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地的塵土嗆進鼻腔,鐘淵被壓跪的姿勢讓他的視線只能落在前方士兵的靴筒上。雙臂被反剪在身後,麻繩勒進腕骨,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後背的鞭傷,滲出的血把囚服黏在皮膚上。傷口結痂的地方在拉扯下裂開,溫熱的血沿著脊溝往下淌,在腰際的布料上暈開一塊深色水漬。他數著自己的心跳,讓思緒從疼痛中抽離,專注在周遭的每一個聲響上。 刑場上的風帶著黃沙,拂過周圍列陣士兵的槍尖。槍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寒光,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。監刑官站在高臺上,展開一卷黃綢,聲音洪亮地宣讀:「夜國暗衛鐘淵,潛入我堯國邊境,刺殺軍情參事,罪證確鑿,依律處斬——」黃綢在風中繃緊,邊角啪啪作響,監刑官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些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鐘淵耳中。 鐘淵沒抬頭。他的視線掃過沙地上自己的影子,估算著兩側士兵的站位,後方三步有監刑官,左前方是旗桿,旗幟獵獵作響,風向正好。若繩子鬆開的瞬間他暴起,能在半息之內奪下左側士兵腰間的短刀,但這樣一來,臺上那位皇帝身邊的侍衛就會出手。他見過那種侍衛的刀速——快得連影子都來不及捕捉,刀鋒落下的瞬間,他的脖頸就會與身體分離。 不值得。 他垂下眼睫,讓呼吸平穩下來。處斬令已下,他沒有回頭路了,但死之前,至少要知道是誰站在臺上。他的目光穿過垂落的髮絲,掃向高臺的方向——皇帝的龍袍在風中鼓動,兩旁侍衛的鐵甲反射著日光,而臺階下,有一個身影正從帳前走來。 「且慢。」 聲音從帳前臺階的方向傳來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卻在滿場肅殺中格外突兀。鐘淵的背脊微微繃緊,沒有抬頭。那聲音的主人腳步不急不緩,靴子踩在沙地上,每一步都踩得穩當,像是這刑場上的肅殺之氣在他眼裡不過是尋常風景。 「父皇,這個人,兒臣要了。」 這句話太隨意,像是集市上指著一件貨物說「這個我要了」。臺上的皇帝沒有立刻回應,沉默了片刻,才沉聲問:「逸軒,你可知他是何人?」 「夜國暗衛,殺了我堯國一個軍情參事。」那聲音走近了幾步,靴子踩在沙地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,「但兒臣聽聞,這名暗衛在夜國只殺惡人——參事大人貪墨軍餉、勾結敵商的事,兒臣早有耳聞。他殺的,未必是錯的。」 鐘淵的手指在繩結裡微微動了一下。這個聲音的主人,竟替一個將死之人說話。他聽得出來,那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或試探,像是這件事在他心裡早已想過千百遍,此刻只是順口說出來罷了。 「兒臣以為,活口比屍體有用。」那聲音繼續道,語氣裡帶著笑意,「夜國的情報、暗衛的訓練方式、邊境的佈防——這些從死人嘴裡問不出來。父皇若準兒臣將他收押,兒臣保證三個月內,將他腦子裡的東西都掏乾淨。」 臺上沉默良久。鐘淵能感覺到自己背上的汗正在變涼,風吹過旗幟,發出獵獵的響聲,士兵們的呼吸聲整齊而壓抑。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鼓動,一下,又一下。他不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為何要替他說話,也不知道那個人嘴裡說的「掏乾淨」是什麼意思,但至少——他不用死了。 「準。」皇帝的聲音終於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改判終身囚禁,交由三皇子看管。若他逃了,或是死了,朕唯你是問。」 「謝父皇。」 鐘淵這時才終於抬起眼。他沒有看向臺上的皇帝,而是看向那個從臺階上走下來的少年——銀白輕甲,玄色披風,一頭金髮在日光下亮得刺眼。那雙黃色的眼睛正盯著他,帶著一種鐘淵看不懂的光,像是獵人發現了稀有的獵物,又像是孩子拆開禮物時的那種興奮。鐘淵見過很多種眼神——殺意、貪婪、恐懼、算計——但這種眼神他從來沒見過,像是這個少年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,只是單純地覺得「有趣」。 