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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 / 共 12 章

離別的晚宴

作者:夏霜涵 · 本章 5,861 字 · 全作 64,022 字

臘月的晚風掃著枯葉,從村口一路刮過來。 刮過的不只是蕭索,還伴著散不去的血腥味與焦糊味。 吹得路邊的乾草簌簌作響。招娣縮著肩膀,緩步走在前面,小腳踩在凍硬的土路上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。 伊森跟在她身後半步,灰黑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,他沒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那道矮小的背影。 「叔叔,你是來自哪裡?」招娣小幅度地轉身,詢問著這位步態優雅的男子。 「我啊,我來自旁邊的租界——也就是旁邊的大城市。對了,」伊森顯然不想談論這個話題,「妳家還有多遠?」 招娣指了指前方,旋即把手縮回口袋中。 她張口,吐著白氣道:「就在前面,拐過那棵老樹就到了。」 伊森嗯了一聲,他走得從容,目光卻在四處掃過——許多家冒著裊裊青煙,譜著亡者的詠嘆調。 沒有一絲生氣。 招娣沒察覺這些,她只想著快點到家,讓爸媽吃上熱騰騰的包子。 (只要有吃的,爹娘應該就不會繼續睡了。醒來以後,我要叫他們好好洗個澡,把小蟲洗掉。) 她心中樂著、盤算這小小的計畫。 即使陣陣寒風吹著她的小腳刺骨地痛,她也無所謂。 「慢點走,不急。」伊森似乎發現了招娣的腳在哀號。 招娣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眶彎著像一對新月:「我爹娘……我要快點讓他們吃好吃的!招娣很有用的!」 伊森沒接話,只點點頭。 兩人又走了一陣,終於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下來。 招娣伸手要推門,伊森卻先一步攔住她。 「等等。」 「叔叔,這是我家,我很確定沒有走錯。」被干涉進家門的招娣有些疑惑,她仰頭看著這個男子,不理解為何要將她攔下。 伊森聲音溫和:「招娣,你先在院子裡等一會兒,從一數到一百,好不好?」 招娣依然不解,她歪著頭問:「為什麼?」 伊森蹲下身,與她平視,一手搭在她的肩上,掌心的溫度穿透舊棉襖,讓招娣感到安定。 (我相信他。)一個毫無來由的信念自招娣心中冒出。 伊森說:「妳爹娘還不認識我。」他頓了頓,接著說:「我先進去跟妳爹娘打聲招呼,免得臨時拜訪,讓妳家人誤會。這樣吧,妳會數數嗎?」 招娣點了點頭:「會!我會數一到十!」 伊森站起身,望向四周。 他撿了十個大小接近的石頭,放在招娣腳邊。 「好,這樣吧招娣,」伊森蹲下、靠近招娣,「妳每一次從一數到十,就把一個石頭放旁邊。」他耐心地講解遊戲規則,「當妳數完,把所有石頭都移過去以後,就可以進門了。」 「哦……好!」招娣眨了眨眼,雖不太明白,還是乖乖點頭。 伊森摸了摸招娣的頭,表示肯定。 接著他直起身,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 他回頭對招娣說:「好,可以開始數了。」 門在他身後輕輕闔上。 招娣站在院子裡,寒風吹過她補丁的衣角。她攥著凍紅的小手,開始認真地數: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聲音細細的,混在冬天的暮色之中。 --- 招娣蹲在院門前的土地上,手指掰著數數。 數完了一輪,就將一顆石子從左邊移向右邊,如此往復。 她一顆一顆挪著石子,嘴裡數得認真。冬夜的風灌進補丁衣領裡,她縮了縮脖子,呵出一口白氣,又繼續數: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 她數得很仔細,每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是她本來的個性就非常地穩重。 也可能是因為失去了穩定的雙腳,讓她想盡辦法在其他事情上面能夠做得穩妥——這是父母一直告訴招娣的,做姐姐要有姐姐的樣子。 即使她弟弟還沒來。 