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從招娣家啟程。 依據身形看來,宛如從都市到鄉下省親的一對父女。 肯定來自於上海租界的精英人士。 男子走路穩健、標準上海風格——毛呢帽、大衣、白圍巾。 女孩走得緩慢,但也是全套淑女裝扮——毛料裙、白毛衣與羊毛圍巾。 伊森牽著招娣慢慢前行。 招娣穿過破廟時放慢了腳步,昨天還圍著火堆啃饅頭的那些哥哥姐姐們,此刻縮在牆角,有的啃著半個地瓜,有的捧著碗喝稀粥。她認得那個昨天遞給她包子的男孩,正用髒兮兮的手指頭摳著碗沿,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 招娣沒打招呼。她只是走得慢了些,目光掃過每張臉,然後繼續跟著伊森往前走。 突然招娣停了下來。 「招娣,」伊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「妳在想什麼?」 她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後小聲說:「沒有。」 伊森沒有催促,只是靜靜等著。 良久,招娣抬眸望向伊森:「叔叔,你昨天那個大蒸籠,裡面還有吃的嗎?」 伊森詢問:「怎麼?早餐沒吃飽嗎?」 「不……不是。」招娣拼命擺手、搖著頭說:「如果還有食物,我們可否分給他們?」 伊森看著眼前這小女孩,緩緩開口:「如果給出去,等等妳肚子餓的話就沒得吃了哦。」 「那……叔叔要吃多少?招娣的全部都可以分給他們!因為昨天他們救了招娣!」 眼見招娣堅決的神情,伊森遞給招娣那個蒸籠,笑著回應:「好,招娣真的很講義氣。拿去吧,叔叔還有其他食物可以吃。」 說也奇怪,這蒸籠明明很大,但招娣卻不覺得重。 單手即可提起。 「叔叔,我去去就來。」招娣笑了——很可愛、很真誠的笑。 她邊說,一步一步、穩穩地踏著步伐走向破廟。 所有的孩子們這才驚覺,這就是昨天那個餓到要昏倒的女孩。 今天已經被有錢人家收養了。 「大家都有,我食物很多。」招娣說著。 「妹子啊。謝謝妳了……那叔叔就是昨天那位?」比較大的男孩向招娣道謝。並指向門外的伊森問道。 她小心地將饅頭掰成兩半,遞給最小的孩子,然後回應:「對啊,叔叔要帶我去學校了。」 雖然大家聽不懂什麼是「學校」,但大家仍有序地分著食物,並且頻頻向招娣道謝。 沒有人嫉妒為何招娣命這麼好,可以被有錢人家收養。 只有孩子間的純友誼,大家也都送上真心的祝福。 也有大女孩將自己珍藏的髮夾送給招娣。 等到招娣出來,已經將近半小時過去了。 兩人再次出發。 「妳會想他們嗎?」伊森問。 「會,哥哥姐姐們對我很好。我也會對他們好!」招娣回得很快,不加思索。 「那妳會想爹娘嗎?」 招娣沉默了一陣。 腳上的新皮靴踩在泥地上,她想起母親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,想起父親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的樣子——那些畫面像隔了一層水,看得見,摸不著。 「我答應娘了。我會努力學習。娘會知道的……」她說著。 伊森沒有追問。 伊森在懷疑,招娣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她父母早已過世? 然而現在不是確認的時機。 兩人其實沒有走多遠,還不到中午,就抵達了。 小路拐過一個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一座大宅院靜靜立在冬日的陽光下,青磚黛瓦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字跡她認不得。伊森推開厚重的木門,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。 由於招娣裹小腳的緣故,所以從小就沒有走太多路。 ——基本上連院子都很少出去。 但她從未聽其他村民提及這邊有一座宅院。 她猶豫了,駐足不前。 「進來吧,我們到了。」伊森回頭,向招娣招手,示意她進門。 庭院寬闊得讓招娣愣在原地。廊柱上雕著花紋,地面鋪著整齊的石板,陽光斜斜照進來,在柱影之間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帶。她不自覺地往伊森身邊靠了靠,風衣的絨布蹭到他的大衣。 「往後,這裡就是妳學習的地方。」伊森說,聲音在庭院裡迴盪。 招娣站在庭院中央,仰頭看著高聳的屋簷。屋脊上的獸首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,像在俯視她。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小,小得像一粒塵土,霎時,她心裡閃過好多感受,有三天前父母的異樣,也有昨夜母親溫暖的手心,也有破廟孩子們的祝福。