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扶著樓梯間的牆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 冷水的餘勁還留在臉上,水珠順著下巴滴到襯衫前襟,暈開一片深色。催情香那股致命的燥熱總算被壓回了肚腹深處,只剩一層薄薄的餘燼,偶爾在腰後跳一下,像有人拿火柴在皮膚底下刮。 樓梯間的空氣帶著老建築特有的潮味,混著某戶人家晚餐殘留的油煙,還有靈犀屋裡飄出來的、說不清是檀香還是什麼藥草的尾韻,黏在鼻腔裡散不掉。 三樓到二樓的轉角燈壞了,昏暗中只聽得見我自己的腳步聲,還有樓下隱約傳上來的門軸聲,以及我濕透的襯衫貼在背上那種黏膩的摩擦感。 「江澈。」 聲音很輕,卻讓我在臺階上瞬間定住。 知柔從樓梯口追出來,手裡捏著一包未拆的面紙。她跑得有些急,低馬尾散了幾縷貼在臉側,細框眼鏡這回扶正了,鏡片後頭的眼睛還帶著方才在客房裡沒收乾淨的濕意。樓梯間那盞昏黃的感應燈打在她臉上,把她皮膚照得像上了一層薄釉,鼻尖有一點細汗,亮亮的。 「你走這麼快做什麼。」她停在比我高三階的位置,把紙巾往我手裡一塞,「臉都沒擦乾淨。」 紙包落進我掌心時,還帶著她手指的溫度。我接過來,抽了一張按在臉上。紙巾吸了水,涼意貼著皮膚,把殘留的水珠連同那股燥熱一起抹掉了一層。她沒走,就那樣站在臺階上看著我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追這幾層樓梯追得有點喘。 她站的位置比我高,我得微微仰頭才能跟她對上視線。這個角度讓她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,少了點編輯部裡那種隔著桌子的距離感。樓梯間很安靜,靈犀那扇門已經關上了,門板另一側隱約有銅鈴輕晃的細響,隔著樓層聽起來像很遠的地方在落雨。 「剛才……」我開口,喉嚨有點啞,聲音在狹窄的梯間裡撞了一下才傳出去,「讓妳看笑話了。」 「笑話?」知柔垂下眼看著我手裡的紙巾,眉心擰了一下,「你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沖冷水,沖到嘴唇都發白才出來。這叫笑話?」 她語氣裡那點責備很淡,淡得像被水泡過,尾音甚至有點抖。我抬頭看她,發現她正盯著我濕透的襯衫領口。那裡剛才被我扯開過,鎖骨的線條露在外頭,布料貼著皮膚,透出底下箭傷胎記隱約的輪廓。她看了兩秒,忽然別開臉,耳根浮起一層薄紅,在昏光裡看不太真切,但那一瞬間她呼吸亂了半拍。 「我下來,不只是送紙巾。」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手指已經摸上自己外套的拉鍊。米白色的針織外套,拉鍊頭在她指間一滑到底,發出細碎的聲響,那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裡清楚得有點刺耳。我愣在原地,看著她把外套往兩側撥開,針織布料滑下肩頭,堆在手肘彎。 針織長袖裡頭是件圓領內搭。她沒有脫,只是把領口往旁邊一扯,布料滑開,露出右側肩頸到下胸的一片白。那截脖子到肩膀的線條在昏光裡拉出一道柔和的弧,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。 那片白上,有一道疤。 約莫拇指寬,位置在心口偏右,形狀不規則,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塊肉又縫回去。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的肌膚淺,邊緣泛著淡淡的粉,燈光下看得很清楚,連縫合處細密的紋路都數得出來。疤面微微凹陷,像一塊被踩過的雪地,周圍的皮膚被扯出幾道淺淺的褶。 我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重重敲了一記。 那個位置。跟我左胸的箭傷胎記,是同一個高度、同一個相對位置,只是左右對調。像一面鏡子,把我的心口翻到了她身上。我胸口那處胎記忽然瘋狂地燙起來,隔著濕襯衫都壓不住,熱度順著肋骨往兩側爬。 「這道疤,」知柔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被樓梯間的迴音吃掉。她沒有看我,視線落在自己心口那塊疤上,「我從小就有。我媽說我出生時沒有,三個月大才慢慢浮出來,醫生也講不出原因。」 她停了一下,手指無意識地在疤的邊緣摩挲,指腹壓著那圈淺粉色的皮膚。 「小時候洗澡我都不敢照鏡子,覺得自己身上缺了一塊。」她說得很平,像在講別人的事,可那隻摩挲的手沒停,「後來長大了,也就習慣了。只是每到冬天,這個地方會特別涼,像有個洞沒補上。」 她抬眼看我,鏡片後頭的目光很穩,穩得有點刻意。 「你那個胎記,」她問,「是不是也常常在夜裡發燙?」 我張了張嘴,喉頭堵著一團東西。胸口那處箭傷的位置,此刻正隔著襯衫隱隱跳動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指節在裡頭輕叩。