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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章 / 共 9

第一千件事

作者:ReTin · 本章 3,839 · 全作 72,625

晨光從鐵窗斜斜照進來,落在鐘淵的臉上。他睜開眼,喉嚨乾澀,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。掌心那灼熱的紋路已經退成暗紅,像一條蟄伏的蛇,安靜地蜷在皮肉之下。 他用指腹按了按那紋路,鈍痛從深處泛起,但比昨夜輕多了。他慢慢撐起身,鞭傷扯動時他皺了下眉,把外袍拉攏,遮住肩頭露出的繃帶邊緣。 門外響起腳步聲。比冷月平時的節奏更沉一些——他已經學會分辨這個人的步伐了。 鐵鎖嘩啦一響,門開了。冷月站在晨光裡,深色勁裝,銀灰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。他手裡握著一截麻繩,視線掃過鐘淵的臉色,停了一瞬。 「能走嗎。」 鐘淵站起來,腳掌踩在冰涼的石地上。「能。」 冷月沒再多問。他走進來,把鐘淵的雙手拉到身前,麻繩繞過手腕,打了個結實的結。繩結不緊,留了一點活動的餘地——鐘淵注意到這個細節,沒說話。 冷月扣住他的手臂,力道像鐵箍一樣穩。鐘淵被帶著走出囚室,陽光撲面而來,刺得他瞇起眼。半個月了,他第一次站在天空底下。風裡帶著草木的氣味,和囚室裡那股黴味截然不同。 「走。」冷月說。 鐘淵邁開步子,腳下的磚一塊一塊往後退。他默數著——轉角、門廊、石階,每一道結構都記在心裡。三重宮廊,中間穿過一座小院,院裡種著一棵老槐,枝葉茂密,遮住了半邊天光。 冷月走在他側前方半步,始終沒鬆開他的臂。那幾根手指像是長在他骨頭上了一樣,穩穩地扣著,既不讓他落後,也不讓他超前。 鐘淵沒說話。他數到第四十七塊磚的時候,宮廊盡頭出現一扇雕花木門,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火。 冷月停下腳步,鬆開他的手臂,推開那扇門。門內燈火搖晃,混著紙墨與酒香的氣味湧出來。 --- 門內燈火搖晃,混著紙墨與酒香的氣味湧出。鐘淵踏進書房,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輿圖與賬冊,最後落在書案後那人身上。 王逸軒正低頭翻著一卷竹簡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黃色眼眸在燈下亮了一瞬。他放下竹簡,順手把案上的西境邊防圖又攤開了幾分。 「過來看看。」 鐘淵走過去,目光落在圖上。驛道畫得工整,水脈也標得清楚——但他皺了皺眉,指尖點在圖上一處:「這裡不對。這條驛道繞過了水源,實際上的河道在東面三里處,圖上卻畫在西面。」 王逸軒挑眉,湊近看了一眼,又抬眼看他:「你怎麼知道?」 「我走過。」鐘淵語氣平淡,視線卻已移到那疊賬冊上。他翻了幾頁,停下來,手指點住三處:「這三筆軍糧調度,前後對不上。出庫的數目和入庫的數目差了兩成,中間沒有一筆補帳。」 話音落下,書房裡靜了片刻。 王逸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出來,聲音帶著真切的愉悅。他站起身,走到鐘淵面前,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,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個人。 「我撿到寶了。」他說著,親自搬來一張椅子放在書案側邊,又朝門外喊了聲:「冷月,解繩。」 門側陰影裡的人影動了一下。冷月走進來,目光在鐘淵手腕上那圈繩結上停了一瞬,還是上前解開了。繩子落地,鐘淵活動了一下手腕,對冷月微微頷首。 冷月沒回應,退回門側陰影裡。 王逸軒拍了拍椅背:「從今天起,你日日到書房來。」 鐘淵沒立刻坐下,目光在椅子上停了一瞬,又看向案上的輿圖。他確實需要留在這裡多看幾眼——這些地圖和賬冊,比囚室裡四面牆有用得多。 他坐下了。 椅面還殘留著王逸軒身上的溫熱,鐘淵剛坐穩,就感覺一縷暖意從股間漫開。他下意識想直起身,王逸軒卻在這時從身後靠了過來,一手撐在椅背上,另一手從他身側伸過去,指尖拂過案上的圖面,幾乎是把他圈在懷裡。 