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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章 / 共 7

百口莫辩

作者:OMG-123 · 本章 2,599 · 全作 30,079

春梅回到供銷社後間,把濕透的碎花襯衫從身上剝下來,冷水順著脊背往下淌。她對著鏡子擦頭髮,看見自己臉色發白,嘴唇凍得發紫,心裡卻燒著一把火。 倉庫那晚的事,像長了腳一樣傳遍了半個鎮子。 她隔著櫃檯聽人議論,說周衛國退伍回來「本事大了,連供銷社的姑娘都看上了」,又有人壓低嗓子說兩人半夜關在倉庫裡,誰知道幹了什麼。春梅手裡撥著算盤,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,心裡卻又羞又惱,還隱隱有一絲得意。 她照常賣布、稱鹽、撕票,笑臉迎人,可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。 有人當面問她:「春梅,你跟周衛國到底啥關係?」她撥了撥頭髮,笑著回:「人家有媳婦的人,我能有啥關係?」話說得輕巧,轉過身卻把櫃檯上的算盤珠子撥得嘩嘩響。 她不是沒想過收手。可每次看見衛國從田埂上走過,藍布褂被風吹得貼在身上,那雙沉默的眼睛低低地垂著,她就覺得心裡那根線又緊了緊——她想扯斷它,又捨不得。 著田埂兩邊的稻草垛堆得齊齊整整,她走過去的時候,風裡裹著乾燥的穀香,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倉庫裡,衛國離她只有一臂遠,她能聞到他身上雨水混著煙草的味道,他卻往後退了一步,說:「春梅,回去吧。」那語氣裡沒有嫌棄,只有一種她說不清的、沉沉的東西。她站在田埂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,心裡那根線又緊了一下——她知道自己該放手,可她偏偏想看看,這條線到底能繃多緊。 流言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,把兩個人都困在了裡面。 --- 傍晚雨歇,供銷社後院的泥地還泛著潮氣。春梅拎著布包繞到周家院外,隔著矮牆看見衛國正彎腰劈柴,藍布褂袖口挽到小臂,汗珠順著古銅色的頸側滑進衣領裡。 她沒出聲,就靠在牆邊看,看他斧頭起落、木柴裂開的脆響一聲接一聲。直到一截木頭滾到她腳邊,他才抬起頭來。 「春梅。」他語氣平平,彎腰撿起那截柴,「你怎麼來了。」 她笑了一下,沒答話,推開院門走進去,布包往石墩上一擱。「路過,進來討口水喝。」她說著,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,又往上移,停在他被汗浸濕的領口,「你這一身汗,也不擦擦。」 衛國把斧頭靠在柴堆邊,拿起掛在牆上的毛巾擦了把臉:「水缸在那邊,自己舀。」 春梅沒動。她走近兩步,伸手去夠他領口——衛國反應快,往後退了半步,眉頭擰起來:「別碰我。」 她手懸在半空,也不覺得難堪,只輕聲道:「現在大家都這麼說了,你再怎麼解釋,又有什麼用?」 衛國盯著她,眼神沉下來:「我有沒有做過,我自己清楚。」 春梅笑了笑,沒再說話,彎腰拎起布包,拍了拍上面沾的灰,轉身往院門走。走到門口她又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裡沒惱沒怨,反倒帶著點說不清的篤定,然後才跨出門檻走了。 衛國站在原地,看她背影消失在矮牆外,耳邊還響著她那句話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的汗,又抬眼望向她剛才靠過的那截牆——牆頭上幾片瓦被蹭歪了,像是有人常靠在那裡。 他第一次意識到,那晚的事,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場意外。 --- 那晚衛國來供銷社還書,春梅追出後門,把他攔在窄巷裡。燈光從倉庫那頭漏過來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 她沒繞彎子,腳尖往前一湊,仰頭看他:「衛國哥,那晚的事,你查了?」 