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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8 章 / 共 18 章

隱忍五年只為今日!本以為是翻舊帳大會,其實是免費保母強制招募現場

作者:奧雪 · 本章 9,379 字 · 全作 139,487 字

抽油煙機的低鳴像一層厚布罩在耳膜上,我把切好的蔥段推下鍋,油花劈啪炸開,香氣瞬間衝了上來。流理臺邊擺著知柔的溫水杯,杯壁上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。 五年了,這間公寓的廚房被我摸得熟透。哪個櫃門開了會卡、哪塊磁磚底下藏著她隨手塞的便條紙,我閉著眼都找得到。 客廳那頭先熱鬧了起來。 我關小火,探頭出去看。餐桌邊,彥廷正低著頭剝蒜,蒜皮已經堆成了一小座山。他指腹被蒜汁泡得發皺,卻還是認命地一顆一顆往下剝。雨璇坐在他斜對面,酒紅色的寬版上衣袖子捲到手肘,指節上還沾著顏料,剝橘子的動作乾脆俐落,連眼皮都沒抬。 「再一顆。」雨璇說。 「我剝的是蒜。」彥廷的聲音有點飄。 「我知道。」雨璇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,「但蒜總要有人剝。」 彥廷嘆了口氣,又拿起一顆。他是出版社的美術編輯,當年跟我在醫院走廊上一起被雨璇堵過,那時他臉色比我還白。如今五年過去,他坐在我家餐桌邊剝蒜,熟練得彷彿這輩子生來就是為了剝蒜的。 陽臺門邊靠著慕寒,黑色休閒襯衫的領口敞著,視線正像雷達一樣慢慢掃過全場。柏翰蹲在茶几旁拆一箱飲料,這位消防分隊的小隊長背影寬厚老實,動作卻極輕,深怕碰倒了靈犀剛點上的薰香。慕寒一個眼神飄過去,他立刻把箱子挪正,連膠帶撕開的方向都嚴格遵守了長官的動線要求。 「柏翰,抹布。」慕寒出聲。 「有。」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摺得方正的抹布,動作俐落得像在火場遞裝備。 茶几另一側,靈犀盤腿坐著,酒紫色的長裙鋪開在地毯上,腕間的木珠輕輕碰撞。她正對著一排小玻璃瓶低聲唸著某種玄妙的配方。予安站在她旁邊,這位大學講師的眼鏡滑到了鼻樑中段,手裡卻虔誠地捧著筆記本,靈犀說一句,他就記一句,記完還要自己複誦一遍確認。當年被命理話術唬得一愣一愣的男人,現在已經徹底成了玄學的狂熱信徒。 晚晴則靠在中島旁,手裡拿著一把剛洗好的不鏽鋼叉子,對著光檢查水漬。「仲倫。」她聲音不大,卻帶著主治醫師查房時的絕對壓迫感。 仲倫——這位堂堂外科主治醫師,立刻放下手裡的空盤子,精準地遞上擦拭巾。「濕度不對,重擦。」晚晴把叉子遞過去。仲倫應得毫無脾氣,動作熟練得像在手術臺上遞器械,甚至還順手把旁邊的椅子推回了標準位置。 我憋著笑,把蒜末和肉片一起下鍋。 端著炒好的菜走出去時,我故意把腳步放慢。桌邊那幾個男人不知何時湊在了一起,聲音壓得極低,儼然是在召開「受難者聯盟」的秘密會議。 「重點是先認錯。」彥廷把蒜皮往旁邊一推,語重心長,「不管她說什麼,先認錯就對了。」 「那如果不知道錯在哪呢?」柏翰頭也沒抬,手裡的抹布轉了半圈。 「錯在哪不重要。」彥廷語氣沉痛,「重要的是,你的態度要跪得夠快。」 予安在旁邊猛點頭,推了推眼鏡:「我上次就是多嘴解釋了一句。解釋完,她靜靜看著我問:『你現在是在跟我講道理嗎?』天知道,我沒有,我真的沒有那個膽子。」 三個男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,默契地陷入了死寂。 我肩膀抖了一下,趕緊別過臉去。 知柔靠在沙發扶手邊,寬鬆的米白針織衫完美地遮掩了微隆的小腹。她捧著溫水杯,視線一直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。她沒說話,只是抿著唇笑,眼底那點狡黠與溫柔的光,把整個烏煙瘴氣又熱鬧非凡的客廳都照亮了。 我把最後一盤菜放上桌,抬起眼,正好穩穩地接住了她的目光。 --- 我把最後一盤菜擱上桌,抬眼正好接住知柔越過眾人的目光。她捧著溫水杯,輕輕抿唇笑了笑,那笑裡藏著一種「我看你要作什麼死」的從容不迫。 酒過三巡,桌上杯盤狼藉。彥廷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;仲倫難得鬆開了領帶;柏翰安靜且有效率地扒著飯;予安的眼鏡滑到了鼻樑中段,嘴裡還在虔誠地複誦靈犀剛才傳授的「丙午日不宜動土」。 靈犀坐在轉角,指尖慵懶地繞著高腳杯沿,笑而不語。雨璇酒紅色的寬版上衣袖子捲到手肘,慕寒黑色襯衫的鈕扣解了兩顆,兩人正隔著桌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。 我端著酒杯,愜意地靠回椅背,讓那點微醺把嘴角的弧度撐得更明顯了一些。 「說起來——」我故意拉長尾音,視線慢條斯理地掃過桌邊那四個男人,「當年我娶知柔的時候,你們知道那是什麼規格嗎?」 彥廷的筷子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了。 「九十秒內單手解戰術繩結,」我掰著手指,「解剖學三題快問快答,心跳監測儀全程盯著,超過一百二就滾回一樓。還有一關是背婚後守則,結巴一下就重來。」 仲倫放下酒杯的動作停了半拍,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去夾一塊已經冷掉的青椒。 「我記得那時候,」我抿了一口酒,語氣輕飄飄的,「有人跟我說那叫『最高級別的迎娶防線』。我當時還想,這種陣仗,這輩子大概就只能見識這麼一次了。」 我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擱,身體微微前傾,笑得很誠懇——誠懇到在場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絕對沒好事。 「所以我就好奇了。你們娶她們的時候——」我抬起手,精準地指了指雨璇、慕寒、晚晴和靈犀的方向,「也考了解剖學?也測了心跳?還是說,這些非人類的關卡,只有我江某人一個人有幸被特別招待?」 桌上一瞬間靜得能聽見抽油煙機殘留的嗡嗡聲。 彥廷迅速低下頭,筷子精準地戳進一顆花生米,那專注程度像是在進行什麼大腦顯微手術。仲倫伸手去拿酒瓶,瓶身明明還有半瓶紅酒,他硬是舉起來端詳起背面的法文標籤,彷彿那上面寫著醫學期刊的最新論文。柏翰扒飯的速度忽然快了一倍,那海碗都快見底了。予安則把眼鏡推回原位,翻開他那本萬能筆記本,嘴裡喃喃唸著「這個問題值得記錄」,筆尖卻懸在紙上一個字都沒敢落下。 四個男人,四種逃避方式,沒一個敢接這句送命題。 我憋著笑,得寸進尺地又補了一刀:「怎麼,都這麼客氣?還是說——」 「江澈。」 雨璇的聲音從對面輕飄飄地傳過來,不急不徐,尾音卻像淬了毒的鉤子。 我轉頭看她。她已經把杯子放下了,那雙眼睛微微瞇起,裡頭閃爍著一種我很熟悉的光芒——在迎娶那天、在她逼我測心跳的時候,就是這個危險的眼神。 「你剛剛那段話,」她歪了歪頭,酒紅色的袖口滑落一點,露出細白的腕骨,「是在炫耀你活下來了,還是在挖坑給我們跳?」 「我哪敢挖坑,」我雙手一攤,表情無辜,「我就是單純好奇,關心一下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兄弟們。」 「天涯淪落人?」慕寒冷冰冰地接了一句,麵皮沒有一絲波動,「你自己硬闖進去的,別把我們家柏翰拖下水。」 柏翰從海碗裡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……我吃飽了。」 「你才吃半碗。」慕寒眼皮都沒抬。 「……那我再吃半碗。」柏翰默默地把碗遞過去,又添了飯。 桌上終於有人笑出聲來,是靈犀。她掩著嘴,肩膀輕輕發抖,酒紫色的裙襬在椅腳邊微晃。予安立刻轉頭看她,那眼神像在等待降乩的神諭。 雨璇沒笑。她把手肘撐在桌面上,下巴輕輕擱在交疊的手背上,直勾勾地盯著我。 「江澈,你記性這麼好,」她慢條斯理地開口,「那你記不記得,你當年闖完關推開門的時候,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?」 