「這裡,」王逸軒的聲音貼著他耳畔響起,帶著酒氣的溫熱吐息拂過他耳廓,「你說的水脈錯位,重新畫一遍。」 鐘淵側了側頭,避開那呼吸,語氣仍舊平淡:「殿下靠得太近了。」 「嗯,」王逸軒沒動,視線從圖上移到他側臉上,「你身上有藥味。傷口還疼?」 鐘淵沒答。 王逸軒也不追問,目光落在他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上,繩痕還泛著紅。他伸手,指腹輕輕擦過那道痕跡,力道輕得幾乎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。 鐘淵手腕縮了一下,卻沒有抽開。 「冷月。」王逸軒頭也不回地喊了聲,「去把西邊那捲水脈圖也拿來。」 陰影裡的人影無聲退了出去。門合上的聲音輕輕響過,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。 王逸軒收回手,繞到書案另一側坐下,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筆,蘸了墨,推到他面前。 「今晚就先把圖上的水道重畫一遍。」 --- 王逸軒把筆擱回筆架上,沒再追問水道圖的事,只朝門外揚聲吩咐傳膳。不一會兒,宮人魚貫而入,在案上擺開兩副碗筷,幾碟小菜,一盅熱湯。他伸手把案上的文書往旁邊撥開,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。 「先吃,圖的事不急。」 鐘淵垂眼看著面前的碗,白瓷碗裡盛著米飯,熱氣裊裊。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菜送進嘴裡,味道清淡,卻比囚室裡的冷飯好了太多。兩人安靜地吃了一陣,王逸軒才開口,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。 「夜國這時候,該是雨季了吧。」 鐘淵頓了一下,點頭:「嗯,連著下好幾個月,路上都是泥。」 「你們暗衛出任務,也挑這種天氣?」 「雨大,掩護多。」 王逸軒笑了,替他舀了一勺湯:「你倒是答得乾脆。我問什麼你答什麼,一點都不藏?」 鐘淵低頭喝湯,熱氣撲在臉上:「能答的,我答。不能答的,殿下問了我也只能沉默。」 「那你說說,你為什麼不逃?」 鐘淵握著湯匙的手微微停住。他抬起眼,對上那雙黃色的眸子,裡頭沒有試探,倒像真的好奇。他沉默片刻,才說:「逃了,會牽連旁人。」 「誰?」 「夜國還有我認識的人。我跑了,他們會替我受刑。」 王逸軒放下筷子,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鐘淵以為他要繼續追問,他卻只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語氣淡了下來:「我查過你殺的那些人。」 鐘淵沒說話。 「夜國那邊的卷宗,我託人弄到過幾份。你殺的,都是該死的人。」王逸軒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他身上,「貪軍餉的,賣情報的,虐殺俘虜的——沒有一個乾淨。」 鐘淵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收緊,又慢慢鬆開。他沒有抬頭,只低聲說:「殿下查得仔細。」 「我向來不隨便救人。」王逸軒說,「救回來的人,我總得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。」 鐘淵沒接話,低頭喝湯。湯碗見底時,他的目光越過碗沿,落在牆上那幅裱起的堯國西境輿圖上。山脈的走向、河流的彎折、關隘的位置,一筆一筆從視線裡滑進去,壓進記憶深處。他看了不過一瞬,便又垂下眼,把目光藏進空了的湯碗裡。 --- 內侍尖細的嗓音從門外鑽進來:「殿下,邊關軍報到了。」 王逸軒眉頭一擰,放下剛替鐘淵攏好的外袍,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先歇著,我晚些回來。」話音未落,人已大步跨出門檻,玄色衣角在門框邊一閃而逝。 書房裡靜下來。 鐘淵站在原地,聽著腳步聲沿廊道遠去,直到徹底聽不見,才緩緩轉過身。