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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章 / 共 7

流言與那場雨

作者:OMG-123 · 本章 4,242 · 全作 30,032

清晨的水井邊圍著幾個婦人,木桶碰撞井沿的聲音混著水花聲。秀蘭提著自家的鐵皮桶走過去,繩子繞在井轆上,還沒開始搖,就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話。 「……聽說鎮上供銷社那個趙春梅,對周衛國可熱乎了。」 「可不是嘛,人家退伍回來要考幹部,往後是要進城的。春梅那姑娘長得俊,又在鎮上上班,見過世面……」 「秀蘭這個鄉下媳婦,怕是拴不住人家的心咯。」 水桶「咚」地砸進井裡,濺起的水花涼涼地撲在秀蘭手背上。那幾個婦人一齊噤了聲,回頭看見是她,臉上訕訕的,各自低頭去攪自己的水桶。 秀蘭沒說話,攥著井繩一圈一圈往上搖。鐵皮桶沉甸甸的,水滿到桶沿,晃出來灑在鞋面上。她把桶提起來擱在井臺邊,彎腰去夠桶把的時候,手有點抖,指節泛白。 「秀蘭啊,」一個年紀大的嬸子湊過來,聲音放軟了些,「別聽她們瞎嚼舌根。衛國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,不是那樣的人。」 秀蘭直起身,把桶繩解下來,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笑:「嬸子,我知道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衛國不是那種人。」 嬸子張了張嘴,到底沒再說什麼,歎口氣走了。 秀蘭提著水桶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,沿著土路踩過潮濕的泥印。桶裡的水晃蕩著,濺出來打濕了褲腳,冰涼的觸感貼著腳踝。她走進自家院門,把桶擱在灶房門口,衛國正在院子裡劈柴,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她。 「回來了?」 「嗯。」 秀蘭站在門檻邊,手還搭在桶沿上,指尖沾著水珠。她看著衛國,嘴唇動了動,半晌才開口,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:「衛國,」她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斧頭上,「如果以後你進了城,還會不會回來?」 --- 衛國放下斧頭,跟著秀蘭進了廚房。灶膛裡的柴火燒得正旺,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,她背對著他,手搭在灶臺邊沿,肩頭輕輕繃著。 他走到她身後,沒有急著開口,先把手掌覆上她的肩。隔著舊棉襖的布料,能摸到她肩胛骨微微的僵硬。 「秀蘭。」他低聲喊她,把她轉過來,「我去哪裡,家就在哪裡。」 她抬起眼看他,眼眶還帶點水汽,嘴角卻慢慢鬆開,露出一點笑紋。她沒說話,只把額頭抵在他胸口,兩手攥住他背心的下擺,指尖一點一點收緊。 衛國低頭,下巴蹭過她頭頂的髮絲,聞到灶火混著皂角的氣味。他伸手攬住她的腰,把她往懷裡帶了帶,掌心貼著她後腰的曲線。 「那春梅呢?」她悶悶地問,聲音隔著衣料有點含糊,「她對你……那麼熱絡。」 衛國頓了一下,手掌在她腰側摩挲,語氣平穩:「她在供銷社上班,偶爾能幫我打聽招工考試的消息。除此之外,沒有什麼關係。」 秀蘭沒抬頭,手指在他衣擺上繞了一圈,又鬆開。她往他懷裡靠得更近了些,鼻尖蹭在他頸窩,呼出的氣溫熱地撲在他皮膚上。 「你別騙我。」她說,聲音軟下來,像是終於信了。 衛國收緊手臂,下巴抵在她頭頂,低低應了聲「嗯」。 灶上的水開了,白汽騰騰往上冒。秀蘭從他懷裡退開半步,伸手去夠碗櫃裡的麵條,衛國卻沒鬆手,攬在她腰上的胳膊又緊了緊。她被他帶著往回踉蹌半步,耳根紅了,低聲罵了句「別鬧」,手裡的麵條卻沒放下,指尖在他小臂上輕輕劃了一下。 她點點頭,像是終於把心放回肚子裡,轉身去下麵。灶火映著她的側臉,嘴角還掛著沒散盡的笑。 她不知道,鎮上供銷社的櫃臺後頭,趙春梅正對著鏡子理劉海,心裡已經盤算好,明天該找個什麼藉口,去周家走一趟。 --- 午後日頭偏西,衛國藉著送貨的由頭繞進鎮供銷社。門簾掀開,櫃檯後頭春梅正低頭撥算盤,聽見腳步聲抬眼,嘴角便彎起來:「衛國哥,稀客啊。」 他點頭,把肩上扛的麻袋擱在門邊:「給王叔捎點糧種。」