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又密又急,我撐著從山腰破廟裡順來的那把木傘,站在石階下頭,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倒下去。她的白色武士服上頭染了好幾大片血跡,顏色深得發黑,被雨水一淋,暈開成暗紅色的水漬,沿著石階的縫隙往下淌。我剛才親眼看見那個叫蔑天骸的男人用一把冒黑氣的劍,把另一個穿同樣衣服的男人碎屍當場——斷肢和內臟噴得滿地都是,然後他連看都沒多看一眼,轉身就走了。這女人尖叫一聲,往前撲了兩步,然後就這麼昏過去了。 她的身體癱軟在濕漉漉的石階上,像一具被抽掉了骨架的木偶,臉頰貼著冰涼的石面,嘴裡發出極輕的、斷斷續續的喘息聲,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。我站在原地沒動,腳底踩著的水窪已經漫過鞋緣,冰涼的觸感沿著腳踝一路竄上來——我從沒見過這種死法,也從沒見過人傷成這樣還能有一口氣在。那團黑氣的劍光還殘留在我眼底,像一道灼傷的烙印,揮之不去。 我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還有氣,只是淺得很。她的額角有一道血口子,雨水沖刷著傷口邊緣,帶走暗紅的血絲,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肉。我抬頭往山道上頭看了一眼——那個穿白底金紋長袍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從樹後頭走了出來,撐著一把傘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。雨水順著傘緣淌成一道簾子,他的臉在簾子後頭半隱半現,嘴角勾著一抹笑。他的姿態太從容了,從容得像這場雨、這條山道、這滿地的血,都只是他窗前的一幅畫。 「她死不了」他開口了,聲音不疾不徐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不過你要是把她扔在這兒淋一夜雨,那就難說了」 我沒答話,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人。她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,眉心皺得死緊,好像在昏迷裡也在做噩夢。雨水打在她睫毛上,她連顫都沒顫一下。她身上的白色武士服破了好幾道口子,露出的肌膚上頭全是淤青和擦傷,有些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水,和雨水混在一起,把她身下的石階染成一片淡紅。我脫了外袍蓋在她身上,然後把她往石階上頭挪了挪,讓她靠著巖壁坐好——至少比趴在水坑裡強點。 她的頭往後仰去,靠著濕冷的巖壁,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呻吟,眉頭又蹙緊了一分。我伸手把她額前貼著的濕髮撥開,她的手忽然動了一下,指尖勾住我袖口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,隨即又鬆開了,沉回昏迷裡去。 「你是誰?」我問。 那人笑了笑,從高處慢慢走下來,靴子踩在濕滑的石階上,每一步都踏得很穩。「凜雪鴉」他說,「一個路過的——嗯,姑且算是好事之人吧」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傘微微前傾,打量了我一會兒,目光從我臉上滑到我腰間掛著的工具袋上,停了一瞬。那目光不帶惡意,卻讓我覺得自己像被攤開在案板上的一本書——他好像能從我的打扮、我的動作、我撐傘的姿勢裡,讀出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什麼東西。 「你是從別的『地方』來的吧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某種篤定,「看你的打扮就知道了」. 我沒否認——也沒什麼好否認的,我這身現代便裝跟這地方確實格格不入。濕透的運動外套貼在皮膚上,又冷又沉,拉鍊頭在風裡晃來晃去。「你知道什麼?」我問。 他沒直接答,目光轉向靠著巖壁昏睡的女人,語氣輕飄飄的:「丹氏一族,奉仙鎮城城主伯陽侯之命,看守鍛劍祠,供奉天刑劍」他頓了一下,「這位姑娘,是丹氏最後一個活人了」. 我低頭看了她一眼——最後一個活人。剛才被蔑天骸碎掉的那個男人,是她最後的親人。她靠著巖壁,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,卻還是撐著那一口氣,不肯徹底鬆開。她的手指攥著自己膝上的布料,指節泛白,像是連昏迷裡都還在抓著什麼。 「天刑劍的劍鍔」凜雪鴉繼續說,聲音像在唸一段早已背熟的典故,「在她身上。蔑天骸想要那把劍,劍鍔是鑄劍的關鍵——沒有劍鍔,劍就只是塊廢鐵」. 我皺起眉:「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?」 他微微一笑,傘沿微微抬起,露出一雙鳳眼,裡頭的光說不清是善意還是算計:「因為殘兇要來了」他說,「蔑天骸手下的一條瘋狗,追著丹氏的血腥味一路咬過來。