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過得很快，招娣已經在宅院內生活了將近三個月左右。 她的記憶仍然保留，但身體確實是重新長大了，也獲得了嶄新、沒有形變的雙腳。 清晨的陽光從窗縫鑽進來，招娣睜開眼，盯著房樑發了好一會兒呆，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原本舊屋中。 ——她還是有些不習慣。 她翻身坐起，瑪莉已經端著銅盆進來，水面清澈，她手上掛著一條毛巾。「小姐醒了？涵茵老師在前廳等妳。」 「老師」這詞對於現在的招娣來說很熟悉了。 先前的她，只知道「學堂」、「先生」、「夫子」這些詞。 但在這大宅院中，使用的名詞是「老師」。 招娣回過神來。 瑪莉只是笑了笑，沒有多解釋，替她換上一身素色長袖、寬腿褲以及棉質襪子，蹲下身替她穿鞋時，指尖輕輕測量了她的鞋子與腳跟的密合度。 宅院中的衣物與招娣以往所見都不同，輕便、易穿，也保暖。 她也終於喊得出每一種衣物的名字。 也知道瑪莉身上穿的是標準的「女僕裝」。 洗漱完、整理完內務的招娣走向前廳。 沒錯，她現在很清楚自己是學生，不是大小姐。 她回想起前幾個月，當她「縮小」以後，涵茵所說的話。 「小姐，我們也答應妳父母了，要好好讓妳學習。」涵茵停頓了一下，眼神變得更加嚴肅，「所以，以後妳得喊我『老師』，或是『涵茵老師』。不可以再叫『姐姐』。知道嗎？」 一開始，招娣改不過來，吃了很多苦頭。 反覆地疊棉被、進行原地跑步、幫忙瑪莉抬水桶、處理其他雜務……招娣很快就理解大宅院的「規則」——行事精準到一絲不苟，就是規則。 前廳比廂房寬敞得多，幾扇木窗全敞開著，冬日的冷風灌進來，把檀香氣吹得淡了。 涵茵站在廳中央，白裙紅鞋，銀髮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她見招娣進來，沒有像第一天那樣蹲下身柔聲說話，只是微微頷首。 「涵茵老師早安。」招娣朝涵茵鞠了一躬。 「好，招娣早。」涵茵不多寒暄，直接開始訓練流程。 「先進行暖身練習。」 「好！」招娣馬上回應。 往後的上半場，招娣都在進行基本練習。 先前還會重心不穩，但最近招娣覺得自己已經開始漸漸變穩了。 單腳也可以穩定出力——單腳立定跳也沒問題。 接著是認字。 涵茵拿了一疊紙卡，上面寫著「門」「窗」「桌」「椅」四個字，要招娣在時間內對照著屋裡的實物認。招娣認得「門」和「窗」，因為村裡祠堂的對聯上有，「桌」「椅」兩個字她記了很久，涵茵沒有不耐煩，只是把紙卡換了換順序，又問了一遍。 午後是觀察力訓練。涵茵在前廳擺了十幾樣小物件——一隻銅鈴、一塊繡帕、一把木梳、一枚銅錢——讓招娣看一分鐘的時間，然後用布蓋住，問她擺放的位置。 這訓練剛開始時，招娣記得不多，漏了好幾樣，涵茵掀開布，讓她又看了一遍，再蓋上。 如此往復。 「記東西的時候，不要用眼睛一個一個掃，要用餘光一次抓一片。像看一整幅畫那樣看。」 涵茵一如既往地給了暗示。 招娣練習這方法已經有幾個星期，這次記住了九樣。 傍晚，瑪莉端來晚飯，一碗白飯、兩份小菜、一份排骨以及幾片蘋果。 招娣餓極了，但她知道要先洗手才能用餐。否則……晚餐會被暫時收走，以及增加更多的訓練。 吃到了飯也沒有鬆懈，因為吃飯也是訓練的一部分，坐姿、拿筷子的方式、咀嚼的速度，都要練。 瑪莉來收碗筷時，朝招娣笑了笑，替她理了理衣領，什麼也沒問。 招娣想跟她說說話，瑪莉只是溫柔地朝了她擺出一個專業的微笑，便端著碗出去了。 「爹、娘……招娣在這邊過得挺好，就是每天都有點辛苦。」招娣坐在床沿，望向已經入夜的窗外。 「但是招娣很認真哦，大家都不會打招娣。招娣會繼續努力的！」