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密林,枝葉摩挲如低語。月光從樹冠縫隙漏下,在地上灑出斑駁碎銀,照出三名黑衣人正圍坐在火堆邊,壓低嗓音交談。 莫離被縛在數步外一棵老槐樹幹上,雙腕被粗繩反剪在背後,繩結勒進腕骨,動一下便是一陣鈍痛。她腰間舊傷在方才一路被拖拽時扯裂,繃帶滲出暗紅血跡,洇在深青便服上,像一朵將謝未謝的花。嘴裡被塞了一團粗布,布上帶著潮氣和塵土味,壓在舌根處,嚥不下也吐不出,只剩鼻腔裡悶出的濁重呼吸。 她沒有徒勞扭動,只是用目光冷冷掃過四周——三名黑衣人,一個守在東側樹影下,腰間別著短刀,另外兩個蹲在火堆邊,正分著一張油紙包裡的乾餅,其中一人腰間掛著一只銅製令牌,上頭刻著半枚看不真切的紋印。 她將那令牌的形狀、三人站的位置、身後樹木的疏密一一記進心底,像從前在衙門裡記案卷那般,一筆一畫,清清楚楚。 「……主上交代了,要活的,送去溫泉驛站交接,路上別出岔子。」蹲著的黑衣人咬了口乾餅,含糊說道。 另一人嗤笑一聲:「一個姑娘家,還帶著傷,能出什麼岔子?倒是那兩個跟在她身邊的男人——」他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點忌憚,「聽說一個是陽炎山莊的莊主,一個是五皇子,若讓他們追上……」 「追不上。」原先開口那人打斷他,「這林子岔道多,天亮前我們就出官道界了,他們就算找來,也只能撲空。」 莫離聽著,目光微微斂下,落在自己腕間那道被繩索勒出的紅痕上。 蒼嵐。司雅。 那兩個名字在她心頭一閃而過,像火石擦過暗處,一瞬的光亮,隨即又被她壓了下去。 她咬住嘴裡那團粗布,倔強地將那絲依賴的情緒掐滅——她本就是一個人查案查慣了的,不過是幾日同行,怎麼就養出了這般軟弱的念頭。 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恢復清冷。 火堆那邊,黑衣人吃完了乾餅,其中一人站起身,往她這邊走了兩步,低頭打量她一眼:「醒了?」 莫離沒動,只是冷冷回視他。 那黑衣人蹲下身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見她目光清明,沒有半點驚慌,反倒笑了:「膽子倒是不小。」 另一人從火堆邊走過來,不耐煩地踢了踢同伴的腳跟:「別廢話了,把她嘴裡的布換一下,堵緊點,省得待會喊出聲來招麻煩。」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些的布,示意同伴動手。 蹲著的黑衣人應了聲,伸手捏住莫離下頜,將她嘴裡那團濕透的粗布扯出來,換上那塊新布,重新塞緊。布團比方才那塊更乾更硬,頂在喉口處,嗆得她眼眶一熱,卻硬是沒讓淚水落下來,只是喉間滾過一聲低低的悶哼。 黑衣人重新綁緊布團後,拍了拍手,站起身來,又看了她一眼:「老實待著,到了地方自然放你走。」 莫離沒有回應,只是微微別開目光,望向樹梢。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,一線銀白,細細的,像一彎月牙掛在墨色的天幕上。 她看著那線月牙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腕骨卻在身後悄悄動了動——繩結綁得極緊,但並非沒有縫隙,方才換布時那黑衣人蹲下身,力道全壓在她肩頭,她趁機將手腕往內側轉了半寸,繩索紋路便壓進腕骨旁那塊軟肉上,粗糙的麻繩摩擦著皮膚,一陣火辣辣的疼,但她沒有停,只是將腕骨一點一點地往繩結邊緣磨去。 繩索紋路嵌進皮膚,滲出細小的血珠,順著腕骨滑進袖口,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。 她咬緊嘴裡那團硬布,額間滲出薄汗,順著鬢角滑落,滴在衣領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目光卻仍死死盯著樹梢上那一線月牙——像從前在衙門值夜時那般,數著更漏,等著天亮。只是這回,她得靠自己撐到天亮。 那線月牙靜靜掛在枝頭,冷白的光落下來,照著她腕間那道滲血的紅痕,和額間那層薄薄的汗,像是無聲的承諾——她不會就這麼認輸的。 --- 月光從樹梢漏下來,斑斑駁駁地灑在密林深處。莫離背脊抵著粗糙的老槐樹幹,雙腕被繩索反剪在背後,繩結勒進皮肉,磨出一道道血痕。她咬著嘴裡那團布,目光冷冷掃過三名黑衣人的背影,指尖在繩結上緩慢地、一下一下地磨著。 繩子已經鬆了些。 她正要再加把勁,樹梢忽然有片葉子無風自落。