王逸軒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與他平視。兩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,鐘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混著鐵甲的氣味,乾淨而陌生。那張臉過分年輕,皮膚光潔,沒有一絲戰場留下的風霜,嘴角帶著笑,眼睛卻很亮,亮得讓人不舒服。 「你叫鐘淵?」王逸軒問,語氣裡帶著好奇,像是在確認一件有趣的事。 鐘淵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張過分年輕的臉——十八歲,還是十九歲?嘴角帶著笑,眼睛卻很亮,亮得讓人不舒服。他見過的暗衛訓練官裡,最年輕的也有二十好幾,眼前這個少年卻像是剛從學堂裡出來的樣子,一身輕甲穿在身上還有些鬆垮,像是不太合身。 「不說話?」王逸軒笑了一下,站起身,對兩側士兵揮了揮手,「鬆綁。」 士兵遲疑了一下,看向監刑官。監刑官點頭後,他們才抽出腰間的短刀,割向鐘淵腕上的麻繩。刀鋒貼著他的手腕劃過,繩子應聲而斷,斷口處的纖維刮過他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,一陣細密的刺痛沿著手臂往上爬。 繩子斷開的瞬間,鐘淵的雙手終於獲得自由。他撐住沙地,掌心壓進地面,砂礫嵌進舊傷的裂口,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掌心竄上手臂。他沒有皺眉,只是緩緩撐起身體,膝蓋離開沙地,站直。囚服的前襟在動作間敞開了些,露出胸口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,紅褐色的疤痕橫過鎖骨下方,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。 風吹過他的囚服,衣擺獵獵作響。他抬起眼,再次看向臺階上那個居高臨下的身影。 王逸軒站在臺階上,玄色披風被風掀起一角,金髮在日光下閃爍。他沒有動,只是那樣看著鐘淵,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,黃色的眼睛裡映著鐘淵染血的臉。風從兩人中間穿過,捲起一縷細沙,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。 鐘淵的掌心還在滲血,砂礫嵌在皮肉裡,一陣一陣地疼。他沒有移開視線,與那雙黃色的眼睛對上,空氣裡只有旗幟翻飛的聲響,和兩個人之間沉默的、無言的對峙。 --- 鐘淵被推進囚室時,門板撞上石牆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踉蹌兩步站穩,身後鐵鎖隨即落下,士兵的靴聲在廊道裡響了幾下便遠去。 石牆潮氣撲面,混著一股陳舊的黴味。窄窗開在牆高處,透進一線暮色,照見榻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薄被。窗下擱著一隻粗陶碗,水是滿的,旁邊疊了一套乾淨囚衣。 他先看窗。窗框是鐵條,間距窄得連手臂都伸不出去。外頭崗哨的旗桿立在院牆轉角,他數了數,從窗到牆頭約莫兩丈,牆上沒留可攀的縫隙。視線再往外掃,主帳的帳頂就在不遠處,燈火剛亮起來——這裡離王逸軒的寢帳太近了,他若翻牆,第一聲響動就會驚動巡夜的親衛。 他退回榻邊,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帶著陶土味。 門鎖響動時他放下碗,背靠著牆。王逸軒拎著一隻藥箱進來,沒帶隨從,反手把門帶上。他換了常服,腰間那串鑰匙隨著腳步叮噹作響。 「手伸出來。」 鐘淵沒動。王逸軒也不催,逕自蹲下,把藥箱擱在膝邊打開,裡面瓶瓶罐罐擺得齊整。他抬頭看了鐘淵一眼,黃色的眼瞳在暮色裡透著光,語氣像在閒聊:「在夜國,殺過幾個人?」 鐘淵沉默片刻。「只殺該殺的。」 王逸軒笑了一下,那笑意沒到眼底,倒像是覺得這個回答有意思。他拍了拍榻沿:「坐下。你掌心那布條都滲血了,不處理會爛。」 鐘淵在原地站了一瞬,還是走過去坐下,把手伸出去。王逸軒拆開白布時動作很輕,藥粉撒上傷口的瞬間,鐘淵的指尖微微縮了一下——涼意先到,隨後刺痛從掌心鑽上來,像細針密密扎過。 「忍著。」王逸軒低頭纏新布條,指腹壓過他掌緣的力道穩當,「你這一身傷,養好了才有用。」 鐘淵沒接話,視線落在對方腰間那串鑰匙上。