牆上那幅輿圖在燈火下泛著微黃的光,山川關隘的墨線清晰如昨。他閉上眼,將圖上每一道水脈、每一條驛道、每一處隘口在腦中重新走了一遍——從西境邊防到北疆糧道,從河口渡頭到山間棧道,像暗衛訓練時背地形圖那樣,把整幅圖刻進記憶裡。 睜眼時,他確認自己記住了。 回到偏院已是暮色四合。他點亮燈,從床褥底下摸出一方早就備好的薄絹,鋪在案上,提筆蘸墨。筆尖落下時,他用的不是堯國文字,也不是夜國官文,而是暗衛之間慣用的商旅切口——「山」寫作「峰」,「水」化作「流」,「關隘」記作「門」,「糧道」標為「貨路」。山形水脈、關隘糧道,一一化入尋常商旅往來的字句之間,外人讀來只當是一封尋常的貨運書信。 寫完最後一個字,他擱下筆,將薄絹仔細折成窄條,纏上事先備好的細繩。 簷下鳥籠裡關著一隻灰雀,是前兩日覓食時誤入偏院被他捉下的。鐘淵推開窗,探手將灰雀從籠中取出。鳥在他掌心裡撲騰了兩下,溫熱的絨羽蹭過指腹。他將綁著薄絹的細繩繫在鳥足上,打了個暗衛專用的活結——飛到地方,繩結一扯便會鬆開。 他抬手,將灰雀送出窗外。 鳥兒在暮色裡盤旋了一圈,像是辨認方向,隨即振翅往南掠去。灰撲撲的身影很快融入漸暗的天色,綁在牠足上的那方薄絹在最後一縷餘光裡一閃,便再也看不見了。 --- 灰雀的影子徹底融進夜色,鐘淵低頭想確認絹條綁得夠牢,視線卻落在自己攤開的右掌上。 那道從簽下死契起就刻在掌心的紋路,此刻正一筆一筆地淡去,像有人用看不見的筆蘸了水,把墨跡慢慢洇開。他指尖撫過,觸感平滑,什麼都摸不到——紋路還在眼前,卻已經不是皮膚上真實的存在。 第一千件。 他數過。每一次任務結束,紋路會微微發燙,像在確認契約的履行。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,一筆一筆地消失。 鐘淵靠著廊柱慢慢坐下,後背抵住冰涼的木頭,外袍下擺鋪在石階上。他仰頭看著廊簷上方的夜空,黑沉沉一片,連星子都看不見。風從院牆外吹過來,帶著夜裡草木的濕氣。 「終於結束了。」他低聲說。 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散開,沒有回應。他盯著那道還在淡去的紋路,忽然覺得掌心空了——不是身體上的空,是另一種,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許多年,現在那隻手鬆開了,反而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 他沒有聽見腳步聲。 但院門陰影裡有什麼動了一下。鐘淵抬起眼,灰眸在夜色裡對上另一雙灰眸。 冷月負手站在那裡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深色勁裝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,只有銀灰色短髮在廊燈的餘光裡泛著霜色。他沒有開口,也沒有靠近,就只是站在那裡,像廊柱的影子一樣安靜。 鐘淵沒動。他維持著坐姿,掌心還攤在膝上,紋路在燈光下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。他看著冷月,冷月也看著他,兩人之間隔著半個院子的夜色。 「你怎麼在這裡。」鐘淵先開口,聲音平穩,聽不出情緒。 冷月沒有回答,目光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,片刻後移開。「殿下讓我看著你。」 「看著我,還是監視我。」 冷月沒接這句話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重新隱入陰影裡,聲音從黑暗中傳來:「你剛才說,終於結束了。什麼結束了?」 鐘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,紋路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,像一道舊傷疤褪去了顏色。 他沒有說話,只是悄悄把攤開的右手收進袖中。 冷月站在院門的陰影裡,沒有出聲。
ReTin

另有《死對頭》《追心路》等 2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