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客室裡有一股舊紙和乾燥劑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,午後的陽光正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切進來,一道道橫在長桌上。最靠邊的那道光照到桌面那杯茶上,茶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膜,一看就是放涼了沒人碰過。茶旁邊是一隻打開的文獻匣,絨布內襯翻得整整齊齊,上頭的凹槽空著,等東西放進去。 「江先生,辛苦了。」 她從桌後站起來,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很平,白襯衫的領子挺得筆直,袖口挽到小臂一半。她朝我點了個頭,沒有多餘的客套。 「不會。」我把揹包擱到椅子上,拉開拉鍊,牛皮紙裹著的東西被我一路從公司抱過來,邊角都壓軟了,「公司說這批東西要本人送,不能走快遞。」 「我是文獻編輯,沈知柔。」她伸手接過紙包,沒有立刻拆,先擱在桌面上,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副白手套,一根一根手指慢慢套進去,動作很穩,「交接要建檔,麻煩你等我確認一下內容。」 我只想快點走完流程。主管早上把這東西塞給我時只說了一句「你住得近」,剩下的什麼都沒交代。我一整天下來跑了三個地方,領帶早就鬆了,襯衫下襬也從褲腰裡滑出來一截。 她把紙包拆開,絹書攤進文獻匣的絨布上。暗紅的布面一接觸到光,顏色似乎又沉了一點。我本來站在桌邊,看她翻得小心,怕那塊老布被桌角勾到,手就下意識伸過去,扶住絹書另一側的邊緣。 指尖隔著一層白手套,碰到了她的指節。 那一瞬間,整間會客室像被抽掉了空氣。耳朵裡炸開一陣尖銳的呼嘯,是箭,萬箭齊發同時離弦。接著是血的味道,熱的、腥的,濃到嗆喉。我看見一片火光,看見煙塵裡有一個人影在跑,身形很瘦,甲片鬆垮地掛在身上,跑起來卻很穩。那人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著什麼,喊的話我聽不見,只覺得那張臉該是熟悉的,熟到骨頭裡。 然後,那個人影被火吞掉了。 胸口左邊那道胎記猛地發燙,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片死死貼上去。我倒抽一口氣,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還站在桌邊,手還扶在絹書上,可是呼吸已經徹底亂了。我抬起頭看她。 她也在看我。 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微微睜著,眼眶泛起一圈紅。不是哭,是那種被什麼情緒硬生生從裡面頂上來的紅。我盯著她,喉頭發緊,一股說不清的懊悔從胃底翻上來,像是我欠了她什麼,欠了很久,久到這輩子都還不完。 我張了張嘴,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。 她的手先動了。 像被燙到一樣,她把手從絹書邊緣抽回去,縮到胸前,指尖微微蜷著。臉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,從顴骨往耳邊散開。她垂下眼睛,睫毛在鏡片後面壓了一下,可是沒有別開臉,視線又固執地抬回來,落在我臉上。 「你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,尾音有一絲不穩,「你還好嗎?」 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沒鬆手。 