王逸軒順著他目光低頭,笑出聲來,伸手把鑰匙圈從腰帶上解下,套在指間轉了一圈,鐵片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。 「別打這個主意。」他站起身,居高臨下看著鐘淵,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底氣,「在我這裡,你歸我管。養傷,吃飯,睡覺,都在這屋裡。等我覺得你老實了,再談別的。」 鐘淵抬頭與他對視。暮色裡,那雙黃色眼瞳帶著笑意,卻像獵人看著落進網裡的獵物,不急著收網,有的是時間耗。 王逸軒沒再多說,轉身走向門口。鑰匙在他指間又轉了一圈,鎖舌落入鎖扣,發出清脆一聲。腳步聲沿廊道走遠,一下,兩下,漸漸聽不見了。 鐘淵低頭看掌心。藥膏的涼意滲進皮膚,傷口的刺痛在涼意底下隱隱跳動。他盯著門縫透進來的那一線光,很久沒有動。 --- 門閂落下的聲響隔著石牆傳來,鐘淵聽著那腳步聲沿廊道遠去,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掌心。傷口已經被細布裹好,藥粉的涼意滲進皮肉,帶著一股苦澀的草香。 他沒有躺下。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,窄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墨黑,囚室裡只剩下門縫透進的一線光。他坐在草榻上,背靠著冰冷的石牆,鞭傷在姿勢變換時扯動,鈍痛沿著脊背蔓延。他數著自己的呼吸,讓身體習慣這份疼痛。 入夜後,廊道盡頭響起腳步聲。比先前那人的步伐更輕、更穩,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節奏。鐘淵抬起眼,看著欄杆外出現一盞燈籠——昏黃的光從紙籠裡透出來,照亮一張冷峻的面孔。銀灰色短髮在燈光下泛著霜色,灰眸掃過囚室內部,最後落在他身上。 「夜國派你來做什麼。」冷月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在陳述一件事實。 鐘淵沒動。「我是夜國暗衛。」 「這我知道。」冷月往前半步,燈籠微微晃動,光影在石牆上搖擺,「你潛入邊境,刺殺軍情參事,總不會只有一個人。同黨在哪裡。」 鐘淵沉默了片刻,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灰眸。「沒有同黨。我一個人來的。」 「你在刑場上也是這麼說的。」冷月說,「殿下信了,我不信。」 燈火在兩人之間搖曳,鐘淵能聞到燈油燃燒的氣味,混在囚室裡的黴味和草藥味之間。他看著冷月提燈的手——指節分明,虎口有薄繭,是常年握刀的人。對方站在欄杆外半步的距離,燈籠恰好擋在兩人之間,像一層無形的屏障。 「你活著,是因為殿下想留你。」冷月的語氣還是那麼平,「但這不代表你可以鬆懈。你若動殿下半根頭髮——」 「我會先動手。」鐘淵替他接完這句話,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的笑意。 冷月沒接話。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,只剩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 鐘淵偏了偏頭,看著欄杆外那張冷峻的臉。「你們殿下對誰都這樣嗎?」 冷月沒有立刻回答。燈籠在他手裡微微傾斜,火光跳了一下,在石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:「不。只對你。」 鐘淵愣了一瞬。 冷月沒有再多說。他抬手,吹熄了手提燈籠——火苗一顫,煙氣裊裊升起,那盞燈的光在黑暗中收攏成一縷青煙。囚室裡只剩下牆角那盞油燈還在燃著,昏黃的光映在欄杆上,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影子。 冷月轉身,腳步聲在長廊裡響起,一步一步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盡頭。 --- 囚室裡徹底暗下來,僅剩廊外一盞風燈的餘光從門縫滲入,把藥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鐘淵坐在草榻邊緣,腕上繩痕在昏暗中隱隱發疼。 他抬頭望向窗外。夜濃得像墨,樹影都融進黑裡,什麼也看不見。 夜國的宮牆也是這樣黑。