我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雷達警報瞬間作響。 「我哪有不可一世。」我試圖狡辯。 「你有。」慕寒冷不防地加入戰局,手裡的筷子像飛刀一樣指過來,「你那時候一臉『還有什麼招儘管上』的討打表情,我當時真該在戰術繩結裡藏根鋼絲。」 「他何止討打,」一直在中島旁沒出聲的晚晴也端著紅酒杯走了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「答解剖學答得比我科裡的總醫師還快,那語氣根本不是來娶老婆的,是來踢館的。」 四個女人,四道危險的視線,瞬間將我鎖定在餐桌中央。 我招架不住,只能轉頭向知柔投去求救的眼神。然而,我的軍師大人此刻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扶手上,捧著那杯溫開水,笑吟吟地看著這場即將爆發的單方面屠殺,半句話都不打算幫我擋。那姿態擺得明明白白:你自己點的火,自己負責滅。 「所以啊,江澈。」雨璇看著孤立無援的我,滿意地坐直了身體,指尖在桌面上輕敲,「你主動提這件事,除了讓你自己顯得更可憐、惹得我們再翻一次舊帳之外,到底還有什麼用?」 仲倫終於放下了那瓶紅酒,嘴角可疑地瘋狂抽動。柏翰低頭猛扒飯,肩膀抖得像在地震。予安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,此刻正假裝在翻頁。 我張了張口,發現自己一句反駁都擠不出來。這幾個女人把邏輯繞了一圈,最後的結論就是「你江澈自取其辱」。 「不過——」雨璇忽然收了笑,眼神認真了起來,那轉換快得讓人防不勝防,「你既然這麼愛翻舊帳,那我們今天就把五年前迎娶那天的帳,連本帶利一起清一清。」 慕寒抬起眼,沒阻止。靈犀放下杯子,饒有興致地望過來。晚晴輕輕搖了搖紅酒杯,眼神危險。 而知柔在我斜後方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像在批准某種絕地反攻的戰術提案。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「妳們想怎麼清?」 雨璇沒回答。她只是慢慢把手伸向桌上的酒杯,指尖扣住杯壁,然後—— 她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,發出一聲清脆而響亮的撞擊聲。 --- 雨璇那一杯落桌,發出一聲清脆的「噹」,像敲了開戰的鑼。 她站起身,椅子往後滑開半尺,酒紅色的寬版上衣跟著晃了一下。她一手撐著桌沿,另一手朝我指過來,指尖幾乎戳到我鼻樑上。 「江澈,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。」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帶鉤,「測心跳那天,老娘穿著開衩旗袍,香水噴了半瓶,湊到你面前不到十公分。結果你看我的眼神——」 她停頓,深吸了一口氣,像要把這口氣憋了五年的委屈全吐出來。 「你看我的眼神,簡直像在看一塊沒有靈魂的豬肉!」 桌上死靜了一秒。靈犀「噗」地一聲,連忙掩住嘴,肩膀抖得厲害。予安在旁邊已經翻開筆記本,虔誠地準備記錄,被靈犀用手肘用力頂了一下才合上。 「我哪有——」我剛想開口。 「你還有!」雨璇強勢打斷我,眼眶居然氣紅了,聲音微微發顫,「心跳儀都夾在你手上了,我問你靠這麼近感覺怎麼樣,你居然指著螢幕說『儀器讀數很穩定』!」 我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反駁。 「穩定。」雨璇咬牙切齒地重複這兩個字,像在唸什麼極其難聽的髒話,「江澈,我這輩子沒被人用『穩定』兩個字形容過!」 慕寒在側邊放下筷子,杯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。