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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 章 / 共 12 章

畫中花語

作者:Umi · 本章 12,747 字 · 全作 144,336 字

三人沿著古道追出三里地,前方溪澗聲漸近,水氣混著泥腥味撲面而來。莫離腳尖點過濕滑的卵石,目光掃過兩側高聳的蘆葦叢,忽然脊背一緊——風聲不對。 「伏!」蒼嵐低喝一聲,整個人已橫擋在她身前。幾乎同時,左翼蘆葦叢中十餘支箭矢破空而出,帶著尖銳的嘯音。蒼嵐手中長劍一轉,劍氣如墨浪般橫掃而出,將箭雨攔腰斬斷,斷箭叮叮噹噹落了一地。 右翼卻傳來刀鋒出鞘的嗡鳴,三道人影自草叢中暴起,直撲莫離側面,刀光映著溪面碎日,刺得人眼瞇起。 司雅摺扇一收,指尖凝出數道墨綠根鬚,無聲無息地纏上那三人的腳踝與手腕,將他們硬生生扯倒在地,刀鋒陷進泥裡,發出悶響,那三人掙扎著還想爬起,根鬚卻已順著腕骨纏上臂膀,將他們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,其中一人咬牙從懷中摸出哨子,剛湊到唇邊,司雅指尖一彈,一根細鬚直貫他咽喉,哨聲悶在喉嚨裡成了半聲嗚咽,那人眼睛瞪得滾圓,倒進蘆葦叢中沒了聲息。 其餘兩人見狀,面色煞白,再不敢動彈,只餘刀鋒陷在泥裡微微顫動,像垂死魚尾的抽搐。 莫離拔劍在手,劍尖微顫,正欲縱身補上一劍,眼角卻捕捉到一道寒光自蒼嵐背後蘆葦叢中閃出——一枚暗鏢,來勢又快又狠,直取蒼嵐後心,鏢尖泛著暗藍色的幽光,分明淬了毒。 她幾乎沒有思考,腳下一蹬整個人縱身躍起,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弧,鏢身被她劍鋒劈中,噹的一聲斜飛出去釘進溪邊老樹幹上,尾端猶自嗡嗡震顫,鏢尖的暗藍色毒液順著樹皮淌下一道焦黑的痕跡,滋滋作響,草葉觸到那痕跡,瞬間捲曲發黃。 她身子尚未落地,右肩卻猛然一麻——一截烏黑短箭不知何時已釘進她肩頭,箭尾猶在顫動,傷口周圍的布料迅速暈開一片暗紅,毒液燒灼的刺痛順著經脈竄開,連帶她的指尖都開始發麻,眼前景物晃了晃,像隔了一層水波,又勉強凝住神識,強撐著沒讓劍脫手墜地。 蒼嵐回頭時眼底的怒意像熔岩翻湧,他猛地一掌拍出,劍氣挾著勁風橫掃而過,離他最近的兩名刺客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已倒飛出去,頸間血線飛濺,濺上蘆葦葉尖,又順著葉面滾落進溪水裡,暈開一縷淺紅,轉瞬被水流沖淡,只剩溪石上幾點暗色斑駁,像落花碾碎後的殘跡。 他大步搶回莫離身邊,半跪下來,一把撕下自己袖口,粗礪的布料疊成厚塊,按住她肩頭傷處,力道卻又輕又穩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「別動。」他聲音壓得極低,尾音卻帶著隱隱的顫,指尖按在她肩頭時微微發僵,像是怕碰到傷口更深處,又像是怕她會突然倒下去。 莫離卻沒有倒,她站得筆直,只是牙關咬得腮幫子微微鼓起來,目光直直落在他緊繃的下顎線上,忽然反手握住他按在她肩頭的手腕,指尖涼得發顫,聲音卻穩:「別慌。」 蒼嵐動作一頓,抬眸看她——她明明傷得臉色都白了,唇上沒半點血色,卻還在安撫他,那雙眼睛裡映著溪面碎光,亮得灼人心口。他喉頭滾了滾,沒說話,只是將壓在她傷口上的布塊又裹緊了些,力道卻放得更輕了。 司雅已疾步趕至另一側,修長手指探上莫離腕間脈搏,指尖凝出細如髮絲的根鬚,順著脈絡無聲鑽入,沿著傷口經脈一路往上逼,根鬚所過之處,冰涼的靈力將灼熱的毒氣一寸一寸往外推,烏黑的毒血自傷口處滲出,順著蒼嵐按住傷口的指縫蜿蜒而下,滴進溪石縫裡,發出細微的嘶聲,草葉觸到毒血,瞬間枯萎蜷曲,像被無形火舌舔過一般,焦黑的痕跡在翠綠葉面上蔓延開來,觸目驚心。 莫離額角沁出冷汗,面色蒼白得幾近透明,唇色褪成淺淺的灰白,卻始終咬著牙沒出聲,指尖掐進自己掌心,掐出幾道月牙白的痕,又鬆開,像是怕自己暈過去會嚇著眼前這兩個男人。 司雅指尖根鬚已逼至傷口深處,毒血盡數排出,新血顏色轉為鮮紅,他才鬆開她的脈門,低聲道:「毒已清盡,皮肉傷,養幾日便好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,唇角微動,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寵溺,「妳方才那一劍,再慢半息,這條手臂便廢了。」他話裡聽著是責備,指尖卻已無聲地拂過她鬢邊散落的碎髮,將那縷沾了汗水的髮絲別到耳後,動作輕得像怕驚落葉上晨露。 莫離擠出一個笑,聲音虛弱卻帶著她慣有的倔氣:「這點傷還死不了。」 蒼嵐聞言,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緊,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裡,卻又硬生生忍住,只低低罵了句:「妳這丫頭——」話沒說完,卻見她身子晃了晃,他反射性地伸手攬住她腰身,將她帶進懷裡,讓她倚著他胸膛坐穩,掌心貼在她後腰,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覺到她腰線繃得死緊,明明痛得厲害,脊背卻還挺著,不肯徹底軟下去,他胸口那口氣堵著,上不去也下不來,半晌才啞聲道:「撐不住就靠著,別硬扛。」 