那時候他剛滿十四,被帶進皇帝寢殿,跪在冰冷的地磚上,皇帝居高臨下地看他,語氣裡滿是嫌棄:「你這沒父母的賤人,能祀奉我是你的福氣!」 他當時低著頭,說「屬下謝恩」。那四個字從舌尖滾出來,像吞了一口碎玻璃。 鐘淵下意識攤開右手掌心。死契的紋路在暗處微微發燙,像是某種無形的繩索還拴在腕上——契約未消,他這條命就還不是自己的。他慢慢收攏手指,把那股灼熱攥進拳心。 門外傳來腳步聲。 鐘淵抬頭,全身肌肉條件反射地繃緊。腳步聲不重,帶著點酒意的散漫,不像是冷月那種刻意放輕的步子。門被推開,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廊燈走進來,手裡拎著一隻酒罈。 「還沒睡?」 王逸軒的聲音帶著笑,像是隨口問了句天氣。他反手關上門,囚室裡的昏暗立刻被他的存在填滿。鐘淵沒動,目光從他臉上一掃而過,落在他拎酒罈的那隻手上。 「殿下深夜來囚室,就為了喝酒?」 「嗯,一個人喝沒意思。」王逸軒徑直走到榻邊,把酒罈往地上一放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。他沒坐,居高臨下地看著鐘淵,黃色的眼瞳在暗處像兩團燒著的琥珀,「剛才冷月來過了?」 鐘淵沒回答。王逸軒也不追問,自顧自地揭開酒罈封泥,酒香立刻漫開,辛辣裡帶著一股甜意。他倒了一碗,遞到鐘淵面前。 「喝點,暖和。」 鐘淵看著那碗酒,沒有接。王逸軒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,也不收回,只是靜靜地看他。燭火搖晃,把他的影子映在牆上,拉得又長又大。 「怕我下毒?」王逸軒笑了,自己仰頭喝了一大口,又把碗遞過來,「這樣行了吧?」 鐘淵這才伸手接了。碗沿還留著王逸軒嘴唇的溫度,他低頭抿了一口,烈酒從喉嚨一路燒下去,確實驅散了些許寒意。 「殿下有事?」 「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?」王逸軒在他身邊坐下來,肩膀幾乎靠在一起。鐘淵往旁邊挪了半寸,王逸軒就跟著挪了半寸,像塊甩不掉的膏藥。他偏頭看鐘淵,視線從他臉側滑到頸間——囚衣的衣襟還敞著,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和一道細細的紅痕。 「傷還疼?」 「不礙事。」 「我看看。」王逸軒伸手要碰,鐘淵側身避開,動作不大,卻帶著明顯的拒絕。王逸軒的手停在半空,頓了一瞬,沒強來,收回來搭在自己膝上。 「你怕我。」 「殿下多慮了。」 「你全身都繃著,像隨時要撲過來咬我一口。」王逸軒語氣裡帶著笑意,卻沒有嘲弄的意思,「我不急。你在我這裡養傷,養好了,慢慢想清楚。」 鐘淵沉默。他確實繃著,從王逸軒進門那一刻起就沒鬆過。這個人太危險——不是因為他會殺人,而是因為他笑起來的時候,讓人很難記得他是敵人。 「你今天在刑場上,為什麼替我說話?」 王逸軒偏頭想了想:「因為你殺的那個人該死。」 「你怎麼知道我殺的是該死的人?」 「我查過。」王逸軒說得坦然,「夜國暗衛,專殺貪官污吏,從不碰無辜百姓。你手上沾的血,沒一滴是白的。」 鐘淵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緊。他沒有說話,但王逸軒的話像一根針,扎進了他心裡某個一直不敢碰的地方。夜國皇帝罵他是賤人,說他能祀奉自己是福氣,可在這異國皇子嘴裡,他殺的人「該死」。 「你不恨我?」鐘淵的聲音有些啞,「我殺的是你堯國的人。」 「我堯國的人做了該死的事,你替我清了,我謝你還來不及。」王逸軒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「當然,你要是願意,以後也可以替我殺人——不過得挑著殺,別什麼髒活都接。」 鐘淵沒接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掌心裡那條死契的紋路,忽然覺得它似乎沒有剛才那麼燙了。 王逸軒也不催他,自顧自又倒了一碗酒,慢慢喝著。囚室裡安靜下來,只剩酒液入喉的聲響,和窗外偶爾掠過的夜風。藥箱敞在榻邊,裡面的傷藥散發著淡淡的苦味,混著酒香,竟有種奇異的安穩。 過了很久,鐘淵終於開口。 「……你為什麼不問我夜國的事?」 「問了你會說嗎?」 「不會。」 「那就不問。」王逸軒把空碗放下,站起來,拍了拍衣擺,「我說了,不急。你什麼時候想說,什麼時候再說。」 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步,回頭看他。