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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章 / 共 18 章

說好的黑幫火拼大片,結果被我們玩成了單方面的迷霧大屠殺

作者:奧雪 · 本章 10,451 字 · 全作 139,487 字

慕寒確認手銬扣實的那一聲「喀」,在鐵皮牆之間彈了兩下才散掉。 她沒有低頭看陸瑾沉,左手已經按上肩前的無線電。「三號碼頭,九號倉,主嫌一名,傭兵十二名全數制伏。各組聽令——一組封東側聯外道路,二組封西側引道,三組把外環那條產業道路給我堵死,一輛車都不准進出。」 無線電裡一串短促的「收到」接連冒出來,雜訊沙沙作響,像有人拿著砂紙在磨這片天。我靠在倉庫鐵門邊,鐵皮被夜裡的濕氣浸得冰涼,隔著作戰服貼上背脊,把剛才那陣腎上腺素硬撐起來的熱度一點一點抽乾。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指節還在抖,甩棍垂在腿側,棍頭沾著一點暗色的東西,在灰白的光裡看不出是血還是鐵鏽。左肩那道擦傷開始有知覺了,不是痛,是那種鈍鈍的、像有人拿溫熱的硬幣死死壓在皮肉上的脹感。 慕寒的靴底踩過水泥地的碎玻璃,聲音很脆。她繞過地上被反綁的傭兵,一個一個點算過去,嘴裡低聲報數,報到第十二個的時候停了半拍,回頭朝我這邊瞥了一眼。 「十二個,一個沒少。」她對著無線電補了一句,然後鬆開發話鍵,從外套內袋掏出另一支加密手機。接通後,她的語氣陡然壓低,變成那種我聽過幾次的、公事公辦到近乎冷酷的調子。 「督察官,我慕寒。現場已控制,主嫌陸瑾沉當場逮捕,另有十二名持械人員涉嫌非法持有管制武器、妨害公務、傷害。我要求以現行犯立案,全程由我帶隊偵辦。」 她頓了一下,風從鐵捲門的縫隙裡灌進來,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往一邊倒。 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她說,「現場有協助制伏的民眾,身分不列紀錄。搜索報告、現場圖、證物清單,全部照我給的版本走。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警方線索收網,官捉賊,聽懂了嗎?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回了一句什麼,我沒聽清。慕寒「嗯」了一聲,切掉通話,把手機收回外套內袋,動作乾淨俐落得像在收一把用完的刀。 知柔站在我側後方半步的位置,一直沒出聲。我偏過頭看她,她正望著碼頭外環的方向,細框眼鏡的鏡片映著天邊那條灰白色的縫,目光平平的,像在數著什麼。風把她襯衫的下襬掀起一角,她抬手按住,指尖在布料上停了停,才慢慢放下。 「東側那組會先碰到轉播車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只夠我聽見。「雨璇安排的人。慕寒的封鎖線要繞開他們,不然畫面會很難看。」 我「嗯」了一聲。她已經把後面三步都想完了,而我連第一步都還沒站穩。 倉庫裡傳出拖行的摩擦聲。兩名特警一左一右架著陸瑾沉從陰影裡走出來,他的雙手反銬在背後,西裝外套皺成一團,一側肩膀塌著,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架的布偶,雙腳拖著走,皮鞋尖在水泥地上刮出兩道淺痕。他沒有抬頭,臉半垂著,路過我面前的時候,我只看見他下巴上那道被甩棍震出來的紅印,還有一截從袖口滑出來的、被手銬勒出青紫的手腕。 他一句話都沒說。連呼吸都輕得不像個活人。 我盯著他從我面前經過,盯到他的背影被特警推上裝甲車後門的斜坡,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息。