我也會在意。」 蒼嵐握著她的手驀地一緊,赤金眼眸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光。那光比燈籠的暖黃更灼人,像是壓了許久的烈焰終於找到出口。司雅則低低笑了聲,伸手將她鬢邊微亂的花瓣拂正,指尖在她頰畔停了片刻,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。 「這句話,我等了很久。」司雅說,聲音裡帶著溫柔的滿足,像是終於等到一朵花在掌心綻開。 蒼嵐沒說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要跑掉。半晌,他才啞著嗓子開口:「往後不會了。不會再拿別人來試妳,也不會再讓妳一個人坐在末席喝悶酒。」 莫離鼻尖一酸,眼眶又泛起水光。她想說點什麼反駁,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低低「嗯」了一聲,任由兩人一左一右將她圍在中間。夜風拂過涼亭簷角,燈籠微微搖晃,將三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。 莫離的左手被蒼嵐握在掌心裡,右手則被司雅輕輕扣住。她沒有抽開,反而指尖微微用力,回握住他們。蒼嵐的掌心厚實,司雅的指節修長,兩人的溫度從不同方向滲進她皮膚底下,在她心口匯成同一股暖流。 蒼嵐與司雅隔著她對視一眼,眼底都浮上笑意。司雅用空著的那隻手將茶盞往她唇邊遞了遞:「喝口茶,壓壓驚。方才那句話,可把我們也嚇了一跳。」 莫離瞪了他一眼,卻還是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溫茶。茶湯微苦,回甘卻綿長,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。蒼嵐在一旁低聲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髮頂:「哭什麼,我們又沒欺負妳。」 「誰哭了!」莫離脹紅了臉,想抽回手,卻被兩人握得牢牢的。她用力扯了扯,沒扯動,反倒被蒼嵐握得更緊了些,像是在宣示什麼。 「好好好,沒哭。」蒼嵐語氣裡帶著縱容的哄意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,「是我們不好,不該讓妳一個人坐在那兒喝悶酒。」 莫離別過臉去,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。可她的指尖卻沒有再掙扎,反而在兩人掌心裡慢慢放鬆下來,像一隻終於願意落地的鳥。 涼亭外,夜色漸深。燈籠的暖光籠著三人的身影,將他們交疊的手映得格外清晰。莫離低著頭,看著自己被一左一右握住的兩隻手,心裡那點酸澀不知何時已化成了溫熱的暖流,靜靜流淌過四肢百骸。她從未想過,失憶後空蕩蕩的胸口,竟會被兩個人這樣一點一點填滿。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額間不知何時隱隱浮現一抹極淡的鳳凰花印微光,在燈下若隱若現,像是回應著她此刻的心緒。三人的指尖在暖光中交疊在一起,像是無言的約定,靜靜地落在涼亭的石桌上。 --- 莫離在書案前坐下,將蠟丸與卷宗攤開鋪平,指尖沿著其中一條路線緩緩劃過。窗外翡翠山莊的燈火透進來,照得紙上墨跡分明。她眉心微蹙,目光在「鹽貨運輸」與「末端落點」之間來回比對,忽然頓住——那幾個地名連成一條線,末端指向的商號名稱,她見過不止一次。 陽炎山莊。 她沒抬頭,語氣卻沉了下來:「蒼嵐,這幾處……是你山莊旗下的鋪子。」 書案另一端,蒼嵐翻閱帳冊的手指一頓。他抬眼看向莫離,見她目光定在卷宗上,神色沒有半分玩笑之意。他沉默片刻,沒辯解,也沒急著否認,只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總帳冊,放到她面前。 「行得正坐得直。」