你帶著這個女人,最好快點想清楚往哪走」.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,山道下方就傳來一陣腳步聲——不是一般的腳步聲,又沉又急,踩在積水的石階上濺起大片水花,像一頭野獸在往這兒衝。那聲音越來越近,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,像是跑了一段很長的路,卻一點都不見慢下來的意思。我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看見,但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——那不是人該有的腳步節奏,太沉、太急,每一步都像要把石階踩碎似的。 「你看」凜雪鴉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惋惜,「說人人到」. 他往後退了一步,傘在手中轉了半圈,姿態從容得像在賞雨:「我建議你,帶著那位姑娘,往西邊的林子裡走」他說,「殘兇不認路,進了林子你就多三分活頭」. 我沒有立刻動——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人,又看了看山下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她還是昏著,呼吸淺得像要斷了,但好歹還在喘氣。她的身子在我懷裡輕得像一把枯柴,濕透的衣服貼在她身上,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。我不能把她丟在這兒。 我俯下身,一手攬住她的後背,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,另一手撐著那把木傘,盡量往她頭上遮——雨太大了,她身上的血水混著雨水,把我的衣服染成一片暗紅。她的體溫低得嚇人,像塊冰。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,臉頰無意識地往我胸口蹭了蹭,像是在找一點暖意,然後又沉回昏迷裡去。那把木傘在我手裡微微顫動著——不知道是因為風,還是因為我的手在抖。我握緊傘柄,指節泛白。 凜雪鴉看著我這個動作,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一點,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事。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我一會兒,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懷裡的女人身上,又移回我臉上,最後輕輕搖了搖傘,像是道別。 「劍鍔在、人也在」他轉過身,傘沿壓低,身影開始融入雨幕,「可別讓它滅了」 --- 雨聲裡,那道腳步聲停了。 我抱著丹翡,後背抵著一株濕透的老樹,木傘橫在身前。 殘兇就站在山道轉角處,雨水沿著他鎧甲的肩甲縫隙淌下,兩把刀在身側垂著,刀尖在石階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白痕。 他沒撐傘,黑髮濕漉漉貼在額角,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黃牙:「還真讓老子追上了。」 他的目光越過我,落在我懷裡的丹翡身上,笑意更深了:「喲,丹家的小姐還活著呢?你那個廢物哥哥丹衡,可是被老子一刀捅穿了喉嚨,血噴了三尺高,死得透透的。」 丹翡在我懷裡顫了一下。我低頭,看見她眼睛睜開了一條縫,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殘兇猙獰的笑臉,嘴唇顫著,發不出聲音。 我將她往身後巖壁邊挪了挪,讓她靠著石壁坐下,低聲說:「別看。」 她沒回話,但手指攥住了我濕透的衣角,沒有鬆開。 我轉過身,面對殘兇。 他還在笑,兩把刀在手上轉了半圈,刀鋒劈開雨幕,發出嘶嘶的聲響:「你一個趕路的,護著丹家最後一個活口,圖什麼?把人交給老子,老子留你一條全屍。」 我沒答話,握緊了手中的木傘——傘骨是鐵木的,沉甸甸,比我想像中結實。殘兇見我不動,嘿了一聲,腳下一蹬,整個人像一頭撲食的野獸,雙刀一前一後劈了過來。 第一刀從上往下斬,帶著雨水的腥風,我側身閃過,傘身順勢一格——「噹」一聲悶響,刀鋒砍在傘骨上,震得我虎口發麻,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麻了。我退了半步,腳跟踩進泥裡,還沒站穩,第二刀已經橫掃過來,直取我腰側。 我往後一仰,刀鋒貼著我腹前的衣料劃過,割開一道口子,濕透的布裂開,冷風灌進來。殘兇「咦」了一聲,像是沒料到我躲得過第二刀,腳步頓了一瞬。 我趁這個空隙往旁邊滾了半圈,單膝撐地,傘尖插進泥裡撐住身體。 他轉過身來,兩把刀在身側交錯,刀尖拖過地面,濺起一串泥水:「身手還行啊,不過——」 他話沒說完,又衝了上來,這次節奏快了,一刀接一刀,不給我喘息的餘地。我連連後退,木傘擋了三四記斬擊,每一記都震得我胸腔發悶,虎口終於裂開,血混著雨水順著傘柄往下淌,滑得幾乎握不住。 