胸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,左肩的脹感突然變成一陣清晰的抽痛,我齜了下牙,把甩棍換到右手。 慕寒走過來了。 她在我面前站定,抬眼掃了我一下,視線從我臉上滑到左肩,停住。她抬起手,掌心隔著作戰服的布料,按在我傷處外側那塊沒破皮的地方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把整條肩膀固定住。 「別動。」她低聲說,嗓音比剛才調度時低了好幾度,帶著一夜沒睡的微啞。「骨頭沒事,皮肉傷。等下回去再處理,現在別扯它。」 她的手在那裡壓了兩秒才收回去,指腹離開的時候,布料上留下一小塊溫熱的印子。 「妳也是。」她轉頭對知柔說,語氣沒變,「上車。這裡我來收尾。」 知柔點了下頭,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,回頭看我。她的眼神在灰白的天光裡很安靜,沒有剛才逼陸瑾沉放下引爆器時那種刀鋒似的銳利,只剩下一層薄薄的、被熬了一整夜之後的疲倦,還有底下壓著的某種更深的情緒。 「走吧。」她說。 我把甩棍插回腰後的掛環,跟著她往碼頭外環走。身後的倉庫裡,慕寒的聲音又響起來,一句一句,短而準,把這片亂成一團的現場精準切成她能掌控的格子。 裝甲車的引擎在我們身後低低地轟了一聲。我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後門正在關上,陸瑾沉的身影已經被徹底吞進車廂的黑暗裡,只剩一線灰白從門縫漏進去,然後門板重重合攏,那線光被陡然切斷。 車頭燈亮起來,兩道刺眼的白柱劈開破曉的灰霧,把地上的水窪照得發亮。 慕寒站在車側,抬手往前方一揮,手臂劃過半空,收得乾淨俐落。 「收隊。」 --- 車門重重合上的聲音很悶,像是把某種沉重的血腥味徹底隔絕在了外面。 那聲音在耳膜裡留下一層短暫的鈍響。我靠著椅背,右肩的痠麻從肩胛一路蔓到後頸,是剛才在碼頭砸碎陸瑾沉手腕時反震回來的餘勁。我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,關節還聽話,只是握拳時虎口會抽一下。 慕寒最後一個坐進副駕駛座,手機還貼在耳邊。她另一隻手將警徽從外套內袋掏出來,在掌心裡隨意地拋接了兩下。那不是怕弄丟的侷促,而是一種勝利後的篤定——她正是用這枚曾被暫時剝奪的警徽,徹底壓死了陸瑾沉的最後一條生路。金屬徽面在車頂燈下翻出兩道冷光,她的拇指沿著邊緣摩過去,像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重量。她聽了片刻,只回了一句「知道了」便掛斷通話,將螢幕朝下扣在大腿上。 雨璇從駕駛座回過頭,視線在我們臉上逐一掃過。她眼底掛著兩圈熬夜熬出來的青影,左眼角還黏著一小塊沒擦乾淨的亮片,大概是昨晚拆絹書時隨手貼的。「都齊了?」她的聲音熬出了沙啞,卻還是帶著那股招牌的戲謔尾韻,「靈犀,毯子裹好。江澈,你那個肩膀別裝沒事。」 「沒斷。」我說。 「沒問你有沒有斷,是問你會不會拖累我們接下來的撤退。」她轉回頭,排檔一推,休旅車從碼頭外環的碎石地滑上柏油路。底盤碾過碎石時車身顛了兩下,靈犀在毯子裡悶哼了一聲,隨即又沒了動靜。引擎低低地轟鳴著,將晨霧推開,又任由它們從車身兩側重新合攏。車頭燈切進霧裡,光柱裡浮著細小的水氣顆粒,像有人在空氣裡篩麵粉。 「他那邊斷乾淨了。」慕寒偏過頭,把警徽收回胸前,聲音平得沒有起伏,「海外七個帳戶同步凍結,一家掛在開曼的控股公司凌晨被列管,連帶三條軍火採購線一起斬斷。國際刑警已經接手,兩個小時內會發布紅色通報。」 「動作這麼快。」雨璇打了半圈方向盤,車子穩穩繞過一個坑洞。輪胎壓過坑洞邊緣時,車身微微一沉,我的胃跟著往上浮了一下。 「錢跑得比人快。」慕寒說,「他敢把資金鏈鋪到暗網,就得接受它在一天內被拆得乾乾淨淨。」她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亮了一下又暗掉,指尖在上頭劃了幾下。