昏暗中那雙黃色的眼睛亮得驚人,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獸,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耐心。 「藥箱裡有上好的金創藥,自己記得換。」王逸軒說,「別讓傷口爛了。」 門開了又關上,廊燈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一瞬,又消失。囚室重新陷入昏暗,酒香和藥味混在一起,久久不散。 鐘淵坐在榻邊,掌心的死契紋路已經完全冷下來。他低頭看了半晌,然後慢慢站起身,走到榻邊蹲下,打開藥箱。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瓶傷藥、一卷乾淨的布條,還有一小罐蜂蜜色的藥膏。 他取出藥膏,掀開衣襟,露出肩上那道已經結痂的鞭傷。指尖蘸了藥膏,輕輕抹上去,涼意滲進皮膚,把那股隱隱的灼痛壓了下去。他動作很慢,一圈一圈地抹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也一起揉進傷口裡。 窗外夜色沉沉,廊外那盞風燈不知何時已經熄了。鐘淵垂著眼,安靜地替自己上藥。 --- 鐘淵是被鐵鎖撞擊聲驚醒的。 他猛地睜眼,晨光從窗縫漏進來,落在草榻前一片慘白。冷月站在欄杆外,手裡提著一串鑰匙,語氣裡滿是不耐煩:「起來,王上要見你。」 鐘淵坐起身,囚衣從肩頭滑落,露出昨夜上過藥的肩胛。草藥的氣味還殘留在皮膚上,混著囚室裡潮濕的黴味,他低頭嗅了嗅,那味道苦澀而陌生,像王逸軒離去時袖口帶過的那陣風。他沒多問,把衣襟攏好,指尖掠過肩胛上纏著的布條——布條綁得不算整齊,是他自己摸索著繫上的,邊角已經有些鬆脫。他踩著草鞋站起來,腳底踩到冰涼的石板,冷得縮了一下。 冷月已經解開鎖,鐵鏈嘩啦一聲垂落,側身讓開一條路,視線卻在他頸側那道紅痕上停了一瞬。鐘淵沒躲,只是抬手把衣領往上拉了拉,布料擦過那道痕,微微發疼。 「跟上。」 鐘淵沉默地跟在他身後。晨霧還沒散盡,偏院的石板路濕漉漉的,腳踩上去帶著細微的水聲。兩人的腳步聲交錯著響,一前一後,節奏不一。鐘淵垂著眼,把昨夜王逸軒留下的那壇酒和藥箱的畫面壓在心底——那壇酒還擱在角落,封口沒開,藥箱的蓋子也沒闔上,他記得自己上完藥後盯著箱緣的木紋看了很久,久到風燈熄了,窗外的夜色沉成一片墨。他只盯著冷月的後背,那件深色衣裳在霧裡幾乎融進廊簷的陰影。 冷月走得很快,鐘淵便也加快步子。腳下的草鞋踩過一道積水,冰涼的液體濺上腳踝,他沒停。霧氣從廊簷間漫過來,把兩人的身影籠成淡淡一層,連呼吸都帶上濕漉漉的涼意。鐘淵忽然想起昨夜的死契——契約未消,他這條命還不是自己的。那張紙的觸感還留在指腹上,薄而韌,邊角壓著王逸軒的印鑑,硃砂的紅在燈下看著格外刺眼。 他抬眼望向前方。冷月的背影在霧裡漸行漸遠,肩線筆直,步伐沒有半分遲疑。鐘淵加快腳步跟上去,兩人的影子並排著,又被霧氣吞沒。晨光從霧縫裡漏下,落在石板路上,像一層薄薄的白霜。 --- 理政殿的門在身後合攏,沉悶的一聲響,像是把外頭的晨霧都關在了外面。 鐘淵跪在冰涼的地磚上,膝蓋隔著布料也能感到那股寒意滲進骨頭裡。地磚的縫隙間有陳年的蠟漬,邊角磨得圓滑,不知多少人在這裡跪過。他低著頭,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間隙裡,卻能感覺那道目光正從高處落下來,帶著一種閒適的打量,像貓在窗臺上看一隻路過的雀鳥,不急著撲,也不怕牠飛走。 殿裡很靜。銅漏的水滴聲一下一下,像人的心跳。香爐裡燒的不知道是什麼,氣味沉沉的,帶著一股甜膩,壓在鼻尖上揮之不去。鐘淵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。 他悄悄抬眼。 龍椅上的男人靠著扶手,一手支著下巴,正看著他。堯國皇帝的臉比王逸軒多了幾道歲月的痕跡,鬢角有幾絲白,眼睛卻是同樣的琥珀色,只是那裡面沉著更多的東西,像一潭看不清底的深水。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節一下一下地叩著,聲音不大,卻在寂靜的殿裡格外清晰。 「夜國那草包皇帝竟然有個這麼好的侍衛,運氣可真好。」 皇帝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點意外的興味,像是逛市集時無意間看到一件成色不錯的貨。他的目光從鐘淵的眉眼滑到肩頭,又落到他跪著的膝蓋上,不急不緩地,像在估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。鐘淵沒開口,只是把頭又低下去一些。