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學會辦公室的冷氣吹得小語手臂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。她站在辦公桌前,手裡握著那張被退回來的經費申請單,指尖微微發白。 「林語晴,你到底是沒看清楚格式,還是根本沒在看?」 陳詩涵坐在阿風平時用的那張辦公椅上,翹著腿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。她手裡甩著另一份文件,紅色的指甲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眼。 「學姐,我照著範本填的,每一欄都……」 「照著範本?」陳詩涵打斷她,把文件往桌上一摔,「你自己看,活動日期寫錯格式,經費細項沒有分開列,連承辦人簽名欄都是空的——你告訴我,這叫照著範本?」 小語低頭看著那張紙,喉嚨發緊。她明明記得自己每一欄都對過了,日期格式也照著系辦要求的年-月-日來寫,怎麼會…… 「對不起,學姐,我重新填一份。」 「重新填?」陳詩涵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刺,「你知道這份單子今天下午五點前就要送出去嗎?系辦只收一次件,錯過就下個月才能補——你現在重新填,誰幫你送?」 小語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變得更小:「我……我自己送過去。」 「你送?」陳詩涵站起來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一聲脆響,她走到小語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「你送過去,系辦秘書問你為什麼遲交,你怎麼說?說你學姐沒教好你?還是說你連最基本的文書作業都做不好?」 小語的眼眶開始泛紅,她咬著下唇,手指把那張申請單攥得更緊了,紙張邊緣被她捏出皺褶。 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 「那你什麼意思?」陳詩涵的聲音拔高了一點,辦公室的門沒關,走廊上隱約有人經過,腳步聲頓了一下又遠去,「林語晴,我老實跟你說,系學會不是讓你來練習的地方。你填的每一份單子,最後蓋的都是我的名字——你出錯,倒楣的是我,你懂嗎?」 小語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她使勁忍住,不讓它掉下來。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抖:「我……我真的照著範本寫的,學姐你要不要再看一下,是不是……」 「你在教我做事?」 陳詩涵的語氣突然冷下來,她伸手從桌上拿起那份文件,直接甩到小語面前的地板上。紙張在空中翻了一圈,啪地落在地上,頁角朝上翹起。 「撿起來,重寫,五點之前交到我桌上。寫不好,下個月你就別來系學會了。」 小語蹲下去,手指碰到冰涼的地板,把那張紙撿起來。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,一滴落在紙面上,暈開了藍色墨水寫的「活動經費」四個字。 陳詩涵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哼了一聲,轉身拿起桌上的手機和錢包,高跟鞋敲著地板往外走。 「我三點半回來,最好讓我看見能用的東西。」 辦公室的門被她帶上,發出不大不小的碰撞聲。 小語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張溼了一角的中請單,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陽光從窗外斜進來,照在她淺色連身裙的下襬上,她的影子在地板上縮成小小一團。 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 ---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,小語還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張被淚水暈開的申請單。 阿風走進來,看到她的背影,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,本來像是要說什麼,但視線掃過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話就停在了嘴邊。 「小語?」 他的聲音放輕了,把紙袋放在門邊的桌上,走過來。 小語沒有回頭,但阿風看見她飛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他繞到她面前,低頭看她——眼眶還紅著,睫毛溼漉漉的,鼻尖也紅了。 「怎麼了?」 小語搖搖頭,聲音啞啞的:「沒事。」 阿風沒有追問,只是靜靜站在她面前。陽光從他身後斜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。他等了三秒,然後伸出手,輕輕從她手裡抽走那張申請單。 紙張邊緣被她捏得皺巴巴的,中間有一塊水漬,墨跡暈開了一小片。他看了一眼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 「詩涵學姐弄的?」 小語沒說話,但眼眶又紅了一圈。她低下頭,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,聲音悶悶的:「是我自己沒填好……」 阿風沒有急著安慰她,而是把申請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,然後摺好收進自己口袋裡。他的動作很自然,像是那張紙本來就該歸他管。 「別哭了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,「這份單子我來處理。」 小語抬起頭,眼睛還溼著,眼神裡帶著遲疑:「可是學姐說……」 「她說她的,我處理我的。」阿風打斷她,語氣溫和但不容反駁,「你才剛進來,系學會的文書流程本來就複雜,不是你的錯。」 小語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謝謝學長……」 聲音軟得幾乎聽不見,尾音還帶著哭腔。 阿風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。她的睫毛還溼著,淺色連身裙的領口邊緣有一小塊水漬,大概是眼淚滴上去的。她站在那裡,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貓,脆弱得讓人心軟。 阿風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手掌落在她肩頭時力道很輕,停留了兩三秒才收回來。 「別想太多了,回去上課吧。」 小語抬起頭看他,眼眶還泛著紅,淚水在睫毛上閃著光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。 兩人的目光在午後的陽光裡交會。小語的眼睛裡還帶著未乾的淚痕,阿風的眼神平靜而專注,像是要把她的模樣記住似的。 --- 隔天下午,系學會辦公室的冷氣嗡嗡作響。阿風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幾份文件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小語站在他身旁,雙手交握在身前,眼神緊張地盯著門口。 門被推開了。陳詩涵踩著高跟鞋走進來,紅色指甲在門框上敲了一下,語氣不耐煩:「會長找我?」 阿風沒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。陳詩涵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小語,嘴角撇了一下,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,翹起腿。 「詩涵學姐,」阿風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壓迫感,「昨天小語那份經費申請單,你退回去了?」 陳詩涵眉毛一挑,語氣輕飄飄的:「格式不對,當然要退。這是規定。」 阿風點點頭,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桌子中央。那是一份系學會經費申請的流程備忘錄,上面蓋著系辦的章。他手指點在第三行:「活動日期格式、經費細項、承辦人簽名——這些小語都填對了。」 陳詩涵的笑容僵了一下。 阿風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,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紙——是系學會這學期所有經費申請的存檔影本。他翻到其中一頁,推到陳詩涵面前:「這是你上個月送的那份,迎新茶會的經費申請。你猜怎麼著?你當時也把活動日期寫錯了格式。」 陳詩涵的臉色變了。 阿風靠回椅背,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報告:「系學會的規定,文書錯誤第一次口頭提醒,第二次警告,第三次才退件。你昨天直接退件,連提醒都沒有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直直看著她,「而且,你把文件丟到地上讓學妹撿——這算什麼?」 辦公室裡安靜了五秒。冷氣嗡嗡的聲音格外清晰。 陳詩涵的嘴唇抿緊,紅色指甲在膝蓋上掐了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低下來:「……是我疏忽了。」 阿風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她。 陳詩涵咬了咬牙,轉向小語,聲音僵硬:「對不起,昨天是我太急了。」 小語愣住了,張了張嘴,最後只輕輕搖頭:「沒關係……」 阿風這才點點頭,語氣放緩:「詩涵學姐,下次照流程來就好。你先去忙吧。」 陳詩涵站起來,高跟鞋在地上敲了兩下,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。門在她身後關上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 辦公室裡只剩下阿風和小語。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,灰塵在光柱裡靜靜飄浮。小語還站在原地,手指攥著衣角,眼眶有點紅。她轉頭看向阿風,嘴唇動了動,聲音哽咽:「謝謝……謝謝學長。」 --- 步道兩旁的欒樹在風裡晃動,金黃色的小花落在柏油路上,踩上去軟軟的。阿風走在靠車道那一側,襯衫袖子捲到前臂,領口鬆了一顆釦子,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曬痕。他手裡拎著外套,步伐悠閒,偶爾側頭看小語一眼。 小語抱著課本走在旁邊,長髮被風吹到臉頰上,她伸手撥了幾次,最後索性把頭髮攏到耳後。她的腳步比剛才輕快,眼眶的紅也幾乎褪盡了,但手指還是不時摸一下手機螢幕——暗著的,沒有通知。 「學長,你剛剛那樣跟詩涵學姐說話,她會不會記恨你?」 小語的聲音帶著一點擔心。阿風笑了一聲,腳步沒停:「她記恨也不是這幾天的事。放心,系學會的帳我還握著,她不敢怎樣。」 小語「嗯」了一聲,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踢起一片落葉。走了幾步,她又開口,聲音更輕了:「我昨天傳訊息給他,到現在都沒回。」 阿風沒有馬上接話。他放慢腳步,讓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一點,側頭看她:「傳了什麼?」 「就……問他有沒有吃飯,今天忙不忙。」小語的聲音悶悶的,手指在手機邊緣來回摩挲,「他連已讀都沒有。可是我看他下午發了限動,跟同學在打籃球。」 阿風沉默了幾秒,才開口,語氣平穩:「遠距離就是這樣。時間久了,生活圈不一樣,能聊的話題越來越少。」 小語咬著下唇,沒有反駁。 「你們從開學到現在見了幾次?」 「……一次。他來臺北找我,待了半天就走了。」 阿風點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步道轉了個彎,路燈還沒亮,光線暗了一些。他側過頭,看著她的側臉,聲音放輕:「你有沒有想過,這樣的感情還能撐多久?」 小語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眼睛裡閃過猶豫和慌亂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說出話來。她低下頭,手指攥緊手機邊緣,過了很久才擠出一句:「我不知道……」 阿風沒有逼她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轉過身面對她,兩人的距離一下子縮短到只剩半步。他低頭看著她,目光專注而溫柔,然後伸出手,掌心朝上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 她的手很涼,指尖微微蜷著,但沒有抽開。她只是愣愣地站著,低頭看著他的手包住自己的手,呼吸變得又淺又急。 「我不是要你現在就做決定,」他的聲音低沉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劃過,「只是幫你把話說清楚。你值得更好的對待。」 小語沒有說話。她的手指慢慢放鬆了,沒有回握,但也沒有抽走。她就這樣讓他握著,站在夕陽裡,風吹動她的長髮和裙擺,眼睛裡映著天邊橘紅色的光。 過了很久,她才低下頭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我再想想。」 阿風沒有追問。他鬆開手,退開半步,轉過身繼續往前走。 夕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,在步道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。一道影子微微傾斜,靠近另一道,在滿地金黃的落葉上輕輕疊在一起,又分開。小語走在他旁邊,腳步比剛才輕了一些,手垂在身側,指尖離他的手只有幾公分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