我眼角餘光瞥見丹翡靠在巖壁邊,雙目圓睜,嘴唇咬得發白,卻一聲沒出。 殘兇的攻勢越來越猛,一刀比一刀重,我腳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爛,退到一棵樹幹上,後背撞上粗糙的樹皮,悶哼一聲。 他見我退無可退,獰笑著高舉雙刀,正要往下劈——我目光掃過他兩把刀的刀身,忽然定住了。 左手的刀長了半寸,刀身寬了一指;右手的刀短些,但刀鋒磨得極薄,明顯是走輕快路線的。兩把刀重量不同、長短不一,他卻用同一套節奏揮舞——左手的刀總是慢半拍,右手的刀卻快上一線。這不是故意練出來的,是習慣,他習慣用右手那把薄刀做主力,左手那把長刀只是輔助。 我盯著他左手的刀鋒落下的軌跡,忽然不閃了,反而往前踏了一步。 殘兇眼神一厲,右手的薄刀搶先刺出,直取我咽喉——我側頭,刀鋒貼著我耳畔劃過,割斷幾縷頭髮,同時我手中的木傘猛地往前一送,傘柄狠狠撞上他右手手腕。 「喀」一聲脆響,他的右手腕猛地向後一折,薄刀脫手飛出,在半空翻了兩圈,「噹」一聲落在三步外的石階上,濺起一片水花。 殘兇臉色一變,左手那柄長刀跟著橫掃過來,想把我逼開——我已經彎下腰,一把撿起地上那柄薄刀,刀柄入手,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,沉甸甸的,重心偏前,是柄好刀。 殘兇的長刀掃到,我舉刀一格,兩刃交擊,濺出一串火星,震得我手臂一麻,但這次我沒退,頂著他的力道往前壓了一步。 他左手刀被壓得往後仰,門戶大開——我刀鋒一轉,沿著他小臂內側劃下去,精準地切進他腕關節的縫隙裡,一刀挑斷了那條繃緊的筋。 殘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,長刀脫手,整個人跪倒在地,左手腕垂著,鮮血從切口處噴湧而出,混著雨水在地上漫開一灘暗紅。 他張著嘴,想說什麼,喉嚨裡卻只發出咯咯的聲響,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魚。 我握著那柄薄刀站在他面前,刀尖下垂,血沿著刀鋒一滴一滴往下淌,落進泥裡,迅速被雨水沖淡。 我喘著氣,胸口起伏著,虎口的裂口還在滲血,和刀柄上的血混在一處,滑膩得幾乎握不住。 殘兇跪在泥水裡,右手腕折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,左手腕的切口處血肉模糊,兩把刀都脫了手,散落在三步外的石階上,刀身上的雨水沖刷著血跡,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。 他抬著頭看我,猙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情,像是沒想明白自己怎麼會輸的—我沒有看他太久,目光越過他,落在身後巖壁邊的丹翡身上。 她靠著石壁,雙目圓睜,蒼白的臉上沾著雨水和血沫,嘴唇微微張著,像是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她的目光從殘兇身上移到我身上,定定地看著我,那眼神裡有震驚,有茫然,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看清。 我握著刀,站在雨中,雨水順著刀身往下淌,將血跡一點一點沖乾淨,露出底下森冷的鐵光。殘兇跪在泥水裡,頭低垂著,血從他雙腕的切口處湧出,在腳下的泥地上匯成一灘暗紅,又被雨水沖淡,擴散成一片模糊的赭色。他不再動了,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屍體,跪在雨裡,跪在血裡,跪在泥裡。我喘息著,刀尖垂向地面,虎口的裂口還在滲血,一滴一滴落進腳下的泥水裡,迅速被沖散,了無痕跡。雨勢漸小,山道轉角處安靜下來,只剩下雨水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,和丹翡壓抑的喘息聲。她倚著巖壁,雙目圓睜,看著我,看著我手中那柄滴血的刀,看著跪在泥水裡的殘兇,目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,像是終於從震驚裡回過神來,認清了眼前這個人——這個渾身濕透、虎口裂開、握著一把搶來的刀、站在雨裡喘氣的人,剛剛為她殺了一個人。她張了張嘴,終於發出聲音,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:「你……你殺了他。」 我沒答話,低頭看著手中的刀,刀身上的血已經被雨水沖乾淨了,露出底下森冷的鐵光,像一面沉默的鏡子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:「他不會再追了。」 --- 雨勢漸歇,我收刀入鞘,殘兇跪在泥水裡的身子晃了晃,終於往前栽倒,臉埋進血泥裡,沒再動彈。我沒多看一眼,把薄刀別回腰間,轉身走向丹翡。她靠著壁面,眼神還定在殘兇身上,嘴唇微微發白,像是還沒從方才那一幕裡回過神來。我蹲下去,把她的手臂搭上自己肩頭,她身子一僵,隨即沒反抗,讓我把她攙起來。 「走,找個地方歇腳。」 她沒問去哪,只低低應了聲。我揹起她沿著山路往下走,雨後的泥地又滑又黏,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個腳掌,拔出來時帶著「嘖」的一聲響。