莫離瞳仁微縮——她當了這麼多年捕頭,對殺氣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。有人來了。不是黑衣人的人。 草叢陰影處,蒼嵐伏低身子,玄黑錦袍與夜色融為一體。他目光如鷹,死死鎖住樹下那道被縛的身影,視線從她腕間磨破的血痕掃到腰間滲血的繃帶,指節在袖中捏得咯咯作響。 身旁的司雅按住他腕間,力道輕而穩。他沒說話,只搖了搖頭。 蒼嵐深吸一口氣,壓下胸口那團翻湧的殺意。他知道司雅的意思——三名黑衣人分據三角,離莫離不過兩丈,貿然出手只會讓刀鋒先一步架到她脖子上。 「三個。」蒼嵐以氣音開口,幾不可聞。「左邊那個腰間有刀,右邊的弓已經上了弦。」 司雅目光掃過場中,指尖拈著一片乾燥的鳳凰花瓣,輕輕轉了轉。「中間那個是頭,令牌掛在腰帶上,銀質。」他頓了頓,「他們要活口。」 「所以要引開。」 「嗯。」 蒼嵐盯著莫離的側臉。月光照在她倔強的眉眼上,她咬著布團,下唇被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,額間沁著薄汗,卻沒有一絲驚慌,目光冷冷地掃視四周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蒼嵐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,攥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 他低聲道:「我引左邊兩個走,你趁隙把暗號丟進去。」 司雅點頭,指尖拈著那片鳳凰花瓣,目光沉靜。「她看見就明白了。」 蒼嵐深深看了莫離一眼,正要起身—— 莫離忽然動了。 她指尖猛地一扯,繩結鬆開半寸,又咬緊牙關壓住動作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三名黑衣人背對著她,無人察覺。她目光掃過三人腰間的兵器位置,心中默數距離——左邊那個離她最近,三步;中間那個在指揮,五步;右邊那個弓箭手,七步。她腕間一轉,繩結又鬆了一分。 蒼嵐在草叢中將她的動作看得分明,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倔丫頭。 他側頭看了司雅一眼。司雅點頭,指尖鳳凰花瓣微微抬起。 蒼嵐驀然起身。 玄黑身影如夜梟般自草叢中暴起,帶起一陣勁風,落葉被捲得四散飛旋。三名黑衣人同時驚覺,猛地轉身,刀鋒出鞘的聲音在夜色中清脆刺耳。 「誰——」 蒼嵐不答,劍勢已然暴漲。劍光如匹練橫掃而出,捲起滿地落葉,鋒銳的劍氣挾著殺意直逼三人面門。左邊那兩個黑衣人被劍勢逼得連退數步,腰間刀才拔到一半,就被劍風掃得踉蹌。 「追!」中間的頭目厲聲喝道,「別讓他跑了!」 兩名黑衣人咬牙追出,身形沒入夜色深處。場中只剩那名弓箭手,警惕地拉弓搭箭,箭尖對著蒼嵐消失的方向。 同一瞬間,司雅自草叢中掠出。 月白錦袍在月色下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,他身形如月影般輕盈,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指尖一彈,那片乾燥的鳳凰花瓣脫手而出,在夜風中打了個旋,輕飄飄地落在莫離膝上。 莫離垂眸,看見那瓣鳳凰花。 她猛地抬頭,目光在月色下與司雅一觸。他沒有開口,只是微微頷首,眼底那抹沉靜如水的暗流在月色下微微一閃,隨即身影一側,悄無聲息地退入樹影深處。 莫離咬住布團的牙關鬆了鬆,胸口那口緊繃的氣不知不覺洩了半分。她低頭,指尖捻起那片鳳凰花瓣,花瓣乾燥而柔韌,邊緣微微捲起,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淡香。 她認得這個味道。 她咬了咬牙,將花瓣銜在唇邊,騰出雙手繼續磨繩。 遠處傳來兵刃交擊的鏗鏘聲,夾著黑衣人的怒喝與悶哼。蒼嵐的劍勢如狂風驟雨,將兩名黑衣人逼得節節敗退,刀光劍影在月光下交錯,落葉被捲得漫天飛舞。 那名弓箭手遲疑片刻,終於咬牙朝打鬥聲的方向奔了過去。 莫離見他身影消失在樹影間,立刻用力一扯繩索——繩結鬆開,她雙腕脫出束縛,繩索頹然落地。她顧不上腕間火辣辣的疼,一把扯掉嘴裡塞的布團,喘了兩口氣,撐著樹幹站起身。 腰間繃帶滲出的血已經洇濕了一片深青便服,她皺了皺眉,沒有去管,目光掃向打鬥聲傳來的方向。 月色下,蒼嵐玄黑身影正與兩名黑衣人纏鬥,劍勢凌厲,將兩人逼得連連後退。