風從村口的枯樹杈間穿過來,嗚嗚地響,她打了個哆嗦,她想起以往冬天,母親是怎樣暖著粥讓她喝的,她心中浮現出那一碗抹著些許碎肉與菜末、熱騰騰的小米粥。 她甩甩頭,把這些思緒甩到腦後。 她現在得讓母親吃上一頓好料,所以她必須要認真數,千萬別重來了。 「……八、九、十。」 數完一遍,她從頭再來。這已經是第四遍了。 風把她的辮梢吹得亂飛,她騰出一隻手壓住頭髮,另一隻手繼續挪著石子,嘴裡唸唸有詞。 第五遍數到六的時候,她覺得哪裡不對勁,低頭一看,腳邊的石子好像變多了——不對,剛才明明只剩下三顆,現在怎麼還有五顆? 她皺著眉頭, (是我不專心嗎……?) 她用被凍冰的小手捂著自己的臉,試著以冰冷的寒意讓自己清醒些。 她從第五遍開始重新數: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 「奇怪……?」她嘀咕了一句,又蹲回去,把剩下的三顆石子排成一排,決定再數一次。 第六遍、第七遍、第八遍,她數得越來越慢,聲音也越來越小,她緊盯著石頭變化。第九遍的時候,她數到五,腳邊的石子又變回三顆了。她盯著那三顆石子看了很久,最後搖了搖頭,決定不去想了。 (也許是風把自己記憶給吹走的。) 她這麼告訴自己,又從「第七遍」開始數起。 但這次沒有重來了,她聞到了一陣味道——食物的味道。 混著柴火燒透的焦香,從門縫裡鑽出來,順著風飄進她鼻子裡。 招娣對這些味道沒有太多印象,但她很清楚,都是食物的味道,很像村中其他姐姐嫁人時,所舉辦的宴席上所特有的香氣。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,肚子咕嚕叫了兩聲。這味道勾得她喉嚨發癢,口水在嘴裡冒出來。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劃破寂靜。 母親站在門檻上,穿著全新的、招娣看不懂的衣物,頭髮也打理得整整齊齊。 她嘴角彎著,大手拼命揮舞著,她喊:「招娣,快進門吃飯。」 招娣放下了對石頭的執念,站起身、拍了拍手上的塵土,走進了家門。 「娘?妳洗好澡了?」招娣看了看母親的皮膚,又回到以往白皙的狀態,沒有白色小蟲了,也沒有怪味。 「是呀,妳出門後,娘就打理了一下自己,現在娘乾淨了。」母親笑著回應著。 「我剛剛在數數,伊森叔叔說我數完才可以進來。娘……前些天,對不起。」招娣帶著歉意說著,她還很在意前幾天自己跟父母為了結婚鬧彆扭的事情。 「傻孩子,顧著做作業……連飯都忘了。」母親阿嬌以她那溫暖細緻的手,搓了搓招娣的小腦袋,「去洗手吧,我們馬上開飯了。」 招娣洗完手,上了桌。 桌上擺了數不清的食物,而且多數菜色招娣都沒有看過。 她看了看其他人的反應。 父親正在跟伊森討論事情,好像是跟學校有有關係的一些話題。 (學校?是學堂的意思嗎?)招娣心中有疑惑,但她沒有說——她找不到話題的切入點。 甚至連父親也打理乾淨,衣物也穿著全新的衣服。 (叔叔人真好,爹娘都有新衣服了。)招娣心中對伊森感激不盡——真心的。 從小,父母就教導招娣,要是大人在說自己聽不懂的話,最禮貌的方式就是不要打斷,這樣就好。 招娣也非常聽話,她從小就不會隨意打斷其他大人的對話——即使有一萬個為什麼。 她下了椅子,轉頭去找還在灶台前的母親:「娘,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?」 她看向地面,那些紅色的污漬也被清除了。招娣語帶歉意地說:「我跑出門了,娘,沒有打掃家裡。我當時太餓了……」 母親笑著,抱了抱招娣。 「沒有沒有,我們上桌吃飯吧。」 --- 「娘,」招娣望向色香味俱全的菜品,怯生生地問著,「這些菜是今天買的嗎?」 招娣真正想問的是,早上招娣出門前,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,怎麼一到晚上,這些看不懂的料理都出現了? 母親似乎知道招娣的疑惑,她微笑著指著不遠處,伊森帶來的大型蒸籠。 「孩子,這些菜當然不是娘準備的,是伊森叔叔帶了很多食物來,娘剛剛只是協助伊森叔叔煮過而已。」 「對啊,閨女。」父親用小杯子喝了一口酒,補充著說:「妳爹我也沒見過這些菜色,但是伊森先生不會害人,聽說早上還是伊森先生給妳肉包吃的啊?」 「嗯!對啊,伊森叔叔給我一個好大的肉包!」招娣挾了一塊糖醋排骨,又扒了一口熱騰騰的白米飯,吃得可是津津有味。 「伊森先生,還得謝謝您。」母親開口了,話語中滿是歉意。 「要不是您經過那破廟,孩子也剛好在那邊,我們倆還不知道去哪邊找了。我們睡太久了,實在對不住。」 