春梅從櫃檯後繞出來,手裡攥著兩本舊書,往他跟前遞:「上回你說要考工農幹部,我託人從縣裡弄了兩本複習資料,你看看合用不。」 衛國沒急著接,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:「春梅,這怎麼好意思。」春梅笑一聲,把書往他懷裡一塞:「跟我客氣什麼?你退伍回來,比從前沉穩多了,縣裡頭我認識幾個人,你要想打聽招工的事兒,我幫你問問。」 他低頭翻了翻書頁,紙張泛黃,邊角捲起,確是舊年的考試用書。「有心了,多謝。」他合上書,語氣客氣,「不過我這兩天先自己看看,要真缺什麼再麻煩你。」春梅聽出他話裡的推拒,也不惱,只倚回櫃檯邊,手指繞著辮梢:「衛國哥,你這麼大個男人,總不至於連這點忙都不讓我幫吧?我又不收你錢。」 衛國把書夾在腋下,退半步:「不是那個意思,就是不想太麻煩你。」他頓了頓,「秀蘭一個人在家忙不過來,我得多顧著點家裡。」春梅的笑容淡了些,眼裡卻多了點別的什麼,嘴上仍應著:「行,那你先看著,要什麼再來說一聲。」 他點頭,轉身掀簾出門。春梅站在櫃檯後頭,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日頭裡,嘴角的笑意慢慢斂去,低聲道:「我倒要看看,你能守她多久。」 --- 幾日後,衛國進鎮買農具,順道去郵局寄信。回程經過供銷社門口,春梅從裡頭追出來,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 「衛國哥,這是縣裡招工辦新下發的模擬題,我託人弄來的。」她笑得眉眼彎彎,把信封往他手裡一塞,「你的事,我會放在心上。」 衛國低頭看了一眼信封,又抬眼:「春梅,我說過不用麻煩你。」 「不麻煩。」春梅擺擺手,目光在他臉上黏了一瞬,才轉身走回櫃檯。 他站在原地,把信封塞進軍裝口袋,沒再多說,抬腳往鎮口走。走了十幾步,才看見秀蘭站在布攤旁邊,手裡攥著一匹青布,眼睛直直地看著他。 她沒說話,低頭把布捲好,跟在他身側往回走。一路上,她沒問,他也沒開口。土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,她步子邁得急,鞋底帶起灰,他伸手想接她的籃子,她往旁邊側了半步,沒給。 衛國停住腳,伸手攔在她面前:「秀蘭。」 她站住了,沒抬頭。 「我跟她沒別的事。」他聲音壓得低,「上次她送書,我就跟她說清楚了,叫她別費心。今天這份,我回去就還她。」 秀蘭這才抬起眼,眼眶有些泛紅,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聲音有些啞:「衛國,我不是不信你。」 她抿了抿嘴,把那匹布抱緊了些,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:「我信你,但我不信她。」 --- 雨點砸下來的時候,衛國剛走出考場沒多遠。 天說變就變,方才還灰濛濛的,轉眼豆大的雨珠就劈頭蓋臉地澆下來。他低頭加快了步子,腳底踩在泥地上直打滑,沒走兩步就覺出右腳腳跟一陣鈍痛——趕路時磨破的那處皮肉,讓雨水一浸,又裂開了。 他皺著眉,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停了停,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水,四處張望找避雨的地方。 公路兩邊光禿禿的,連個草棚子都沒有。前面的河水翻著黃浪,原先那座石板橋早沒了影子。 他正想轉身往回走,雨幕裡迎面過來個人,碎花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,頭髮被雨打得貼著臉頰,是春梅。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,喊聲幾乎被雨聲吞了大半:「衛國哥!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,前頭河漲了,路走不通!」衛國往她身後看了一眼,河水果然漫過了路基。春梅又往前湊了一步:「供銷社在鎮外有個廢棄倉庫,堆些舊貨,能避雨——你先跟我過去躲躲?」衛國遲疑了一下,低頭看了眼腳跟滲出來的血絲,又抬頭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雨簾,點了頭。 春梅領著他往公路邊一條岔道拐進去,雨點砸在土路上濺起泥點,兩人都走得急,誰也沒說話。