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陽光才剛越過窗櫺，雨綾已經自動醒了。 今天有新的任務。 而且——瑪莉也會跟著去。 她在被子裡多躺了三秒才掀開被子。不能太明顯。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 「小姐早安。」瑪莉把手上的早餐放在雨綾的桌上。「今天我們要出任務，所以我先把早餐帶來了。」 說完這句，瑪莉抬眸看了一眼雨綾，隨即收回目光。 「瑪莉，早安。」雨綾瞇著眼，顯然眼睛還沒有適應晨光，然而心裡早已無比清醒。「……我們幾點出發？」 她明知道答案。 「七點。」瑪莉說。 「好，我馬上換好衣服。」雨綾邊下床、邊脫衣，沒有避諱瑪莉還在現場。 瑪莉也還在，只是垂著眼，把早餐的瓷蓋一一取下。 她從不在雨綾需要隱私時正眼凝視。 雨綾也從不在意。被瑪莉看見有什麼關係呢。 上一次出任務，是情報蒐集。 自從那次之後，她每天都很期待新的任務。只可惜往後數年，涵茵都沒有再派給她新的任務了。 每天的訓練強度倒是上升了。除了體能訓練、術式練習與知識課程外，還多了「槍械使用」——當然包括實彈射擊與近戰練習。 自從雨綾進到大宅院，瑪莉一直都跟著她一起生活。這個穿著女僕裝的年輕女子，從教導她更衣、洗浴、用餐起，到後來雨綾自主生活，瑪莉一直都在身邊。 整整十一年。 雨綾把瑪莉當作自己最親近的人。甚至可以說——瑪莉就是雨綾的家人。一個姐姐、甚至取代母親的存在。 小時候的雨綾也曾埋怨：「我們不是好朋友嗎？怎麼不能一起吃飯呢？」 涵茵老師與瑪莉都很堅守這個邊界——這是規定。 雨綾永遠是一人用餐。只有每星期日，那群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孩子會來。 「涵茵姐沒有這樣規定我們啊！雨綾想我們了，只要我們沒工作要忙，都會來跟妳吃點心。來～吃這個蘿蔔絲餅，我跟我娘發明的新口味！可好吃了！」 雨綾想不起來，上一次吃到蘿蔔絲餅是什麼時候了。 每星期的聚會，如今可能只會出現一兩個人。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。 自己也有——特務。 她穿好日常穿的全套訓練服後，朝瑪莉說：「好了，我們走吧。」 一陣風吹過，廊道兩側的樹葉沙沙作響，瑪莉跟雨綾的腳步聲在青色磁磚上面格外明顯。 「涵茵老師早。」雨綾朝涵茵鞠了一躬。 「好，坐下吧。」涵茵簡單打了招呼。「今天任務比較複雜，我們不浪費時間，開始吧。」 接著，涵茵在一張地圖上比劃，一邊解釋、一邊講述任務目標。 雨綾越聽越熟悉。這是她學過的歷史事件。 她舉手。 「雨綾，妳看出什麼來了嗎？」涵茵知道她想說點什麼。 「涵茵老師，」雨綾眨著閃亮的灰眼回應，「我剛剛聽著覺得熟悉，這應該是1916年夏天，索姆河畔。是協約國與德意志帝國的戰爭。我最深刻的事情是——德軍的馬克沁機槍利用拋物線方式射擊增加了將近一倍的距離，加上空曠的地形毫無掩護可言，許多聯軍士兵都陣亡了。」 涵茵點了點頭，以指示棒輕敲地圖：「沒錯，我們這次任務就在這個戰役之中。」她的話語停在此處，推了推眼鏡。 「涵茵老師，會不會是要破壞馬克沁機槍陣地呢？」雨綾知道，涵茵的停頓往往都是問答題。 「比妳想的更多，目標是——」她轉身，定睛看著雨綾：「讓兩邊退兵。」 --- 「來，雨綾。」