伊森放下筷子,微笑著說:「哪的事,您倆的女兒聰慧、有潛力,她……」 父親打斷了伊森要說的話語:「欸先不說這個,伊森先生,您見多識廣,這些菜,能給我們介紹介紹嗎?」 招娣倒是心裡漏了一拍,因為這是父母不斷耳提面命的家規。 (爹今天是怎麼了?)她心中疑惑,但是動作沒停。 她拼命地吃著美食,因為她在緊張,深怕父親得罪了伊森以後,對方怒把美食收走了。 伊森沒有追究插嘴的事情。 他推了推眼鏡,說:「好啊,我簡單介紹一下——」 接著,伊森從北京烤鴨、左宗棠雞、糖醋排骨,介紹道開水白菜、文思豆腐,一連講了超過十道菜品。 聽得招娣都暈頭了,當然,父母也都非常驚訝,母親連連詢問伊森每一道菜品怎樣製作。 伊森也非常博學多聞,他仔細地講解每一道菜的工法,以及大致怎樣進行烹調。 伊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盤紅亮亮的糖醋魚上,順口道:「這道是上海做法,糖下得重,講究一個酸甜口。」他又指了指另一盤醬色濃郁的紅燒肉,「這道是北京口味,醬油和冰糖一起燉,火候到了才出這個顏色。」 最後母親尷尬地詢問招娣:「孩子,以後娘……做給妳吃,好嗎?」 招娣眼睛放光,她不傻,她知道以自己家的經濟能力,根本難以達成。 但她還是說:「娘,等我以後長大、賺了錢,天天跟娘一起做好吃的食物,跟爹一起吃!」 確實,這是招娣認真下的承諾。 「好,娘等妳,乖孩子。」母親眼底閃著淚光,笑著答應。 飯桌上的菜色還剩了大半,大人們很有默契地放下筷子。 母親起身替伊森斟了杯熱茶。 伊森放下筷子,轉頭看向招娣,「招娣今年九歲了吧?可曾讀過書?」 招娣低著頭,筷子戳著碗裡的飯粒,小聲說:「沒有……娘教過我幾個字,認得自己的名字。」 母親在旁接口:「村裡沒有學堂,我和她爹都不識幾個字,教不了她什麼。」 伊森沉吟片刻:「是這樣的,跟學堂不大一樣。」 伊森邊說明、邊比劃著:「我開辦了一間特別的學校,也是因為招娣非常有資質,學費我幫她出,食物、住宿、衣物管夠。若是你們願意,我可以帶招娣去就讀。」他語氣平淡,像是隨口一提。 父親愣了一下,黝黑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:「這……我們家怕是供不起……」 「孩她爹,先生說了——不收學費。」母親打斷他,「讀書明理,總比一輩子困在田裡強。」 父親好像回憶著某個回憶:「對啊……上次村口王老漢的兒子從大城市回村,也提到讀書好。那宋家千金們一個比一個嫁的都好,都是豪門權貴。」 招娣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,只覺得「學校」兩個字聽著新鮮,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的東西。 她偷偷抬眼看了伊森一眼,又趕快低下頭去。 她想去,但除了怕給伊森添麻煩以外,父母也需要她幫忙。 母親彷彿看出招娣的躊躇,她沒說話,只是伸手替招娣擦了擦嘴角的油漬。 飯桌一時安靜下來。窗外北風嗚嗚地響,屋裡爐火燒得正旺。 伊森放下筷子,站起身來,將白圍巾重新繞好:「天色不早了,我明天再來,要動身就是明天了。」他朝父親微微欠身,「多謝招待。」又看了招娣一眼,「學堂的事,你們今晚商量商量。」 父親扶著桌沿站起來,送他到門口:「先生慢走。」 門開了又闔,冷風灌進來一瞬,隨即被擋在外頭。伊森的腳步聲在院子裡漸遠,消失在夜色裡。 母親收拾著桌上的碗筷,動作輕緩。招娣雖然打了個呵欠,但她更想要問出心中很想詢問的問題。 她努力睜著眼,望向母親。 「娘,我……」她又打了個呵欠,說:「我想跟著伊森叔叔去學習,但我擔心你們。」 招娣靠在牆邊,眼皮越來越沉。 母親走過來,彎下腰,手掌貼了貼她的臉頰:「睏了吧?娘帶妳去睡。」 招娣拼命搖頭,她急得哭了出來:「不……!」 --- 「孩子,聽娘一句話。」母親的話語雖然依舊溫柔,「先躺在床上,咱倆聊聊。」 「嗯……好。」招娣以為母親又要跟三天前一樣,先說服自己要嫁人。 招娣這次不怕說服,她怕的是母親跟父親又一次的一睡不起,那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。 母親領著招娣到了炕上。 她的手掌覆在招娣額頭上,興許是因為洗過澡了,平時農活時的粗繭已經沒有感受到了,是細緻的手。 招娣蹭了蹭那掌心,像小貓蹭人的手。 「孩子別怕,」母親低聲說,「娘在這兒。」 