而他身後,司雅自樹影中掠出,月白身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,摺扇一合,準確地點在最後一名黑衣人後頸。那人悶哼一聲,軟倒在地。 蒼嵐劍鋒一轉,將最後一名黑衣人手中兵刃震飛,劍脊橫掃,那人也應聲倒地。 夜色重新安靜下來。 蒼嵐收劍入鞘,轉身,目光在月色下與莫離隔空一觸。他看見她站在樹下,腕間血痕斑斑,腰間繃帶滲血,唇邊卻微微上揚,帶著一點倔強的得意——繩索被她磨斷了,她自己脫了困。 蒼嵐心口那口緊攥的氣終於鬆開,卻又在看見她腕間血痕時重新揪緊。他大步朝她走去,司雅也自另一側走近,月白錦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。 莫離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來,一黑一白,像兩道影子無聲地罩住她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喉間有些發緊。 「你們——」 蒼嵐在她面前站定,目光落在她腕間血痕上,眉眼間的焦灼終於壓不住,嗓音低啞:「繩子磨了多久?」 莫離愣了一下,別開目光:「沒多久。」 「繃帶滲血了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 蒼嵐皺眉,抬手便要查看她腰間傷勢,莫離卻退了半步,揚了揚下巴:「我沒事,先處理那幾個黑衣人。」 蒼嵐的手頓在半空,盯著她倔強的側臉,半晌,低低哼了一聲,卻沒有再說什麼。司雅在旁輕笑一聲,摺扇在指尖轉了轉,目光在莫離唇邊那片鳳凰花瓣上停了片刻,眼底湧動的暗流微微斂了斂。 「走吧。」蒼嵐終於開口,嗓音沉沉的,「此地不宜久留。」 莫離點頭,正要邁步,卻見蒼嵐驀然回身,目光如鷹般掃向密林深處。 樹影微動。 三名黑衣人不知何時竟已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,中間那名頭目咬牙拔出腰間短刀,目露兇光,直撲莫離—— 蒼嵐眉眼一沉。 他驀然起身,玄黑身影如夜梟般撲向三名黑衣人,劍勢暴漲捲起滿地落葉,鋒銳劍氣在月色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光。司雅在同一瞬間如月影掠出,月白身影與蒼嵐交錯而過,摺扇展開,銀光一閃。 兩道身影在月色下交錯,像一黑一白兩道閃電劈入敵陣。 --- 月色下,密林空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三具黑衣人的屍體,最後一人頸間一道細長血線,瞳孔已然渙散。蒼嵐收劍入鞘,劍鋒歸鞘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脆,他低咒一聲:「該死,吞毒了。」 司雅早已快步回到莫離身側,月白錦袍下擺沾了泥與血,他單膝蹲下,先以指尖拂開她額間散亂的碎髮,動作輕得像在碰一片將落的花瓣。莫離偏了偏頭,沒躲開,也沒說話,只是抿著唇。 司雅的目光從她額間滑到她腰側的繃帶,繃帶上血跡斑斑,已經乾涸成暗褐色。他指尖凝出淡綠光芒,隔著布料輕輕拂過傷處,光芒滲入布紋,莫離腰間微微一縮,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。 「繩索勒痕深可見骨。」司雅低聲說,語氣是陳述,不是疑問。他沒有多言,只低頭托起她左腕,以拇指指腹按在她腕骨內側,力道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一圈一圈地揉,將瘀血的硬結慢慢推散。 莫離垂著眼,看著他月白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,還有自己腕間那幾道紫紅勒痕被他的指腹一寸寸揉過,酥麻從腕骨竄上小臂,她別開視線,咬住下唇。 「疼?」司雅問,聲音低而輕。 「不疼。」她答得飛快,尾音卻有些啞。 身後腳步聲響起,蒼嵐大步走來,玄黑錦袍袖口沾著血跡,他壓著怒意,在莫離身前單膝跪地,伸手去解她腕間殘餘的繩結——方才司雅揉的是左腕,蒼嵐解的是右腕,繩結被血浸過,乾硬地嵌進皮肉裡。 蒼嵐的動作放得極緩,指尖勾住繩頭,一點一點往外抽,像怕再弄疼她一分。 繩結鬆開時,蒼嵐低聲道:「綁妳的人,我會讓他們後悔。」 莫離沒接話,只是把右腕從繩圈裡抽出來,腕間皮膚被勒出一圈深紫痕跡,微微滲著血絲。