「說到這個,」她冷著臉,語氣平得像在宣讀重案組結案報告,「你解我手銬那關,我故意把戰術繩結打成死結,想看你會不會緊張。結果你像個沒有感情的拆彈機器。」 「然後呢?」靈犀興致勃勃地追問。 「然後他解完居然說,」慕寒眼皮都沒抬,「『這鎖芯磨損嚴重,簧片卡頓,建議報修。』」 靈犀整個人往椅背一倒,笑得直拍桌子。 「你當時還蹲著,」慕寒繼續,聲音裡終於滲出一絲殺氣,「我碼表都按痠了,你給我一句報修。」 「我那是——」 「你那是把我當成公共設施。」慕寒把酒杯往前一推,斟滿。 靈犀笑夠了,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接上:「輪到我了。江澈,你記不記得聞香那關,前兩張試香紙你聞到了什麼?」 「刺鼻的酸味,還有燒焦的橡膠味。」我這次答得很快,想證明自己記憶力沒退化。 「對啊。」靈犀歪著頭,酒紫色的裙襬在椅腳邊輕輕擺蕩,笑得極其核善,「那是我用了頂級的大馬士革玫瑰、乳香和廣藿香調出來的。老娘一萬多塊的特調香材,被你當成化學廢氣!」 桌上又是一陣爆笑。彥廷憋笑憋得臉都紫了,予安在旁邊猛點頭,像在附議神諭。 我感覺自己額角開始冒汗。餘光掃向斜後方的沙發扶手,知柔還坐在那裡,米白針織衫的袖口挽到手腕,雙手捧著那杯溫水,熱氣在她臉前裊裊升起。她看著我,嘴角彎著,眼睛也彎著,一副看戲看到精彩處的愉悅模樣。 我用眼神向她求救。她端起杯子,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,回我一個「你自己保重」的眼神。 「還有我。」一道聲音從桌子另一頭傳來。 我轉頭,心裡最後一根支柱也塌了。晚晴放下手裡的紅酒杯,指尖在杯沿上繞了一圈。 「最後那題加分題,」她說,語氣溫和得像在做術前評估,「我問你,如果將來只能帶一樣東西進產房,你帶什麼。」 「我……」我記得那題,我當時答得非常有戰術邏輯。 「你說,」晚晴替我把話補完,「『帶手機,方便聯絡家屬。』」 雨璇「哇」地一聲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像被這一擊徹底擊沉。 「江澈,」晚晴微微偏頭,眼裡帶著笑,笑意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,「產房裡的家屬,就是你自己。」 「我後來有補救——」 「你補救的方式,」晚晴毫不留情地打斷我,「是問我產房收不收現金。」 四個女人同時笑出聲。慕寒笑得最克制,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但那已經是她今晚最放鬆的表情。靈犀笑得眼角泛淚,拿手指去抹。雨璇乾脆整個人趴在桌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 我被圍在中間,一句話都插不上。她們輪流翻舊帳,從心跳儀翻到解手銬,從化學廢氣翻到產房付現。一樁接一樁,像四把刀輪流往我身上招呼,刀刀見血,偏偏每一刀都砍在我確實說過的直男發言上。 「妳們講完了沒有。」我舉手投降,聲音都啞了。 「沒有!」雨璇從桌上抬起頭,眼眶還紅著,氣勢卻已經回來了,「我還沒講你婚禮那天,一進門看到我穿著伴娘禮服,你說了什麼!」 「我說了什麼?」 「你說,」她一字一頓,咬牙切齒,「『這顏色很喜氣。』」 桌上再度炸開。慕寒這回真的笑出聲了,很短的一聲,像實在沒忍住。靈犀已經笑到趴在予安肩上,予安手忙腳亂地扶著她,筆記本掉在地毯上也顧不上撿。 我徹底放棄辯解,往椅背一靠,任由她們數落。 斜後方那道視線始終沒移開,我知道知柔一直在看,看她這群姊妹把我從頭到腳拆了一遍,看我每一句討打的發言被翻出來無情鞭屍。她從頭到尾沒幫我擋半句,連一個眼神的聲援都沒有。 四個女人講到後來,聲音都啞了。雨璇講得口乾,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。慕寒伸手把酒瓶轉過來,替每個人斟滿。靈犀抹了抹眼角,笑到現在還止不住。晚晴把杯子舉起來,手腕一轉,杯底離開桌面。 「講完了。」