司雅亦在她另一側蹲下身來,指尖拂過她頰邊殘留的冷汗,根鬚悄悄探入她靈脈深處,確認毒素沒有殘留,才收回手,無聲地在她身側坐定,一左一右,將她護在中間,像兩株並生的老樹,枝葉交錯將她籠在陰影裡,擋住午後漸烈的日光。 --- 溪澗水聲潺潺,午後的日光從蘆葦叢頂篩落,在三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。司雅跪在莫離身前,指尖凝出一縷青碧色的根鬚,細如繡花針,順著她肩頭傷口的血口探入,那根鬚入肉極淺,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溫熱,像有生命的藤蔓在她皮肉間遊走,一寸一寸搜尋著殘留的毒絲。 莫離的身子猛地一僵,牙關咬緊,悶哼從鼻間洩出,肩頭的肌肉瞬間繃緊,蒼嵐環在她腰際的手臂隨之收緊,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,低聲道:「別動,忍一忍。」他的掌心貼在她後背,溫熱的內力緩緩渡入,將她因劇痛而顫抖的脈絡一縷縷熨平。 司雅指尖微微顫動,根鬚針勾住一根暗紫色的毒絲,極緩極緩地往外抽——那毒絲離肉的瞬間,莫離整個人猛地痙攣了一下,痛楚像鈍刀來回鋸著肩骨,她眼前一陣發黑,下意識攥緊了蒼嵐的衣襟,指節泛白,脫口低喊:「蒼——」 聲音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那聲「蒼」字像是從某個極遙遠的地方穿透而來,帶著一股陌生的、撕扯心口的力道,尾音還卡在喉間,她便驚醒般收住了聲,耳根燒得滾燙。她怎麼會喊出這個字?她明明想喊的是「蒼嵐」——可方才那一瞬,腦海裡浮現的畫面裡,那道擋在她身前的玄色身影,面容模糊,衣袂翻飛間帶著一股與蒼嵐截然不同的肅殺之氣,卻又詭異地與他重疊在一起,像同一道魂魄穿了不同的皮囊,在花雨紛飛的幻境裡替她擋下了一支淬毒的箭。 還有另一道白色身影——那人指尖拂過她傷口時,綻出的不是根鬚,而是層層疊疊的翠綠枝葉,將她整個人裹進一片溫柔的蔭涼裡,與司雅此刻跪在她身前、根鬚化針的姿態,竟如此相似,彷彿同一雙手,隔著漫長的歲月,替她包紮了兩次傷口。她一時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幻覺,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脹得發疼,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,將她與眼前兩人牢牢縫在一起,線頭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她摸不著,卻扯不斷。 司雅收回根鬚針,指尖在她傷口處虛虛一拂,一層淡青色的薄光覆上傷處,止血封口,動作行雲流水,卻在收手時頓了頓,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,低聲問:「妳方才喊的——是誰?」 莫離別開眼,喉間乾澀,腦中那兩道身影還在交錯閃動,她恍惚地搖了搖頭:「我……彷彿見過你們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囈語: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……有花,很多很多的花,紅色的……你們站在花樹下,一個人擋在我前面,一個人替我包傷口……像是……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」 話說完,她自己先覺得荒謬,蹙著眉搖了搖頭,想甩開腦中那些殘影,卻甩不開心口那股鈍鈍的酸澀感,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生根發芽,纏著她的肋骨,一圈一圈收緊。她低聲補了一句:「……也許是夢吧。」 蒼嵐沒有接話,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,下頷抵在她髮頂,啞聲道:「那就別想了。」他頓了頓,掌心覆在她後腦,將她按進自己懷裡,語氣低沉而篤定:「我們在妳身邊。」 司雅聞言,抬眼看了蒼嵐一眼,兩人目光在半空交匯,又各自移開,卻在同一瞬間,同時收緊了落在莫離身上的手臂——一個環在她腰間,一個託著她未受傷的右肩,像是兩道無形的鎖,將她牢牢錨在他們之間,誰也沒有鬆手的打算。 溪澗水聲潺潺,林間鳥鳴漸歇,日光從正午的熾白轉為斜照的暖金,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,在三人身上篩下斑駁的光影,蘆葦叢隨風搖曳,雪白的蘆花在暮色裡泛起一層淡金色的絨光,像一層薄薄的紗,籠在三人身周,將他們與這片林子的喧囂隔離開來,只餘下溪水低低淺淺的流淌聲,和莫離漸漸均勻的呼吸聲。 