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蹲在破水缸裡面,腿麻了也不敢動。直到家裡再也聽不見一聲人聲,她才扶著牆根站起來,推開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門。 進門先聞到一股鐵鏽味,混在灶膛殘火的焦氣裡,嗆得她喉頭一緊。堂屋裡沒點燈,陽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,照見父親伏在門邊地上,姿勢像喝醉了栽倒的,一動不動。她喊了聲「爹」,沒人應,又喊了聲「娘」,還是沒人應。 她往前走了兩步,看見水缸蓋子歪著,父親的頭朝下,在缸沿裡頭,像是低頭在缸裡找什麼東西。她想爹大概喝多了,趴那兒吐呢。 她奮力地抱起那泡過水的頭顱,將「父親」放到那具無頭屍體上。 招娣蹲下,溫柔地、拍拍「父親」的肩膀說:「爹,你先睡,水裡冷。」 再往回頭看,母親臥伏在桌上,雙腿掛在桌沿,身上披了她常穿的棉襖,其他地方白花花一片。像是曬在院子裡的一床被單,腿上、地上有乾涸的灰白色水漬。 招娣愣了一下,心想娘怎麼睡在這兒,衣裳也不穿,這得多冷。 她轉身進了裡屋,從炕上拖下那床補丁棉被,抱到堂屋,踮著腳往母親身上蓋,棉被大,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將被褥鋪開,蓋住母親肩膀到腳踝,母親的腳踝冰得嚇人,也是硬的。她替母親掖了掖被角,小聲說:「娘,妳睡,我去灶下烤烤火。」 灶膛裡的火滅了,只剩一層灰,幾塊紅炭在灰裡明明滅滅。她蹲下身,撥了撥灰,露出幾根還帶著火星的柴頭,湊著嘴吹了兩口,火苗竄起來。 招娣拖了幾根柴,放了進去,火苗這才穩定下來。 灶臺上放著半鍋冷粥,鍋蓋上凝著一層水珠,旁邊一隻豁了口的碗,碗底殘著幾粒米。 她盛了一碗,粥已經結成塊,筷子一戳一個洞,她也不嫌,端著碗蹲在灶膛前,就著那點火苗的光,一口一口往嘴裡扒。 粥是冷的,米粒硬邦邦的,她嚥下去,胃裡跟著一抽一抽的。 她沒有回頭看,只盯著灶膛裡的火,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,像爹以前添柴時映在牆上的影子。 屋裡靜極了,灶膛裡偶爾「啪」一聲爆個火星,她聽見自己嚼粥的聲音,還有風從門縫鑽進來,吹得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,嘎吱一聲,又沒了動靜。 她捧著碗,又扒了一口,心想等中午爹娘醒了,她得先把水缸蓋子蓋好,別讓爹再栽進去。 她輕輕觸碰了一下爹娘的身體。 雖然還是有點硬,但都漸漸軟下來了。 「爹、娘,放鬆睡覺比較舒服。」她很慶幸,爹娘終於熟睡了。 她很開心自己能幫上忙,自己也開心地回房睡覺了。 --- 第二天起來,日頭從窗櫺透進來,照亮了窗邊一層薄薄的灰。 家中多了一股腥甜的味道,不濃,但一直存在。 招娣起床後,進到堂屋之中。 味道似乎是從這邊傳到自己房間的。 灶膛裡的餘火又一次滅了,灰燼裡還埋著兩根未燒透的柴頭,冒著細細的白煙。娣蹲在灶前,碗裡的冷粥已經見底,她拿筷子颳了刮碗沿,把最後幾粒米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,嚥下去。 她好不容易將灶台重新點著火,腳上的裹腳布卻鬆了,她沒有發現。 她站起身,腿蹲得有些發麻,裹著小腳的身子晃了一下, 「啊!」她嚇了一大跳。 她險些被自己鬆脫的裹腳布絆倒。扶住灶臺邊沿站穩了。 走向灶台,她把碗放進鍋裡,添了瓢水泡著,又往灶膛裡塞了兩根乾柴,火苗舔著柴皮慢慢旺起來,屋裡暖意總算續了下去。她回頭看了看雙親,父親仍然睡在地上、母親也仍然趴睡在那四方形的餐桌上。 娣站在門檻邊,輕聲說:「娘,我燒了熱水,等會給妳端一碗。」床上沒有動靜,母親的背脊微微拱著,像是睡熟了。 因為她端的那碗熱水就這樣放到冷掉。 她又說:「爹,灶裡火生上了,夜裡不會冷。」父親也沒應她,屋子裡靜得只剩柴火偶爾爆一聲的輕響。 「可能還是太累了吧……」她自顧自地說著。 她拿了半截柴火,回自己房間,她將炕點燃並在床邊坐下,她今天沒有吃飽,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去。 第二天傍晚,她被飢餓叫醒。 四肢酥麻的要命,她掙扎下床來找油水喝。 