後頸的衣領邊緣磨著皮膚,他感到那目光還停在那裡,像一隻手按在他後頸上,沒有用力,但一直沒有移開。 「好好在這裡等著,別想著逃走。」皇帝的語氣忽然淡了,像褪了色的布,「把他帶回去。」 後半句話是對旁邊的人說的。鐘淵感到身側的風動了一下,冷月從廊柱的陰影裡走出來,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。他沒有看鐘淵,只是朝皇帝行了一禮,然後伸手扣住鐘淵的手臂,力道不大,卻沒留掙脫的餘地。那隻手涼涼的,隔著衣袖的布料傳過來,像一塊浸了井水的石頭。 鐘淵被拽著站起來。他順著那股力道起身,膝蓋因為跪得久了有些發麻,踉了半步才穩住。冷月的手仍扣在他臂上,沒有鬆開的意思,像是怕他跑了,又像是怕他摔了。鐘淵的視線越過冷月的肩頭,往殿上那張龍椅的方向看了一眼,像是想確認什麼。 龍椅上的皇帝已經移開了目光,正低頭翻著案上的摺子,神情平淡,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手拂掉了一粒灰。但鐘淵看見了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影裡微微瞇著,冷靜得像一塊冰,沒有溫度,也沒有情緒,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 像看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鳥,確認牠飛不出去。 鐘淵別過頭,跟著冷月的步伐走出理政殿。殿門在身後再次合攏,晨光從廊簷的縫隙間漏下來,照在他腳前的石板上。霧已經散了大半,石板上的白霜化成了水漬,濕漉漉地映著天光。他沒有回頭,但剛才那雙眼睛還印在他腦海裡,像一枚釘子,釘在他後頸上,涼涼的。 --- 鐘淵踏進囚室,門在身後合攏的聲響比晨光更早一步落定。他站在門檻內,手裡還捏著外袍的衣帶——方才在廊道上他始終沒有放開,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 皇帝的目光還黏在他背上。那種打量貨物的眼神,比刀架在脖子上更令人發冷。 他鬆開衣帶,走到榻邊坐下。囚室裡很乾淨,地面被掃過,窄窗斜切進來的光將灰塵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盯著那些漂浮的塵粒,試圖把腦海裡龍袍的影子驅散。 然後掌心開始發燙。 起初只是溫熱,像握了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鐵。鐘淵低頭攤開手掌,紋路間泛起一層暗紅,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燒。幾息之間,那股熱轉成銳痛,從掌心順著經脈往手臂竄,像是有人把針一根根釘進骨縫。 他悶哼一聲,整個人從榻上滑下去,蜷縮在榻腳與牆壁之間的角落裡。背脊抵著冰冷的磚面,他將雙手攥緊又張開,攥緊又張開——沒有用,痛楚不從外面來,掐不滅也躲不開。 額角滲出冷汗,順著鬢邊滑進衣領。他咬住下唇,把聲音鎖在喉嚨裡。這間囚室離王逸軒的寢帳太近,他不能讓任何人聽見。 痛感一陣一陣地湧,像潮水拍岸,每一次退去都只給他喘半口氣的餘裕,下一波又捲上來。他想起夜國那些教他暗殺術的師父——他們說夜家的血脈歷代都手握死契,一旦簽了就等於把命賠出去,不死不休。 鐘淵將額頭抵在膝蓋上,牙關咬得發酸。掌心那股灼熱彷彿有了形狀,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他的五臟六腑,慢慢收緊。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,數到第七十三下的時候,痛感終於開始退潮。像退去的海水,留下一片濕漉漉的灘塗——四肢發軟,額上全是冷汗,衣裳貼在背上,涼得他打了個寒顫。 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將蜷縮的身體伸展開來,後腦勺靠著牆壁,仰起頭,大口喘氣。晨光正好從窄窗斜進來,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。紋路間的暗紅已經褪去,恢復了平常的顏色,彷彿方才那場酷刑從未發生過。 鐘淵垂下眼簾,將手掌慢慢攥成拳頭。他咬著嘴,牙關用力到頰邊肌肉微微痙攣,烏黑的血從他嘴角滴下,落在打掃乾淨的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