衛國往後退了半步,語氣平得像井水:「查了,沒查出什麼。」 春梅笑了:「查不出就對了。」她抬手把鬢邊碎髮別到耳後,「我幫你問過看倉庫的老李,他說那晚鎖是被人從外面別上的。」她頓了頓,盯住他的眼,「你說,誰會那麼閒?」 衛國沒接話,目光越過她肩頭,落在倉庫斑駁的磚牆上。春梅見他不吭聲,心口那團火又拱了上來,往前一步,幾乎貼到他身上: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害你?」她聲音壓低了,帶點啞,「那天我也被鎖在裡頭,我圖什麼?」 衛國終於開口:「春梅,這事先放下吧。」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疊模擬題,遞還她,「這個,謝謝你,我用不上了。」 春梅沒接,後背抵著磚牆,仰頭看他,眼眶忽然泛了紅:「你怕了?怕你媳婦知道,還是怕村裡人說閒話?」 衛國沉默片刻:「都有。」他聲音沉下去,「我不該讓你惹這些閒話。」 春梅胸口一堵,話衝到嘴邊又嚥回去,只把下唇咬白了。她忽然伸手,攥住他遞題的那隻手腕,指頭收得死緊:「周衛國,我趙春梅不是那種沒臉沒皮的人。」她聲音抖了一下,「可我就是……不甘心。」 衛國沒有抽手,也沒有回握,就那麼站著,任她攥了半晌,才低聲說:「對不住。」 春梅猛地鬆開手,別過臉去,喉頭滾了滾,硬把那口氣嚥下去:「你走吧。」 衛國把題紙塞回她手裡,轉身走了,步子穩,沒回頭。春梅站在巷子裡,攥著那疊紙,紙邊被她捏出深深的褶,夜風灌進領口,她打了個寒顫,到底沒追上去。 之後幾天,衛國私下查那晚的事。他找值班的人問過時間,也去看過倉庫附近的痕跡,還想找當晚開門、鎖門的記錄,可關鍵的記錄已經說不清楚,有人說記得有人來過,有人又改了口,連原本應該留下的鑰匙登記都缺了幾處,每查一步,線索就斷一步。與此同時,村裡的男人們還拿這件事打趣他:「衛國,你這福氣可不小啊,供銷社的姑娘都看上你了。」周衛國沒有接話。 那天傍晚,他一個人坐在河邊,第一次拿起了平日裡幾乎不碰的酒。 --- 酒瓶見底的時候,河面已經黑成一片,只有水聲在夜裡悶悶地響。 衛國把空瓶擱在腳邊,手肘撐在膝蓋上,盯著對岸那幾盞稀落的燈火。燈光在水裡晃成碎金,他眨了眨眼,那碎金又變成秀蘭的臉——她站在灶臺前下面,熱氣撲在她鬢角,她回頭看他,嘴唇動了動,像在說「我信你」。 他猛地灌了一口,才發現瓶子早空了,喉嚨裡只剩燒灼的辣意。 「我信你。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這三個字壓了他這些天,比部隊裡扛過的任何一次負重都沉。他欠她的解釋太多,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句起頭,索性全嚥回去,換成一口一口的悶酒。 酒勁湧上來,他扶著身邊的樹幹想站起來,腳下卻踩不實,踉蹌了兩步才穩住。河風從水面刮過來,帶著腥濕的涼氣,吹得他腦子發脹,眼前的景物轉著圈地晃。 身後蘆葦叢忽然輕輕響了一下。 衛國猛地回頭。月光下,一道模糊的身影撥開蘆葦朝他走來,步子不快,身形被夜色洇得只剩個輪廓。他瞇起眼,酒精把視線糊成一團,那身影卻越走越近,碎花的衣擺在風裡微微揚起。 「秀蘭?」他下意識喊出聲,嗓子又乾又啞。 那人停了一瞬,像是被這聲呼喊定住了。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蘆葦沙沙作響。那道身影在月光下又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輕輕的,帶著夜裡特有的潮氣: 「我來接你回家。」 衛國腦子裡嗡嗡作響,那句話像一雙手,把他這些天繃緊的什麼東西猛地扯鬆了。他站在河邊,腳下是濕軟的泥地,眼前的人影在月光裡模糊成一片溫柔的白,他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倒下去了。
OMG-1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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