「還有一條。他名下那艘註冊在巴拿馬的貨輪,十分鐘前被扣在沖繩外海。船艙裡翻出三具沒通報的冷凍貨櫃,裡面的東西——」 「先不用說。」雨璇打斷她,「靈犀在睡。」 慕寒從後照鏡裡瞥了後座一眼,閉上了嘴。她喉間那口氣吞得有點重,我看見她下顎的線條繃了一下,才慢慢鬆開。 後座略顯擁擠。靈犀裹著那條厚毛毯縮在另一側的車門邊,整個人幾乎陷進椅背與車門之間的夾角裡。凌晨在充滿海風濕氣的碼頭精準調配 K-17 陷阱,耗盡了她的精神,化學藥劑揮發的輕微副作用也讓她此刻體溫流失得厲害。她長髮散在毯子上,幾縷黏在汗濕的頰側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卻總算恢復了一點血色。她沒睜眼,呼吸淺而規律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讓人要盯著看才安心。毯子底下飄出一股淡淡的苦橙葉與酒精混雜的氣味,那是她調香時沾在袖口的殘留。我往中間挪了挪,把右肩的位置空出來。 知柔坐在我右側,背脊挺得筆直。 她從上車起就沒說話,手機握在手裡,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的鏡片上。我斜眼瞥見幾條加密訊息跳出來又縮回去,她一條一條點開,拇指在螢幕上劃得又快又穩,偶爾停頓兩秒,像在核對什麼。她的呼吸很輕,輕到幾乎和車內空調的氣流聲混在一起。我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的指節上有道細細的紅痕,大概是剛才在碼頭搬設備箱時刮的,她自個兒沒留意。 車內廣播響了起來,女聲正播報著往市區的替代道路與幾處封閉路段,雨璇伸手將音量調小。 「確認過了。」知柔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階,尾音有點散。她將螢幕按熄,手機隨手放在腿上,螢幕朝下。 「確認什麼?」我問。 「三條線的收尾都對上了。雨璇帶浮水印的那批資料、慕寒用木馬釣出來的名單,還有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抬手把眼鏡往上推,指腹在鼻樑上多按了一拍才收回來,「還有陸瑾沉自己簽字的那份東西。三份互相咬合,他再也翻不了身。」 「那就好。」 「嗯。」 她應得很快,快得不像她。平常她會補上兩句分析,把風險再拆解一遍,把變數再盤算一次。但這次沒有。她只是把手機往腿邊又推了半寸,像急著擺脫某種重量。 我偏頭看她。破曉的天光從她那一側的車窗斜切進來,照在她臉上,把眼底那層薄薄的青灰照得很清楚。她的襯衫領口皺了,第二顆釦子不知何時鬆開,露出底下一小截鎖骨的線條,膚色被晨光襯得近乎透明。長褲膝蓋處有一塊深色的印子,大概是在碼頭跪地時沾到的髒汙。細框眼鏡滑下了一點點,她卻沒去推,只是把視線擱在車窗外流動的街景上,睫毛垂著,像在數路燈。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,雨璇打了個長長的呵欠,一點也不掩飾,聲音在車廂裡迴盪。「抱歉啊,」她從後照鏡裡看了我一眼,鏡子裡那雙眼睛佈滿血絲,卻還是彎著,「昨天熬夜拆絹書,今天凌晨又趕去架轉播車,我這張臉現在大概像剛從墳裡爬出來的一樣。」 「像。」慕寒冷冷接話。 「謝謝喔,警官。」 「轉播車那邊,最後怎麼處理的?」我問。 雨璇的語氣輕快了起來,方向盤在她手裡轉得滑順:「三輛車,兩個方向,全部卡在外環的管制線外面。慕寒的封鎖線刻意往內縮了五十公尺,剛好把我們的車隊遮在畫面死角。直播畫面只會拍到特警和裝甲車,拍到一個戴著頭套的男人被押上去——沒有臉,也沒有名字。」她用指節敲了一下方向盤,篤、篤,兩聲,「完美。」 「那畫面會傳出去。」知柔說。她還是看著窗外,聲音卻接得很準。 「會啊,」雨璇笑了,「就是要它傳出去。