莫離倚在蒼嵐懷中,左肩的傷口已經止了血,司雅又用一縷根鬚在她傷處覆上一層薄薄的青苔狀靈力,涼沁沁的,將殘餘的灼痛一點一點壓下去,她的眼皮也跟著一點一點沉了下去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,軟綿綿地陷進蒼嵐的胸膛裡,像一隻終於放棄抵抗的貓,將自己完全交了出去。 眉心卻猶自蹙著,像夢裡還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,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蒼嵐的衣角,攥得指節泛白,卻怎麼也不肯鬆開,彷彿怕一鬆手,眼前的人就會像夢裡的花雨一樣,散成一片虛無的碎光,再也抓不住。 蒼嵐低頭看著她蹙緊的眉心,沒有動,只是將外袍又往上攏了攏,把她整個人裹得更嚴實些,像護著什麼易碎的珍寶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,怕驚醒她淺淺的睡夢,又怕她夢裡那些模糊的舊影,趁他不備,將她從他懷裡偷走似的,將手臂又收緊了些,直到她的臉頰貼上他胸膛,感受到他心跳的節律,他才稍稍鬆開眉心,目光卻仍落在她睡顏上,沒有移開半分。 司雅則靜靜坐在另一側,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渡氣時的青碧微光,目光落在她睡顏上,半晌沒有移開,又轉向蒼嵐,兩人目光交錯,誰都沒有開口,卻在同一瞬間,同時收緊了落在她身上的手臂,將她更深更深地攏進兩人懷裡,像兩棵並生的老樹,根系在地下交纏,枝葉在地上交錯,將中間那朵倦極的花,牢牢護在彼此撐起的蔭涼裡,誰也不肯先放手,誰也不願先移開目光,只任溪澗水聲低低淺淺,伴著莫離眉心猶蹙的睡顏,沉入一片溫柔的暮色裡,直到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成一道長長的、交疊的剪影,融進林間漸起的薄霧之中,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影,誰是誰的光。 --- 溫泉水汽蒸騰,將整個石池籠在朦朧白霧裡。莫離的意識是慢慢浮上來的——先是後腰貼著的一掌溫熱,像一團火穩穩托住她下沉的骨頭;接著是肩頭草藥被水汽浸軟的苦香,混著某種極淡的、乾淨的氣息,從她左側靠過來。 她睜開眼。 視線先撞上蒼嵐的下巴,才發覺自己整個人都倚在他懷裡——他的手臂從她腰側繞過來,掌心還貼在她後腰,隔著濕透的小衣渡著一縷縷溫熱的氣流,順著脊背往上走,把殘留的寒意一點點逼出去。右側的水面動了動,她偏過頭,看見司雅半浸在水中,月白長袍褪到腰間,露出精瘦的胸膛,濕髮貼在頸側,正用一截嫩綠的根鬚化成的軟布,一下一下拭著她肩頭滲出來的水珠。 她耳根燒起來。下意識想從蒼嵐懷裡退開,腰才剛使上力,蒼嵐的手臂便收緊了半分,啞聲道:「別動。妳肩上傷還沒收口。」她僵了一下,又慢慢鬆回去,雙臂交疊搭在池沿上,溫泉水漫過鎖骨,蒸得她臉頰發燙。 她低著頭,眼睛盯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半晌,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:「你們……為何待我這樣好?」 蒼嵐的掌心在她後腰頓了頓,隨即更穩地貼上去,低聲道:「因為妳值得。」那四個字說得極輕,卻像砸進水裡的石頭,在她胸口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她還沒來得及應聲,左側的司雅已放下根鬚軟布,指尖拂開她額前被水汽濡濕的碎髮,別到她耳後,嗓音裡帶著淺淺的笑意:「因為我們夢裡見過妳千百回了。」 她猛地抬起頭,直直撞進司雅那雙深黑帶琥珀色的眼睛裡。那句話像一把鑰匙,擰進她腦海深處某道鎖死的門——鳳凰花如雨般落下的樹下,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並肩而立,劍光交錯間揚起滿地落英;她擋在王座之前,身後是漫天烽火,面前是湧來的黑影,她一步不退,因為她知道身後有人信她、有人等她——那畫面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,卻又真得讓她胸口發緊。她脫口道:「我夢見……你們在花下……那幅畫像,是真的?」 話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那幅廢棄礦場裡發現的古畫,畫上並肩立於鳳凰木下的黑白身影,與眼前兩人一模一樣——她一直告訴自己那只是巧合,可此刻溫泉的熱氣蒸得她腦子發暈,夢裡的畫面與畫像上的筆觸疊在一起,竟分不出哪個更真。 蒼嵐的手臂驀地收緊,將她往懷裡帶了帶,另一隻手從水裡抬起來,握住她搭在池沿上的手,指節扣進她指縫間,力道緊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要消失。