倉庫的鐵皮門半掩著,春梅使勁推開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裡面堆著幾隻破木箱和一臺鏽跡斑斑的磅秤,角落漏雨,滴滴答答在地面積了一灘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濕透的襯衫貼著身子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:「進來吧,雨一時半刻不會停。」衛國跨進門檻,身後的暴雨越下越大,嘩嘩地澆在鐵皮頂棚上,像是要把整個天地都淹了。 --- 春梅從牆角一個鐵皮櫃裡翻出兩件舊衣裳,一件男式藍布褂,一條灰褲子,抖了抖灰遞過來:「先換上,濕著要著涼。」 衛國接了,背過身換。布料帶著樟腦味,粗硬,硌皮膚。他扣好扣子,轉身,春梅已經倚在貨架邊,濕透的碎花襯衫貼著身子,曲線分明,她卻像沒感覺似的,開口:「衛國哥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」 「你說。」 「林秀蘭配不上你。」她語氣輕,目光卻直直釘著他,「她一個鄉下婦道人家,識幾個字?你考上了幹部,往後進城,她拿什麼跟你站一塊兒?」 衛國臉色沉下來,聲音也冷了:「我媳婦是什麼樣的人,不需要別人評價。」 春梅咬了咬唇,不死心:「那要是沒有她呢?」 「也不會有你。」 話音落地,倉庫裡靜得只剩雨聲。春梅的臉色白了一瞬,隨即嘴角扯出一個笑,沒再說話,轉身去推門——鐵皮門紋絲不動。她用力推了兩下,又拉,門把手哐哐響,門外卻靜悄悄的。 「鎖上了。」她回頭看他,聲音裡帶著點意外,又像早有預料,「怕是誰從外頭掛了鎖。」 衛國大步走過去,粗糲的手掌按住鐵皮,用力拍了兩下。門板震得嗡嗡響,雨聲蓋過大半,他扯開嗓子喊了兩聲:「外頭有人嗎?」 無人應。 他又拍了兩下,鐵皮冰涼,雨水順著門縫淌進來,打濕他的褲腳。倉庫裡漏雨的滴答聲愈發清晰,一下一下,像在數時間。春梅站在他身後,沒動,也沒說話。衛國轉頭看了她一眼,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,濕髮貼著臉頰,神情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。 他轉回去,手掌再次拍上鐵皮門,砰、砰、砰。門外只有嘩嘩的雨聲,遲遲沒有回應。 --- 雨聲沒有停的意思。衛國的手掌拍在鐵皮門上,濺起的水珠順著門縫淌下來,他喊了兩聲「有人嗎」,聲音被雨幕吞得又悶又短。 身後春梅靠著牆,濕透的碎花襯衫貼在肩頭,她低頭攥著那幾本書,紙頁邊角被雨水洇出一圈深色。衛國轉過身,視線掃過她垂著的臉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出什麼。 他回身又拍了兩下門,鐵皮門發出沉悶的震響,幾道手電光忽然從門縫裡透了進來。 「誰在裡頭?」外頭有人喊,聲音帶著雨夜的急躁。 衛國猛地扒住門縫:「老陳!是我,衛國!門讓風颳得鎖上了,你幫我推推!」 門外幾個人合力一頂,鐵皮門嘎吱一聲滑開,冷風夾著雨點撲進來。衛國跨出去,雨水劈頭蓋臉澆下來,他抹了把臉,回頭看見春梅還站在門裡頭,低著頭,眼眶紅了一片,嘴唇抿得發白。 幾個村民的手電筒在兩人身上晃了晃,又對看一眼,誰也沒先吭聲。 衛國把門邊那塊歪倒的木頭挪正,聲音壓得平:「雨大,門讓風颳得鎖上了,多虧你們。」 春梅沒接話,只把書往懷裡攏了攏,低頭從他身邊擠過去,步子快得帶起泥水,轉眼就消失在雨簾裡頭。老陳收了手電筒,乾笑一聲:「這……大半夜的,你倆咋跑這兒來了?」衛國張了張嘴,話到舌尖又嚥回去,只說了句「趕路避雨」,便也邁步往家走。 雨點砸在土路上,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。他步子快,褲腳濕透了,泥水灌進鞋裡,涼得紮腳。 進了院門,堂屋的煤油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從門縫漏出來,像一條細細的線。他推開門,秀蘭坐在桌邊,手裡攥著一雙沒納完的鞋底,針停在半空,沒動。 燈芯跳了兩下,把她臉上的影子晃得明滅不定。 他站在門口,身上的水順著衣擺滴到地上,開口時嗓子有點緊:「秀蘭,你聽我解釋。」 秀蘭抬起頭,眼裡含著一汪淚,燈光映得亮晶晶的,她沒擦,只是看著他,開口時聲音又輕又啞:「我相信你……可別人呢?」
OMG-1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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