陸瑾沉那張臉沒露,但他被押走的畫面一播,底下那些還沒跑乾淨的人自己就會開始盤算,該不該趕緊捲舖蓋走人。」 慕寒接了一句:「我已經交代下去,協助制伏的民眾身分不列入紀錄。」 「所以我們現在是空氣。」我說。 「你是空氣。」慕寒從後照鏡裡看了我一眼,「我是正式復職的刑警,正在押解相關證人前往安全處所。這叫程序。」 雨璇笑出聲,那種熬夜後的沙啞笑聲,笑到一半又變成了一個呵欠。她抬手揉了揉眼角,把那個呵欠的尾音吞回去,方向盤穩穩地壓在車道上。 車內的暖氣開得不大,引擎的低鳴填滿了每一段沉默。柏油路面的接縫每隔幾秒就從底盤傳上來一記輕微的震動,規律得像某種催眠的節拍。靈犀在毯子裡動了一下,眉心微皺,隨後又鬆開。我伸出手,把她滑落的毯角往上拉,重新蓋回她肩頭。她的體溫隔著毯子傳過來,依舊偏涼,像剛從冷藏室裡拿出來的一塊布。她的手指從毯子邊緣露出來,指尖微微蜷著,指縫裡還留著一點 K-17 白霧凝結後的細粉。 「她血壓還是太低。」知柔低聲說,視線終於從窗外收回來,落在我拉毯子的那隻手上,「回公寓讓晚晴給她掛個點滴。」 「嗯。」 知柔說完這句,又安靜了一陣。她的肩膀死死繃著,那種繃法我認得——不是在防備外面的威脅,而是在硬撐著自己。她從昨晚到現在沒闔過眼,算計、調度、逼宮,每一步都踩在見血封喉的刀口上。現在刀收了,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,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裡倒。她的指尖在手機背面無意識地摩挲,來回劃著同一道弧線,像在找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。 我沒說話,只是把身體往她那側微微傾斜了一點,讓右肩的高度剛好落在她的手肘邊。 她先是沒反應。過了幾秒,她的肩膀鬆了一線,往我這邊靠了半寸,又停住,像在確認這是不是被允許的。那半寸的距離裡,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,混著一點菸硝與潮水的氣味,是碼頭留給她的。然後,那半寸變成了一寸,接著整個人慢慢傾靠了過來。她的頭髮先掃過我的上臂,帶著一點涼意,接著是額頭的溫度,最後是整個頭部的重量。當她的重量徹底壓上我右肩時,我才發現她比看起來還要輕,也比看起來更累。肩窩被那顆腦袋填滿的觸感很沉,卻沉得讓人捨不得換姿勢。 我抬手將車窗的遮陽板拉下一半,卡住。晨光被擋掉了大半,車廂內瞬間暗了一階,她臉上那層青灰總算沒那麼刺眼了。 「眼鏡。」我低聲說。 「嗯?」她的聲音已經完全糊了,尾音拖成一條細線。 「歪了。」 她抬起手想推,手舉到一半卻又失了力氣,軟軟地落回膝上,指節在長褲布料上蹭了一下就沒再動。眼鏡就那樣掛在鼻尖,細框的一角微微翹著,鏡片上映著車頂篷的暗影。她的呼吸一點一點地慢了下來,從淺淺的、帶著極度警覺的那種,逐漸變成均勻且徹底卸下防備的節奏。每一次吐氣都輕輕拂過我右肩的衣料,溫熱的,帶著一點她嘴裡殘留的薄荷糖氣味。 雨璇從後照鏡裡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,只是把車內廣播又轉小了一格,小到只剩下一層模糊的人聲底噪。慕寒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,偏頭靠上車窗,閉上了眼。靈犀在毯子裡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那團厚毛料裡,呼吸沉進睡眠的深處。 知柔的額頭安穩地抵在我的右肩上,眼鏡歪斜掛在鼻尖,髮絲散在我手臂與椅背之間。車廂內,只剩下引擎低沉的運轉聲與雨璇偶爾的呵欠,載著我們駛入破曉。 --- 車停進地下停車場時,雨璇熄了火。引擎聲一斷,整臺車突然安靜得只剩下排氣管金屬冷卻的細微「滴答」聲。她從駕駛座回頭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,只是伸手把知柔那側的車門推開。 