招娣沒應聲,眼皮沉得撐不開,可心裡有個東西梗著,怎麼也放不下。她翻過身,臉埋進母親的衣袖裡,不安地開口:「娘……我不確定……」 招娣淚眼汪汪地說著自己的擔憂:「要是去了學校,您跟爹會不會又睡超過三天?」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,搭在她後腦勺上,輕輕揉了揉:「怎麼突然這麼說?」 「前幾天你們就是……我怎麼叫都叫不醒。」招娣緊緊摟著母親的手,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帶著一點顫, 「我就是怕……我要是走了,沒人叫你們怎麼辦?會不會肚子餓?」 母親沒有立刻接話。屋裡靜得只剩呼吸聲。母親把她從被子裡撈起來,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:「那天是爹娘太累了,眾人在晚上鬧了一整夜,所以睡沉了。」 母親繼續保證:「但孩子妳看,娘跟爹也在妳還沒回來前就洗好澡了。對嗎?」 「妳不在家,娘也會記得吃飯、記得醒,不會讓妳擔心。」 「可是……」 「你信不信娘?」母親雙眼直視著招娣,嚴肅地下著最後通牒。 「……嗯!」招娣在她懷裡沉默了很久,最後輕輕點了一下頭。 母親摟著她搖晃,像哄很小的孩子,一下一下,節奏很慢。招娣的呼吸逐漸拉長,身體一點一點軟下去,母親把她放回暖炕上時,她已經迷迷糊糊睡著了。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母親伸手把燈吹滅了。 門口站著父親,他沒有進入房間中。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。父親往後退了半步,整個人隱進陰影裡,母親回頭看了一眼床的方向,也跟著退進黑暗裡。 兩人就這樣站著,凝望著招娣—— 一整夜。 隔天一早,招娣被母親喚醒。 洗了熱水澡以後,招娣看見炕上擺了全套的新衣裳——這是伊森昨晚已經幫招娣準備好的。 「這些是昨天伊森先生留給妳的,昨天光顧著吃東西,娘倒是把這事給忘了。」母親語帶歉意地說著。 有真皮小皮靴、保暖的黑色褲襪、絨布長裙、棉質高領內搭衣、白色的喀什米爾羊毛衣與圍巾、絨布風衣以及一頂小禮帽。 宛如一個小淑女。 伊森依約出現在院門。 他站在晨光裡,穿著整齊,像是個在上海租界處工作的社會精英。 伊森看見父親從屋裡出來,微微點頭致意:「早上好,阿明先生。」 「伊森先生快請進。」父親連忙將伊森請入家中。 伊森這次沒有入座,他單刀直入地開口:「所以,你們決定好了嗎?」 父親回頭看了一眼屋內。母親牽著招娣。招娣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全新套裝,新鞋子裡面鋪的布料有點多,才能夠適合小腳的招娣。 她走得有些慢。母親蹲下來,替她理了理衣領,低聲說:「好好跟著伊森叔叔,聽話。」 招娣眼眶紅了一下,但沒哭。 她用力點了一下頭。「嗯!」 她抬眼望向母親,緊握著母親的袖口說:「娘,您跟爹會好好吃飯嗎?」 母親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:「會。一定會!」 招娣這才轉過身,走到伊森身邊。伊森沒有多說什麼,只朝父親母親點頭致意,然後牽起招娣的手,沿著小路往村外走去。母親站在門口看著那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,直到拐過土坡看不見了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 父親走到她身邊,兩個人並肩站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 直至兩人走遠,木門又一次回到前一晚的虛掩狀態。 阿明與阿嬌相視一眼,笑了。 不確定是釋然地笑,還是早已確定的笑。 兩人的身影在日光透進的屋內漸漸淡化、透明。 最終消失。 只見餐桌上出現了兩對物件:一對精緻的木盒,以及—— 一對牌位。 除此之外,一切如常。 沒有昨晚吃剩的美食、沒有血漬、只有淡淡的一層灰。 彷彿這裡已經許久沒有訪客,早已被世界遺忘了。
夏霜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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