她正要把手縮回去,蒼嵐卻握住她手腕,低頭端詳那圈勒痕,眉心擰得死緊,眼底怒意翻湧,動作卻極輕地將她手腕託在掌心裡。 另一邊,司雅也已放下她的左腕,指尖又凝出淡綠光芒,拂過她腕間勒痕,涼意滲入肌理,將腫脹的熱痛壓下去幾分成。莫離被兩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,兩道目光都落在她手腕上,她喉頭微微發緊,眼角一陣發燙,猛地別過頭去,盯著不遠處倒伏的黑衣人——她不想讓兩人看見自己這副脆弱神情。 「我沒事。」她開口,聲音卻比預想中啞,她清了清嗓子,又補了一句:「一點皮外傷。」 蒼嵐沒理她的嘴硬,從懷中掏出乾淨布條,低頭替她重新纏綁腕間傷處。他纏得很慢,一圈一圈,力道恰到好處,不會太緊,也不會鬆脫,繃帶尾端仔細地塞進結裡,又用指腹壓了壓,確認不會散開。 「方才那三人是什麼來路?」莫離問,試圖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開。 「不知道,還沒問就死了。」蒼嵐語氣不善,抬眼掃過地上三具屍體,「嘴裡藏了毒囊,是訓練有素的死士。」 司雅接話:「看身手與刀法,不像一般江湖散匪,倒像有人刻意調教過的。」 莫離蹙起眉,正要開口,蒼嵐卻先一步打斷她:「妳腰上的傷,也是他們弄的?」 莫離下意識伸手按向腰側繃帶,指尖碰到傷處,嘶地抽了一口氣,又強自鎮定地把手放下:「不過是劃了一道,不礙事。」 「不礙事?」蒼嵐聲音壓低,眼底怒意幾乎要燒出來,「妳一個人跑到這密林裡來,被三個死士圍了,還說不礙事?」 莫離被他堵得說不出話,抿著唇別開臉,耳根卻悄悄泛了紅。 蒼嵐見她這副倔樣,氣得低哼一聲,卻沒再訓她,只低頭繼續替她繫緊繃帶,動作不自覺又放輕了幾分。 司雅在一旁看著兩人,沒有接話,只從袖中取出一枚乾燥的鳳凰花瓣,花瓣已有些捲邊,卻仍透著淡淡的暗紅色澤。他將花瓣輕輕壓在她腕間血痕上,花瓣觸及肌膚的瞬間,化為淡金光點,一點一點滲入傷處,像是被肌理溫柔地吞沒了,腕間那圈紫紅勒痕的光澤,似乎也淡了一分。 莫離怔怔看著那金光沒入皮膚,腕間一片溫熱,像有暖流沿著血脈往上走,她抬眼看向司雅,他卻只是垂著眼,月白袖口微動,將空無一物的指尖收回袖中,沒多解釋。 蒼嵐也看見了,沒問,只將她腕間繃帶最後一圈繫緊,低聲說了一句:「傷沒好就別亂跑,下次要用繩子綁的,是妳不是敵人。」 語氣雖兇,替她繫緊繃帶的指尖卻顫了一下。司雅在一旁沒有接話,只是將鳳凰花瓣輕輕壓在她腕間血痕上,花瓣瞬間化為淡金光點滲入肌理。莫離垂著眼,看著那金光沒入傷處,腕間溫熱未散,眼角那點泛紅,卻悄悄退了去。她沒說話,只把手腕從蒼嵐掌心裡輕輕抽出來,指尖卻在繃帶結上停了一瞬,像是確認它繫得夠緊,才把手收回膝上,別過頭去,盯著月色下那幾具倒伏的黑影,不再看兩人。 --- 夜色漸深,密林裡的蟲鳴斷斷續續,像被什麼驚擾了一陣,又安靜下來。火堆燒得不算旺,枯枝偶爾爆出一聲脆響,火星子濺到泥土裡,轉瞬便熄了。 莫離坐在樹幹邊,雙臂抱膝,下巴擱在膝蓋上,目光落在火堆上跳動的焰苗。腕間繃帶纏得平整,是蒼嵐親手繫的,力道恰到好處,不鬆不緊,可她還是覺得那處發燙,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布紋鑽進皮膚底下一路燒到心口。 蒼嵐坐在她身側,玄黑勁裝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。他沒說話,卻忽然解開外袍的繫帶,衣料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,下一刻,那件猶帶體溫的玄黑外袍便落到了她肩上。 莫離一愣,抬頭瞪他:「不必。」 嘴上說著,手卻沒動,外袍就那樣披著,衣襟垂下來蓋住她半邊身子,布料上殘留的熱氣混著淡淡的松木氣息,將夜風的涼意擋在外頭。 蒼嵐垂眼看她,嘴角勾起一道幾不可見的弧度,沒戳破她嘴上倔強,只低聲道:「夜裡涼。」 莫離別過臉,耳根卻有些發燙,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,沒再把外袍扯下來。 另一側,司雅不知何時已將水壺遞到她面前,月白錦袍的袖口沾了些泥跡,手指卻乾淨修長,託著壺身的動作溫和從容。 「喝點水。」 莫離猶豫了片刻,才伸手接過,指尖碰到壺身時碰到他微涼的指腹,她頓了一下,隨即低頭抿了一口。水是山泉,入口清冽,潤過乾澀的喉嚨,她不自覺又多喝了兩口,才把壺遞回去。 「多謝。」 聲音比方才軟了些,她自己沒察覺。 火堆裡的枯枝又爆了一下,火星飛濺。