他嗓音平穩,「妳若懷疑,儘管查。」 莫離抬眼看他,見他神色坦然,便沒多說,伸手接過帳冊翻開。紙頁沙沙作響,她逐頁掃過運銷記錄,司雅不知何時湊到她身側,月白長衫的袖口沾著一點墨跡,指尖落在某一行上:「這裡。」 莫離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那是一筆發往城南的鹽貨記錄,日期與蠟丸中密信的收件時間完全吻合。她心頭一緊,又往下翻兩頁,果然又找到幾處對得上日期的運銷記錄。可當她看到發貨地署名時,眉頭皺得更深:「這名字……是你們山莊的?」 蒼嵐湊過來看了一眼,瞳孔驟縮:「這是老趙——三年前病故的老掌櫃。」 「病故?」莫離指尖點在那名字上,「可這批貨的日期,是三個月前。」 書房裡靜了一瞬。司雅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幾筆,沉聲道:「帳冊上的發貨人署名與蠟丸密信的收件時間完全吻合,但發貨人卻是一個已故之人——這說明有人借他的名義走貨,或者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帳冊被人動過手腳。」 蒼嵐面色沉下去,伸手將帳冊翻到最後幾頁,指尖沿著裝訂線仔細摸過。忽然,他動作一頓,從夾層中抽出一張薄薄的紙條。那紙條被壓在帳冊封底夾層裡,紙面泛黃,邊角微卷,上頭寫著一行字——城南鹽倉,三更,暗號「鳳尾」。 莫離接過紙條,目光掃過那行字跡,又抬眼看向蒼嵐:「這字跡,你認得?」 蒼嵐盯著那字條看了許久,眸色漸冷:「認得。是張管事——三年前我親手逐出山莊的人。」 「內鬼。」司雅放下筆,語氣平淡卻篤定。 莫離將紙條與帳冊並排放好,又翻回先前那幾頁運銷記錄,逐筆核對日期與貨量。燈花爆了一下,光暈搖晃,她抬眼看向蒼嵐:「張管事當年為何被逐?」 「貪墨貨款,被我當眾揭穿後逐出山莊。」蒼嵐語氣冷硬,「他走時放話,說要讓陽炎山莊付出代價——我當時只當是敗犬之吠,沒放在心上。」 「結果他沒對山莊動手,反倒借山莊的名義走私鹽。」莫離指尖輕叩桌面,「還借一個死人的名義,把貨從帳上洗乾淨。」 司雅執筆在紙上勾出幾條線,將蠟丸密信、運銷記錄、城南鹽倉三處連在一起,墨跡在燈下泛著光:「這條線,從密信到帳冊再到存放點,全串起來了。」 莫離垂眸看著那張紙,沉默片刻。她想起方才在涼亭裡三人指尖交疊的溫度,想起蒼嵐與司雅分別握住她手時那兩道目光——篤定、熾熱,像是隔著前世今生也要將她認出來。她相信他們。但正因相信,才更要查清楚。 她將帳冊啪地闔上,抬眼看向蒼嵐與司雅,語氣篤定:「內鬼在陽炎山莊。」 燈火搖晃,三人目光交匯。蒼嵐沒有辯解,只沉聲道:「我會查。」 司雅執筆在紙上寫下「張管事」三字,墨跡未乾:「從他當年接觸過的人查起。」 莫離點頭,將帳冊與紙條收好,塞入懷中。窗外夜色正濃,翡翠山莊的燈火在風中搖曳,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,正隔著黑暗注視這間書房。 --- 庫房的門被蒼嵐一腳踹開時,張管事正伏在案前撥算盤。燈火晃了一下,他抬頭,見是莊主親自駕臨,忙起身拱手,滿臉堆笑:「莊主深夜傳喚,不知……」 蒼嵐沒理他,逕自走到庫房正中,長劍隨手擱在案上,發出沉悶一聲。張管事的笑僵了僵,目光掃過隨後進門的司雅與莫離,見莫離腰間掛著官刀,眼神便閃爍起來。 「張管事,」蒼嵐坐下,指尖敲著劍鞘,「你在山莊多少年了?」 「回莊主,十二年了。」 「十二年,」蒼嵐低聲重複了一遍,「那這十二年的帳,你應該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」 他抬手。莫離會意,將懷中帳冊取出,啪地擲在案上。張管事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微變,卻仍強撐著:「莊主這是何意?」 「城南鹽倉的帳,」莫離開口,聲音冷厲,「跟你手裡的帳,對不上。」 