她伏在我背上,呼吸淺淺地噴在我頸側,濕透的長髮貼著我的臉頰,帶著一股雨水混著鐵鏽的氣味,還有她身上殘留的淡淡藥草味。走了約莫半里路,山腳下出現一間亮著燈的客棧,門口的木招牌被風吹得吱呀響,簷下的燈籠在雨霧裡暈開一圈昏黃的光。 掌櫃是個乾癟的中年人,見我揹著個滿身血汙的女人進來,臉色先是一白,退了一步像是想喊人,接著看見我遞過去的碎銀,又堆起笑臉,忙不迭地領我們上二樓廂房,嘴裡連聲說「客官請請請,小店的熱水馬上燒好」。房裡一張窄床,一盞油燈,燈芯燒得發黑,光暈昏黃,在牆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,窗外的雨聲淅瀝瀝地沒停。我把丹翡放在床沿,她眉頭皺了一下,咬著唇沒出聲,手撐在床板上微微發抖,卻硬撐著坐穩。我拆開她肩上纏著的布條,刀傷橫過肩頭,皮肉外翻,邊緣已經泛白,血水還在慢慢滲出來,把那層薄薄的藥粉泡得發軟。 她側過臉,視線落在牆上那盞油燈上,嘴唇抿成一條線,喉頭動了動,像是把什麼聲音硬嚥了回去 我浸濕布條,擰乾,先擦掉傷口周圍乾涸的血塊,暗紅的碎屑一塊塊落在盆裡的水面上暈開。她肩膀微微縮了一下,隨即又繃直,沒再動,只有指尖掐進掌心的動作洩漏了她忍得辛苦。我沿著傷口邊緣慢慢清理,她額角沁出一層薄汗,鬢邊的碎髮黏在臉側,牙關咬得死緊,一聲不吭,只有呼吸偶爾漏出一絲急促的氣音。我抬眼看了她一眼:「會痛就出聲。」 「……你只管弄。」 她聲音啞得厲害,卻硬撐著平穩,像是怕我一停手她就撐不住似的。我沒再多話,把藥粉灑上傷口,她整個人猛地一僵,肩胛骨繃成一條直線,攥著床單的手指關節泛白,但還是沒哼一聲,只有一聲悶在喉嚨裡的氣音漏出來,隨即又被她咬唇吞了回去。我拿乾淨布條重新纏好,又處理腰側那道淺些的口子——這道不深,只是長,從肋下劃到腰際,像是被刀鋒掠過去,皮肉翻出薄薄一層,滲著細密的血珠 「這道不礙事,過幾天就收口。」 她低低「嗯」了聲,半晌,忽然開口:「你方才說,你看不得劍折人亡。」 我手上動作頓了頓,沒抬頭:「嗯。」 「……你為何幫我?」她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點顫,「你我素不相識,你大可一走了之,犯不著為我得罪玄鬼宗。我方才親眼見你殺人——你動手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,你這樣的人,不像是會平白無故替人賣命的。」 我沉默了一陣,把布條打結繫好,才說:「因為我看不得劍折人亡。」 她猛地抬頭看我,眼眶泛紅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,只有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。我正要起身去倒水,她忽然伸出手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不像個傷患——她的手指冰涼,微微發抖,卻扣得死緊,指節幾乎嵌進我腕骨縫裡 「……你可知丹衡是什麼人?」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他是我兄長。他臨死前把劍鍔交給我,要我帶走,要我活下去——可我連他的屍首都沒能收,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,我逃出來的時候他還在後面擋著,等我回頭,山道已經被亂石封死了。」 她頓了一下,喉頭滾了一下,像是在吞什麼硬塊,續道:「蔑天骸奪走了劍鍘,但劍身還在鍛劍祠隱處——那是我丹氏代代守護之物,我必須取回,不能讓它就這樣斷在我手裡。」 她抬起眼看我,眼底映著油燈的火光,明明滅滅:「我一個人辦不到,但我不能讓它就這樣落入蔑天骸手中——那劍身裡頭有我丹氏三代人的心血,若讓玄鬼宗得了去,天下沒人能制住他們。」 我看著她攥在我腕上的手,指節泛白,微微發抖,卻沒有鬆開的意思,像是怕一放手我就會轉身走掉似的。我沒抽手,只問:「鍛劍祠在哪?」 「往北,過了七罪塔界線,藏在斷崖夾縫裡。」她聲音低下去,「我認得路,小時候跟兄長去過一次,入口被藤蔓蓋住,外人看不出來。」 我點點頭:「傷養好了,我陪你去。」 她愣住,像是沒料到我會應得這麼乾脆,半晌沒說話,眼裡的火光晃了晃,嘴唇微微張開又闔上,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油燈的火苗在我們之間跳了一下,她的睫毛微微顫動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好久,像在確認什麼——然後她慢慢鬆開我的手腕,卻沒有收回去,反而往下滑,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又濕又涼,指腹帶著薄繭,握著我的力道卻很穩,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灌注進了這個動作裡。她低聲說:「若你肯助我復仇,此身此命皆可相托。」 油燈的火苗在她眼底跳動,影影綽綽,照得她半張臉明半張臉暗,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卻亮得驚人,像是把整個人的命都押在了這句話裡,又像是終於在茫茫夜裡抓住了一根浮木,說什麼都不肯鬆手了。