蒼嵐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,落在她腕間繃帶上,眉心微微擰起,片刻後,他忽然伸手,掌心朝上,語氣平淡:「讓我看看妳的脈象。」 莫離警覺地抬眼:「做什麼?」 「切磋。」蒼嵐面不改色,「剛才動過手,確認妳氣血運行沒亂。」 她皺起眉:「你又不是大夫。」 「習武之人,粗通脈理。」他說得理直氣壯,指尖已經搭上她腕間繃帶邊緣,力道不重,卻穩穩噹噹地扣住她手腕。 莫離想抽回手,可他指尖的溫度隔著繃帶滲進來,溫熱而篤定,她動作頓了一下,就這一頓的功夫,他的指腹已經滑到繃帶下緣,貼著她腕骨內側的皮膚,輕輕按揉起來。 「你——」她豎起眉正要瞪他,可他按的位置恰是勒痕最深的瘀處,指尖力道不輕不重地揉開那團硬結,酥麻感順著腕骨竄上小臂,她話音一滯,眉心蹙起,卻沒能罵出完整的句子。 蒼嵐低著頭,神情專注,像是真的在替她把脈,可那指腹卻不緊不慢地在她傷處畫著圈,溫熱的觸感順著脈搏一下一下滲進去,莫離覺得自己手腕那塊皮膚都要被他揉化了,意識恍惚了一瞬,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 「……夠了。」她啞著嗓子說,聲音比預想中軟了許多。 蒼嵐沒鬆手,只是抬眼看她,眼底映著火光,帶著點說不清的笑意:「脈象穩了,就是還有些虛。」 「你摸的是傷處,不是脈。」她咬牙。 「傷處也能看出氣血。」他一本正經。 莫離氣得想抽手,可他指尖又按了一下,力道恰好落在酸脹最深的穴位上,她整條手臂一麻,話到嘴邊的怒斥全散了,只剩下耳根燒得發燙。 「莫姑娘的腰傷也該換藥了。」司雅的聲音適時響起,溫和從容,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柔和。 莫離一回頭,司雅已經側身靠近,月白錦袍的衣擺拂過她膝邊,他單膝點地,伸手探向她腰側繃帶的邊緣。她身子一僵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,背脊抵上樹幹,退無可退。 「夠了,我沒事。」她連聲說,語氣急促。 司雅沒答話,指尖已經隔著繃帶按在傷處邊緣,力道輕得近乎試探,卻準確地落在她腰側最疼的那塊瘀傷上。莫離悶哼一聲,咬住下唇,腰腹微微繃緊。 「瘀血沒散乾淨。」司雅語氣平緩,像在陳述天氣,「不揉開,明日會更疼。」 他的指尖隔著布紋輕輕畫圈,動作細緻而耐心,與蒼嵐方才的溫熱力道不同,他的指尖帶著一點涼意,像清晨的露水,卻同樣執拗地在她傷處流連。 莫離被他按得腰側一陣發麻,又麻又酸,說不清是疼還是別的什麼,她別過臉,盯著火堆,聲音悶悶的:「……夠了,真的夠了。」 嘴上說著夠了,可她抱緊的雙臂卻不知何時悄悄鬆開了,指尖搭在膝蓋上,沒再推拒。 火堆噼啪響了一下,火光映在三人身上,將影子拉得長長的。 蒼嵐坐在她左側,司雅在她右側,兩人的體溫一左一右將她夾在中間,像兩堵無形的牆,將夜風與涼意都擋在外頭。莫離垂著眼,看著火光在泥地上跳動,呼吸不知不覺放緩了些,繃緊的肩線也稍稍鬆弛下來。 「……你們兩個,都不累嗎。」她低聲咕噥,語氣帶著點嫌棄,卻沒了先前的尖銳。 蒼嵐低笑:「不累。」 司雅沒答話,只是將披風往她那邊挪了挪,月白的衣料輕輕覆上她膝邊,將夜裡泥土的涼氣隔開。 火堆裡又爆出一聲脆響,火星飛濺,映得三人臉上的光影明明滅滅。莫離沒再說話,眼皮卻一點一點沉了下來,方才又是療傷又是鬥嘴,那股撐著的勁一鬆,倦意便湧了上來。 蒼嵐與司雅低聲交談著什麼,嗓音壓得很低,像夜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,模糊而安穩。 莫離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垂,忽然歪向司雅肩頭,額角輕輕碰上他肩側的衣料,又猛地驚醒,整個人彈坐起來,耳根燒得通紅。 「我沒睡。」她搶先開口,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啞。 蒼嵐低笑一聲,沒有戳破,只將那件玄黑外袍又往她肩上攏了攏。 司雅沒說話,安靜地將披風往她那邊又挪了挪,月白的衣料輕輕覆上她身側,像無言的默許。 --- 溫泉驛站的廂房裡,水氣從半敞的窗縫間漫進來,帶著硫磺與青苔的氣味。莫離坐在矮榻邊緣,深青便服的衣襟被自己扯鬆了些,腰間繃帶在方才趕路時又滲出一點暗紅。 蒼嵐推門進來,玄黑衣擺上沾著夜露,目光掃過屋內,最後落在莫離身上。他看了她一瞬,確認她沒有大礙,才開口:「這驛站有線索。後院的馬廄裡拴著一匹黑馬,蹄鐵是官造的。」 