「沒事。」我鬆開絹書,退開半步,手掌在褲縫上蹭了一下,掌心全是冷汗,「抱歉,剛剛有點晃神。」 「這裡冷氣開得強。」她說,語氣試著拉回公事公辦的調子,可是說得比剛才快,像是急著把什麼東西蓋過去,「你坐一下,我倒杯熱的給你。」 「不用麻煩。」 「坐著。」她已經轉身往門邊的飲水機走去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卻像在確認我還在原地。 我拉開椅子坐下。桌上的茶還是那杯,膜都沒 破。文獻匣裡的絹書攤在光裡,字跡密密麻麻,墨色發暗,有幾處暈開的痕跡,顏色比周圍深,深得不太自然。我盯了一會兒,指腹上似乎還留著方才那層手套的觸感,滑的,涼的,底下卻是溫的。 她端著紙杯回來,擱在我面前,自己繞回桌後坐下,重新把白手套戴好——剛才抽手的時候有一隻鬆脫了一半。她一根一根把手指推回原位,動作比先前慢了許多。 「這批文獻的來源,公司那邊有附說明嗎?」她問,視線落在絹書上,沒有看我。 「只有一張移交單,上面寫『私人捐贈,來源待查』。」 「待查。」她重複了一次,聲音壓得很輕,像在對自己說。 「有問題嗎?」 「沒有。」她搖頭,把絹書往自己那邊挪了挪,翻開第一頁。絹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她的手指在字跡上停住,停得有點久,久到我以為她忘了自己在做什麼。 「這上面的字,」她終於出聲,抬眼,「是軍中文書的格式,落筆很急,寫的人應該是在戰事裡寫的。」 「我看不懂那些。」我說,「我只負責送到。」 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卻沒有把視線收回去。鏡片後面的眼睛還是紅的,紅得比剛才淡了些,可是很亮。她就那樣隔著桌面看我,嘴唇抿著,像有話卡在齒關後面。 陽光又移了一格,百葉窗的影子從她手背爬到絹書上。我發現自己也沒有移開視線,就那樣跟她對看著,中間隔著一本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舊帳。 她的手套指尖按在絹書邊緣,按得很輕,卻一直在抖。 --- 門被推開的瞬間,最先闖進來的是咖啡的焦苦味。 那股味道很濃,混著外頭走廊的冷氣撲面而來,硬生生把會客室裡舊紙和乾燥劑的氣味切開一道口子。一個穿著卡其風衣的女人提著兩杯咖啡走進來,風衣沒扣,胸前晃著某間大醫院的識別證。她本來要開口,話卻停在半路。 她的視線落在我臉上。 不是看,是掃。像手術燈打下來,一寸一寸地剖開檢視。我下意識想別開眼,卻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死死盯著知柔,視線收得太慢,被她逮個正著。 「江先生。」女人把其中一杯咖啡重重擱到桌上,杯底撞上木頭的聲響在安靜的會客室裡特別脆,杯蓋邊緣濺出一小圈深褐色的水痕,「你臉色不太對。」 「還好,跑了一天——」 「瞳孔放大。」她打斷我,繞到桌子另一側,風衣下襬掃過椅背,「呼吸頻率偏快,頸側血管搏動明顯。交感神經過度活躍。」她偏了偏頭,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像在讀一份檢驗報告,「心跳大概破百了吧。」 我喉頭動了一下,沒接話。 「我問診這麼多年,這種數據通常出現在兩種情況。」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唸病歷,「一,剛跑完百米。二,看到什麼讓腎上腺素失控的東西。」她頓了頓,視線從我臉上移到知柔身上,再移回來,「江先生,你從進這間會客室到現在,跑了幾步?」 「沒跑。」 「那就有意思了。」她拉開椅子坐下,動作從容,卻剛好卡在我和知柔之間的角度上,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「你對著我們家編輯,交感神經興奮成這樣。