張管事額角滲出薄汗,卻仍賠著笑:「莫姑娘說笑了,小的管的是山莊內務,城南鹽倉……」 「這張字條,」莫離自袖中抽出那張皺巴巴的紙,攤開,上面墨跡尚新,寫著「三更,西角門,貨走水路」,「是從你書房暗格裡搜出來的。張管事,你還要說你不知道?」 庫房裡靜了一瞬。張管事盯著那張字條,臉色一寸寸白下去,忽然猛地掀翻燭臺——燈火驟滅,滿室漆黑,他拔腿就往門口衝。 蒼嵐的劍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銀弧,劍尖直抵張管事咽喉。與此同時,司雅袖中竄出兩道根鬚,無聲無息纏上他腳踝,猛地一收。張管事撲倒在地,摔得悶響,還想掙扎,莫離已欺身上前,反手將他雙臂絞到背後,膝蓋壓住他脊背,官刀橫在他頸側。 「跑什麼?」她聲音不高,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,「你要是乾淨,何必跑?」 張管事趴在地上喘了半晌,終於頹然癱軟,啞聲道:「我說……我都說。」 蒼嵐收回劍,司雅掌中凝出一點螢光,重新點亮燭火。莫離鬆開他,退開半步,卻仍握著刀,隨時準備再出手。 張管事跪坐在地,滿頭冷汗,聲音發顫:「是……是城南鹽倉的幕後主使,他出銀子,要我將私貨混進山莊商隊裡運銷,每趟給我三成利。我只管經手帳目,從不過問貨是什麼……」 「幕後主使是誰?」莫離問。 「我不曉得——」張管事見她眼神一厲,慌忙道,「真的不知!那人從未露過面,每次聯絡都是遣人送信,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!」 「信呢?」司雅開口,聲音溫和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沉。 張管事遲疑片刻,顫巍巍探手入懷,摸出一張疊得齊整的花箋,遞出去。 莫離接過,展開。花箋上寥寥數語,只寫著交貨時間與地點,字跡娟秀,像是女子所書。箋紙角落,壓著一朵乾燥的鳳凰花——五瓣朱紅,紋路清晰,與她鬢邊所別那瓣,一模一樣。 她指尖一頓。 「那幕後主使,」張管事吞了口唾沫,「小的曾見過一回,他與翡翠山莊的人往來密切……其餘的,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。」 庫房裡安靜下來。蒼嵐與司雅對視一眼,眼底皆浮現凝重。莫離捏著那張花箋,指尖微微發涼——鳳凰花是她前世信物,是她在花之國留下的記號,如今卻出現在私鹽幕後主使的聯絡信上。 「這花箋,」她聲音有些啞,「他每次都用?」 「是,每次都是這種箋紙,連花紋都不變。」 莫離垂眸,將花箋收入懷中,與帳冊收在一處。蒼嵐上前一步,將張管事從地上拎起來,扯下腰間繩帶,三兩下將他雙手縛在身後。 「先關進地牢,」蒼嵐沉聲道,「等查清那幕後主使,再一併處置。」 司雅點頭,根鬚自張管事腳踝鬆開,縮回袖中。莫離蹲下身,親自將張管事懷中殘留的幾張花箋盡數搜出,一一攤開在燭火下比對——每一張角落都壓著同樣的鳳凰花印,花紋細密繁複,與她在古畫封印上見過的圖騰如出一轍。 月光自庫房高窗斜斜照入,落在她手中的花箋上。鳳凰花瓣的紋路在月色下泛著淡淡朱紅,與古畫角隅那枚封印的線條,分毫不差。 她攥緊花箋,指節泛白。 --- 茶棚的風帶著塵土味,莫離捧起那碗茶時只覺得渴得厲害,一口氣灌了大半碗下去。 涼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,她放下碗,抹了抹嘴角,正要開口說啟程的事,一股燥熱卻毫無預警地從丹田竄了上來,像有人在她體內點了一把火。 「……嗯?」 她蹙起眉,伸手按住胸口。不對勁,這熱度來得太猛——方才還只是微溫,轉眼間已經燒得她臉頰發燙,連呼吸都帶上了灼意。 「離兒?」蒼嵐的聲音從身側響起。 她想說沒事,張嘴卻只吐出一口滾燙的氣。視線開始模糊,茶棚的柱子在她眼前晃成兩根,她伸手想扶住什麼,膝蓋卻先一步軟了下去。 「該死——」蒼嵐一把撈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。