莫離點頭,目光掃過案几。一隻粗瓷酒瓶擱在託盤上,旁邊倒扣著兩隻杯子,瓶口還殘著半圈酒漬。她趕了整夜的路,喉嚨乾得發緊,見那酒色清亮,湊近聞了聞——淡雅的花果香,沒有異味。她仰頭灌了一口,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,稍稍緩解了乾渴。 蒼嵐回頭時正好看見她放下酒瓶,眉頭一擰:「妳喝了?」 「渴了。」莫離抹了抹嘴角,語氣滿不在乎,「就一口。」 話音未落,小腹深處忽然竄起一股熱。那熱來得又急又猛,像有人在她丹田裡點了一把火,燒得她四肢百骸瞬間發軟。她扶住案几邊緣,指尖微微發抖,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上一層赤紅。 「……這酒不對。」她啞聲說。 蒼嵐三步併兩步跨到她面前,半跪下來,一掌貼上她背脊。內力甫一送入,他面色驟變——那藥引竟順著血脈遊走,像是活物一般,將他送進去的內力盡數化開,反而催得熱潮更烈。 「壓不住。」他沉聲道,「藥引已經滲進四肢百骸了。」 司雅從外間進來,月白中衣的袖口挽到肘彎,手裡拈著一隻青瓷藥瓶。他目光掃過莫離泛紅的面容,又落在案几上的酒瓶上,眼底寒意一閃。他蹲下身,指尖搭上莫離腕脈,根鬚之力沿著脈絡探入,片刻後收回手,語氣沉靜卻帶著壓抑的暗湧。 「這藥引與她體內封印的慾望共鳴。」他看向蒼嵐,「不紓解,會傷及靈脈。」 莫離聽見這句話,混沌的腦子裡猛地炸開一道清醒。她咬住下唇,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往後縮了縮,啞聲道:「不要……你們別碰我。」 可她說這話時,身子卻不受控制地往蒼嵐掌心貼去。那股熱從骨縫裡往外鑽,燒得她皮膚發燙,連呼吸都帶上了顫抖的濕意。眼角被逼出一層水光,她死死咬著唇,硬是不肯讓呻吟漏出半聲。 蒼嵐的掌心還貼在她背脊上,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她皮膚的溫度。他低聲道:「莫離,妳這樣撐著,藥性只會更烈。」 「我……撐得住。」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,額間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鬢角滑落。 司雅將藥瓶擱回案上,目光落在她攥緊衣襟的手指上,指節泛白,微微發顫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退開半步,將空間留給蒼嵐。他太清楚這種藥引的性子——越是壓抑,反撲得越兇。可他更清楚莫離的性子,她寧可咬碎牙關,也不肯在兩人面前示弱。 蒼嵐的內力在她經脈間遊走,試圖將那股熱潮一點一點導引出來。但藥引與她體內的封印之力纏得太深,每壓下一分,便又從另一處竄起兩分。莫離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脊背微微弓起,像是在忍耐什麼極其難受的東西。她的指尖深深掐進榻邊的褥子裡,指節泛白,卻始終不肯發出半點聲音。 「蒼嵐……」她忽然叫了他一聲,聲音又軟又啞,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甜膩,「你別……別靠這麼近……」 蒼嵐的動作頓了一瞬。她身上那股鳳凰花香被熱潮蒸得更加濃烈,混著汗意與藥酒的氣味,鑽進他鼻腔裡,讓他喉頭發緊。他壓下心頭的躁動,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悶出來的:「我不靠近,怎麼幫妳?」 莫離沒答話,只是咬著唇別開臉。可她貼在他掌心的背脊卻微微發抖,像是連撐住坐姿都快耗盡力氣。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丟進滾燙的溫泉裡,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囂著想要貼上什麼冰涼的東西。她下意識往蒼嵐的方向傾了傾,又猛地咬住舌尖,逼自己清醒過來。 司雅看著這一幕,眼底的暗湧翻滾了幾息,最終還是壓了下去。他走上前,將一條浸了涼水的帕子遞給蒼嵐,聲音平靜:「敷在她額上,能緩一緩。」蒼嵐接過帕子,輕輕覆上莫離滾燙的額間。那涼意讓她猛地打了個哆嗦,混沌的意識稍稍回籠。她抬眼看向蒼嵐,眼底水光迷離,卻還是倔強地撐著:「我自己……可以壓……」 她說著,指尖攥住蒼嵐的袖口,像是要借力撐住自己。