司雅的手指還停在她鬢邊,聞言微微一頓,隨即順著她的臉側滑下來,指尖在她下頷處停了停,才輕聲說:「那幅畫像,畫的是我們三人的前世。」 溫泉的水聲在石壁間迴盪,三個人之間安靜了一瞬。莫離的指尖在蒼嵐掌心裡微微發顫,司雅的話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,把她腦海裡那些模糊的畫面一一砸出漣漪——鳳凰花下練劍時揚起的劍風、戰場上她回頭時看見的那雙赤金眼眸、還有更早更早的,像是隔著幾世的光陰,有人在花樹下喊她的名字,聲音溫沉如暮鼓,她一回頭,便看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並肩走來。她眼眶一熱,水汽朦朧了視線,分不清是溫泉的霧氣還是別的東西。 蒼嵐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,力道很輕,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篤定:「妳想起來了,是不是?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,卻又帶著隱隱的急切。 她張了張嘴,喉嚨發緊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。那些畫面碎片般閃過,每一幀都清晰得讓她心口發痛——她記得鳳凰花的香氣,記得劍鋒交擊時震麻虎口的力道,記得戰場上她張開雙臂擋在王座之前時,身後那兩道身影同時踏前一步的動作——她記得他們,只是那些記憶一直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像被什麼東西刻意壓住了,直到此刻,溫泉的熱氣與兩人掌心的溫度把她一點點焐化了,才終於浮上來。 她低下頭,額角抵上蒼嵐的肩頭,濕髮蹭在他頸側,留下一道水痕。蒼嵐的呼吸在她頭頂頓了頓,隨即側過臉,唇瓣輕輕擦過她鬢角,沒有說話,只是攬在她腰際的手臂收得更緊,像是要把她嵌進懷裡。 她偏過頭,視線落在司雅垂在水下的手腕上,那截腕骨上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繩,被水浸得顏色更深—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那根紅繩的來歷的,但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:鳳凰花樹下,她親手將那根紅繩繫上他的腕,打了一個結,說「繫上了就不準拆」. 她眼眶一熱,淚水無聲地滑下來,順著臉頰滴進溫泉水裡,濺起極小的一圈漣漪。她騰出攥著蒼嵐的手,往左側伸過去,指尖碰上司雅的手腕,輕輕攥住那根紅繩,指節收緊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司雅的手指在她攥上來的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,隨即反手覆上來,掌心包住她的手背,拇指在她腕內側輕輕按了按,沒有說話,眼底卻有什麼東西亮起來,像燈火映進深水裡 她額角抵著蒼嵐的肩頭,手裡攥著司雅的腕,淚水還在流,卻低低開口,聲音被水汽泡得發軟:「我好像……等你們很久了。」 --- 石室內霧氣漸散,溫泉的水聲隔著石壁隱隱傳來。莫離坐在石榻上,身上裹著蒼嵐那件玄黑外袍,內裡小衣已乾透,髮梢還帶著濕意。她雙手捧著那幅古畫,指尖微微顫抖,目光落在畫中玄衣男子與白衣男子並肩而立的鳳凰木下,久久無法移開。 蒼嵐站在她身側,一手按在她肩頭,掌心溫熱透過衣料傳來。司雅蹲跪在她身前,月白長袍的袖口微捲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,腕上那條紅繩格外醒目。 他指尖輕撫過畫中鳳凰木的枝葉,動作極輕,像是怕碰碎了什麼。 「這鳳凰木……不對。」司雅忽然低聲說,指尖停在枝葉間一處細微的紋路上,「這葉脈裡藏著字。」 莫離聞言湊近看去,果然見那枝葉間藏著細如蟻足的暗紅痕跡,若不細看幾乎與葉脈融為一體。她屏住呼吸,見司雅以指腹沿著那些暗紅痕跡緩緩描畫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出來。 「離別。」司雅說,指尖移向另一處,「思念。」 再移,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「重生。」 三個詞。 暗紅的花語藏在鳳凰木的枝葉間,像是某個人刻意留下的密語,等著有人來讀。 莫離心口一陣揪緊,她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。 離別。思念。重生——這三個詞像是三根針,輕輕扎進她心口某處塵封的角落。 她忽然覺得額間一陣發燙,像是什麼東西在回應著畫中的暗紅痕跡。 