她眼眶還是溼了，但很快她就收起了情緒、整理好隔天的衣物以後，就穩穩地就寢了。 --- 數年過去。 每隔一段時間，涵茵總是有一天早上不會準時出現。 招娣有算過天數，大約是每七天，這情況就會出現一次。 她猜想：（或許每隔七天，涵茵老師都有事情要忙。） 自主晨訓結束後，招娣走到庭院，聽見中庭的方向傳來一陣笑聲，嘰嘰喳喳、好不熱鬧。 她知道，那群年紀跟她差不多的孩子早在中庭花園蹲在花叢邊，正用樹枝撥弄著什麼。其中一個扎著雙髻的女孩抬頭看見她，咧嘴一笑：「招娣！等妳好久了，快來吧！」 招娣根本沒有移動，那群孩子把她拉進圈子裡。她們在玩一種拍手遊戲，誰拍錯了就要學貓叫。招娣學得慢，連錯了三次，學了三聲貓叫，孩子們笑成一團，她也跟著笑了起來。那笑容是她離開村子以後，真正從心底冒出來的。 穿著灰色麻布衣物的男孩，滴溜著眼睛對大家說：「招娣以前跑不快，腳都會很奇怪地晃動，還會突然跌倒。」 稍微年長的草綠色衣物的女孩護著招娣：「那是她進步了！以前她的腳受傷過，後來你也跑不過她啊。」 灰衣男孩紅著臉，低著頭小聲辯解：「我這不就是在誇她嗎？招娣對不起……」 「沒關係！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，我很開心能跟得上你們！」招娣很開心自己終於可以跑跳了。 「對呀！招娣！」一個粉紅色衣物、綁著雙髻的女孩挽著招娣的胳膊，眉眼彎彎地補充：「還記得上一次吧？我的髮帶卡在樹枝上了，是招娣跳上去抓下來的！招娣，那是我最～喜歡的髮帶，謝謝妳！」 「哼哼……」灰衣男孩跳進話題來邀功，「要不是我當墊背……」 「哈哈哈哈……對啦還有你幫忙！」大家哈哈大笑了起來。 這些孩子自稱是在這大宅院工作的小僕役，平時都在內屋忙著，所以招娣找不到他們。 也只有這天他們可以出來玩耍，恰好碰上招娣這個新來的女孩——招娣。 年齡相仿的他們很快就熱絡了起來。 而且每次玩遊戲都不一樣，招娣每天都很期待這個「第七天」可以玩什麼遊戲。 「涵茵姊來啦！」一個女孩突然喊。 孩子們瞬間安靜，像受驚的麻雀四散開來。雙髻女孩一把抓住招娣的手，把她拖到花叢後面的矮樹叢裡蹲下。「別出聲，我們在玩躲貓貓，涵茵姊找不到我們就不會罵人。」 招娣屏住呼吸，心臟砰砰跳。她聽見涵茵的腳步聲從廊道傳來，不急不緩，停在花園入口。「招娣小姐？」聲音柔和卻帶著篤定。 招娣縮在樹叢裡，不敢動。雙髻女孩對她擠擠眼，比了個「噓」的手勢。 涵茵沒有走進來。她站在花園入口，目光掃了一圈，忽然輕輕點了出來：「躲在杜鵑花叢後面的那位，裙角露出來了。」 招娣低頭一看——淺藍裙角果然從樹叢邊緣探出一截。她臉一紅，慢慢站起來。孩子們見藏不住了，嘻嘻哈哈地從各處鑽出來，一鬨而散，轉眼跑得不見人影。 招娣站在原地，低著頭，等著挨罵。她知道涵茵向來嚴格，晨訓遲到都要罰站半炷香，她今天這樣躲著不應聲，肯定要挨訓了。 「過來。」涵茵說。 招娣慢吞吞地走過去，頭垂得低低的，盯著自己的鞋尖。 涵茵沒有責備她，只是伸手替她把裙角的泥土拍掉，語氣平淡： 「兩件事：第一，要躲就要隱藏自己的身形以及氣息，不然就站著被找到就好了。」 「以及，衣服髒了，去讓瑪莉幫妳換一件，晚點自己洗乾淨。」 「好的，涵茵老師。」招娣馬上答應了下來，她知道涵茵都是為了她自己能夠說到做到，以及為自己行為負責——要躲，就要負責任地躲好。衣服髒了，就得認命自己洗乾淨。 「另外，」涵茵表情淡漠，補充規則，「下次躲到我找不到的話，我親自幫妳洗衣服。」 「好的！我知道了！我下次會盡全力！」招娣眼睛一亮。 她知道，涵茵從來不開玩笑。 她說出口的話，永遠都會兌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