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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章 / 共 7

臨江舊雨

作者:OMG-123 · 本章 4,320 · 全作 30,032

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,青石板被露水洇得發亮。班車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穩,車門吱呀一聲推開,周衛國踩著踏板跳下來,軍綠色的行李包往肩上甩了甩。 他穿的那身軍裝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毛邊,可人往那一站,肩寬背闊的,硬是把舊衣裳撐出了精神氣。晨光從霧裡透過來,把他古銅色的臉照得發亮。他站定,抬手揉了揉後頸,坐了一路班車,骨頭都顛散了。 村口幾個孩子正在石板路上滾鐵環,鐵環磕著石頭叮噹響。先是那個最大的男孩認出了他,愣了一瞬,扯著嗓子喊起來: 「衛國哥回來了!衛國哥回來了!」 這一嗓子像往水裡扔了塊石頭,幾個孩子全丟了鐵環,呼啦啦圍上來。最小的那個才到他腰高,仰著臉,使勁拽他褲腳。衛國低頭,看見一張張黑紅的小臉,咧著嘴笑。他蹲下身,伸手揉了揉最前面那個男孩的腦袋。 「長這麼高了。」他說,聲音有些啞,喉嚨裡像堵著什麼。孩子們咯咯笑,又繞著他跑起來,一圈一圈,像一群雀兒圍著穀堆打轉。 衛國直起身,目光越過孩子們的頭頂,往村裡望去。霧還薄薄地罩著屋頂,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升起來,被風吹歪了,又直上去。他走的時候是春天,地裡的秧苗才插下去,如今稻子已經收了,田埂上堆著稻草垛,散著一股乾燥的香氣。 他沒急著走。班車在身後突突地喘了幾聲,又開走了,車尾揚起一陣塵土,落回青石板上。他站在那兒,行李包擱在腳邊,手插在褲兜裡,像是要把這個村子重新看進眼裡。 孩子們還在鬧,有一個扯著他的衣角問:「衛國哥,你帶糖了嗎?」 他笑了,笑紋在眼角擠出來。「下回。」他說,「下回給你帶。」 孩子們哄一聲散了,又聚回來,繞著他跑。他抬頭,目光越過老槐樹的枝椏,越過那些低矮的屋頂,往村子深處找去。 霧散了幾分,晨光落在青石板上,明晃晃的。他看見自家那間瓦房的屋脊,煙囪裡正冒著煙。他站在原地,手還插在褲兜裡,目光卻已經穿過那層薄霧,穿過那扇半掩的木門,去找那個他想了七年的身影。 --- 霧氣還沒散淨,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濕衣裳,水珠順著布面往下淌。秀蘭正踮著腳,把一件藍布衫往竹竿上搭,聽見院門響動,猛地轉過身來。 院門口,衛國站在那裡,行李包還在肩上,舊軍裝的肩頭被露水洇出一圈深色。七年沒見,他黑了,也瘦了,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沉靜地望著她 秀蘭張了張嘴,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,最後只輕輕吐出三個字: 「回來了?」 衛國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他放下行李包,朝她走近兩步,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: 「回來了。」 晨光從霧裡透過來,照在他古銅色的臉龐上。秀蘭攥著手裡那件濕衣裳,指節泛白,眼眶發熱,卻硬生生忍住了,只低下頭去,把衣裳往竹竿上掛,掛了兩次都沒掛上去 衛國走過來,伸手接過那件衣裳,往竹竿上一搭,手臂從她身側掠過,帶著風塵和皂角的氣味。秀蘭沒動,他卻也沒退開,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,晾衣繩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「路上累不累?」秀蘭問,聲音有些發顫。 衛國低頭看她,她髮髻有些鬆了,幾縷碎髮貼在頸側,還是那件素色布衣,腰間繫著圍裙,圍裙上沾著水漬 「不累。」他說,頓了頓,「班車上睡了一覺。」 秀蘭點頭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衛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——那雙手比七年前粗糙了,指節處有細小的裂口,是冬天洗衣做飯留下的 他伸出手,握住她那只還在擦圍裙的手。秀蘭一僵,沒有抽開,只覺得他的手心又乾又熱,粗糲的掌紋貼著她的皮膚,像一塊燒過的鐵 「秀蘭。」他喊她,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種她很久沒聽過的溫軟,「這七年,辛苦你了。」 秀蘭的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,卻硬是別過臉去,啞著嗓子說: 「說這些做什麼……回來了就好。」 