雨璇也舉起杯,聲音還有點啞,卻透著無比的痛快,「這口氣,老娘憋了整整五年。」 「敬那塊沒有靈魂的豬肉。」慕寒面不改色地跟進。 靈犀笑得差點把酒灑出來,連忙穩住杯子。四只高腳杯在空中湊近,杯沿輕輕一碰,清脆的聲響在餐桌上方散開,宛如宣告這場圍剿戰役的大獲全勝。 --- 四隻高腳杯碰在一起,清脆的「噹」聲還沒散乾淨,我就開口了。 「罵夠了?」 聲音不大,但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,把餐桌上沸騰的討伐聲澆熄了大半。雨璇舉杯的手僵在半空,杯底懸著一滴未落的紅酒,燈光折射在她手背上,晃出一點碎光;慕寒捏著杯腳的指節微微泛白,冷臉定格,像被強制按下了暫停鍵;靈犀唇邊的輕笑凝住,手指還搭在杯腹上,視線卻已銳利地掃了過來。晚晴的杯子剛離開嘴邊,動作硬生生卡住,她先是微蹙眉頭,接著眉骨緩緩挑高,那雙看慣了手術臺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。 「現在,換我了。」 我往椅背上一靠,姿態鬆弛,順勢將知柔往自己這邊帶了半吋。她米白針織衫的下襬被壓出幾道柔軟的褶皺,我攤開掌心,準確地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隔著衣料,那點溫熱穩穩地貼著我的手心。知柔的耳根迅速泛起一層薄紅,卻沒躲閃,只是垂下長睫,嘴角悄悄往上彎。她擱在桌沿的一隻手,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 對面四個女人的視線幾乎同時劈了過來,齊刷刷地釘在我的手上。桌中央那鍋湯還在冒著白氣,裊裊升騰的煙霧把她們錯愕的臉龐襯得忽明忽暗。旁邊的四個男人連呼吸都停了。 「剛才那些舊帳,我都認了。」我慢條斯理地開口,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,「直男、木頭、五年沒長進,全認。不過,各位『乾媽』——」我故意把這兩個字咬得極重,「這筆帳,今天得換個方式算。」 「你叫誰乾媽。」慕寒最先出聲,聲音低而平,可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明顯裂開了一道縫。她的視線在我手掌和知柔的腹部之間來回掃射,掃到第三趟時,竟有些倉皇地別開眼,端起杯子就往嘴邊送,抿了一口才發現杯子早空了。 「當然是叫妳們。」我低笑了一聲,「孩子出生以後,總得有人教他怎麼畫畫、怎麼擒拿、怎麼品香,還有——」我偏頭看了晚晴一眼,「怎麼背人體骨骼圖。四位乾媽的專長,一個都不能浪費。」 「少來這套。」雨璇總算把懸在半空的杯子放下,力道有點重,玻璃底座磕在桌面上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紅酒在杯壁晃了大半圈。「江澈,你這是拿肚子裡的孩子當免死金牌?」 「免死金牌?」我搖搖頭,掌心在知柔小腹上極輕地安撫了兩下,那點隆起軟軟地貼著手心,「我這叫把帳本翻到下一頁。妳們罵了我五年,我認栽;但往後幾十年,換我名正言順地使喚各位保母了。」 「憑什麼?」雨璇瞪著我,精緻的眉毛挑得老高。 「憑這個。」我下巴朝知柔的肚子點了點,「也憑妳們剛才碰杯碰得那麼痛快。要是真把我當外人,妳們才懶得為我這點破事氣成這樣。誰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木頭,把五年前的舊帳翻得這麼起勁?」 這句話落下去,餐桌上奇異地安靜了一拍。湯鍋的白氣裊裊升騰,誰都沒有動筷子。晚晴把紅酒杯擱回桌面,指尖沿著杯沿慢條斯理地轉了一圈。那雙眼睛直勾勾地審視著我,半晌才道:「嘴皮子倒是比五年前利索多了。誰教的?」 「知柔。」我答得毫不猶豫,理直氣壯。 知柔在我身旁輕輕哼了一聲,肩膀卻順勢往我這兒靠了靠。那點溫暖的重量壓下來,是默許,也像蓋章。 「我就知道。」晚晴往椅背上一靠,雙手抱臂,語氣裡聽不出是氣還是笑,「軍師親自下場帶出來的徒弟,難怪。這幾句話,一句比一句會堵人。」 「所以呢?」