那個腥甜味好像稍微濃了一些。 ——以前母親有教過招娣,家裡沒東西吃了,可以喝油。 她下床時,被自己絆倒。 她滾下床時才猛然想起來——自己的裹腳布昨天就鬆掉了。 (得讓娘幫我再綁一次了。)她思忖著。 招娣摸黑走到灶台邊,利用餘火點著了蠟燭、利用燭光,招娣幫自己熱了一鍋油水。 她喝了幾口,味道真的是難以下嚥,但是耐不住飢餓的肚子。 招娣仍然忍著把它喝了下去。 招娣從灶台上取了一晚溫油水遞給母親,「娘,吃點吧?別餓著了。」招娣說著,然後在椅子上坐下,靜靜地等。 母親還是那個姿勢趴著,棉被邊緣露出一截發青的手腕。 等到那碗油水放涼了,母親絲毫未動。 她怔怔地看著母親那慘白的手。 (似乎比昨天要更青一點?)她沒有太多印象,只有依稀記得母親昨天的手腕情況。 她站在桌邊,把碗擱在床沿,伸手輕輕推了推母親的肩:「娘,還睡著嗎?」手底下的肩膀早已經沒有昨天僵直了,她認為母親終於熟睡了。 然而,裹腳布的問題還是要解決。 她縮回手,試探性地問了問:「娘,可以幫我再綁一次裹腳布嗎?」 無人回應。 招娣急了,她慌忙說:「娘,對不起……我不嫁人害娘累壞了。以後家事都交給我,不要不理我,好嗎?」她把碗往裡推了推,起身時順手把母親被角掖好,等了許久,她覺得或許母親還得好好睡一下。 招娣嘗試自己拆下裹腳布,可無奈力氣太小,她只拆得動原本鬆脫的那部份。 鬆掉的裹腳布隨風飄盪著,像是一縷白綾。 (等她醒來,我再好好說對不起,也跟爹說對不起,我會乖乖嫁人。)她握緊她那個髒兮兮的小拳頭,暗自下了決定。 她走回灶前,灶上的水還溫著,她揭開鍋蓋,她舀了半碗水,就著鍋臺慢慢喝了,油水依舊難喝,她皺了皺眉,還是嚥下去了。 --- 第三天早上,招娣真的是餓到不行了。 但是父母還是依然睡在原地。 而且也流出了液體。紅色、半透明,但聞起來不像尿。 液體與身上都長出一團又一團,會蠕動的白色小蟲。 她心想:(爹娘昨天應該是沒洗澡……會不會是爹娘太餓了,所以起不來?不行,我得幫他們!) 「爹、娘、招娣去找東西吃了……回頭再帶些吃的回來。」招娣站在門口朝屋裡說了一聲。 毫不意外,只有過堂風回應她。 招娣穿了外出鞋,那段鬆了的裹了布塞不進去,只能拖著一截、一步一步往村口走。風從田埂上刮過來,枯草伏倒又立起,她走得很慢。腳趾在寒風中凍得發麻,她咬著嘴唇,走一陣歇一陣,終於看見那座塌了一角的破廟。 廟門口蹲著幾個比她大的孩子,衣衫破爛,臉上是髒汙和凍出來的紅。一個男孩看見她,皺了皺眉:「妳也是嗎?」 招娣張了張嘴,沒出聲,扶著門框站在門檻外,風從破窗灌進來,廟裡一股黴味混著柴灰味。 男孩打量她兩眼,又看了看她腳上已經鬆垮、沒固定好的裹腳布。 沒再問,轉身從牆角一個破碗裡撿起半塊饅頭遞過來:「妹子,吃吧。」 饅頭已經髒了,沾著灰,邊角硬得像石頭,但還留著半截軟的。招娣愣愣地看著那半塊饅頭,肚子咕嚕響了一下,她伸手接過來,兩手捧著,沒敢咬。 男孩蹲回牆角,廟裡另外幾個孩子湊著一堆火,火苗細細的,照不亮整間廟,只在每個人臉上跳出一小塊黃光。有人問:「妳家裡人呢?」 招娣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饅頭:「……睡了。」 「睡了?」一個女孩歪頭,興許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,也沒有糾正的打算。 招娣沒吭聲,她想說父母只是睡著了,等她回去他們就會醒,母親會像往常一樣坐在灶前添柴,父親會蹲在門口劈柴,可是話到了嘴邊,又吞了回去,只是把饅頭捧得更緊了。 「前幾天晚上你們躲哪兒了?」男孩撥了撥火,問旁邊的人。 一個大點的孩子縮著脖子:「我躲在我家地窖裡,我娘把我塞進去,她沒進來……後來我聽見槍響,等我爬出來,我爹我娘都……死了。」他的聲音裡面沒有抑揚頓挫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 另一個孩子接話:「我躲在草垛裡,我爺我奶叫我別出聲,我聽見他們喊我名字,後來就沒聲了……我出來的時候,他們躺在地上,身上都是血。」 廟裡安靜了一陣,火苗噼啪響。 男孩又說:「我爹也是,我娘也是。」他低頭看著地面,「全家都死了,就我活著。」 幾個孩子都不說話了,過了一陣,有人低聲說:「我爹娘……也死了。」 「我娘也死了。」 「我爹也是。」 招娣聽著,兩手捧著那半塊饅頭,指尖微微發抖,她張了張嘴,聲音又細又乾:「我爹我娘……他們只是睡著了。」 