衛國沒鬆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又一下,像是確認她真的在這裡似的。秀蘭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,卻始終沒有抽回去 晨霧又淡了些,院子裡晾著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擺動,水珠滴在泥地上,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。衛國的另一隻手抬起來,像是想碰她的臉,卻在半空中頓了頓,最後只是替她把鬢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,指尖擦過她耳廓,溫熱的觸感讓秀蘭整個人僵住了 「先進屋吧。」她說,聲音輕得像嘆氣,「灶上還燒著水,給你下碗麵。」 衛國點頭,鬆開她的手,彎腰拎起行李包。秀蘭轉身往灶房走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背對著他,肩膀微微聳動 衛國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晨光把她纖瘦的身影拉得很長,長髮挽成的髻有些鬆散,幾縷碎髮在風裡飄著 「秀蘭。」 她沒回頭,卻也沒再往前走。 衛國放下行李包,三兩步走上前,從身後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,下巴抵在她頭頂,手臂收得緊緊的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秀蘭僵了一瞬,隨即整個人軟了下來,靠在他胸膛上,眼淚終於沒忍住,撲簌簌往下掉,卻一聲也沒哭出來 衛國沒說話,只把臉埋進她發間,深深吸了一口氣,那裡面有皂角的味道,有灶煙的味道,還有她身上那股他想了七年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「回來就好。」他啞著嗓子說,像是說給她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,「回來就好。」 秀蘭低下頭,眼圈卻已經紅了。 --- 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噼啪響,水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,把半間廚房燻得潮熱。秀蘭背對著他,彎腰往灶裡添了根柴,又揭開鍋蓋看了一眼,白霧撲了她滿臉。 衛國站在灶邊,手裡握著斧頭,腳邊堆著幾根沒劈完的柴。他看著她忙活,七年沒見,她還是那樣,一進廚房就什麼都顧不上。他沒說話,低頭把一根柴豎在砧板上,斧頭落下去,咔嚓一聲,木柴裂成兩半,乾脆利落。 秀蘭聽見聲音,回頭看了一眼。他彎著腰,舊軍裝的袖子捲到小臂,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,古銅色的皮膚上沁著薄汗。她轉回身去,把麵條下進滾水裡,聲音隔著霧氣傳來: 「在部隊是不是吃了很多苦?」 衛國又劈了一根柴,斧刃嵌進木紋裡,他頓了頓。「再苦也過去了。」他說。 秀蘭沒接話,手裡的筷子在鍋裡攪了兩圈。衛國把劈好的柴碼在灶邊,直起身,目光落在她背上。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個結,她彎腰時,布衣貼著脊背,能看見腰線的弧度。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送他走的那天,也是這樣站在灶邊,背對著他,肩膀微微抖著,卻沒回頭。 「秀蘭。」他喊她。 她沒應,只是低著頭,筷子在鍋裡攪動的聲音忽然大了些。衛國走過去,站在她身後,沒碰她,就那麼站著。灶膛的火光把她側臉映得發暖,幾縷碎髮貼在頸側,被汗浸濕了。 「以後不走了。」他說,聲音不高,卻很穩。 秀蘭的手停了一下,筷子懸在鍋沿上,半晌才又動起來。衛國伸出手,從她手裡接過筷子,在鍋裡攪了兩圈。她沒看他,垂著眼,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濕意。 「麵好了。」她說,聲音有些啞。 衛國沒鬆手,他握著她的手腕,那隻手比七年前瘦了,指節處有細小的裂口。他把筷子放下,手掌翻過來,覆在她手背上,粗糙的掌紋貼著她的皮膚。 「秀蘭。」 她終於抬起頭看他,眼眶還是紅的,嘴角卻微微動了動。灶膛的火光跳動著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疊在一起。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:「以後,我在家陪你。」 --- 夜深了,土坯房裡只點著一盞煤油燈,火苗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。