我輕拍知柔的肩。她睫毛微顫著動了兩下,細框眼鏡滑得更歪。睜眼時,她的眼神還是散的,像剛從很深的夢魘裡被撈上來。 「到了。」我低聲說。 她「嗯」了一聲,撐著我的手臂勉強坐直,把眼鏡扶正。雨璇已經繞到後車廂搬裝備,慕寒先一步上樓確認走廊安全。靈犀裹著那條厚毛毯慢慢挪出車門,腳步虛浮,卻倔強地不肯讓人扶。 電梯裡沒人講話。知柔靠著轎廂壁,眼睛又快要闔上,我伸出一隻手在她後腰輕輕托著。門一開,安全公寓的玄關燈暖黃地亮著,慕寒已經解除了所有門鎖與警報。 進屋之後,靈犀身上的厚毛毯也沒拿下來,就那麼緊緊裹在肩上,像披著一件過大的披風。她誰也沒看,拖著有些虛浮的腳步逕自走向中島臺。 她從櫃子裡摸出洋甘菊茶包,從毯子邊緣伸出來的手指抖得厲害,茶包掉在檯面上,她撿起來,又掉了一次。第三次她索性用兩隻手死死捧著,才勉強將茶包塞進馬克杯。滾燙的熱水沖下去,蒸氣裊裊升起,她緊縮在毛毯裡的肩膀才在氤氳的霧氣中慢慢鬆了一點。 雨璇把沾灰的舊外套往沙發扶手一甩,整個人跟著重重摔進沙發裡。她抓起一個抱枕蓋住臉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像要把這十年的濁氣全吐出來。 「活著回來了。」抱枕底下傳出悶悶的一句。 晚晴沒接話。她從電視旁的矮櫃裡把醫療箱提出來,放在餐桌上,掀蓋時塑膠卡榫發出清脆的「咔」聲。她拉開我旁邊那張椅子,下巴朝椅面微抬。 「坐。」 我坐了下去,微微側過身,把左肩讓出來。作戰服在碼頭那場混戰裡被磨破,血水和冷汗乾在布料上,硬成了一塊。晚晴拿了把醫療剪刀,貼著傷口邊緣俐落地剪開。布片黏在皮肉上,她撕得很慢,每一下都先確認沒有扯動結痂。 「忍著。」 生理食鹽水沖下去的瞬間,我還是沒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。冰涼的液體灌進裂開的創口,像有人拿鈍器在皮肉裡反覆攪動。我偏過頭,牙關咬緊,視線剛好落在主臥室的門口。 知柔從裡面走了出來。她剛簡單擦洗過,換了一件寬鬆的居家棉麻襯衫,長髮拆掉綁成了低馬尾,幾縷微濕的碎髮貼在白皙的頸側。她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熱毛巾,走到我旁邊,沒說話,直接遞給晚晴。晚晴接過,把傷口周圍的血汙與灰塵仔細擦開。我這才注意到知柔襯衫領口的第二顆釦子還鬆著,大概是換衣服時極度疲憊,隨手扣了一半就出來了。 「傷得深不深?」知柔輕聲問晚晴。 「皮肉傷,萬幸沒傷到筋骨。」晚晴頭也沒抬,手裡換了把鑷子,將卡在傷口邊緣的細碎鐵鏽與砂粒精準挑出,「創口邊緣參差,像被什麼粗糙的金屬硬生生豁開的。要縫兩針,或者不縫,直接用免縫膠帶貼起來讓它自己長。」 「貼。」知柔果斷地說。 晚晴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同意這套保守療法。 慕寒在玄關門邊卸裝備。戰術槍套解下來擱在鞋櫃上,耳機繞好線收進外套口袋,動作有條不紊。她回頭掃了一眼客廳——沙發上攤平裝死的雨璇、中島臺前捧著熱茶的靈犀、餐桌旁被清創的我,以及安靜站在我身邊的知柔。她那總是冷硬的嘴角,極淺地彎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 酒精棉球擦上來的時候,我整條手臂的肌肉瞬間反射性地繃緊。晚晴的動作確實精準,棉球按壓的力道不輕不重,一圈一圈由內往外,把我傷口裡最後那點感染源徹底清乾淨。刺鼻的消毒水味道,漸漸壓過了屋裡殘留的精油香氣。 知柔的手輕輕落在我後頸上,指尖有點涼,安撫似地按著。我偏頭看她,她正盯著晚晴手裡的動作,眼鏡後面的眼神專注得像在審查一份不能出錯的合約。 「陸瑾沉被押上車前,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有說什麼嗎?」 「沒有。」