慕寒接過話茬,聲音依舊冷硬,可分局長那股殺氣騰騰的壓迫感已經洩了一大半。她把桌上的手機翻轉過來扣下,像是在戰術上暫時妥協了什麼,「你現在是打算靠一句『乾媽』,就把我們四個的怒火打發掉?」 「打發?」我笑著搖頭,「我是來跟各位談條件的。」 「談什麼條件?」靈犀終於開口。她放下杯子,手指卻沒離開杯身,像在掂量卦象般,清亮的眼眸在我臉上轉了一圈,最後又落回我覆在知柔腹部的那隻手上,「你手裡有什麼籌碼?」 「籌碼就是妳們剛才罵的那些。」我環視這四個驕傲的女人,「我江澈這個人,笨、遲鈍、不解風情,但有一點好——認準了就死都不換。知柔認了我,我守著她;往後這個孩子出生,第一個認的也是妳們。這筆買賣,妳們穩賺不虧。」 「買賣。」靈犀咀嚼著這兩個字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,「你現在倒是精於算計了。」 「近朱者赤。」我朝知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 雨璇張了張嘴,一時竟被堵得接不上話。塗著蔻丹的指尖在杯壁上煩躁地敲了兩下,最後猛地別過臉去,從鼻腔裡哼出一聲:「……歪理。」 「歪理也是理。」我笑得坦然。 慕寒低頭看了看自己拿著的空杯子,又抬眼掃了我一圈。那張冷臉上裂開的縫隙慢慢合攏,換成了一種極淡、幾乎不算笑的表情。她把空杯往桌上一放,俐落地吐出一個字:「行。」 頓了半秒,她又冷冷補了一句:「不過『乾媽』這稱呼,留著給孩子叫。你現在叫,我聽著牙酸。」 晚晴沒說話,只是重新端起紅酒杯,朝我的方向虛虛敬了一下。那動作像是在病歷上蓋了章,也像是在戰術上給予了放行。靈犀跟著舉杯,唇角那抹凝固的笑意重新鮮活過來,眼底閃爍著期待的光芒。她偏過頭對晚晴低聲耳語了一句什麼,晚晴聽完,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。 我將手掌在知柔的小腹上按得更妥貼了些,隔著針織衫,真實地感受著那底下微弱卻溫暖的生命起伏。我抬起眼,端起桌上那杯殘酒,笑著將對面這四個嘴硬心軟、表情各異的女人一一收進視線裡。 --- 我把覆在知柔小腹上的手收攏,指節在她針織衫的布料上按了按,然後抬起頭,把對面四張強撐著高冷面具的臉一張一張看過。 「既然各位乾媽都默認了,那我就把討債的內容講清楚。」我清了清喉嚨,聲音不大,卻壓得住整桌的碗筷聲。「晚晴——」我抬手朝晚晴一點,「專屬兒科顧問。以後孩子頭痛發燒、半夜哭到整棟樓都醒,我的第一個電話絕對打給妳。」 晚晴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眉毛高高挑起,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即將排滿的手術班表。 「慕寒,居家安全防護測試。」我轉向她,「嬰兒床的欄杆間距、推車的煞車、家裡的插座防護蓋,全交給妳驗收。不合格的,一律退貨。」 慕寒的下巴微微一抬,雖然還繃著臉,但在心裡顯然已經開始列安檢清單了。 「靈犀、雨璇。」我最後把目光落到那兩個人身上,「哄睡跟美術教育。一個負責用薰香跟玄學把孩子哄到肯睡,一個負責把家裡的白牆畫滿。」 靈犀掩著嘴,眼底的光已經亮得像廟裡剛點起的長明燈。雨璇則是先愣住,隨即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,嘴角已經快要壓不住了。 我放下酒杯,環視一圈,一字一字地把話說完:「當年闖關受的氣、剛才被圍剿的仇,接下來,就請各位用下半輩子來慢慢償還。」 客廳裡靜了三秒。 四個女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。下一秒,她們原本端著的那副「高冷軍團」架子,終於徹底崩盤。 屋頂差點被掀掉。 「不管了!老娘裝不下去了!江澈你他媽給我讓開——」雨璇第一個破功,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,酒紅寬版上衣的下襬掃過桌角。