他的手掌貼上她後背時,隔著衣料都能感到她身上的燙度。「司雅,這茶有問題。」 司雅已經俯身湊近她臉側,指尖搭上她腕脈,片刻後臉色一沉:「百花醉。專誘女子潛藏情慾的烈藥。」 蒼嵐低罵一聲,將莫離打橫抱起:「去後山溫泉。」 莫離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,臉頰貼著他滾燙的胸膛,鼻間全是他的氣息,那股燥熱非但沒退,反而更烈了。她咬住下唇,聲音又軟又啞:「放……放我下來……」 「別動。」蒼嵐的嗓音壓在她頭頂,沉得像悶雷。 後山的溫泉湯池隱在竹林深處,水面上浮著薄薄一層白霧。蒼嵐將莫離放在池邊青石上,她整個人已經軟得像灘泥,褻衣領口被汗水浸透,貼在起伏的胸口上。 司雅在她對面盤膝坐下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:「離兒,看著我。」 她迷濛地抬眼,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倒影。司雅的指尖抵住她的指尖,溫熱的根鬚自他皮膚下探出,順著她的經脈鑽入——涼意混著藥性在她體內亂竄,她猛地一顫,嗚咽出聲。 「忍著。」司雅低聲道。 蒼嵐從她身後貼上來,赤膊的胸膛抵住她的後背,雙掌繞到她身前,按住她小腹丹田的位置。兩股力量同時灌入她體內,一股滾燙如火,一股清涼如水,在她經脈中交匯衝撞,將那股藥性逼得四處亂竄。 莫離仰起頭,頸子繃出一道弧線,喉間溢出破碎的呻吟:「啊……嗯……」 「藥性太烈了。」司雅蹙眉,根鬚又往她指尖裡鑽了一分,「壓不住。」 蒼嵐的掌心在她小腹上用力按了一下,聲音低啞:「那就讓它瀉出來。」 話音未落,他的手掌已經沿著她的腰際往下滑,扯開她褻衣的繫帶。衣料鬆脫,肩頭裸露,溫泉的熱氣裹上她的肌膚,她顫了一下,下意識想合攏雙腿,卻被蒼嵐的膝蓋從中間頂開。 「不……不要……」她嘴上抗拒,身體卻往後靠進他懷裡,後腰貼著他的小腹,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胯間那根滾燙硬物抵著她。 司雅俯身過來,吻住她微啟的唇。他的舌頭探入她口中,纏著她的舌尖勾弄,另一隻手握住她裸露的肩頭,指腹揉著她鎖骨下方的肌膚。莫離嗚嗚地搖頭,卻被他吻得更深。 蒼嵐的手已經探入她褻褲裡,指尖撥開濕透的布料,貼上她腫脹的花唇。莫離猛地弓起腰,腿根夾緊,卻夾不住他作亂的手指。 「好多水。」蒼嵐低笑,指尖沿著那道濕縫上下滑動,「藥性全逼出來了,嗯?」 莫離想罵他,張嘴卻只吐出一聲軟膩的呻吟。司雅鬆開她的唇,濕熱的吻沿著她的頸側一路往下,含住她挺立的乳尖時,她整個人彈了一下,指尖猛地攥住蒼嵐的手臂。 「啊……司雅……別……」 司雅沒有停,舌尖繞著乳尖舔了一圈,又張口含住大半玉乳,用力吸吮。莫離仰頭靠進蒼嵐肩窩,喘息聲碎得不成調,蒼嵐的手指卻在這時擠進她的小穴裡,兩根並攏,在濕熱的內壁裡抽送起來。 「嗯啊……蒼嵐……你……」 「藥性還沒瀉乾淨。」蒼嵐貼著她耳廓說話,溫熱的氣噴在她敏感的耳後,「再忍忍。」 莫離搖著頭,卻擋不住體內那股潰堤般的情慾。司雅的吻已經落到她腰側,濕熱的唇舌在她小腹上留下一道水痕,最後停在她腿間。他的鼻尖蹭過她腫脹的花核,莫離整個人繃緊,雙腿夾住他的頭,聲音又啞又軟:「不要……那裡……」 司雅抬眼看了她一眼,眼底壓著慾火,卻溫聲道:「忍著,很快就好了。」 他低頭,張口含住她的花唇,舌頭擠進那道濕縫裡翻攪。莫離的腰猛地彈起來,蒼嵐從背後將她鎖進懷裡,一手揉著她的綿乳,一手繼續在她小穴裡抽送,兩人的節奏交錯著,把她逼得連連顫抖。 「啊啊……太快了……不行……」 「行的。」蒼嵐咬著她的耳垂,「妳撐得住。」 司雅的舌頭在她穴口處轉了一圈,又往上舔住那顆腫脹的花核,用力一吸——莫離眼前一白,整個人劇烈地痙攣起來,小穴一陣陣收縮,將蒼嵐的手指絞得死緊,淫水順著司雅的嘴角淌下來,混進溫泉的水氣裡。 她軟在蒼嵐懷中,大口大口地喘息,意識像被水泡過的紙一樣慢慢展開。 藥性散去了。 莫離眨了眨眼,視線從模糊恢復清晰。