我說,「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像個被抽乾的死人。」 「那就好。那是他應得的下場。」知柔收回手,把毛巾疊好擱在桌角,「今天總算是把你的手臂,還有我們所有人的命,完整地帶回來了。」 「那妳呢?」我抬眼看她,「妳剛在車上睡了多久?半小時都不到。」 「夠了。」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放得極平,卻透著一股強撐的倔強。 晚晴拿無菌紗布沾了抗生素藥膏,均勻抹在傷口邊緣,藥味帶著一絲涼意散開。她把免縫膠帶與防水敷料撕開,精準對齊傷口貼上,掌心用力壓平四邊,確認黏牢。然後,她輕輕拍了拍我沒受傷的右肩。 「好了。這兩天絕對不准碰水,別提重物,明天我再換一次藥。」 這時,靈犀端著那杯洋甘菊茶走了過來。她肩上的毛毯隨著走動滑下來半邊,露出單薄的肩膀,她也沒去拉。熱氣一路裊裊地飄,她把馬克杯擱到我面前的桌面上,陶瓷杯底和木紋桌面碰出一聲輕響。她放下杯子的手還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微抖,但比剛才穩多了,指尖在杯沿戀戀不捨地停了一拍才收回。 「喝掉。」她拉攏了快掉下去的毯子,聲音裡還帶著脫力後的沙啞,「洋甘菊安神,你今晚會很好睡的。」 我接過杯子,掌心被溫熱的陶瓷燙得微縮了一下,心底卻跟著暖了起來。知柔在我旁邊拉開椅子坐下,正想說話,沙發那邊的雨璇突然從抱枕底下伸出一隻手,朝餐桌的方向精準地比了個手勢。 「喂,製香師,」雨璇悶悶的聲音傳來,「有沒有我的?」 ​靈犀將身上的毛毯攏緊了些,白了她一眼,語氣虛弱卻毫不客氣:「自己過來倒。我只負責泡,不負責端。」 ​雨璇哀號了一聲,繼續癱在沙發上裝死,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再動。 ​我把那杯洋甘菊茶一口氣喝完,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,把胃裡的寒氣驅散了不少。我站起身,朝浴室走去:「我先去沖個澡。」 ​知柔看著我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 --- 蓮蓬頭的水壓砸下來,熱氣瞬間把整個浴室蒸得霧茫茫的。我站在水柱底下,任憑溫熱的水流沿著肩膀滑落,沖刷掉皮膚上殘留的汗漬、塵土與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。晚晴處理過的左肩貼著防水敷料,熱水打上去只覺得一陣溫熱,並不覺得痛。 浴室門被輕輕推開,走廊的涼風鑽進來一瞬,又立刻被濃重的蒸氣吞沒。我偏過頭,看見知柔站在門口,手裡抱著一疊乾淨的換洗衣物擱在洗手臺邊緣。她沒有說話,逕自走到我身後,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蓮蓬頭,讓熱水重新均勻地澆落在我的後頸與肩胛之間。 她的手指輕輕按上我沒受傷的右肩胛,力道不輕不重,沿著緊繃的肌肉紋理慢慢往下揉壓。我閉上眼,感覺那幾根微涼的手指,正一點一滴地拆解我身上硬撐了一整夜的防備。 「陸瑾沉背後那些權貴,會反撲嗎?」我在蒸氣裡低聲問。 身後的水聲沒有停。知柔的聲音隔著水霧傳來,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已經歸檔的報告:「會。但他們動不了。」 她一手舉著蓮蓬頭,另一手拿起掛在架上的毛巾,沾了熱水擰乾,貼著我一側的腰背輕輕擦拭。溫熱的毛巾裹著腰側,她一邊擦一邊說:「我對清道夫設了死間開關。那段倒數計時程式綁定了所有的黑帳全本——只要我們之中有任何人出事,或是沒有按時重置安全碼,程式就會自動引爆,把整份名單與證據同步發送給全球各大媒體。」 ​她頓了一下,手指精準地按在腰背某個痠痛的穴位上,像在確認那塊肌肉鬆開了沒有。「所以現在是完美的恐怖平衡。誰先動手,誰就跟著一起死。