醫學上我找不到解釋,所以想請教你——你對她有什麼企圖?」 空氣一下子繃緊。 知柔的手在絹書邊緣收了一下,白手套的指尖壓著那塊暗紅布面,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。她沒抬頭,細框眼鏡的鏡片反著光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 「晚晴。」知柔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,「我們在談文獻的事。」 「我知道你們在談文獻。」晚晴笑了一下,嘴邊浮起淺淺的梨渦,語氣溫柔得近乎體貼,「我問的是文獻以外的事。」 我本來想把擱在絹書旁的手抽回來。這種場面我應付不來,一個是冷靜得像冰的編輯,一個是笑裡藏刀的醫生,兩道視線夾過來,我像被釘在椅子上的標本。 可是知柔收攏絹書的動作讓我看見了——她把絹書往文獻匣裡放,絨布內襯被壓出細微的褶皺,白手套的指節繃得發白。那雙手在抖。從剛才到現在,一直沒停過。 她也在緊張。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瞬間斷了線。 「我對她一見鍾情。」 話出口的瞬間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會客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百葉窗外的風聲。晚晴端咖啡的動作停在半空,杯身傾斜的角度沒變。知柔猛地抬起頭,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得很大,瞳孔裡映著我這邊的光。 「你說什麼?」晚晴把杯子放回桌面,這次放得很輕,輕得反而更嚇人。 「我說,」我吞了口口水,聲音有點啞,但沒打算收回,「我對她一見鍾情。」 晚晴沒立刻說話。她靠回椅背,雙手交疊擱在膝上,隔著金絲眼鏡看我,像在評估一份超出預期的檢查結果。那目光停留得有點久,久到我後頸開始發熱。 「一見鍾情。」她重複這四個字,語速很慢,像在舌尖上掂它們的重量,「江先生,你知道這句話從一個心跳破百、瞳孔放大、交感神經全面失控的人嘴裡說出來,在我聽來是什麼意思嗎?」 「什麼意思?」 「意思是,」她身體微微前傾,風衣的領口垂下來,「你現在的生理狀態,跟一個準備撲上去的獵食者沒有區別。」 「我沒有要撲——」 「我沒說你要撲。」晚晴打斷我,語氣還是溫的,「我說的是數據。數據不會說謊,江先生。 你坐在這裡,離她一張桌子的距離,你的身體已經在告訴我答案了。」她抬手,指尖朝知柔的方向虛點了一下,「你想連皮帶骨把她吞下去。」 知柔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。 我轉頭看她。她已經把絹書完全收進文獻匣,蓋子闔上,白手套死死按在匣蓋上,肩膀繃成一條直線。她沒看我,視線落在桌面的木紋上,臉頰卻浮起一層明顯的紅,從耳際一路漫延到修長的頸項。 「晚晴,夠了。」她說,聲音比剛才穩,但尾音有一點飄。 「不夠。」晚晴笑瞇了眼,梨渦又露出來,語氣像在哄人,「我才剛開始問診呢。」 她伸手把剛才擱在桌上的那杯咖啡往我這邊推了推,杯蓋上的水痕在桌面拖出一道淺淺的弧。然後她收回手,指尖在杯蓋上敲了兩下。 篤、篤。 那聲音不大,卻像某種計時器被按了下去。 --- 晚晴那兩下敲擊還沒散,門板就被人從外頭推開了。 皮衣摩擦的聲響先進來,短靴踩上木地板,篤、篤、篤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離。慕寒進來時沒敲門,反手把門帶上,門鎖「喀」一聲落定,那聲音讓會客室的空氣當場換了質地。