涵茵解說完任務目標後，從旁邊取出一個盒子。 這不到三十公分寬的正方形全透明小型盒子，在光線照耀下折射出各種光芒。 材質不像是普通玻璃，更像是水晶打造的立方體。 很漂亮，但裡面似乎空無一物。 「涵茵老師，」雨綾盯著那盒子，雙眼也染上些許折射色彩，她抬頭望向涵茵，「這是要我收集什麼任務物品嗎？」 「不，雨綾。」涵茵將盒子遞給雨綾。「這是妳的制服——Infinity。打開它吧。」 雨綾用雙手接下這精巧的水晶立方體，她摸到側面有一個半圓形凹槽。 她嘗試著打開盒子，卻找不到開啟方法。 「有看到盒子側面有一個硬幣插槽嗎？」涵茵提出指引，「妳現在想像一個獨特的圖案的銀幣，生成以後放進去。」 雨綾想了一下，她握緊拳頭，生成一枚銀幣，上面刻著一個女孩的側臉，穿著愛麗絲女僕裝，手握羽毛筆，正伏案書寫著什麼。 銀幣背面，則是刻著滿滿的玫瑰花叢。 她將銀幣放入插槽的瞬間，一件半透明的白色衣物赫然出現在盒子中，盒子外面，也同時出現了一個鎖扣。 她呆愣現場， （這也是術式嗎？）雨綾心中難掩驚訝。 「妳要記得，」涵茵說：「這個硬幣的細節不可以跟任何人說，即使是我也不可以說。」 雨綾猛點頭，但顯然她的目光仍然被裡面的衣物吸引著。 「這是妳往後的專用戰鬥服，必須穿在所有衣物最裡面。」涵茵教導著雨綾怎樣穿這一件。 「妳現在打開盒子，找一下，旁邊小格子中是不是有一個玻璃圖騰——外觀剛好就是妳生成的硬幣圖案？」 她依照涵茵的指示打開水晶盒，確實在盒子側面收納區間找到一個全透明的圓形圖騰。上面鏤刻著一模一樣的圖案——伏案書寫的愛麗絲。 「等等妳把所有衣服脫了，換上這件後，將玻璃圖騰放進衣服插槽中，就完成了。」語畢，涵茵拉著瑪莉的手，往門外走去。 「照例，我跟瑪莉暫時離開，妳穿好以後跟我們說。」 涵茵這話剛結束，屋子的門就「咔」的一聲給帶上了。 雨綾沒有拖延任何時間，她深吸一口氣。 （好，來換吧。） 她毫不遲疑、開始脫下衣物，不只是外衣與鞋子，連內褲也一起脫掉。 她將衣物整齊地放在旁邊椅子上。 （啊……那我以後換棉條怎辦？等等我一定要問涵茵老師……）雨綾腦中瞬間想起一個重要問題，她有點懊悔自己怎麼剛剛不問清楚。 接著，她手上拿著那件半透明、幾乎只有一根羽毛重量的衣服。 是一件剪裁簡潔的長袖連身裙。 「嗯……『無限』。是嗎？」雨綾自言自語地反複咀嚼這衣服的名稱。 她穿上了，衣物接觸著身體的感覺很微妙，像是蓋著一件長版的絲質睡衣，但又更輕了些，又像是被羽毛所保護，但是沒有增加溫度。 她穿著這件衣物，臉是熱辣辣地燒。 （這件衣服比沒有穿還糟糕……）她很擔心涵茵會要求她這樣出任務，她會被自己的羞恥給殺死好幾回。 這衣物總共有兩個口袋，在胸口正中央的倒三角形，以及另一個在下腹偏上方一點圓形空位。 她拿著那枚水晶圖騰，放進圓形空位之中。 「咦！？」圖騰被放進來的瞬間，她的衣物改變了。 原本的不透明感消失了，現在就是一件樸素剪裁的衣物。 雖然依然單薄，但是重量、皮膚該有的觸感、防風的感受都出現了。 ——可以說現在就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棉質白色連身裙，連同水晶圖騰也變成繡線花紋。 雨綾花了好一陣子才弄懂如何再一次將水晶圖騰取出。 她很確定平時不管怎樣劇烈運動，都不會掉出來了。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材突出的身體。 