陸瑾沉已經是顆徹底廢掉的死棋,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,更不敢拿自己的命來賭。」 我聽著她的聲音,蒸氣溫柔地包裹著兩具身體。她說話的口吻像在安撫,又像在徹底交底。她總是這樣,能把最危險、最致命的棋局,說得雲淡風輕。 我轉過身。 水珠沿著我的下巴滴落,精準地砸在她微微仰起的臉頰上。她舉著蓮蓬頭的手沒有退縮,平靜的目光從我胸口那塊已經不再發燙的胎記上抬起,直直對上我的眼。我抬起手,拇指輕輕抹掉她臉上的水痕。她的睫毛沾滿了細碎的水氣,濕漉漉地眨了一下。 她沒退,也沒躲。我往前逼近半步,額頭直接抵上她的額頭。溫熱的水從我們之間潺潺流過,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帶著潮濕的暖意,輕輕噴灑在我唇上。 我低頭吻住了她。 一開始只是濕熱而試探的觸碰,水珠夾在兩片唇瓣之間,已經分不清是她的氣息,還是蓮蓬頭灑下來的溫度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毫無保留地回應我。蓮蓬頭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,砸在地磚上滾了兩圈,水流朝著四面八方恣意漫開。 她沒有管。雙手用力勾住我的後頸,將我往下壓,吻得更深、更用力。我一手攬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往懷裡帶。她身上那件寬鬆的棉衫早已濕透,緊緊貼著肌膚,隔著薄薄的布料,能清晰摸到她腰線的弧度與驚人的高溫。 「江澈……」她在吻與吻的縫隙裡喊我的名字,聲音被水聲泡軟了,不像白天那個冷靜自持的軍師。 我一手托著她的臀,另一手扯住她濕透的棉衫下擺往上掀。她配合地抬手,棉衫從頭頂脫掉,濕髮散落下來,貼在肩頸與鎖骨上。 水珠沿著她的頸側滑下去,流過胸口,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。我低頭,吻從她的嘴角移開,落在頸側,含住那一小片濕滑的皮膚,感覺她的脈搏在唇下跳得又急又重。 她仰起頭,喉間洩出一聲細碎的呻吟,手指扣進我後腦的濕髮裡,把我按得更貼近。 我空出的手解開她褲腰的繩結,濕布貼著她的腿,費了點勁才扯下來。她被我抵在牆上,兩腿夾著我的腰,整個人濕淋淋地掛在我身上,像一尾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魚,皮膚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。 她低頭咬住我的耳垂,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鑽進來:「你還在等什麼?」 我沒等。 浴巾早不知道被踢到哪裡去了,我腰間圍的那條也在剛才的拉扯中鬆脫。我托著她的臀把她往上掂了掂,她順勢調整了一下角度,濕透的穴口貼上我已經硬得發燙的陽具。 她喘了一口氣,低頭看著我們貼合的地方,聲音帶著一點沙啞:「進來。」 我往前頂。龜頭頂開她的穴口,濕熱的內壁立刻裹上來,又緊又燙。她咬住下唇,眉頭皺了一下,隨即鬆開,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,像在確認什麼。 我一點一點往裡送,她的內壁順著我的推進慢慢撐開,包得密不透風。她整個人掛在我身上,呼吸全亂了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,鼻尖蹭著鼻尖。 「……好深。」她說,聲音帶著顫。 我停了一下,等她適應,然後慢慢往後抽,再頂進去。她勾在我腰後的腳趾繃緊,小腿貼著我的腰側微微發抖。 水聲嘩嘩地響,混著她壓抑不住的喘息。我託著她的臀往牆上抵,一下一下往裡頂,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。