我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在往皮膚表面頂,襯衫底下的皮膚絕對已經紅了一片。 「會。」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乾得像砂紙,「碰到某些東西會燙。碰到妳的時候最燙。」 知柔的睫毛顫了一下。她沒有接話,只是把那片衣領又往外扯了扯,像是要讓我看得更清楚。樓梯間的風從下方灌上來,帶著一樓大門縫隙鑽進來的夜氣,吹得她散落的髮絲貼在疤上,又滑開。那幾縷頭髮掃過疤面的時候,她肩膀縮了一下,不知道是冷,還是別的什麼。 我伸出手。 手掌抬到一半,指尖離那道疤只剩幾公分,我卻硬生生停住了。她皮膚上細小的絨毛在昏光裡立著,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熱氣撲過去,把那片肌膚烘得更白了一點。再往前一點,就能碰到那道疤的邊緣,能知道那塊皮膚摸起來是不是跟看起來一樣,比周圍涼一些,還是也帶著體溫。 我猛地收回手,五指死死收攏成拳,垂回身側。 知柔愣住了。 「你……」 「別在這裡。」我把拳頭抵在腿側,指節壓得發白,指甲深陷進掌心的肉裡,「樓梯間風大,妳穿這樣會冷。」 說完,我便把身上那件西裝外套脫了下來。襯衫濕的,外套倒是只有肩頭沾了點水氣,內襯還留著我身上的溫度。我抖開它,上前半步,隔著襯衫布料把那件寬大的外套披到她肩上,兩邊一攏,把她整個上半身連同那道露出來的疤,一起嚴嚴實實地裹進去。 動作很快,快得有點狼狽。手指不小心碰到她肩頭的時候隔著一層布,還是能感覺到底下肌膚的微涼。 外套的長度蓋到她大腿中段,袖口空蕩蕩地垂著,襯得她整個人小了一號。 「先穿著。」我退開半步,讓出一個不會讓人喘不過氣的距離,也是為了守住那條一臂紅線,「妳這樣站在這裡,我沒辦法好好說話。」 知柔低頭看著罩在自己身上的西裝。肩膀被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臉和一截脖子。她抬起手,指尖捏住外套的邊緣,往胸口攏了攏。西裝上還帶著我身上的溫度,混著剛才沖冷水留下的潮氣。她鼻尖動了一下,像是聞到了什麼,眉心微微鬆開,又很快收攏。 然後,她抬眼看我。 那雙眼睛紅了。不是哭出來,是眼眶慢慢泛紅,像被風吹久了的那種。下眼瞼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光,在燈下亮得扎眼。她盯著我垂在身側、還死死收著的拳頭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 「你剛才想碰,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細得像在自言自語,尾音幾乎被樓梯間的迴音吞掉,「為什麼收回去了。」 我看著她被裹在寬大西裝裡的樣子。領口鬆鬆地掛著,那張清冷的臉被這件不合身的外套襯得有點無措,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人。她捏著外套邊緣的手指還在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。 「因為我怕一碰,」我說,喉嚨裡那團東西還是沒散,「就停不下來。」 樓梯間的燈在我們頭頂閃了一下,又穩住。底下二樓的門開了一條縫,有人探頭看了一眼,又悄悄關上,門鎖咔的一聲輕響。 知柔沒再說話,只是把外套的邊緣捏得更緊了些,指尖壓在布料上,泛著白。她的視線一直落在我收回去的那隻拳頭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 --- 樓梯間裡,感應燈在我們身後閃了兩下,又徹底熄了。 知柔捏著我披在她肩上的西裝外套邊緣,安靜了半晌,才低聲開口:「……你送我回去吧。」 我頓了一下。她沒看我,視線落在我腳邊的階梯上,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請求還是確認的輕:「這附近……不太好叫車。」 「好。」我應得很快,快到自己都覺得有點狼狽。 她沒再多說,率先往樓下走。我跟上,刻意與她拉開絕對的一臂距離。她走在我右側半步前,我那件寬大的西裝外套罩在她身上,空蕩蕩的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 深夜的街道沒什麼人。路燈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,在柏油路上交疊又分開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入秋後特有的涼意,她縮了一下肩膀,沒說話。 我走在她左側,死死守著那條無形的紅線。我們之間隔著標準的一臂寬,連衣角都碰不到彼此。可即便如此,她身上那陣淡淡的茉莉香依然隨著夜風,若有似無地飄進我的呼吸裡,每一次都讓我心跳漏一拍,隨後又猛地加速。 