可是話音未落,腰間忽然一陣痙攣,劇痛混著熱潮猛地炸開,她整個人軟倒下去,連坐都坐不住。 蒼嵐眼疾手快撈住她的腰身,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。她的額間重重撞在他胸口,滾燙的體溫隔著衣料熨在他肌膚上。他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如擂鼓,低沉的嗓音從頭頂落下,帶著不容抗拒的篤定: 「別撐了,讓我幫妳。」 --- 溫泉霧氣蒸騰,露天湯池四周石壁被水汽浸得濕潤,夜風穿過竹籬吹來,帶著硫磺與青苔的氣味。蒼嵐將莫離抱入池中,溫泉水沒過腰際,她濕透的中衣貼在肌膚上,曲線畢露。他自後方環住她的腰,掌心貼在她小腹,內力緩緩渡入。 莫離身子一僵,下意識咬住唇瓣。藥性在體內翻湧,燒得她四肢發軟,可她仍倔強地別過頭,不願讓兩人看見她此刻的狼狽。 「別咬,傷了舌頭。」蒼嵐低沉的嗓音貼著她耳廓響起,指腹輕揉她下顎關節,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。 她不肯鬆口,眉頭緊蹙,卻被身後滾燙的胸膛與溫泉水夾擊得渾身發顫。 司雅不知何時已踏入池中,月白長袍濕透貼在身上,半敞的衣襟露出結實胸膛。他跪在她身前,額間與她相抵,溫熱指尖扣住她腕間脈搏,根鬚無聲滲入,順著血脈探尋藥性流動的方向。 「鬆口。」司雅的聲音溫沉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柔韌,「妳這樣硬撐,藥性只會往心脈鑽。」 莫離瞪了他一眼,眼尾泛紅,濕漉漉的眼神像隻炸毛的貓。她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句什麼,牙關卻咬得更緊。 蒼嵐在她身後低笑一聲,指腹加重力道,精準地按在她下顎關節的穴位上。莫離只覺頰側一酸,唇齒不由自主地鬆開,一聲壓抑的嚶嚀逸出。 就在她開口的那一瞬,司雅俯首吻住她。 溫軟的舌尖撬開她牙關,帶著清冽的神木精氣,順著唇齒交纏哺入她口中。那股精氣如冰泉淌入滾燙的經脈,所過之處藥性被一寸寸壓制下去,卻又像在壓制的同時點燃了更深處的什麼——她體內封印的慾望被雙修之力引動,兩股力量在她血脈中交纏、衝撞,激得她整個人猛地一顫。 莫離嗚咽一聲,雙手不由自主地攀上司雅肩頸,指尖攥緊他濕透的衣料。她想推開他,可藥性與慾望交織的熱潮將她淹沒,她的身體比意志更誠實——腰肢軟下去,整個人往他懷裡傾。 蒼嵐在她身後低聲一笑,溫熱的唇貼上她後頸,齒尖輕嚙她耳垂,嗓音帶著壓抑的喘息:「別怕,我們在。」 莫離眼角沁出淚珠,也不知是藥性燒的還是別的原因。她啞聲罵了一句:「你們兩個混蛋……」 聲音軟得不像話,沒半分氣勢。身子卻在溫泉中徹底化成一灘春水,任由兩人引導。 司雅離開她的唇時,她唇瓣微腫,泛著水光。他指尖仍扣在她腕間,根鬚順著血脈持續引導藥性疏散,將殘餘的熱潮一寸寸推向四肢百骸。蒼嵐的掌心仍貼在她小腹,內力溫和而綿長,與司雅的神木精氣在她體內交匯,雙修之力如潮水般湧過每一條經脈。 莫離喘息著,額間沁出細汗。藥性被壓制大半,可那份被引動的慾望卻不肯安分——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深處的躁動,像被撩撥過的餘燼,隨時可能復燃。 蒼嵐的手指在她小腹上緩緩畫圈,動作看似安撫,卻帶著若有若無的挑逗。他低頭吻她後頸,濕熱的唇沿著頸側一路往下,在她肩窩處流連不去。 「蒼嵐……」莫離啞聲喚他,語氣帶著警告的意味,卻軟得沒半分威懾力。 「嗯?」他應得漫不經心,唇齒在她肩頭輕嚙,留下淺淺的紅痕,「藥性還沒散乾淨,得再壓一壓。」 莫離咬住下唇,不讓自己發出更丟人的聲音。司雅卻在此時伸手,指腹輕撫她唇角,將她咬住的唇瓣解救出來。 「別咬。」他語氣溫和,眼底卻帶著暗湧的慾色,「蒼嵐說得對,藥性沒散乾淨之前,妳撐不住的。」 莫離瞪他,眼眶濕紅:「你們……分明是趁人之危。」 「是。」蒼嵐在她身後坦然承認,嗓音含笑,「可妳也沒推開我們。」 莫離啞口無言。她想反駁,可身體確實軟在兩人懷裡,雙手攀著司雅的肩頸,背脊貼著蒼嵐的胸膛,像是生怕他們誰會鬆手似的。 司雅低笑,俯首在她額間落下一吻,溫熱的唇瓣貼著她眉心,神木精氣再度渡入。莫離身子顫了顫,那股清冽的氣流順著血脈湧過四肢,將殘餘的藥性徹底壓制下去,連帶著被撩起的慾望也一同鎮定下來。 蒼嵐的內力與之交匯,兩股力量在她體內交融,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片溫和的餘韻。 