她的內壁絞緊又鬆開,像在吸著我往裡吞。 「啊……江澈……再快一點……」她的話斷成碎片,夾在水聲與喘息之間。 我加快速度,頂得她整個人往上竄,又被我按回來。她兩手摟著我的脖子,指甲掐進我後背的皮膚裡,聲音碎得不成樣子。 「要去了……江澈……我……」 我沒停,反而頂得更深。她整個人繃緊,腰弓起來,內壁一陣劇烈絞縮,夾得我頭皮發麻。她咬著唇,喉間洩出一聲長長的、壓抑不住的呻吟,整個人軟在我懷裡。 我撐著她,在她高潮後的餘韻裡又頂了十幾下,才在最深處射出來。她貼著我,胸口劇烈起伏,濕髮黏在臉頰上,眼神霧茫茫地看著我。 ​熱水漫過腳背,我將她抵在冰涼的瓷磚牆上。我們在蒸氣與水流中緊緊相擁,將這陣子的算計、恐懼與生死邊緣的緊繃,盡數揉碎在這個近乎失控的吻與無言的渴求裡。沒有防備,沒有後顧之憂,只有彼此最真實的溫度與狂烈的心跳。 ​水聲嘩啦啦地響著,掩蓋了浴室裡所有壓抑不住的急促喘息。 ​不知過了多久,水流終於停歇。知柔伸手關掉了水龍頭,浴室驟然安靜下來,只剩下我們兩人胸口劇烈起伏的餘韻。 ​她閉著眼,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,從架上扯下一條乾淨的寬大浴巾,兜頭蓋住我,將我整個人都罩進那團乾爽的棉布裡。 ​「擦乾。」她說,聲音裡還帶著事後沒散盡的濃濃沙啞。 ​我掀開浴巾的一角,只看見她已經轉身走出了浴室,濕漉漉的腳印在木地板上,一路蜿蜒著延伸進了主臥室。 --- 臥室門在我身後輕輕帶上的那一刻,客廳裡雨璇翻身壓皺沙發的悶響、靈犀往馬克杯裡續熱水的細微水聲,全被妥帖地隔絕成一片模糊的底噪。 晨光從半掩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金色的線。 知柔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的寬鬆棉衫,長髮鬆散地披在肩後,正安靜地跪坐在床沿。我走過去在她身側躺下,她沒有說話,指尖先是探向我左肩敷料的邊緣,輕輕揭起一角,確認裡頭的傷口在剛才的劇烈動作下沒有滲血,才又仔細地撫平貼回。 隨後,那幾根微涼的手指順著我的肩頭滑下來,最終停留在左胸那塊暗紅色的胎記上。 從前在無數個驚醒的深夜裡,這塊印記總像被燒紅的鐵烙著,痛得我幾乎能聞到前世孤城城頭的血腥味。可此刻,她的掌心熨貼著它,沒有灼熱,沒有幻痛,只有屬於活人的、安定而踏實的溫熱,靜靜地傳遞過來。 「它不燙了。」她低聲說,語氣裡有種塵埃落定的輕嘆。 「嗯。」我應了一聲,喉嚨微緊。我抬起手,覆上她停留在胸前的手背。她的手指還帶著一點剛出浴的涼意,我慢慢收攏掌心,將她的手完整地包覆進手心裡。 知柔沒有抽手,而是順勢卸下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,輕輕靠進我懷裡,將臉頰埋進我沒受傷的右側胸口。她的呼吸很輕,一下又一下地拂過我的皮膚,專注得像在默數我的心跳。我低下頭,下巴抵著她的髮頂,聞到她髮間殘留的茉莉香,混著乾淨的沐浴乳氣息。 窗外隱約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,那道暖金色的晨光一點一點漫過木地板,悄悄爬上了床沿,正好落在我們交疊的手背上,將兩人的指節映成同一片溫暖的色澤。 我感覺到她貼著我胸口的那半邊臉頰微微牽動了一下。像是在笑,又像是一聲漫長到跨越了兩輩子的嘆息。 門外再次傳來雨璇因為搶抱枕而發出的模糊嘟囔,緊接著是晚晴冷淡的吐槽聲。那些鮮活的、吵鬧的煙火氣,隔著一扇門,真真切切地包裹著我們。 知柔沒有抬頭,只是任由指尖在我心口輕輕蹭了一下,跟著緩緩閉上了眼睛。 前世的孤城,終於徹底留在了昨夜的濃霧裡。 而今天,是個極好的晴天。
奧雪

另有《穿越時空的真心任務》等 1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