她的黑皮衣敞著,裡頭是件深灰貼身的上衣,雙手抱在胸前,站在我正前方兩步的位置。她肩膀微微前傾,下巴壓低,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剛從監視器畫面裡走出來的嫌疑犯。 「就是他?」慕寒問,聲音不高,卻把整間會客室的音量基準往下壓了一格。 她沒等回答,人已經更近一步。皮衣袖口擦過沙發扶手,皮革的味道混進來,冷的、帶點灰塵感的氣味。我的背貼著沙發扶手,退無可退,只能抬眼迎上她的視線。她的眼睛很利,掃過我鬆垮的領帶、皺襯衫的褶線,最後停在我臉上,像在比對檔案照片。 「現行犯的長相都比你無辜。」她說。 「慕寒。」知柔在後頭喊了一聲。 「我知道。」慕寒沒回頭,「我沒動手,這樣已經很客氣了。」 門口又是一陣動靜。雨璇斜著身子靠上門框,熱褲下兩條腿交疊著,寬鬆的露肩毛衣滑到一邊,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。她嘴裡咬著一根吸管,杯裡的飲料只剩冰塊,吸管被咬得扁了一截。她沒急著進來,先歪著頭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然後才慢慢走進會客室。 走到沙發側邊時,她忽然彎下腰——吸管還咬在嘴裡,上身壓低,毛衣的領口鬆鬆垮垮地垂下來,視線的高度剛好在我眼前。 「你眼睛很忙喔。」她笑著說,聲音軟軟的,帶著點鼻音,「看哪邊?」 我別開視線,喉嚨有點乾。她卻笑得更開了,直起身,吸管從嘴裡抽出來,發出一聲輕輕的『啵』。 「還算乖。」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擱,冰塊撞著杯壁,「不過乖不乖,不是看眼睛,是看撐不撐得住。」 門邊傳來細微的噴霧聲。靈犀站在門框旁,手裡捏著一只小玻璃瓶,朝空中按了兩下。薄荷的涼氣散開來,很衝,衝得我鼻子一酸。她穿著棉麻長裙,肩上披著薄披肩,走進來的步子很慢,像在巡視一間剛搬進新家具的屋子。 「印堂發黑。」她在我面前停下,偏頭,眼睛半瞇著打量我的額頭,「黑得很有層次,上頭壓著一層舊債,底下還有一層新的。你這趟來,不是來談文獻的。」 「靈犀。」知柔又開口了。 「我沒說他是壞人。」靈犀轉頭對知柔笑了一下,語氣幽幽的,「我是說他命裡帶劫。桃花劫,劫數還不輕。」 「什麼劫?」我忍不住問。 「問你自己。」靈犀收回瓶子,退到門邊,把披肩往上攏了攏,「你從進這棟樓開始,心跳就沒慢下來過。這種脈象,不是來送資料的。」 四個方向,四種壓力。慕寒在我正前方,像一道牆;雨璇在沙發側邊,彎著腰的姿勢換成了半坐半靠,膝蓋幾乎碰到我的膝蓋;靈犀守在門邊,堵住退路;晚晴退到知柔身側,風衣袖口攏著手臂,笑瞇瞇地不說話,眼鏡後頭那雙眼睛卻一秒都沒離開我。 我後背抵著沙發扶手,襯衫被冷汗黏在皮膚上。照理說我該覺得慌,該想辦法解釋、想辦法脫身。可是很奇怪——這股壓迫感降下來的時候,我胸口那塊箭傷胎記忽然熱了一下,像有人拿溫熱的指腹按在那裡。不是痛,是認得。這種被層層圍住、被審視、被逼到牆角的感覺,我好像在哪裡經歷過,久到刻進骨頭裡去了。 所以我沒退。我把擱在膝上的手攤開,往扶手上一搭,抬眼把四個人一個一個看回去。 「文獻是文獻。」我說,聲音比我預期的穩, 「我來這一趟,也是為了她。」 雨璇「喔」了一聲,尾音拖得很長,吸管又咬回嘴裡。 慕寒的眉動了一下,抱胸的手鬆開半寸,又抱回去。 靈犀在門邊輕輕笑出聲:「看吧,我說了。」 晚晴這時才開口,語氣還是溫溫的:「慕寒,別擋得這麼死。他跑不掉的。」 慕寒側過半個身子,皮衣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她沒完全讓開,只把身體轉了個角度,剛好讓我從她肩側看見後頭的沙發區。 知柔坐在那裡,絹書已經收回文獻匣,白手套脫了一只,擱在膝頭。