她繞過餐桌就往我們這邊衝,兩隻手激動地往前伸,目標明確得不用猜。「讓我摸一下!就摸一下!我要先跟乾兒子打招呼!」 她還沒跑到我面前,慕寒已經從側邊橫切過來,一條結實的手臂穩穩地攔在她腰前,像精準擋下一顆失控的球。「站好。」慕寒的聲音不高,卻讓雨璇的腳釘在原地。「先檢查茶几。」 「檢查什麼茶几——」 「防撞邊角。」慕寒已經俐落地蹲下去,手掌貼著茶几邊緣一路摸過去,指腹在四個直角上各重重按了按,「這種直角,以後會爬會走的時候就是兇器。還有這張桌子的重量,一推就動,不行。」 「慕寒妳現在就開始驗收是不是太早了——」雨璇在她背後氣得跳腳。 「早什麼早,」慕寒頭也不抬,「這種事等出事再弄就來不及了。」 另一邊,靈犀已經從沙發旁摸出了手機,手指在螢幕上滑得飛快,嘴裡念念有詞:「預產期要先推出來……不對,要先合八字,八字合了才能挑日子,日子挑好了還要看時辰……啊,還有名字,名字的筆畫……」 「靈犀,現在算這個太早了吧。」我試著說。 「不早。」她抬眼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命理師看到天象異動的狂熱光芒,「這種事,時機一錯,步步都錯!」 雨璇終於掙脫了慕寒的手臂,卻沒再往我這邊衝,而是繞到知柔身側,蹲下來,仰著臉看她,語氣忽然軟了八度,帶著點小心翼翼:「知柔,妳真的……真的有了?」 知柔低頭看她,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,只是把手從我掌心裡抽出來,反手覆在雨璇的頭頂上,像安撫一隻過度興奮的貓。那個動作裡有一種我很熟悉的、屬於軍師的從容。 「先起來。」知柔說,「地上涼。」 雨璇被她這麼一按,反而安靜了些,卻還是賴著不肯起,把臉埋進知柔的膝蓋旁邊,悶悶地宣告主權:「那我要當第一個抱的人。」 「排隊。」慕寒從茶几那頭丟來一句。 「憑什麼!」 「憑我剛才檢查了茶几。」 「這算什麼爛理由!」 靈犀忽然插進來,手機舉得高高的:「等一下,你們誰知道江澈的出生時辰?精確到分鐘!」 「我哪知道。」我攤手。 「你連自己幾點生的都不知道?」靈犀的表情像是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。 「我媽可能記得。」 「那明天去問。」她已經在手機上記下來了,動作快得像在抄經。 整間客廳徹底亂了套。雨璇從地上爬起來,開始跟慕寒爭論嬰兒房的牆壁要漆什麼顏色;慕寒堅持要霧面、無毒、可擦拭;雨璇抗議說要手繪一整面星空;靈犀在旁邊幽幽插話說方位也有講究,床頭不能朝西;晚晴則已經踩著高跟鞋走去陽臺,開始打電話給她熟識的月子中心。 三個人圍著茶几吵成一團,聲音一層疊一層。那四個男伴則默契地退到了廚房邊緣,一邊收拾碗盤,一邊用敬畏的眼神看著這兵荒馬亂的一幕。 我站在原地,忽然覺得耳邊這些聲音很遠,又很近。 知柔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旁邊,肩膀輕輕靠上來。我低頭看她,她也正好抬起頭。她的耳根還是紅的,那抹紅從剛才到現在都沒退,可她的眼睛是笑的,笑得眼角都彎了,像終於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痛痛快快地吐乾淨。 「滿意了?」她問,聲音壓在滿屋的吵鬧底下,只有我聽得見。 「滿意。」我低笑,「債都討出去了。」 「你倒是會算。」她伸手,指尖捏了捏我的手指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確認這隻手還在這裡。 我沒說話,只是反手將她的手包進掌心裡。 客廳那頭,雨璇已經開始跟慕寒比誰畫的星空比較好看,靈犀在旁邊喊著要先把時辰定下來。滿屋子的尖叫與兵荒馬亂裡,我和知柔安靜地對視著,誰也沒有急著開口。 她的手悄悄扣住我的手指,十指交纏,扣得極緊。
奧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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