莫離喘息漸平,額間鳳凰花印記泛起淡金光暈,藥性餘潮被雙修之力徹底壓制。她低垂眼睫,啞聲說:「……夠了,我沒事了。」 司雅伸手撥開她額前濕髮,指尖拂過她鬢角,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物事。莫離沒有閃躲,只是在他指尖掠過耳際時低低補了一句:「……謝謝。」 蒼嵐在她身後低笑一聲,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。溫泉霧氣裊裊升騰,將三人的身影籠在朦朧水汽之中。 --- 晨光從窗櫺斜斜透進來,落在廂房的木地板上,浮塵在光柱裡緩緩打轉。 莫離換上乾淨的中衣,外頭披著蒼嵐那件玄黑外袍,袖口長出一截,她沒去挽,就任它鬆鬆垮垮地垂著。她坐在榻邊,雙腕交疊在膝上,目光卻落在窗外,外頭鳥鳴啾啾,夾著溫泉驛站後山隱約的水聲,一切都靜得不像昨夜發生過那些事。 腕間傳來一陣細微的觸感。 她低頭,司雅正半跪在她身前,指尖拈著一條乾淨的細布,替她腕上那道淺淺的傷口重新上藥、包紮。他動作輕緩,像是怕弄疼她似的,指腹偶爾擦過她皮膚,帶著微微的涼意。 「還疼麼?」司雅沒抬頭,嗓音溫溫的,像晨間那縷光。 莫離搖搖頭,又覺得這樣太安靜,補了一句:「不疼了。」 蒼嵐立在窗邊,手裡握著半乾的帕巾,側身看她。他沒說話,眼底那點昨夜殘留的餘怒早已化開,變成一道溫溫的注視,落在她身上,像在確認她真的好好的坐在這裡。 莫離沒有再瞪他。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,換作從前,被兩個男人這樣盯著,她早該拔劍了。可此刻她只是低下頭,目光落在自己腕間——繃帶上方一點,靠近虎口的位置,那枚鳳凰花瓣不知何時化成的淡金印記,靜靜地浮在皮膚上,像一枚小小的烙印。 她指尖輕輕撫過那枚印記,觸感溫熱,像還帶著昨夜溫泉的餘溫。 沉默在三人之間流淌,只聽得見窗外鳥鳴,和偶爾風過竹籬的沙沙聲。莫離盯著那枚印記看了很久,久到蒼嵐以為她不會再開口,她才低聲說:「黑衣人背後的人……目標是溫泉驛站的私鹽交接點。」 她頓了頓,語氣裡沒有以往那種倔強的宣告,反而帶著某種她自己也未察覺的柔軟與依賴:「我必須去查。」 蒼嵐回頭看她,沒有反駁。 他看了她片刻,目光在她腕間那枚淡金印記上停了一瞬,然後開口:「我們跟妳一起去。」 語氣平淡,像是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。 莫離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——拒絕的話、逞強的話、說她一個人能行——但那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,終究沒有出口。 司雅聞言抬眸,彎唇淺笑,手上將繃帶打好最後一個結,指尖在她腕間輕輕按了一下,確認綁得妥當,才低聲說:「走吧,早點查完早點歇。」 莫離垂眸,沒有再說拒絕的話。 她看著司雅收回手,看著自己腕間那條細布繫得整整齊齊,又抬頭看了一眼窗邊的蒼嵐,他已經將那條半乾的帕巾擱回架上,正回身看她,眼底帶著一種篤定,像是昨夜那些話不是隨口說說。 她站起身,外袍的下擺微微拖過榻沿。 蒼嵐自然而然地伸手,扶在她腰側,掌心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穩穩的,像在說「我在這裡」。莫離沒有閃躲,只是低低「嗯」一聲,像是應了他方才那句話,又像是應了更多。 司雅也起身,將披風攏好,走到她另一側,與蒼嵐一左一右,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個位置。 莫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間那枚淡金印記,又看了看身側兩人,沒有再說什麼。她邁步往外走,蒼嵐的手依然虛虛扶在她腰側,沒有收回;司雅與她並肩,步伐不緊不慢。 廂房門被推開,晨光驀地湧進來,將三人籠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裡。莫離跨出門檻,踏上廊下的木板,日光將三道身影拉得長長地落在廊下木板上,像是三株並生的樹,根系已在看不見的地方纏繞交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