她知道這身材怎麼來的，除了遺傳外，還有無數的訓練…… 隨即搖了搖頭，（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，涵茵老師跟瑪莉都在等我！） 「涵茵老師，我換好了。」 --- 「叩——」門被推開。 涵茵跟瑪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 瑪莉換了一身軍裝。深灰色基底、淺灰色袖口，袖口上面有紅色繡線。擦得光亮的長靴在地上踏出響亮的聲音。髮型從原本的棕色盤髮，改成了齊耳金色短捲髮。以及代表德意志帝國的外黑內紅雙圈軍帽。 「啊！瑪莉，妳——妳的頭髮！」雨綾跳到瑪莉身前，抓著她的衣物又摸又蹭，手又伸向那頭金色短捲。 這是雨綾第一次見到瑪莉不是瑪莉的樣子。 但很快她注意到兩個關鍵。 步槍以及軍銜。 「很好。」涵茵只是提問：「雨綾，妳說說，現在瑪莉是什麼位階？」 雨綾仔細觀察以後，說：「涵茵老師，我沒有學過一戰時期德意志帝國的女官可否擔任軍官……但是瑪莉的肩章是『白銀線編織、兩星——校級的頂』，是瑪莉上校！」 「同時，中間沒有軍團編號。我想應該是因為女官是皇家親自指派，所以沒有軍團編號也……正常？」 瑪莉點了點頭，「沒錯哦，雨綾。」接著，她將肩上的槍取下來，讓雨綾觀察。「那這把呢？妳認得嗎？」 雨綾這次有點不確定。 槍枝她學過，這段時間也很常因為訓練需求而使用過各種槍械，連夜間拆解、障礙排除也都沒有問題。 但是那個瞄準鏡，她沒見過。 「瑪莉，我知道這一把槍叫做『Scharfschützen-Gewehr 98』，是從一堆毛瑟98步槍裡面挑選出最精良的那幾支改良的遠程狙擊槍版本。但是……」雨綾歪著頭，指著瞄準鏡，「這個瞄準鏡我沒看過，它好像……不屬於這把步槍？」 瑪莉笑了，摸著雨綾的頭猛搓。 「哈哈……沒錯，小姐看得很準。」 雨綾愣了一下，因為瑪莉從沒這樣過。 涵茵將話題接下去：「對，雨綾。這個鏡頭不屬於這個年代，是『殘月』特製的四十倍瞄準鏡。」 「啊！原來如此，我懂了……」 四十倍鏡，四公里。 雨綾在心中算了一下那個距離，然後放棄了。 （可能只有瑪莉有辦法打中吧？那就不是我的武器了。） 「對了！」雨綾差點忘記自己想問的問題，「涵茵老師，我換好這件衣服了，但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。」 「好，妳說。」涵茵示意瑪莉先坐下，瑪莉找了旁邊的椅子，將槍枝放在大腿上，並維持端正的坐姿。 「好，我發現衣服上面另有一個三角形的空位，這也是要我生成硬幣嗎？以及……我不介意沒有穿內褲，但如果生理期來了，怎麼辦？」雨綾紅著臉問了這兩個問題。 「雨綾，這兩個問題都不丟臉。但三角形的事情我留到最後再說。」涵茵正色開口，「我補充一下這件衣服的特性：妳剛剛生成的硬幣幻影只要放在衣服插槽上面，就不會消失。而只要這硬幣沒有回到水晶盒子中，這件衣服就永遠脫不下來。可以解開釦子，可以上廁所，但無法『離開妳的身體』。就算妳睡著、昏迷了，這衣服都無法被取下。」 涵茵說到這邊暫停了一下。 雨綾馬上補充詢問：「那請問老師，我洗澡時，是不是把硬幣拿下來，就可以洗了？」 涵茵滿意地緩緩點頭：「沒錯。『虛化』的唯一方法就是把硬幣拿下來，而且只有妳本人能拿到硬幣，沒有人能將硬幣拆下來。」 「至於內褲這事情——」涵茵繼續往下說明：「日常上廁所、放置衛生棉條，都不用虛化。