我沒說話,只反手握緊了她的手,掌心相貼,她的手指微微收攏,指尖扣進我指縫間,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,又像是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,稍一鬆手就會醒過來。燈火搖曳不定,在牆上拖出兩道交疊的影,窗外的雨聲漸小,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響,一聲一聲,落在夜裡。 --- 丹翡的手還握著我的,指尖微微發涼,卻沒有顫抖。她沒有鬆開,反而收緊了力道,將我的手拉向她腰間繫帶的位置。 我以為她要讓我幫她解開衣帶,可她卻自己動了手——指節靈巧地一挑,那條白色腰帶便滑落下來,外衫敞開,露出裡面素白的裡衣。 她的動作沒有遲疑,像是早在心裡排練過無數遍。 我按住她的手:「妳做什麼?」 她抬起眼,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影下透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光:「你救了我的命,又答應陪我去鍛劍祠。丹氏不欠人情,我沒有別的東西能報答你。」 「我不是為了這個才答應妳的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卻沒有退讓的意思,「但我要給。」 裡衣的繫帶也被她扯開了,衣襟向兩旁滑落,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白皙的肌膚——她的身體在微涼的空氣裡泛起細小的疙瘩,可她沒有縮起身子,反而挺直了背脊,像是某種莊重的獻祭。 我喉嚨發乾,想別開視線,卻被她伸手捧住了臉,強迫我看著她: 「我不是一時衝動。」她說,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倔強,「我兄長死了,丹家只剩我一個,我沒有什麼能留住的東西,只有這副身子還是乾淨的。你若嫌棄,我便不勉強。」 她的眼眶紅了,卻沒讓淚掉下來。 我看著她,看著這個明明怕得要死卻硬撐著說要報恩的女人,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 我低頭,吻在她額頭上。 她的睫毛顫了顫,沒有躲。 我順著她的眉心往下,吻過鼻尖,落在唇上——她的嘴唇冰涼,帶著一點雨水殘留的潮意,笨拙地回應著我,牙關咬得死緊,不知道該怎麼張開。 我伸手撫過她後頸,拇指在她耳後輕輕摩挲,等她慢慢鬆弛下來,才探入她口中,纏住她的舌頭。 她發出一聲悶哼,身子僵了僵,隨即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,雙手環上我的頸項,笨拙地回吻我。 我將她放倒在床褥上,她仰躺著,黑髮散在粗布枕上,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,衣襟大敞,兩團白嫩的奶子半露,乳尖在涼意裡挺立著,微微發顫。 我俯身含住其中一邊,用舌頭壓住乳尖,輕輕吸吮,她猛地弓起腰,雙手攥緊了身下的床單,從齒縫間洩出一聲短促的驚喘。 我另一隻手揉著她另一邊乳房,拇指指腹在她乳尖上打圈,她的喘息越來越亂,雙腿不安地磨蹭著——我順著她腰側往下摸,滑過髖骨,探進她兩腿之間。 她那裡已經濕了,花徑口泛著一層薄薄的淫水,滑膩溫熱,我的手指剛觸到穴口,她便猛地夾緊雙腿,又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,緩緩鬆開,聲音細如蚊蚋:「……你、你輕些。」 我沒有急著進去,手指沾著那層濕意,在她穴口外緣輕輕畫圈,等她呼吸稍稍平穩了些,才緩緩探入一根指節——她悶哼一聲,眉頭緊蹙,咬著下唇沒喊疼,但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穴肉緊緻地絞著我的手指,寸步難行。 我停了動作,等她適應,過了一會兒才又往裡推了半分,她的眉心鬆開了些,呼吸也慢慢勻了,我才抽出手指,扶正了陽具,對準她濕潤的穴口。 她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白了白,卻沒有退縮,反而伸手勾住我的腰,啞著嗓子說:「……來。」 我腰身緩緩往前送,龜頭剛擠進穴口,便感到一層緊緻的阻力——她咬緊牙關,額角沁出細汗,雙手攥緊床單,指節泛白,卻硬是沒吭一聲,只有呼吸粗重了幾分。我再往前挺,突破那層阻礙時,她全身猛地一顫,弓起身子,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,隨即死死咬住下唇,把那聲痛呼嚥了回去,眼眶裡蓄滿了淚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 我停在她體內,不敢動,低頭吻去她眼角滲出的淚,啞聲說:「疼就喊出來。」 她搖了搖頭,吸了吸鼻子,聲音帶著鼻音:「……你動吧,我受得住。」 我緩緩退了半分,又輕輕送了回去——她皺著眉忍著,穴肉卻像有意識似的,溫熱地吸附著我,隨著我抽送的節奏慢慢鬆軟下來,淫水也越泌越多,潤滑了狹窄的花徑,讓進出不再那麼艱澀。 