她下意識抬手按上額間,指尖觸到那枚鳳凰花封印紋路,燙得她微微一縮。 蒼嵐察覺她的異樣,按在她肩頭的手收緊了些:「怎麼了?」 「額間……好燙。」莫離蹙眉,指尖仍按著封印處,目光卻離不開畫中那三個詞。 司雅忽然低聲「咦」了一聲,指尖移向畫角:「這裡還有一枚印章。」 莫離順著他指尖看去,畫角處果然有一枚小小的鳳凰花印章,朱紅色的印記,花瓣的形狀與她額間的封印紋路一模一樣——連花蕊的走向都絲毫不差。 她心口猛地一跳,指腹不由自主地按上那枚印章。 就在她指尖觸上印章的瞬間,額間那股灼熱驟然加劇,像是有一團火從封印深處竄起,直衝她靈臺。她脫口低呼一聲,整個人微微一晃,蒼嵐立刻從身後扶住她肩膀:「莫離!」 司雅也同時伸手覆住她手腕,溫潤的指尖帶著涼意,像是要將那股灼熱壓下去。 但那股灼熱卻沒有消退,反而順著她指腹與印章相觸之處蔓延開去——畫中的鳳凰花竟似活了過來,花瓣的邊緣滲出淡金色的光芒,一點一點,像是被什麼力量喚醒。 莫離瞪大眼,看著那淡金光芒沿著鳳凰木的枝葉流轉,與她額間封印的灼熱遙相呼應,像是兩頭久別重逢的活物在彼此應和。 「這是……」她脫口道,聲音又啞又輕,「我前世留下的花語密碼?」 司雅眸光一凝,與蒼嵐交換了一個眼神,沒有說話,卻同時出手——蒼嵐掌心翻轉,一道赤金色的麒麟真氣自他掌中湧出,注入畫中;司雅指尖則凝出一縷溫潤的青碧光芒,神木根鬚的力量順著他的指尖蜿蜒而下,與蒼嵐的真氣交匯在一起。 兩股力量同時注入畫中,那淡金色的光芒驟然明亮起來,像是被添了柴的火,猛地竄高了一截。莫離額間封印的灼熱也跟著加劇,她咬緊牙關撐住,目光死死鎖在畫上—— 畫中的鳳凰木在光芒中微微搖曳,像是被風吹動。然後,枝葉間浮現出三道人影——一個玄衣,一個白衣,第三個身形纖細,倚在鳳凰木下,三人相依的輪廓在淡金光暈中逐漸清晰,與此刻她與蒼嵐、司雅三人緊靠的姿態一模一樣。 莫離呼吸一滯,眼眶猛地發酸。 她看見畫中那個纖細的身影靠在玄衣男子懷中,白衣男子則立在她身側,一手撫著她髮頂——與方才在溫泉中,蒼嵐攬著她腰、司雅覆著她手的姿勢如出一轍。 像是隔著百年的時光,畫中人與畫外人終於重疊在一起。 「一模一樣……」她啞聲說,指尖顫抖著撫上畫中那三道身影,「我們……真的……」 話沒說完,她喉頭哽住,說不下去了。 蒼嵐沒有說話,只是從身後將她攬得更緊了些,下巴抵在她髮頂,掌心貼著她肩頭,赤金眼眸裡暗流翻湧,像是也被畫中景象觸動了什麼。司雅仍蹲跪在她身前,指尖輕輕撫過畫中那道白衣身影,聲音低啞:「這畫……是我們自己留下的。」 「離別……思念……重生……」莫離低聲重複著那三個詞,眉心微蹙,像是想抓住什麼卻又抓不牢,「這是……我留給你們的話?」 司雅沒有回答,但他的目光很深很深,像是透過那三個詞看到了什麼遙遠的東西。蒼嵐的手在她肩頭收緊了些,低聲道:「妳記得多少?」 莫離閉了閉眼,額間封印的灼熱已經慢慢退去,但那股震動的感覺仍留在心口。她搖了搖頭:「只有畫面……鳳凰花下,我們三個人靠在一起,像是……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」她睜開眼,目光落在畫中那三道相依的輪廓上,聲音輕得像嘆息,「但我記得……我等了很久很久。」 石室裡安靜下來,只有溫泉的水聲隔著石壁隱隱傳來,霧氣在淡金光芒散盡後重新聚攏,將三人籠在朦朧的白氣裡。 畫中的淡金光華緩緩斂去,那三道身影像是沉入水底般慢慢隱沒,鳳凰木的枝葉重新歸於靜止,恢復為一幅沉默的古畫。 莫離將畫像緊緊貼在胸口,指尖還按著那枚鳳凰花印章的位置,低聲說:「這畫……在等我們想起它。」 --- 蒼嵐的掌心貼上莫離背脊時,一股滾燙的氣血順著脊椎湧入,像是地底深處的巖漿沿著裂縫往上竄。莫離身體一顫,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拱起,卻沒有躲開。那股熱流在她體內橫衝直撞,沿著經脈一路燒到四肢百骸,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蒼白的臉色慢慢透出一層血色。 司雅的指尖同時纏上她的手腕,細如髮絲的根鬚從他指腹間探出,繞著她腕間脈動輕輕收攏,像藤蔓攀上老樹,溫柔而堅定。涼意從他指尖滲入,與蒼嵐的熱氣在她體內交纏,一冷一熱,撞在一起時激起一陣酥麻的震顫。 「別怕。」司雅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某種安撫的韻律,「讓它進來。」 莫離閉上眼。額間的鳳凰花印記開始發燙,像是被點燃的燈芯,灼熱感沿著眉心擴散開來,一路燒進腦海深處。她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,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裂谷,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墜落。但她沒有退。 攤在案上的古畫在此時泛起淡金光華。那些先前浮現的三人輪廓像是活了過來,線條流動、變換,在畫面上緩緩旋轉,最後凝成一片漫天飛花的景象——鳳凰木參天而立,火紅花瓣如雨般飄落,鋪滿了整片地面。 