秀蘭蹲在床邊,把衛國的行李包打開,一件一件往外拿——兩件舊軍裝,一條補過的褲子,還有一雙磨破了底的膠鞋。她疊衣裳的手忽然停住。 包底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邊角磨得發白,鼓鼓囊囊的。她抽出來,裡面是本硬殼筆記本,封皮都翻捲了,頁邊起了毛。 秀蘭翻開第一頁,字跡是衛國的,鋼筆水洇開了些,寫著「秀蘭,見字如面」。 她愣住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衛國坐在床沿,正低頭解鞋帶,像是覺察到她的目光,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卻沒抬頭。 秀蘭轉回身,就著燈光往下看。信紙上寫著部隊裡的日子,訓練多累,食堂的饅頭多大,班長愛吹牛。寫到冬天站崗,風颳得臉生疼,他就想她縫的那件棉襖。字跡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塗改了,像寫的時候手在抖。 她翻到第二頁。寫她嫁給他那年,辮子上紮著紅繩,過門時踩了門檻,差點絆倒,他伸手扶她,她的手冰涼。「我當時就想,這姑娘手這麼涼,往後我得給你捂熱了。」 秀蘭的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 第三頁寫的是她生第一個孩子那晚,他守在產房外頭,煙抽了一根又一根,手抖得點不著火。「我聽見你喊,聲音都啞了,我恨不得衝進去替你疼。」 燈火跳了一下,秀蘭的睫毛濕了。她一張一張往後翻,有些頁只寫了半截就斷了,像是寫不下去。有一頁只寫了一句:「秀蘭,我想你。」後面再也沒字了。 她翻到最後一頁,紙張比前面的皺,邊角有磨損的痕跡,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。上面寫著:「今天退伍名單下來了,我第一個報了名。秀蘭,等我回來。往後的日子,我一天也不跟你分開了。」 秀蘭攥著那頁紙,指節泛白。她低下頭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砸在紙面上,暈開一小團墨跡。 --- 第二天日頭剛起,衛國就陪秀蘭去趕集。夜裡下過一場雨,土路還有些潮,腳踩下去帶起細碎的泥點。秀蘭挽著竹籃走在他身側,籃裡擱著兩雙納好的鞋底,是拿去鎮上換錢的,她走兩步便偏頭看他一眼,像是還沒看夠,衛國察覺了,沒說話,只把步子放慢了些,等她跟齊 到了鎮上,集上人擠人,賣菜的、賣布的、炸油糕的,吆喝聲混成一片。秀蘭在布攤前停下,跟老闆娘講價,衛國站在她身後,替她擋著來往的人流。旁邊賣豆腐的老嬸認出他來,笑呵呵地喊:「衛國回來啦?這兩口子還是這麼好。」秀蘭耳朵尖紅了,低頭去翻布頭,衛國倒是應得自然:「嬸子身體還硬朗。」老嬸又絮叨了幾句,這才放他們走 走過雜貨鋪門口,秀蘭的步子忽然頓了頓。衛國順著她目光看過去——鋪子臺階上站著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,波浪捲髮用一條手絹鬆鬆紮著,正跟鋪子老闆說笑。是春梅。春梅一抬眼也看見了他們,目光先在衛國身上停了半拍,又掃過秀蘭挽著他胳膊的手,嘴角一挑:「衛國哥,回來探親啊?」衛國點頭:「回來不走了。」春梅「喲」一聲,眼尾掃過秀蘭:「那嫂子可享福了。」秀蘭沒接話,只把手裡的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,指尖微微攥緊了籃沿。春梅也沒多留,說還要上班,轉身走了,碎花襯衫的下擺在風裡擺了擺 衛國低頭看秀蘭,她垂著眼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。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竹籃:「走吧,去前頭看看有沒有賣紅糖的。」秀蘭沒說話,跟著他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春梅的背影已經拐進巷子裡了,她這才鬆開攥著籃沿的指頭,跟上衛國的步子 日頭漸高,集上的人聲慢慢散了。衛國拎著半斤紅糖,秀蘭挽著空了大半的竹籃,兩人沿著河堤往回走。河水漲過一場,水色渾黃,岸邊的蘆葦還沾著水珠。秀蘭走著走著,忽然開口:「你跟她很熟?」衛國一愣:「誰?」秀蘭沒看他,眼睛盯著前頭的路:「趙春梅。」衛國想了想:「補習班同學,說過幾回話。」秀蘭「嗯」一聲,沒再問,步子卻比剛才輕快了些。衛國走在她身後,看著她微微晃動的髮髻,嘴角動了動,沒說什麼 河堤上風大,吹得她鬢邊的碎髮往後飄。秀蘭停下來,把肩上滑下來的舊棉襖往上提了提,衛國走過來,把籃子擱在地上,伸手替她把棉襖的領子攏好,指節擦過她頸側,溫熱的觸感讓秀蘭僵了僵,卻沒有躲開,他收回手,重新拎起籃子:「回去吧,孩子該放學了。」
OMG-1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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