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玲站在房門外,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了敲門。「宇翔,媽進來幫你整理一下房間。」 裡頭沉默了幾秒,才傳來一聲悶悶的「嗯」。 她推開門,房間裡一股悶熱的氣味撲面而來。電腦螢幕還亮著,宇翔坐在椅子上,背對著她,肩膀微微繃緊。她沒急著說話,目光掃過牆上貼得密密麻麻的海報——色彩鮮豔的動畫角色,姿勢張揚,有些邊角已經泛黃捲起。 她走到牆邊,指尖輕輕拂過一張海報上角色的臉,那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。「這些都是什麼故事?跟媽說說?」 宇翔的背明顯僵了一下,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半張臉,眼神帶著防備,卻又藏著一點遲疑。「就……遊戲的角色。」 「這個呢?」美玲點了下另一張海報上扛著大劍的女孩,「看起來很厲害。」 宇翔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語氣裡的不確定慢慢退了點:「她是……主角的夥伴,很強,但其實怕黑。」 「怕黑啊。」美玲嘴角微微彎了下,聲音柔了幾分,「那她有沒有克服?」 「有……後來主角陪她走過那段路。」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,只有電腦風扇低低轉動的聲音。宇翔的語氣不知不覺鬆了些,甚至轉過身來,指著另一張海報正要開口,卻對上母親的眼神——她正看著他,眼底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柔軟與專注。 他一時語塞,手在半空中頓住。 美玲低下頭,順著他剛才指的方向看去,視線落在海報邊角一層薄薄的灰塵上。她伸手,用指腹輕輕擦過那處灰,動作很慢,像是在擦什麼比灰塵更沈重的東西。 眼眶驀地泛上一層熱意,她偏開臉,沒讓兒子看見。 --- 美玲的手指沿著書桌邊緣滑過,指尖碰到一張被壓在滑鼠墊下的硬紙邊角。她輕輕抽出來,是一張全家福舊照——照片裡宇翔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,笑得露出一排牙齒,旁邊是她自己,那時頭髮還沒盤起來,而照片另一側被撕掉了半邊,留下參差的鋸齒狀邊緣。 父親的身影,早已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誰撕掉了。 她凝視著照片,指尖沿著那鋸齒邊緣慢慢摩挲,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。宇翔坐在電腦椅上,眼角餘光掃過她手上的東西,沉默了片刻,低聲說:「無所謂了。」 美玲沒有接話,目光仍停在照片裡那個笑得燦爛的孩子臉上,半晌,她將照片翻過來,輕輕放回滑鼠墊下,壓平邊角,指尖在照片背面多停了一秒,才收回手。 「……晚上想吃什麼?」她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平常,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「隨便。」宇翔把視線轉回螢幕,語氣裡卻少了幾分侷促。 她站起身,順手把桌角的空飲料罐收進託盤,走過他身邊時停了半拍,抬手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,沒多說什麼,便端著託盤走出房門。 走廊的燈還暗著,她走到客廳邊緣時,手指輕輕拂過自己眼角,指尖觸到一點濕意,她深吸一口氣,將託盤擱上流理臺邊緣,打開冰箱取出今晚要用的菜,開始準備晚餐。 --- 晚餐的氣味混著電視節目的罐頭笑聲,在客廳裡淡淡地飄。美玲挾了一筷青菜放進宇翔碗裡,語氣像在哄小孩:「這個高麗菜今天很甜,你吃吃看。」 宇翔應了聲「嗯」,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,總算夾起來送進嘴裡。電視上主持人正誇張地介紹某個歌唱比賽的參賽者,美玲趁廣告空檔開口:「這個節目最近好像滿紅的?你之前有在看嗎?」 「偶爾。」宇翔的聲音悶悶的,但比剛才軟了些。 美玲順著話題繼續點評:「那個評審講話好直接,上次把人家小朋友說到哭——」她說著自己笑了起來,眼角偷偷觀察兒子的反應。宇翔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,低頭扒了兩口飯。 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聲音持續流動,碗筷碰撞的輕響填滿沉默。美玲又替他盛了碗湯,湯碗遞過去時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,沒有多說什麼。 