廟裡沒人接話,火苗跳了跳,幾個孩子轉過頭看她,目光裡沒有嘲笑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像看著一件碎了又沒碎徹底的東西。招娣被那些目光圍著,喉嚨發緊,又說了一次:「他們只是睡著了。」 眾孩子還是不語,只是悲傷地看著招娣。 --- 招娣窩在火堆邊,慢慢地啃著那一小塊冷饅頭。 她知道她出門的目的——給父母帶食物回去。 他們肯定餓壞了。 可是同樣餓暈的她,本能地不斷用口水潤濕饅頭,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舔著。 她真的餓壞了。 (爹、娘,對不起……招娣太餓了。) 她掉下眼淚,繼續舔著鹹饅頭。 頓時,破廟內的氣氛改變了。 眾孩子一個接著一個望向門口。 招娣也隨著大家視線回頭看去,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檻前。 是一個男子,穿著灰黑色大衣,戴著軟呢帽,配著一副金絲眼鏡。 脖子處圍著純白的圍巾,以及腳上那黑得發亮的皮鞋。 手上——提著一個大型的、像是蒸籠一般的容器。 「大家都餓了吧?」那男子蹲下,沒有擺架子。溫和地開口:「我叫做『伊森』。我這有些剛熱好的包子,都來吃吧。」 那男子將蒸籠蓋子打開,裡面滿滿的食物。 招娣的眼睛都看直了——蒸氣氤氳、食物的香氣冒了出來,但她看不清裡面到底有多少食物。 孩子們圍過來,眼睛亮得像餓了許久的野貓。 「慢慢吃,別搶。」伊森把食物分到每個人手裡,聲音沉穩,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 男孩接過地瓜,燙得兩手來回倒騰,還是忍不住咬了一口,燙得直吸氣。女孩小口小口啃著餅,眼睛卻一直盯著伊森看。大點的孩子比較謹慎,把食物攥在手裡,沒急著吃。 伊森最後拿起一個包子,遞到招娣面前。 「吃吧。」 招娣沒接。她盯著那個饅頭,瞳孔驟然縮緊。 白麵饅頭——鬆軟、熱騰,但是……不大正常。 邊緣的小孔中,透出很多白色蠕動的東西。 她見過這種東西…… 就在母親與父親身上。 「叔叔,」招娣提問了,「這饅頭也沒有洗澡嗎?」 伊森微笑著問招娣:「妹妹,食物洗了澡,就糊掉了呀,怎麼會這樣問呢?」 招娣望向伊森,認真地說:「因為我爹娘三天沒洗澡了,他們身上也有這個。」 伊森看一眼其他狼吞虎嚥的孩子們,又轉頭對上招娣。 他臉上依舊堆滿著笑。 「這樣吧。」只見他拿走招娣手上那個冷硬饅頭,並且將這個蛆蟲大饅頭交到她手上,隨後說:「那妳打開這饅頭看看,如果不喜歡吃,叔叔給妳換一個?」 招娣點了點頭,緩緩將饅頭掰開。 裡面的「餡料」流了一地。 是血。 混著鐵鏽味、鮮紅與暗紅交錯的血。 招娣很肯定地向伊森說:「對,我爹娘身邊也都是這個紅色的水。叔叔,我很肯定這饅頭一定沒有洗澡!」 伊森凝視著招娣,至少有5秒鐘沒有動作。 「行!叔叔給妳換一個洗過澡、絕對乾淨的肉包。」伊森快速地收回剛剛那個蛆蟲血饅頭,轉身從蒸籠之中拿出另一個依然冒著蒸氣、肉香四溢包子。 這次招娣沒說食物有異常了。 她開心地吃著包子,同時向伊森說:「謝謝叔叔,請問叔叔還有洗過澡的包子嗎?」 吃了東西的招娣,顯得特別開心。 「我要拿回家給我爹娘吃!他們餓到睡了好幾天了。」 「沒問題,叔叔的食物管夠。」沒有人見到伊森那緊握拳頭的手,指節正泛著白。 臉上完全沒有怒意,他依然保持著微笑。 「孩子,妳叫什麼名字?」伊森提問,「叔叔,我叫『招娣』。」 招娣邊吃著包子,一邊回應著。 「爹說,這名字可以讓我之後有個弟弟。」 伊森當然聽得懂。 他依然笑而不語。 「招娣,等等吃完,帶我去妳家吧,我親自幫妳爹娘送食物去。」伊森柔和地說。 招娣吃東西的動作停了,她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。 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眼淚無聲地滑下來,滴在膝蓋上那塊舊衣的補丁上。 只是一個勁地點頭。 「嗯!」 伊森靜靜看著這一幕,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肩膀上,許久沒有說話。 (這女孩有潛力。) 他非常肯定這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