她低頭,看見自己褻衣半褪,胸乳露在空氣裡,蒼嵐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,他的手掌還覆在她小腹上,司雅則跪坐在她面前,指尖仍纏著她的手指,根鬚正一點一點地收回他皮膚下。 溫泉的水氣氤氳,將三人的身影裹在霧裡。 她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,聲音軟得像貓叫:「……混蛋。」 蒼嵐手臂一緊,低低笑了起來。司雅也彎起嘴角,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 莫離別開臉,耳根卻紅透了。 --- 寢房的燭火燒得正穩,燈芯偶爾爆出一聲細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窗外的夜風從半掩的窗縫裡鑽進來,帶起一縷涼意,將榻邊矮几上的茶煙吹得斜了一斜。莫離已經換上乾淨的寢衣,長髮半乾地披散在肩後,鬢邊那枚鳳凰花瓣還沾著一點水氣,在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。 她盤腿坐在床榻中央,膝上攤著那張從張管事房裡搜出來的鳳凰花箋。紙張已經泛黃,邊角微微捲起,甚至有一處被水漬暈開的痕跡,可那花紋卻清晰如昨——五瓣鳳凰花層層疊疊,每一瓣的脈絡都細緻分明,像是用極細的筆尖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。花蕊處用更細的筆觸勾出一枚圓印,圓印內隱約可見幾道彎曲的紋路,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,又像是花瓣自然捲曲的弧度。 她盯著那花紋看了許久,指尖沿著花瓣的輪廓輕輕撫過,眉心慢慢蹙起。那觸感粗礪而熟悉,像是在哪裡摸過千百遍,可偏偏想不起來。 蒼嵐從右側靠過來,玄色寢衣的襟口還鬆著,露出頸下一小片肌膚。他沒有出聲打斷她,只是將臂膀繞過她肩頭,穩穩地環住,掌心貼在她肩窩處,帶著乾燥的熱度。左側的司雅也同樣安靜,月白寢衣的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腕骨,他伸手覆住她搭在紙箋上的手背,指節微涼,帶著溫泉泡過後殘留的濕潤。 「這花紋……」莫離終於開口,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,「跟我夢裡那幅古畫上的封印一模一樣。連這圓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」 她頓了頓,指尖在花蕊處那枚圓印上按了按,指腹感受到紙面微微凹陷的紋路:「我總覺得,這不是張管事能有的東西。它像是……從很久以前留下來的,等著被誰找到。」 司雅的目光落在花箋上,琥珀色的眼眸在燭火下微微流轉,像是有一層光暈在眼底流動。他沒有急著接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,指腹輕輕摩挲她的虎口,那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,溫柔而耐心。 蒼嵐低頭,下巴抵在她髮頂,嗓音帶著粗礪的溫柔:「妳的意思是,這東西跟妳失去的記憶有關?」 「嗯。」莫離點頭,又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花箋上那枚圓印處,像是要從那些彎曲的紋路裡找出什麼答案,「我夢裡那幅畫,畫的是鳳凰花海裡站著兩道身影,一黑一白。封印的紋路就壓在畫角,跟這張箋上的花紋一模一樣。我想……這條線索,或許不是沖著陽炎山莊來的,是沖著我來的。」 她說這話時,語氣平靜,可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,將花箋攥出一道淺淺的褶痕。那道褶痕正好壓在圓印中央,像是要把那枚印記捏進掌心裡。 