她的細框眼鏡滑下來一點,視線從鏡框上緣望過來,隔著慕寒的肩、隔著雨璇半彎的背、隔著靈犀飄過來的薄荷涼氣,直直落在我臉上。 我沒移開。她也沒有。 雨璇忽然直起身,退了半步,剛好把最後一道縫也補上。四道身影就這麼把知柔牢牢護在後頭,皮衣、毛衣、棉麻長裙、卡其風衣,四種顏色疊成一堵密不透風的牆。 我隔著這堵人牆與她對上眼,誰都沒先移開。 --- 晚晴的風衣下襬隨著她轉身揚起一角,她走到桌邊,從隨身的病歷資料夾裡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。紙張碰撞桌面的聲音清脆,我掃了一眼最上頭的標題——「預備男友觀察期行為規範與感官考核表」。 「江先生。」她笑瞇瞇地攤開那疊紙,金絲眼鏡後的視線像在手術臺上定位病灶,「既然你當眾承認了,那我們就按規矩來。」 她清了清嗓子,逐條念下去。 「第一條:觀察期三個月內,未經允許不得主動觸碰知柔身體的任何部位,含頭髮與衣角。」 「第二條:每日早晚各一次,以簡訊向考核小組報備行蹤,延遲超過十分鐘視同違規。」 「第三條:知柔出現的場合,江澈須保持至少一臂距離,除非考核小組另行指示。」 她的語速不快,每一條都咬字清晰。我聽著聽著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——第四條是「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考核小組的臨時要求,含非工作時段的突擊檢查」,第五條是「觀察期內,不得與知柔單獨共處密閉空間超過十五分鐘」。 「第六條。」晚晴抬眼看了我一下,語氣裡多了點玩味,「觀察期內,知柔的飲食、作息、情緒波動須由考核小組統一紀錄,江澈不得私下打探或干預。」 雨璇在後頭噗嗤一聲,吸管被咬得扁扁的,笑聲從齒縫裡漏出來。慕寒沒說話,但那股壓迫感從她站的位置一直蔓延到我這邊,皮衣下襬掃過沙發扶手,像一道無聲的界線。 「第七條到第十二條是感官考核的細則。」晚晴翻到下一頁,指尖在紙面上點了點,「包含但不限於:矇眼辨識知柔常用的護手霜氣味、在她說話時辨別心跳聲的異常,以及——」她頓了頓,鏡片反光晃過我的眼睛,「在知柔刻意靠近時,保持呼吸平穩,且瞳孔不收縮。」 「這違反人體工學吧。」我忍不住說。 「第十三條。」她像沒聽見我的抗議,繼續往下唸,「考核期間若出現臉紅、結巴、視線閃避等失控反應,每次記點,累計三點重新計時。」 「第十四條,」她翻過一頁,紙張沙沙作響,「不得對考核結果提出申訴,不得質疑考核委員的判斷標準,不得——」 「等一下。」我舉起手,「這整份文件根本就是單方面把我當實驗品。」 晚晴終於停下來,歪了歪頭看我,那表情像在手術燈下發現一顆特別有意思的腫瘤。「你以為追求知柔是什麼?約會、送花、說幾句好聽話?」她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,「我們四個把關,是看得起你。知柔值得被認真對待,不是隨便誰一句『一見鍾情』就能打發的。」 靈犀在門邊幽幽補了一句:「噴瓶還在手上呢,江先生。薄荷味散去之前,你最好想清楚。」 我低下頭,視線掃過那密密麻麻的條文。第十五條寫著「不得以任何形式暗示或明示對考核委員的不滿」,第十六條是「考核委員有權隨時修改考核內容,無須事先告知」——這根本是量身訂做的枷鎖,每一條都精準卡在我會犯的毛病上。我甚至懷疑晚晴是不是早就準備好這份文件,只等著誰來自投羅網。 但我沒有立刻接筆。視線越過晚晴的肩頭,落在她身後那道被護住的身影上。 知柔滿臉通紅,細框眼鏡後的睫毛低垂著,手指絞著白襯衫的衣角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她的嘴唇緊抿著,卻沒有出聲拒絕。在我看過去的時候,她抬眼迎上我的目光——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錯覺,卻讓我胸口那道箭傷胎記隱隱發燙。