莫離的意識猛地被拽進那片花雨之中。 她看見自己——不,是另一個自己,穿著一襲與此刻截然不同的月白長裙,站在鳳凰木下。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,幾縷碎髮被風吹亂,貼在汗濕的頸側。手中的長劍泛著寒光,劍鋒一轉,毫不猶豫地劃開掌心。 鮮血湧出,沿著掌紋蜿蜒而下,滴落在樹根處的泥土上。她卻面不改色,蹲下身,以指代筆,在泥土上寫下一行字。血珠混著塵土,筆跡歪斜卻堅定,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。 莫離想看清那行字,眼前卻一片模糊,只有指尖觸碰泥土的溫熱感真實得不像話。她聽見自己低聲說:「若花期再臨,便是我歸時。」 花瓣落在她染血的掌心上,像是某種無聲的應許。鳳凰木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,像是在回應她的話。 然後,花雨中出現兩道身影。黑衣與白衣並肩而來,步伐堅定,穿過層層飛花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她抬起頭,看見蒼嵐與司雅的臉——與此刻一模一樣,只是眼底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刻與哀傷。 蒼嵐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司雅的髮絲落在肩上,兩人並肩站在她面前,像是跨越了漫長的時光才走到這裡。 「我們來接妳。」司雅開口,聲音穿過百年的距離,清晰地落在她耳畔。 蒼嵐沒說話,只是伸出手,將她染血的掌心握進自己掌中。溫熱的觸感貼上來,十指交扣,像是要把她的魂魄牢牢鎖在身邊。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掌心的傷口,血跡在他指腹上暈開,他卻渾不在意。 「來生,」莫離聽見自己啞聲說,「你們還會找到我嗎?」 「會。」兩人同時開口,聲音重疊在一起,像是同一個靈魂的兩個回聲。 莫離猛地睜開眼。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哭了。石室裡的霧氣還在,溫泉水聲隱隱,蒼嵐的掌心仍貼在她背脊上,那股滾燙的氣血已經收斂成溫熱的暖流,像是無聲的承諾。司雅的根鬚仍纏著她的手腕,涼意褪去,只剩下輕柔的環繞。 一切都沒變,卻又好像一切都變了。 「我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形,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,「我……是我自己寫的。」 蒼嵐的手在她背上微微收緊,像是要把這句話牢牢按進她身體裡。 「寫在花下,」莫離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額間印記,淚水一顆接一顆滾落,嘴角卻揚起一個顫抖的弧度,「等你們來找。」 司雅的根鬚輕輕收攏,像是無聲的擁抱。他垂眸看著她,眼底有記憶的潮湧翻滾而過,那些夢中反覆出現的鳳凰木、飛花、染血的掌心,此刻終於有了完整的輪廓。他卻只化作一句低語:「我們找到了。」 蒼嵐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連同那件玄黑外袍一起攬進懷裡。他的下巴抵在她髮頂,手臂收得很緊,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再次消失在花雨裡。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的心跳,沉穩而有力,一下一下,像是在替她數著呼吸。 「再也不放手。」他啞聲說。 莫離把臉埋進他胸口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。司雅的手無聲地覆上她的後頸,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冰涼的皮膚,指尖在她頸側輕輕摩挲,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。 她沒有動,任由兩人將她夾在中間,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密密實實地裹住。石室裡的霧氣在這一刻似乎淡了些,溫泉水的聲響也變得遙遠,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。 許久之後,莫離才慢慢直起身,伸手去夠案上那幅古畫。畫上的金芒已經斂去,三人相依的輪廓也淡得幾乎看不見,只剩下那枚鳳凰花印章靜靜地躺在角落。她的指尖撫過印章,像是觸碰到某個久遠的記憶碎片,正要收回手,卻在畫角處觸到一道細微的凹凸。 