蒼嵐察覺到她的動作,環在她肩頭的手臂收緊了些。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廢話,只是啞聲開口:「那就查。」 「不管這記憶通向哪裡,我們都陪妳查到底。」司雅接過話,嗓音溫潤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「妳不是一個人。」 莫離聞言,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她垂下眼,看著自己膝上那張泛黃的花箋,又看看左右兩側各握住她一隻手的男人——一個霸道卻溫柔,一個溫潤卻執拗。蒼嵐的掌心乾燥而灼熱,像是能把一切寒意都擋在外頭;司雅的指尖微涼卻穩定,像是無論風浪多大都不會鬆開。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像兩團燒得正旺的火,將她團團圍住,不給冷風半點縫隙。 她輕輕反握住他們,低聲說:「我不要你們再像前世那樣……為我犧牲。」 這句話說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其實不記得前世具體發生了什麼,可那些碎片般的畫面——戰場上擋箭的身影、鳳凰花下染血的衣角、青銅門前消散的魂魄——總在夢裡反覆出現,醒來時胸口悶得發疼,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裡面慢慢磨。 她吸了一口氣,把話說完:「若真有危險,我要我們三個一起面對。誰也不許瞞著誰,誰也不許一個人扛。」 蒼嵐的手指驀地收緊,將她的掌心攥得發燙。他沒有立刻應聲,而是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,唇瓣貼著她的髮絲,許久才啞聲說:「同生共死,不是說說而已。」 那聲音低沉而堅定,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。莫離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膛的震動,隔著寢衣的布料傳來,沉穩有力。 司雅側過身來,另一隻手也覆上她的手背,將那張花箋連同她的指尖一起包在掌心裡。他溫聲說:「妳忘了,我們早已許過生死相隨。」 莫離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。她沒說話,只是將身子往後靠了靠,整個人陷進蒼嵐的懷裡,又側過頭,額角抵上司雅的肩膀。三個人擠在床榻中央,衣料摩擦出細碎的聲響,燭火將他們的身影映在牆上,疊成深深淺淺的一團,分不清誰的手臂搭在誰的肩上,誰的髮絲蹭著誰的衣襟。 窗外,朗月中天。一輪圓月掛在鳳凰木的枝梢上,月光清冽如霜,將窗臺照得一片銀白。一陣夜風拂過,將窗臺上那株鳳凰木的花瓣吹落幾片,輕飄飄地落在窗沿,又順著風滑進屋裡,停在莫離的鬢邊,與她髮間那枚花瓣並排躺著,像是一對無聲的約定。 她沒有睜眼,只是把指尖那張鳳凰花箋攥得更緊了些,彷彿那是她與那段遺失的過往之間,唯一的牽繫。紙張的邊角被她捏得微微發皺,可她一點也沒有要鬆開的意思。 蒼嵐的下巴擱在她髮頂,呼吸沉穩而均勻,偶爾會低頭用鼻尖蹭一蹭她的髮絲,像是在確認她還在。司雅的手指仍覆在她手背上,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,指腹偶爾輕輕動一下,像是在描摹她指節的形狀。 三人依偎的身影在燭火下靜靜交疊,像一幅被歲月定格下來的畫——窗外月光清朗,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融成一團,分不清誰是誰。 莫離在兩人懷中闔上眼,指尖仍緊握著鳳凰花箋。燭火輕輕搖曳,滿室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