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,她瞇起眼睛。 她知道,從踏進這扇門開始,她的人生好像要變了。 --- 不只是宅院四周很特別。 招娣發現,這宅院除了伊森以外,其他成員都是女性。 而且服裝各異。 有穿著青衣,像是來唱戲的。 也有穿著旗袍的。 這些造型,招娣在其他村民婚禮上都有見過,但仍有一些女性穿著招娣看不懂的衣物—— 她們身穿黑色長袖,黑色裙子,外頭搭了一件白色、很長的背心,灰色的綁腿以及黑色的鞋子。走起路來都有「咔咔」聲。 還有一位女性格外不同,是相反的顏色。 白色衣物、白色裙子,外頭的背心是黑色的、白色綁腿以及紅色的鞋子。 不只衣著特別,女子有著一縷閃亮的銀髮,藍色的眼眸像冬天結冰的湖面,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。 招娣感覺就是這些女子的頭頭。 「小姐,我叫做『涵茵』。」那個特殊衣著的女子略微鞠躬,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。 「以後您的所有生活起居以及相關學習,就由涵茵來負責。您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。」 「好,謝謝姐姐。」招娣嘗試著禮貌性地打招呼。 涵茵微微皺眉。 但伊森阻止了。他以眼神告知——今天還不算新生訓練。 涵茵隨之轉為和善的表情:「好的小姐,請您隨我來,我帶您去您的廂房。」 招娣走很慢,涵茵也配合招娣的動作緩慢移動,沒有點破任何事情。 拐了數個彎,涵茵推開廂房的木門,一股淡淡的檀香飄出來。 房間不大,一張床榻靠牆擺著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窗戶半開,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。 涵茵說:「小姐,以後這就是您房間了,也就是您往後的家。」 「好的,謝謝姐姐。」招娣又說了一次感謝。 這一次涵茵沒有擺出其他表情。 「小姐,等等會有另一名『女僕」過來,她將會打理您的一切起居跟需求。」 「嗯?」招娣疑惑,「姐姐,什麼是『女僕」呢?」 涵茵一愣,旋即笑著說:「啊,就跟『丫鬟』一樣。但在我們這邊,稱為『女僕』。」 「哦!好我知道了!」招娣開心地回應著。 (這邊的人都好和善……娘,招娣過得很好。)招娣看向窗外的斜陽,心中想著母親。 招娣才剛在床榻邊坐下,門外便傳來輕柔的腳步聲。 一名「女僕」推了門進來。棕色頭髮,整齊地盤在軟帽後方。 「這就是招娣小姐吧?」她的聲音柔軟,「您好,我叫瑪莉。涵茵姐讓我專門來照顧妳。」 招娣緊張地縮了縮身子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涵茵沒有催促她說話,而瑪莉則逕自蹲下身,目光落在她裹著布的雙腳上。 「走了那麼遠的路,腳一定很疼吧?」 招娣下意識想把腳抬起、藏到身後,瑪莉卻穩穩按住她的腳踝,動作溫柔卻沒讓招娣有掙扎的空間。「讓我看看,好不好?」 招娣猶豫了一下,終究點了點頭。 瑪莉的手指靈巧地解開裹腳布,一圈一圈地解開。 「涵茵姐,您請看。」瑪莉沒有回頭。 涵茵移動一個腳步,思索片刻。 「好,妳處理一下,等等我親自去跟老大討論。」涵茵只下了這個指令。 「好的。」瑪莉幹練地回應。 「姐姐,我的腳怎麼了?是不是這幾天綁不好,所以生病了?」招娣怯生生地問著,她怕自己第一天就給其他人惹麻煩。 「招娣小姐。」涵茵的語調嚴肅了起來。 那種氛圍變化非常大,彷彿整間廂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。 「涵茵要問您一個很重要的問題——」涵茵頓了頓,開口詢問:「如果說,我們能夠協助您,可以再繼續開心地奔跑、跳躍,且以後不再腳痛了。您會同意嗎?」 「我……」招娣不知道怎麼回應,裹這個小腳非常不方便、又痛,招娣自然是不願意的。但是這是父母要她纏的,因為這樣才能「嫁個好人家。」 「我不知道……娘會不會罵我?」招娣提問,眼神中寫滿了焦慮。 「不會,如果小姐您不想纏,且想要把矯治好,涵茵會幫您跟老爺與夫人說明的。而且——」 涵茵繼續說著租界的事情:「大城市中已經很少有人纏足了哦。他們會同意的。」 招娣的肩膀稍微鬆懈了下來。 「好,那我真的不想纏了,腳一天比一天難走,好痛。」有了涵茵保證後,她放心了。 「瑪莉,幫小姐上一點藥。」涵茵繼續下指令。 「好的涵茵姐。」瑪莉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打開蓋子,一股清涼的藥草味飄散開來。她用指尖沾了些藥膏,輕輕塗在招娣紅腫的腳背上。 「嘶——」招娣疼得縮腳,膝蓋猛地抬起來。 「小姐請您別動。」