指尖下的觸感與古畫其餘部分不同——像是被什麼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,紙面微微起毛,卻帶著某種熟悉的溫度。 莫離低頭看去。 古畫角隅,一行小字正悄然浮現,筆跡纖秀而熟悉,像是她自己的字——「花期再臨,便是我歸時」。 她愣住了。 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,墨跡乾涸,卻帶著某種跨越百年的溫度。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——另一個自己蹲在鳳凰木下,用染血的指尖一筆一畫寫下這句話,身後是漫天飛花,面前是兩個並肩走來的身影。 眼眶又開始泛紅,但這一次,她沒有讓淚水流下來,只是揚起嘴角,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,輕輕笑了。 --- 夜色漸深,石室內燈火搖曳,溫泉水聲隱隱從隔牆傳來,霧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暖融融的暈。 司雅盤坐在莫離對面,指尖凝出細如髮絲的根鬚,將古畫沿著邊緣一寸寸捲起,動作極輕,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。月白長袍的衣襬在石地上鋪開一角,他垂著眼,長睫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根鬚在畫軸末端繞了兩圈,又靈巧地打了一個結,繫上一條細細的紅繩。 莫離坐在案前,外披的玄黑外袍還帶著蒼嵐身上的松木氣,她看著司雅將畫軸遞過來,指尖擦過他指節時微微一頓,那觸感微涼,卻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穩妥。 她接過畫軸,低頭摩挲了一下紅繩繫著的結,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:「謝謝你……找到這畫的線索。」 司雅收回根鬚,聞言微怔,隨即唇邊漾開一抹溫笑,眼底的溫柔像水波一樣漫開:「是畫找到我們。」 莫離抬眼看他,燈火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底,那雙眸子裡沉著她看不透的深意,卻又讓她莫名覺得踏實。她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身後忽然一暖——蒼嵐不知何時繞到她椅後,俯身下來,雙臂從兩側將她連同懷裡的畫軸一起圈進懷裡。 他沒用力,只是那樣環著,像將她整個人收進自己的影子裡。下巴抵在她髮頂,帶著薄繭的手掌覆在她握畫軸的手背上,掌心溫熱,穩穩地壓著她指尖微微的顫。 「天晚了,歇著吧。」蒼嵐的聲音從頭頂落下,比平時低了些,帶著一點啞,「我們守著妳。」 莫離被他圈在懷裡,後背貼著他胸膛,能感受到他心跳沉沉地抵在肩胛骨的位置。她原本繃著的身子一點點鬆下來,像被溫水泡開的茶葉,連呼吸都放慢了。她側過臉,頰蹭了蹭他胸口,布料下是結實的肌理,溫熱而安穩。 燈火在她眼底晃了晃,她偏頭看向對面的司雅,他仍坐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被蒼嵐圈住的身影上,唇邊的笑沒有收,只是多了些什麼說不清的柔軟。 莫離騰出一隻手,從蒼嵐懷裡伸出去,指尖攥住了司雅的袖口,月白錦袍的布料被她捏出幾道細褶。她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點睏意染過的軟:「你們……也歇著,別光守我。」 司雅垂眸看了一眼她攥住袖口的手指,那力道不重,卻像牽住了什麼他捨不得放開的東西。他沒有抽回袖子,反而往前坐了坐,就著那個被她攥住的姿勢,低聲應了句:「好。」 蒼嵐在她頭頂低低笑了一下,收緊了些手臂,把她連同畫軸一起往懷裡帶了帶,啞聲說:「那便都歇著。」 石室裡安靜下來,只剩溫泉水聲與燈火偶爾爆出一聲細響。 莫離被蒼嵐半攬半抱地挪到石榻上時,懷裡還抱著那卷繫紅繩的畫軸,像揣著什麼寶貝似的不肯鬆手。蒼嵐在她身後躺下,一隻手臂從她頸下穿過,將她攬進臂彎裡,另一隻手搭在她腰側,沒收緊,就那樣鬆鬆地擱著,像隨時準備醒來護住她。 司雅在榻邊坐下,月白長袍的衣襬垂落,他沒有躺下,只是側身靠著榻沿,被她攥住的那截袖口始終沒抽回來。他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攥著袖口的手背上,指尖微涼,卻帶著安撫的力道,一下一下,極輕地拍著她的指節。 莫離在蒼嵐臂彎裡翻了個身,臉埋進他胸口,玄黑衣料蹭過她鼻尖,混著松木與淡淡的鐵鏽氣味。她懷裡的畫軸被夾在兩人中間,硬硬的抵著她肋骨,她卻沒覺得不舒服,反而下意識地摟緊了些,像摟著一個等了很久才等到的約定。 「蒼嵐。」她悶悶地喊了聲,聲音已經染上濃濃的睏意。 「嗯。」他應得極快,像一直等著她開口。 「……畫裡的字,是我寫的。」她聲音含糊,像在夢囈,又像在確認什麼,「我記得那棵樹。」 蒼嵐沒答話,只是收緊了擱在她腰側的手臂,把她往懷裡帶了帶。