「……今天的事,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「謝謝你。」 「謝什麼?」 「很多。」她偏過頭看我,因為一臂的距離,她必須微微轉身才能對上我的視線。鏡片後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亮,「認出我、沒認錯人、還有你說的那些話。」 我想說些什麼,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刺眼強光打斷。 一輛沒開大燈的改裝機車從巷口猛地竄出來,遠光燈瞬間亮起,刺得人眼睛發花。引擎聲轟鳴著,直直朝我們這個方向逼近。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,一把攬住她的腰往懷裡帶,整個人側身死死擋在她和馬路之間。 她的臉撞進我胸口,鼻尖抵著微涼的襯衫布料。 那件屬於我的西裝外套被夾在我們之間,皺成了一團。機車從我們身側呼嘯而過,帶起一陣囂張的風,吹亂了她鬢邊的碎髮。 我低下頭,看見她仰起臉,鏡片後的眸子裡映著路燈的光,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被這一下撞得有些懵。 我這才發現,自己的手還緊緊扣在她腰上。掌心隔著她單薄的針織衫,貼著那道纖細的腰側曲線,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一路往上爬。理智瞬間回籠,我猛地鬆開手,像觸電般往後退了大半步,重新拉開那一臂的紅線。 「抱歉。」我聲音啞得厲害,「剛才那車——我越線了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打斷我,聲音卻意外地平靜。她沒動,站在原地,低頭理了理被夾皺的西裝外套,指尖在衣角上摩挲了兩下。 然後,她往前走了一步。 我下意識往旁邊退。她沒停,又走了一步,距離瞬間縮到只剩半步。路燈從她身後打過來,把她籠在一圈光暈裡,影子直直落在我腳邊。 「晚晴的契約上寫的是,你不能主動縮短距離,」她說,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我心上,「可沒說,我不能靠近你。」 我僵在原地。她靠得太近了,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書卷氣,混著靈犀屋裡殘留的藥草尾韻,還有她自己身上那種乾淨清冽的茉莉香。她仰頭看我,隔著那層細框眼鏡,目光落在我臉上,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在索求什麼。 「江澈。」 她叫我名字的時候,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一點生澀的試探,卻又透著某種破釜沉舟的篤定。 「我這道疤——」她抬起手,指尖隔著針織衫,輕輕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「從小就有。天氣變化的時候會隱隱作痛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,可是醫生說皮膚好好的,什麼傷都沒有。」 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「我總覺得……我在等一個人。」 風從巷口灌過來,吹動她鬢邊的碎髮。她沒看我,視線落在我胸口的位置。隔著濕透的襯衫,那塊箭傷胎記正隱隱發燙。 「我小時候做夢,夢裡有個人在打仗。他滿身是血,回頭看了我一眼,就倒下去了。我醒來的時候哭得停不下來,可是說不上來為什麼哭。」她聲音有些發顫,「後來長大了,夢越來越少,可那種『在等一個人』的感覺一直沒消過。我以為是自己矯情,直到……」 她沒再說下去,只是抬起眼,隔著那層鏡片深深地看著我。眼底蓄滿了濕意,卻固執地沒有掉下來。 我喉嚨發緊,眼眶跟著發熱。胸口那塊胎記燒得滾燙,像要透過薄薄的襯衫,直接傳到她按在心口的那隻手上去。 「妳不用等了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比預想中還要平穩,像是在陳述一件跨越了百年、早就注定的事實,「我來了。」 她沒說話。夜風又吹過來,她微微顫了一下,指尖從心口移開,垂在身側。 我們之間只剩下半公分的距離。她沒退開,我也沒躲。路燈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,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,在柏油路上緊緊交疊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誰是誰。 我們就這樣維持著這極致拉扯的半公分,一路走到了她家。 