我由淺入深,由緩轉急,她的呼吸漸漸亂了拍子,原先緊抿的唇瓣微微張開,洩出斷斷續續的喘息,身子也隨著我的頂弄輕輕晃動,不知不覺間,她的腰竟開始隨著我的節奏微微扭動,像是在迎合我。 我看見她眉心舒展,眼角泛紅,神情混著酥麻與茫然,像是自己也沒料到身體會有這樣的反應——她伸手摀住自己的嘴,卻擋不住從指縫間漏出的呻吟,聲音又軟又啞,帶著哭腔:「嗯……啊……」 我頂得更深了些,她的腰猛地彈了一下,摀嘴的手被我拉開,她慌亂地別過臉,耳朵根紅透了,卻沒再遮掩,任由那些破碎的呻吟一聲一聲從喉嚨裡滾出來。 那一夜,我不知在她體內洩了多少回——每一次她都在我身下顫抖著絞緊,濕熱的穴肉包裹著我,直到最後一次,我伏在她身上喘息,她雙臂環過我的背,指尖深深陷進我的肌肉裡,像是要把我揉進她身體裡一樣。 床帳低垂,油燈將滅,昏黃的光暈裡,我們的身體緊密交纏,誰也沒有先鬆開手。 --- 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,像一條細細的金線,落在床沿那雙素白的鞋上。我側過頭,看見丹翡坐在床邊,背對著我,正把衣襟一折一折地攏好。她頸間那條薄巾繫得整整齊齊,遮住了昨夜我留在她皮膚上的痕跡——但遮不住她耳根那一小片紅,在晨光裡透著血色。 她攏衣襟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在數每一道褶子。指尖順著布緣壓過去,壓平了,又停一停,才繼續下一折。那雙手昨夜攥著我後背時是那樣用力,指尖幾乎嵌進肉裡,此刻卻穩穩當當的,連顫都不顫一下。只是那對耳垂紅得厲害——從我這個角度望過去,晨光把她耳廓的絨毛鍍成一圈淡金,底下那層血色便格外分明。 我撐起身子,粗布衣料摩擦著皮膚,帶著一股乾爽的氣味——這是昨晚店家連夜洗淨烘乾的,總算不再是那身沾滿泥血的破布。腰間那柄從殘兇手裡奪來的刀沉甸甸地掛著,刀鞘上還殘留著一道裂痕,像一道猙獰的疤。 她聽見動靜,手指停了停,又繼續梳那一頭長髮。木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細細碎碎的,在寂靜裡格外清晰。 昨夜的事像潮水一樣漫回來——她說以身相許,說那些話時眼裡沒有一絲猶豫,像在說一件早已想透的事。當時我伏在她身上,陽具還埋在她體內,她的雙臂環著我的背,收得那樣緊,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。此刻我們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,她坐在床沿,我坐在床榻另一頭,晨光落在中間那條空處,像一道無形的界線。 「丹翡。」我開口,聲音還帶著晨起的啞,「殘兇死了,但玄鬼宗不會就此罷手。」 她沒回頭,但梳髮的手慢了下來。 「蔑天骸手下這種瘋狗不止一條,血腥味一旦散出去,後面來的只會更多。」我頓了頓,腦中浮現凜雪鴉那張從容含笑的臉——他說「劍鍤在、人也在」的時候,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,但眼底那層笑意底下藏著什麼,我還沒看透。「而凜雪鴉那句『劍鍤在、人也在』,不只是提醒我劍鍤的下落——他想利用天刑劍引出更大的局。」 她終於回過頭來,琥珀色的眸子靜靜地望著我,唇線抿得筆直。木梳擱在膝上,指尖按著梳齒,像是按著某個未出口的問題。 「與其等他設局,」我說,「不如我們自己先動——先尋回劍身,再謀劍鍤。」 她沉默了片刻。窗外有鳥叫,一聲一聲的,短促而清亮。然後她點頭,動作輕而篤定。 「鍛劍祠的入口,位在東北方枯木嶺的斷崖之下。那裡……只有丹氏血脈知道怎麼開。」 她說著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那柄翠輝劍的劍柄,指節微微泛白——那是她僅剩的、與家族相連的東西了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比昨夜沉穩許多,像是把兄長的死、丹家的滅門、劍鍔的重量,全數壓進了這一句話裡,壓得平平整整。 「枯木嶺。」我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。晨霧從外頭湧進來,涼涼的,帶著草木的濕氣。遠方的山脊在霧裡浮沉,像一道墨線畫在天邊。我在腦中盤算路程——往東北走,翻過兩道山脊,若是腳程快,大約三天能到。 我轉過身,正要開口說「啟程吧」,卻見她已經站了起來,衣裙整齊,長髮束成一束垂在背後,像一柄收鞘的劍。 她走到我面前,停了一步,然後伸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掌心乾燥而溫暖,帶著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,跟我的手一樣。 「之後,」她低聲說,聲音輕得幾乎被晨風吹散,「莫要再為我殺人。」 我低頭看她。她沒有迴避我的目光,但琥珀色的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。 「那些血,」她說,「該由我來承擔。」 她的手指收緊了些,像是在確認什麼——確認我還站在這裡,確認昨夜不是一場夢。那層薄繭貼著我的掌心,粗粗的,溫熱的,帶著一股劍刃與鐵鏽混雜的氣味。 我沒有立刻答話。窗外的霧正慢慢散開,露出底下一片青鬱鬱的林子——那是往西的路,凜雪鴉指的方向;而我們要往東北走,往那座藏著劍身的斷崖去。 