他垂眼看著她頭頂的髮旋,燈火映在他赤金色的眼底,那雙眸子裡沉著溫柔,也沉著一點她看不見的暗色。他低頭,唇瓣極輕地碰了碰她髮頂,啞聲說了句:「嗯,妳記得。」 莫離在他懷裡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鼻音,像滿足,又像安心。 榻邊,司雅垂眸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指,那力道已經鬆了許多,指節卻仍扣著布料,像睡著了也不肯放開。他沒有抽手,反而將指尖從她手背移到她腕間,輕輕搭在脈搏跳動的位置,感受那一下一下穩穩的跳動,像是在確認她還在。 燈火晃了晃,在石壁上拖出三道交疊的影子。 莫離枕著蒼嵐臂彎,呼吸漸沉,手仍攥著司雅袖口,畫軸擱在她懷中,被三人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燙。燈火搖曳裡,司雅終於靠上榻沿,閉了眼,蒼嵐的下巴抵在她髮頂,也合上眸子,三人的呼吸在夜色裡靜靜交纏,像那幅古畫裡並肩的身影,終於在今生重新疊在了一起。 --- 晨光從石室門縫漏進來,像一條細細的金線,落在莫離眼皮上。她動了動,先感覺到手裡攥著一塊衣料——是司雅的袖口,布料被她抓了一夜,皺成一團。 她鬆開手指,那截月白袖口慢慢從掌心滑落。 她抬眼,蒼嵐的下巴正擱在她頭頂,他還沒醒,呼吸勻穩地拂過她髮頂。她從他懷裡小心撐起身子,外袍從肩上滑下半截,她伸手攏住,指尖碰到懷中硬硬的一卷——是那幅畫軸,紅繩還繫著。 她將畫軸取出來,握在手裡,低頭看了片刻。 晨光正一寸寸爬過她膝頭,畫軸上的舊絹在光裡泛著溫潤的色澤。她想起昨夜夢裡那棵樹——滿樹的紅花,風一吹便落了滿地,像一場燒不盡的火焰。她記得那棵樹。記得樹下有人伸手接住一朵墜花,記得風裡有兩個聲音,一高一低,喊著她聽不清的名字。 她低頭,指尖沿著畫軸邊緣那道細細的摺痕慢慢劃過去。昨夜燈下看得模糊,此刻晨光裡再看,畫角那片林影的輪廓格外清晰——枝幹斜伸,葉片細碎,像極了鳳凰木的姿態。她盯著那片墨色,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悶著的東西散了些,像一條路在霧裡慢慢露出來。 蒼嵐在她身後動了動,嗓音帶著剛醒的啞:「醒了?」 她嗯了一聲,沒回頭,目光仍落在畫軸上:「私鹽案還得查——」 她頓了頓,指尖摩挲著畫軸邊緣那道細細的摺痕,轉過身來,語氣比前些日更溫軟而篤定:「但那幅畫……我想先找出畫中的鳳凰木在哪。」 蒼嵐撐起身,玄黑勁裝的領口鬆了半截,露出頸下一道淺淺的舊疤。他沒接話,先伸手,拇指的指腹貼上她頰邊——那裡有一道乾涸的血痕,昨夜在石室裡與那些黑衣人糾纏時蹭上的,她一直沒顧上擦。他抹了一下,力道很輕,像是怕弄疼她,啞聲說:「畫角那片林影,像城南廢園的鳳凰木。」 莫離眨了下眼:「城南廢園?」 「嗯。」司雅不知何時也醒了,側身坐起,月白長袍的衣襬沾著晨露,濕了一小片。他指尖夾著一枚鳳凰花瓣,輕輕轉著,目光卻落在她懷中的畫軸上:「昨夜我以根鬚探過地脈,城南有處古木靈息殘留,或與畫中同源。」 莫離靜默了片刻,低頭看了看畫軸,又抬眼望了望門外那條霧散了一半的山徑。她將外袍繫緊,把畫軸重新收入懷中,貼著心口放好,低低道:「那便去城南看看。」 她站起身,側首,目光在兩人面上流連一瞬——蒼嵐眼底還帶著未褪的警醒,司雅嘴角噙著淺笑,可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,她也說不上來,只覺得那雙眼在晨光裡格外深,像一眼看不到底的潭。 她續道:「你們……跟我一道。」 蒼嵐與司雅同時頷首。 蒼嵐先起身,伸手撈過腰間的劍掛好,動作俐落,沒多問一句;司雅慢了一步,將那枚鳳凰花瓣收進袖中,才跟著站起,衣襬上的晨露在光裡閃了一下。 莫離沒再說什麼,卻悄悄伸出手,一左一右,握住兩人腕間——蒼嵐的腕骨硬實,司雅的腕間微涼,她各握了一隻,指尖收緊,拉著他們步下臺階。 石室外的臺階長著青苔,晨露還沒乾,腳踩上去微微打滑。她走在前頭,步伐比前日更穩——前日她還需要時時停下來喘口氣,額間那道裂痕隱隱作痛,今日卻覺得腳下踏實,像是昨夜那一覺把什麼東西睡透了,連胸口那團悶著的濁氣都散了不少。 晨光從山徑盡頭斜斜照過來,將三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,並排落在碎石與草葉上。她掌間各握著一隻手腕,蒼嵐的體溫從掌心傳過來,乾燥而熱,司雅的脈動在她指腹下輕輕跳著,不疾不徐,像一首她聽過卻忘了詞的調子。 她沒有回頭,卻感覺得到兩道目光都落在她背上——一道沉穩一道溫和,都帶著某種篤定的重量,像是在說:妳走,我們就跟著。 她握著他們的手腕,又緊了緊,畫軸在懷中穩穩貼著心口,隨著步伐輕輕撞著肋骨,像一顆安穩的心跳。
Umi

另有《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》《花蝴蝶的心意》等 15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