瑪莉的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腳踝,聲音壓得更低,「我知道疼,但藥膏揉開之後會舒服些。」 招娣眼眶泛紅,卻沒有再縮腳。 瑪莉的動作很輕,指腹帶著藥膏一圈一圈地按揉,從腳背到腳踝,力道恰到好處。冰涼的藥膏慢慢滲進皮膚,原本火辣辣的疼痛竟真的緩和了一些。 「小姐累了吧?」涵茵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「睡一會兒,沒事的。」 她的視線模糊起來,廂房裡的檀香氣味混著藥草的味道,包裹住她整個身體。眼皮終於徹底闔上,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,小小的身體在被褥裡蜷成一團,沉沉睡去。 --- 炭火在銅盆裡悶悶地燒著,偶爾爆出一聲細響。招娣的睫毛顫了顫,眼皮底下眼珠急遽轉動,夢裡一片灰濛濛的曠野。 父親和母親站在遠處,招娣開心地向父母跑去。 「爹、娘,我們好久沒有到後山走走了。」招娣興奮地跟父母說著話。 父親沒說話,只是笑著、摸著招娣的頭。 他點了點頭,推了推招娣,示意她繼續奔跑。 這次她找了正在準備食物與飲水的母親。 「娘,我好開心,我可以跑了!」招娣說出了她心中最渴望的事情——正常地跑、跳。 母親也沒有回話,她蹲下來,摸了摸招娣的腳掌。 已經沒有裹腳布了,也沒有小鞋子。 取而代之的,是光腳——一對潔淨、正常尺寸的腳掌。 招娣再一次奔跑,這一次她跑得很遠。 等她想起父母時,回頭一望,只見父母只是微笑著,向她招手。 已經離了很遠很遠了。快看不清了。 陽光刺得她眼皮發燙,醒來後她才知道,原來自己已經到了學校,睡在自己的新家之中。 她把被褥移開一些,嘗試著起床,卻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 自己花了比平時更多的力氣起床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她從袖子中找到那對手,雙手白白嫩嫩的,指節短短的,手背還有幾個淺淺的肉窩,這不是自己的手。 她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臉,圓鼓鼓的,這不是她的臉。 莫名的恐懼席捲心頭。她張了張嘴,想喊什麼, 「啊……」這聲音連自己聽著都陌生。 「小姐早安,讓我為您更換衣物。」瑪莉禮貌地推門進來。 她抬眼望向瑪莉,眼眶裡噙著淚,卻啞著嗓子擠出一句:「瑪莉姐姐……我還是我嗎?」招娣抽抽噎噎地繼續說:「會不會我爹娘也不認識我了?」 瑪莉理解發生了什麼事。 她沉默了一會兒,她起身走向几旁,拿起茶壺倒了杯水,遞到招娣面前。「喝點水,暖暖身子。」 招娣接過杯子,雙手捧著,瓷杯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上來,微微發燙,卻把那股從夢裡帶出來的寒意一點一點逼退。她低頭盯著杯裡晃動的水面,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臉,這臉不是她的。 她淚珠掉進杯中,漾開一圈細細的波紋,隨即又平復下來。 瑪莉沒有催促,只是默默陪著招娣把熱茶喝完。 「小姐,我跟您保證一切都沒事,等等涵茵姐會親自跟您說明。」瑪莉安撫著還在驚慌失措的招娣。 「嗯……」招娣現在只擔心自己父母認不出自己。 不一會,廂房的門被推開,涵茵走了進來。 「招娣小姐,相信您已經發現自己身體產生了一些『變化』。」涵茵開始說明,「我們昨天看了您的雙腳後,我跟伊森先生討論過,我們認定如果只是不再把腳綁住,小姐您的腳依然不會康復。腳已經永久受傷了……」 招娣更難過了,她此時只想著自己永遠不能跑步了,難怪她昨晚會在夢中拼命奔跑。 原來是在悼念她永遠失去的東西。 她沒有哭出聲音來,只是淚珠啪搭啪搭地落在被褥上。 「小姐您冷靜,我繼續解釋」涵茵嘗試穩住招娣的情緒,接著繼續說,「所以我們動用了『法術』。讓九歲的您回到四歲狀態,這樣您的腳也跟著恢復到當初的樣子了。」 招娣一愣,她聽不懂什麼是「法術」,但她能懂為何自己的衣服突然大到不合身了。 「啊……原來。」招娣馬上想到有件事,她連忙說:「不行不行,這『法術』一定很貴吧?我沒有錢可以給……」 昨天她才下定決心不再惹事,才經過一晚,就惹出天大的事情來。 「不,」涵茵斬釘截鐵地下結論。「小姐不用這樣想。只要您認真學習,一切都值得。」 招娣還在吸鼻子,但她不哭了,她聽懂了——只要認真學習,以後就可以回報涵茵姐姐跟伊森叔叔了。 「好!涵茵姐姐、瑪莉姐姐,招娣會努力的!」招娣握緊自己那小到不行的拳頭,認真答應了這個要求。 「好,很好!」涵茵滿意地笑了。 至於招娣,她還沒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,只是跟著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