「好。」我最後說,一個字,卻像一塊石頭落了地。 她鬆開手,眼裡那層水光退了,換成一種沉靜的、近乎肅穆的神色——像是把什麼東西鎖進了心底,鎖得嚴嚴實實的。 我走到床邊,把那柄刀繫緊在腰間,又檢查了一遍工具袋裡的東西——錘子、鉗子、幾塊磨石,都在。她站在門邊等我,背挺得筆直,像一株被風吹彎又自己直起來的竹。 我推開旅館的木門——晨光嘩地一下湧進來,滿滿的、帶著霧氣的、帶著泥土與青草氣味的,將我們兩個人一起淹沒在裡頭。她緊隨其後,跨出門檻時回頭望了一眼——望那盞昨夜殘燈,燈芯早已燒盡,只剩一截焦黑的燼。然後她轉回頭,步子穩穩地跟上我,朝東北方那條霧氣瀰漫的山道走去。 --- 山道越往深處走,兩側的樹木就越是枯敗。枝幹扭曲如焦骨,葉片早落盡了,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朝天戳著,像一支支插在土裡的斷劍。 我撥開一叢橫生的乾荊棘,腳下碎石嘩啦滾落,在斷崖邊緣彈了兩下,墜進霧氣瀰漫的深谷裡,好半晌才傳回一聲悶響。 「這裡……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 丹翡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,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。我回頭,看見她站在一段傾頹的矮牆前。牆體被燒得發黑,殘留的磚縫裡鑽出幾根乾枯的野草,牆根處還能看到半截燻黑的門框——這裡曾經是座屋子。 「這裡是丹氏的舊地。」她說,手指撫過焦黑的牆面,指腹沾上一層灰。「我小時候來過……那時候,這片林子還是綠的。沿路都有哨塔,有獵戶,有炊煙。」 我沒接話。她說這些的時候目光落在廢墟上,像是透過這些殘骸在看另一個時空。半晌,她收回手,指尖在裙側蹭了蹭,邁步繼續往前走。 「走吧。」她說,「鍛劍祠還在崖下,不會被燒掉的。」 她走得很快,素色裙擺擦過枯草,腰間翠輝劍的劍柄隨著步伐輕輕叩著腰側。我跟上去,目光掃過兩側焦黑的樹幹和塌陷的屋脊——這條路確實曾經有人煙,只是現在什麼都沒剩了。 風從崖底往上灌,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,混著焦土和朽木的氣味。我撐著木傘,替她擋開垂落的枯藤,腳下的碎石路越來越窄,最後在一處斷崖邊緣收住。 崖下是深不見底的霧,白茫茫一片,隱約能看到霧中浮動著幾塊突出的巖壁。丹翡站在崖邊,裙角被風掀起來,她瞇起眼往下看,忽然皺了皺眉。 「入口……被人動過了。」 她蹲下身,指著崖壁邊緣一叢被扯斷的藤蔓。斷口新鮮,露出的木質部還是濕潤的淡黃色,像是這兩天內被利刃斬斷的。藤蔓原本的走向很規律,交錯編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綠幕,如今卻被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巖縫。 我在她身邊蹲下,伸手捏起一根斷藤,斷口平滑,一刀兩斷,是鋒刃切的。指尖沿著藤蔓往下探,摸到巖壁上幾道淺淺的刮痕,像是有人用鐵鉤或爪形兵器攀爬時留下的。 「不是一個人。」我說,手指蹭了蹭巖縫邊緣的塵土,「切口有兩種不同的手法——一種乾淨利落,刀刃極快;另一種帶鋸齒狀的撕裂痕,像是鈍器硬砸出來的。」 丹翡的呼吸頓了一下。 「而且……」我湊近巖縫,鼻尖幾乎貼上冰冷的石壁,空氣裡殘留著一股極淡的氣味——不是泥土,不是草木,而是一種類似獸類體腺分泌的腥羶味,混著另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氣。「這裡有兩道不同的妖氣殘留。一道偏陰寒,像是陰邪之物;另一道帶著焦灼感,像火屬性的術法。」 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玄鬼宗的人來過,但不止他們。」 丹翡沉默了一瞬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翠輝劍的劍柄。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低聲問:「入口還進得去嗎?」 我沒立刻回答,而是把木傘倒過來,傘尖勾住崖壁邊緣一根粗壯的老藤,試了試承重。藤蔓繃緊,發出細微的咯吱聲,但沒斷。我探身往崖下看,霧氣在腳下翻湧,隱約能看到巖壁內凹處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,洞口邊緣被藤蔓遮了大半,但中間確實敞開著一條縫。 「進得去。」我收回木傘,回頭對她說,「沒被完全破壞,洞口還有藤蔓掩著,從外面看不出來。」 丹翡鬆了一口氣,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動。她朝崖邊走了兩步,正要探頭往下看—— 樹林裡傳來一聲輕笑。 很輕,帶著點慵懶的調子,混在風聲裡幾乎像是錯覺。但我聽到了,丹翡也聽到了。她的身體瞬間繃緊,手按上劍柄,猛地回頭。 我也轉過身,視線掃過枯木間的空隙。風穿過枝椏,乾葉沙沙作響,樹影深處靜悄悄的,什麼都沒有。 「聽錯了?」我低聲說,但手已經搭上腰間佩刀的柄。 丹翡沒答話,目光死死盯著林間一條彎曲的小徑。