宇翔接過湯,這次沒等她催就自己喝了一口,頓了頓說:「……還不錯。」 美玲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湯,笑容從眼底漫開來,嘴上卻只應了句:「喜歡就多喝點。」 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換了環節,主持人帶著來賓在棚裡玩遊戲,笑鬧聲一陣一陣。美玲收拾碗筷時,宇翔主動站起來幫她疊了兩個空盤,動作笨拙但安靜。她接過盤子,沒忍住多看了他一眼,他沒避開她的目光,只是低下頭,又坐回原位。 等廚房的水聲停了,美玲擦著手走回客廳,在宇翔身邊坐下。電視光影在兩人臉上流動,節目還在繼續,誰也沒開口說要關掉。宇翔沒有立刻回房,靜靜坐在原處,肩膀鬆鬆地垂著,像是終於肯讓自己待在這盞燈光下了。 --- 電視螢幕上正播著一齣家庭劇,男女主角在病房裡相擁而泣,配樂催淚。美玲的目光卻不在螢幕上,她側過臉,看著宇翔的側臉——電視的光影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流動,黑眼圈在明滅間格外明顯。他盯著螢幕,眼神卻有些渙散,像是什麼都沒看進去,只是任由那些畫面在眼前掠過。 她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瞬,指尖微微蜷曲,像是在給自己鼓勁。然後她悄悄滑過沙發墊,覆上他的手背——指腹觸到他冰涼的皮膚,她感覺自己的心跳猛地擂了一下,卻沒有收回手。她的手指輕輕收攏,握住他的幾根指頭,力道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易碎的夢。 宇翔的身體僵住了。她感覺得到他手背的筋繃緊了一瞬,呼吸也停了半拍,像是被什麼燙著了似的,卻沒有抽開。過了幾秒,他的手指微微張開,遲疑地、笨拙地,與她的指尖交疊在一起——那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,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麼。 電視裡的女主角還在哭,配樂推高,但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——一個淺而急,一個深而緩,慢慢趨於同一個節奏。美玲的掌心貼著他的掌心,他指尖的涼意慢慢被她掌心的溫度捂熱,她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,像是在說:媽在這裡。 「媽。」宇翔的聲音有點啞,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忽然出聲,連自己都被那聲音嚇了一跳似地頓了頓。她轉頭看他,他卻沒看她,目光低垂,盯著兩人交疊的手,嘴唇動了動,好一會才擠出話來:「電視在演什麼……我沒看清楚。」那句話說得笨拙,像是他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個,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美玲看著他低垂的睫毛,心口一陣發酸,像是有人拿什麼軟軟的東西堵在那裡,又脹又熱。她沒去接電視的內容,只是輕聲說:「那就別看了。」手指又收緊了些,將他冰涼的指節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裡,像是要把那些年錯過的溫度都一點一點捂回來。 --- 電視螢幕的光在牆上明明滅滅,美玲握著宇翔的手,感覺他指節間的涼意一點一點被她掌心焐熱。沉默拉得很長,長到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。 「媽,我其實很怕。」 聲音很輕,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。美玲心口揪了一下,沒有追問他怕什麼,只是把他的手攏得更緊些。「我知道,我在。」 宇翔沒抬頭,過了一陣子,他慢慢側過身,額頭靠上她的肩頭。隔著薄薄的家居服,她感覺到他額角的溫度,還有他呼吸時微微的顫動。她沒有動,任他靠著,只偏過頭,下巴輕輕蹭過他髮頂。 片刻後,他直起身,目光低垂,聲音啞啞的:「我去洗碗。」 他鬆開她的手,站起來,往廚房走了兩步,腳步卻在茶几旁頓了一下,像在猶豫什麼,才又繼續往前走。 廚房傳來水龍頭嘩啦的水聲,夾著碗盤碰撞的輕響。美玲仍坐在原位,手心還留著他指尖的涼意,又好像有一點暖意滲進掌紋裡去。 她低下頭,攤開自己的手掌,凝視著剛才被兒子握過的地方,指腹輕輕摩過掌心,像在確認什麼。 「我會保護你。」 她低聲說,聲音落在安靜的客廳裡,沒有別人聽見。窗外夜色沉靜,紗簾輕輕晃了一下,廚房的水聲還在嘩嘩地響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