她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,只是咬著下唇,把臉頰的紅暈又壓深了一層。 那一眼裡有慌張,有為難,還有一點點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期待。 夠了。光是那點期待,就夠我把這份荒謬的清單從頭到尾再嚥一遍。 「簽了,遊戲開始;不簽,門在那邊。」晚晴把鋼筆擱在紙上。筆帽是深藍色的,筆身泛著冷光,像一把還沒開刃的手術刀。 我深吸一口氣,伸手接過鋼筆。筆尖落在簽名欄上方的瞬間,墨水的涼意從指尖竄上來,順著手腕一路爬到後頸。我握穩筆身,一筆一畫寫下名字。字跡不算好看,但每一筆都穩穩當當,沒有半點猶豫。 簽完最後一個字,我把筆擱回桌上,抬頭看向晚晴。 「印章要蓋在哪裡?」 會客室裡安靜了兩秒。雨璇的吸管從嘴裡掉出來,在熱褲上滾了一圈;慕寒側轉的半邊身子終於完全轉了過來,眉梢挑得老高;靈犀手裡的噴瓶停在半空,薄荷味飄過來,涼絲絲地貼在我後頸上。 晚晴的笑意在鏡片後頭漾開,淺淺的梨渦浮上嘴角。她伸手把那疊考核表抽回去,翻到最後一頁,指尖在一個方格上敲了敲。 「這裡。」她說,「四個格子。蓋滿了,你就是知柔的。」 她將考核表收進病歷資料夾,闔上金屬夾扣,「喀」一聲輕響,乾淨俐落得像縫合最後一針。然後她抬手,笑瞇瞇地拍了拍我的肩,那力道不重,卻像在手術臺上確認麻醉生效——溫和,篤定,不容反悔。 「第一關,」她收回手,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印章在指間轉了轉,「今天晚上十點,別遲到。」 --- 我剛踏出出版社一樓大門,背後的玻璃門又被人從裡面推開。 「江先生。」 晚晴的腳步聲在騎樓地磚上敲了兩下停住。風衣下襬掃過門檻,她手裡多了一疊紙,直接往我胸口一拍。紙角刮過襯衫前襟,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。 「影本,正本我收著。」她笑瞇瞇地推了下金絲眼鏡,補上了具體的考題,「第一項測驗,今晚十點,別遲到。」 我低頭看那疊紙,最上面一張印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字——「禁慾考官晚晴,第一次面試:自我克制」。 「十點……」我抬起頭,「在哪裡?」 「時間到了會通知你。」她已經轉身,風衣腰帶在背後隨著動作甩出俐落的弧度,「準時,是考核的第一條。」 玻璃門在她身後闔上,氣壓門弓器發出沉悶的收尾聲。 騎樓的日光燈管剛亮,白光把地磚照出一層薄薄的冷意。我靠在柱子上翻開那份影本,紙頁邊角被風掀得啪啪作響。首頁只有那行標題,翻過去,後頭是密密麻麻的細則,第五條、第六條、第七條……每一條後面都留著方格,等著填上紀錄與蓋章。 我忍不住笑出聲。三個月,早晚報備,一臂距離,突擊檢查。這哪是談戀愛,這根本是假釋。 將那疊紙折成三折塞進口袋時,我抬眼望向玻璃門內。 知柔還站在大廳裡。 隔著一層反光的玻璃,她的白襯衫和細框眼鏡都蒙上了一層傍晚的暖光。她的指尖原本輕輕貼在玻璃上,見我看過去,手立刻縮回身側,肩膀微微一僵。 我們隔著玻璃對望,大概只有兩秒。 然後她別開臉,轉身要走——轉到一半,頭卻極輕地點了一下。動作小得像是不小心,可我看得清清楚楚。 胸口那塊悶了百年的東西,忽然就落了地。 我隔著布料捏了捏口袋裡的考核表,紙張的稜角硌著大腿,倒像某種憑證。騎樓外的人潮正往捷運站的方向流去,路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。 我邁開步子匯進人群,回頭最後看了一眼。玻璃門內,那道白襯衫的背影還停在原地,沒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