我跟著她的視線望過去,看見一棵枯死的老樹,樹幹粗壯,枝椏光禿禿地朝天伸著,樹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灰白色的木質。 凜雪鴉就倚在那棵枯木幹上。 不知什麼時候來的。他身上那件白底金紋的長袍在枯林裡格外扎眼,撐著一把傘,傘沿微微抬起,露出那張俊美的臉。鳳眼微挑,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彷彿已經在這裡看了很久。 「兩位好興致。」他開口,聲音帶著笑意,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進風裡,「連夜趕路,連口熱茶都不喝,直奔這斷崖來——本以為你們會先歇個腳的。」 丹翡的劍出鞘了半寸,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。 我按住她的手背,搖了搖頭。凜雪鴉看著我們,笑意更深了些,收攏傘,傘尖在掌心輕叩了兩下。 他身後,樹影深處,一道纖細的女性身影一閃而過,快得像一抹煙,轉眼便沒入枯木之間。 --- 凜雪鴉的話音剛落,樹影裡那道女性的身影已經沒入枯木之間。我握著刀柄的手沒有鬆開,目光從那片晃動的枝影移回他臉上。 「殘兇的首級,你送去蔑天骸那裡的?」我問。 他搖了搖扇子,笑意不變:「我?我只不過是讓那隻鳥兒順路帶了件禮物去——總不能讓人家等不到消息,以為自家的狗走丟了,滿山亂竄吧。」 丹翡的劍尖往前遞了半寸:「你究竟站在哪一邊?」 凜雪鴉的目光從劍尖移到她臉上,語氣輕得像在哄孩子:「我誰也不站。我這人向來只站在有好戲看的地方。」 「戲?」我盯著他,「你把殘兇的人頭送去玄鬼宗,引他們來枯木嶺——這叫看好戲?」 「殘兇死了,消息瞞不住。」他收了扇,敲了敲自己掌心,「與其讓蔑天骸從別處聽到消息、帶著疑心來查,不如讓他知道得清清楚楚——劍鍤在枯木嶺,丹氏血脈也在枯木嶺。他自然會來。」 「你這是把我們當餌。」丹翡的聲音冷下來。 凜雪鴯偏頭看她,鳳眼裡的笑意深了些:「丹姑娘這話說得難聽。你們本來就是餌——從踏入鍛劍祠那一刻起,就是。」 風穿過枯木,發出嗚咽般的響聲。他身後那片樹影已經靜下來了,方才那道身影走得無聲無息。但丹翡握劍的手沒有放鬆,目光仍釘在凜雪鴯身上。 「你方才身後那人,」她一字一字地說,「腰間那柄短匕——我認得那個形制。是影樓的人。」 凜雪鴯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,只是揚了揚眉:「丹姑娘好眼力。不過影樓的鷹犬也不是瞎子,鍛劍祠的封印鬆動,這方圓百里之內的血脈氣味,他們怎麼可能嗅不到?」 「影樓也來了?」我問,聲音比方才沉了些。 「來了。」凜雪鴯說,「殘兇是玄鬼宗的瘋狗,影樓的獵犬卻是咬住就不鬆口的——他們盯上的東西,向來沒有拿不到的。」 他說著,終於把傘收了,傘尖點地,整個人像是要告辭了。但走了半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我一眼,那目光裡的笑意淡了些,露出一層我看不透的東西。 「不過我倒是有句話想送你。」他說,「若想活著出祠,最好別讓劍先落在影樓手裡。玄鬼宗要的是劍,影樓要的可是人——丹氏血脈落在他們手裡,下場比死在蔑天骸劍下難看多了。」 我握刀的手緊了緊:「你說這些,到底圖什麼?」 他已經轉過身去了,白衣金紋的背影沒入枯木交錯的陰影裡,聲音從樹影間飄回來,輕得像風:「我只不過是想看劍落入值得之人手中。」 樹影晃了晃,人已經不見了。 風從斷崖下翻湧上來,捲著枯葉和塵土,打在臉上帶著細碎的刺痛。丹翡的劍尖慢慢垂下來,她轉頭看我,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天光,唇抿得發白。 「影樓的人也來了。」她說,聲音比方才輕了些,卻沒有顫,「我以為……至少能避開他們一陣子。」 我沒有立刻接話。殘兇的屍體還趴在不遠處的泥水裡,血味混著枯木的腐朽氣味,順著風一陣一陣地飄。凜雪鴉的話盤在腦子裡——玄鬼宗在來的路上,影樓的人已經到過這裡,鍛劍祠的入口被動過,現在連丹氏血脈都成了獵物。 「你怕嗎?」我問她。 她沉默了一瞬,然後搖頭:「怕也沒用。我從丹家滅門那天起就沒有退路了。」 風又吹過來,她的頭髮被吹得散亂,幾縷貼在頰邊。她伸手撥開,指尖卻在發尾停了停,像是在想什麼。 我看著她,心裡那根弦繃得發緊——她站在這裡,劍尖猶自泛著寒光,明明怕得要死,卻挺著脊樑說沒有退路。 「那就進去。」我說,「趁他們還沒到。」 她轉頭看我,目光裡有些什麼東西閃了閃:「進去?」 「鍛劍祠的入口只有你知道怎麼開,」我握緊刀柄,「我們先進去找劍身,在他們把人手集齊之前把劍取到手——劍在手裡,就輪不到別人來決定我們的死活。」 她看了我一陣,然後點頭,動作很輕,卻很篤定。她收劍入鞘,轉身往斷崖邊緣走了兩步,腳尖踩在崖沿的碎石上,低頭往下望。 我跟上去,站在她身側,看見斷崖下方、枯木盤錯的根部之間,有一道被岩石半掩的裂口,黑洞洞的,像是大地張開的一張嘴。風從那道裂口裡湧出來,帶著一股潮濕的、混著鐵鏽味的氣息,吹得衣角獵獵作響。 遠處,極遠處,一聲低沉的號角聲順著風飄了過來,悶悶的,像是什麼野獸在山的另一頭甦醒。丹翡的手按上劍柄,指節泛白。 我站在她身旁,目光落在那道漆黑的入口上,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