當她忽然停下腳步時,我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一棟舊公寓樓下,生鏽的鐵門就在三步外。她轉過頭看我,路燈從側面打過來,在她鼻樑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陰影。 她沒說話,只是垂下眼。隨後,一隻微涼的手從寬大的西裝袖口裡探出來,悄悄地、無比自然地,勾住了我濕透的襯衫袖口。 她的指尖輕輕捏著那點布料,力道極輕,像怕稍微一用力,這場跨越百年的夢就會碎掉。 --- 剛才在洗手間擦冷汗的那張紙巾還捏在我手裡。 知柔沒急著走,就站在老公寓門前那盞昏暗的燈下,仰頭看我。門廊上的感應燈時間到了,光暗了下去,又因為她動了一下肩膀而重新亮起,來回兩次,像有誰在刻意按著開關玩。 「樓上有壺花茶,」她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了夜色,「下午泡的,還沒涼透。」 我聽懂了。這不是問句,是她把門推開了一條縫,讓我自個兒決定要不要擠進去。她說這話的時候,手指還勾著我襯衫的袖口,指節微微用力,把那塊被冷水浸透又被夜風吹到半乾的布料捏出了一道褶。我看著那道褶,看著她微仰的下巴,看著昏燈在她鏡片上鍍出的那一層薄光,忽然覺得這條巷子安靜得極不真實,連遠處大馬路的車聲都像隔了一層水。 「花茶是茉莉的。」她又補了一句,像是怕我沒被說服,聲音比剛才更低軟了些,「我加了一點蜂蜜。」 我把那團濕透的紙巾塞進口袋,往前邁了一步。 公寓門前那塊磨得發亮的水泥地,我踩上去,鞋底沾著巷弄的濕氣,印了兩個深色的腳印。她的背已經靠上了門邊的牆,那面牆的漆剝落了一塊,露出底下的灰泥。我抬起手,掌心「啪」地一聲按在她耳側的牆面上,離她耳朵大概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。 她沒有躲,也沒有縮。 我低下頭,聞得到她身上那股淡得幾乎沒有的皂香,混著方才靈犀屋裡殘留的藥草尾韻,還有一點她自己的氣味,乾淨得像剛曬過的棉被。我離她不到半個手掌的距離,胸口那塊胎記燙得像貼了一塊剛從火裡夾出來的鐵片,可我沒有再往前探出半分。她被寬大西裝裹著的肩膀,以及裡頭針織長袖的絨毛,在我視線邊緣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。 「知柔。」 我喉嚨乾得厲害,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。 「等我堂堂正正拿滿四個印章,我再走進這扇門。」 她愣住了。眼鏡後頭那雙眸子眨了一下,又眨一下,像在消化我這句話到底是拒絕,還是某種更深沉的承諾。她唇瓣微微張開,像是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口。感應燈又暗了,這回她沒動,昏暗中我只看得到她臉部柔和的輪廓,還有鼻尖那一點還沒乾透的細汗。巷口那盞路燈的光斜斜切過來,剛好照在她耳廓上,照出一層細細的絨毛。 然後,她低下了頭。 肩膀先是抖了一下,接著是一陣壓得極低的、從鼻腔裡漏出來的笑。那笑聲悶悶的,像是想把什麼情緒硬吞回去,可嘴角怎麼也壓不平。她抬起手,把滑下來的髮絲往耳後撥,指尖不經意碰到牆面,離我撐著的那隻手臂只差幾公分,我幾乎能感覺到她指節帶動的那一點微弱氣流。 「江澈,」她笑著搖頭,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、徹底卸下防備的鬆弛感,「你這個人……」 她沒把那句話說完。笑聲收住之後,她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。那一眼很長,長到我幾乎能把她睫毛的形狀都數清楚。然後她側過身,去開門。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,老舊的鐵門發出吱呀的摩擦聲,在夜裡格外清晰。她推開門,一樓梯間昏黃的燈光從門縫漏出來,在地上拉出一道暖色的長條,剛好橫在我和她之間。 「西裝。」她回頭,把披在肩上的那件深灰西裝外套褪了下來,疊了兩折,遞到我面前,「你的。剛才在樓上脫給我披,自己倒穿著濕襯衫吹風。」 我伸手接過。布料上還帶著她的體溫,掌心一貼上去,那股暖意就順著手腕一路往上爬,像有人把一杯溫水慢慢倒在我手臂上。我把西裝攬進臂彎,指腹壓過她疊好的摺線,那摺線壓得很實,邊角對得整整齊齊。 「上樓喝杯茶再走,也不行?」她扶著門框,半個身子已經探進門裡,只留一雙眼睛在門縫邊看我。語氣像在討價還價,又像明知答案還偏要逗弄。門裡透出來的光打在她臉上,把鏡片照得亮亮的,我看不清她的眼神,只看得到她嘴角還掛著方才那點沒收乾淨的笑意。 「不行。」我把西裝抱在臂彎,「茶留著。等我蓋滿四個章,第一杯就喝妳這壺。」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,眼底有什麼東西晶亮地閃了一下,隨即別開臉,推門進去。門板往裡退的時候,她扶在門緣上的手微微用力,指節泛白了一下才鬆開。 「那你要記得,」門關上前,她丟下一句,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,帶著清淺的笑意,「茶放久了會澀。」 門闔上了。鎖舌落下的聲音很輕,接著是她的腳步聲往樓上走,一階一階,不急不緩。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麼,又繼續往上,最後消失在轉角。 我站在原地沒動。感應燈徹底暗了,門廊只剩外頭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橘光。我低頭看著臂彎裡的西裝,布料被她疊得整整齊齊,袖口朝內收好,像小時候我媽替我摺衣服那樣。領口那塊被她披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翹起來的弧度,我伸手去壓,壓平了又彈回來。 三樓的窗,亮了。 燈光隔著一層薄窗簾,暈成柔柔的一團。過了一會兒,窗簾後有人影晃過去,又晃回來,像在整理東西,又像只是走動。那團光停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讓我想起方才她低頭笑的樣子。我數著那扇窗的位置,從左邊數過來第二扇,窗臺上好像擺著一盆什麼植物,影子黑黑的,看不清。 然後,燈滅了。 窗戶變回一塊黑,跟旁邊的窗沒兩樣。我曉得她大概躺下了,或者坐在床邊沒開燈。隔著三層樓的距離,我什麼都看不見,可胸口那塊胎記還在隱隱發燙,燙得無比踏實。巷子裡起了一陣風,把我襯衫的下襬吹得貼上腰側,涼意從布料縫裡鑽進來,我才發覺自個兒在這裡站了很久。 我把西裝重新摺好,摺線對齊,抱在臂彎裡。布料的餘溫一點一點散掉,貼著我這件被風吹得半乾的襯衫,像有人把手搭在我手臂上,又慢慢拿開。我低頭聞了一下,皂香已經淡得幾乎沒有了,只剩布料本身的味道。 我轉身往巷口走,鞋底踩過積著夜露的路面,微涼。走出幾步後,我還是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掉的窗。 --- 手機在枕邊震了三下,將我從短暫而沉重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來。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,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淡金色的線。我撐著床板坐起身,用力抹了把臉,伸手撈過手機。 螢幕亮起,慕寒那張黑白配色的頭像跳了出來。下面跟著兩行字,以及一張定位在地下一樓的拳館地圖。 「前兩關算你命大。今天下午兩點,過來挨揍。把知柔帶著,讓她看清楚你到底護不護得住她。」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,指尖停頓了一瞬,隨後慢慢收緊。指節泛出青白,手機殼邊緣被我捏得發出極輕的喀喀聲。 地下拳館。這女人絕對沒在開玩笑。 我深吸了一口氣,讓冰涼的空氣從鼻腔一路沉進丹田,強行壓下胸腔裡那股因為「護不護得住」幾個字而瞬間沸騰的躁動。昨夜知柔上樓後,那扇亮起又熄滅的窗,以及她眼角泛紅的笑意,全都無比清晰地刻在腦子裡。 她說過,那壺加了蜂蜜的茉莉花茶,要留著等我拿滿四個印章再一起喝。我欠她一個堂堂正正走進那扇門的資格。 我掀開被子,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,一把拉開衣櫃。深灰色的運動長褲、黑色短袖,外加一件方便活動的薄防風外套。換好衣服後,我走到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——眼底還殘留著昨夜被催情香折騰半宿的暗沉與疲憊,但那雙眼睛卻前所未有地清醒,甚至透著一股見血的狠勁。 我彎下腰,將運動鞋的鞋帶用力拉緊,毫不猶豫地打了一個死結。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。我抽出來看,是慕寒補上的第二則訊息。 「別帶護具。帶了也擋不住。」 我盯著那行字,視線不自覺地落在自己握著手機的右手上——食指與中指的指關節處,覆著一層常年打沙袋留下的粗糙厚繭。我慢慢活動了一下手腕,骨節發出低沉而熟悉的喀啦聲。 前世的刀光劍影我記不全,但這輩子,我也從來不是只會坐在辦公室裡的文弱書生。 我扯了一下嘴角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推開家門的瞬間,樓梯間的冷風迎面灌進來,撲在臉上,將最後一絲殘存的睡意徹底撕裂。 我反手拉上鐵門,聽著鎖舌落下的咔噠聲。 「第三關,挨揍?」我低聲自嘲,眼底卻是一片銳利的冷意,「那得看妳打不打得穿我的防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