妳可以把衣物褪到腳踝、掛在手上，哪怕只用一根腳趾勾著都行——只要還連著妳，就不算離身。」 她頓了頓。 「但不能脫下來放在旁邊。一離開妳，它就回不去了。」 「所以……如果我以後要做的任務是要換衣服的，我就不能用『無限』變出衣服來了……」雨綾回應她想到的情況。 「一點也沒錯，這是妳日後任務要自己想清楚的事情。」涵茵的嘴角動了一下。 「我補充，」涵茵說著，「這件衣服本身不會壞掉，但是它完全無法防彈，也無法防止妳受傷。在沒有包紮的情況，衣服的外觀會是破損的狀態，要記住。」 「另外，三角形位置是給專門的『符印』使用的。但是……」涵茵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透露了訊息，「連同妳的專門武器，我們還在打造中，但是這個任務又沒辦法拖延，所以這一次妳只有這一件衣服可以穿。」 涵茵的話語中帶著一點歉意。 「沒問題，老師，」雨綾語氣樂觀，「我也做過很多訓練，除了一般射擊跟基本近戰，我也已經學會『亡眼凝視』了，開槍沒有問題。」 「冷卻時間。」涵茵說。 「凝視三秒，往後必定命中。」雨綾答得很快，「但用完之後要休息好幾分鐘才能再用。」 涵茵點了點頭。 「雨綾，來。」涵茵生成一件德軍制服，「照這件將幻影術式施展在妳的新衣服上吧。」 --- 雨綾仔細觀察了這件制服——這是一件少尉軍銜的制服。與瑪莉同樣沒有軍團編號。 「我懂了，涵茵老師。」雨綾開口，「如果我比瑪莉的位階更高，可能會因為說錯話而被懷疑，所以我要以較低軍銜來當作不用隨時開口的掩護，是不是這樣子呢？」 涵茵點了點頭：「這樣理解基本上沒有錯。事實上，瑪莉必須要持續施展『認知遮蔽』來維持妳們的偽裝——畢竟妳剛剛說了，這次的軍隊階級之中，女官非常稀有。所以瑪莉的所有術式都要用來維持妳們倆的身份，因為偽造的軍團文書禁不起核查。」 「換句話說，」涵茵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，「妳們一起行動時，不能距離太遠。瑪莉也不能使用術式，妳要好好保護她。」 「好的，我會好好保護瑪莉！」雨綾握著拳頭，慎重地做出承諾。 接著，她對自己的白色連衣裙施展術式——不到三秒，她已經成為了年輕的德國女少尉。 只不過她光著腳。 涵茵看著她的腳，一言不發。 「涵茵老師，我剛剛想了一下……」雨綾雙頰微紅，「我覺得脫鞋子這動作可能會做……所以我才會沒有生成靴子。」 涵茵反問：「我沒有說不好。但是妳覺得——德軍的軍營中，有沒有妳尺碼的靴子？」 「啊！？」雨綾捂著嘴巴、小小地驚叫一聲，「沒……沒有，不可能有……」 「我錯了，涵茵老師……抱歉。」雨綾馬上認錯，並重新生成軍靴。 「提問、反思、精進。這三個步驟沒有錯誤。」涵茵說，「剩下的，妳自己找出解決方案。」 雨綾點了點頭，她蹬了幾下地板，軍靴特有的「叩叩」聲在房間內響了起來。 「好，接下來我要發一些道具。」涵茵將手張開，掌心裡是四組耳塞。 「涵茵老師，我練習射擊時，也都會自己用幻影術式生成一副來用。」雨綾一臉困惑，「但是我戴了就聽不見外界聲音了，這次也要戴嗎？」 「這次的耳塞不一樣。」涵茵解釋，「這是『殘月』製作的特殊耳塞，除了可以遠距離通訊以外，也可以翻譯對方的語言，更重要的是，它可以將槍聲下降到我們聽力可以承受的分貝數。但是——說話要靠自己，耳塞不負責翻譯。」 「哦……我懂了！謝謝老師。」雨綾聽完，馬上取了兩組，一組給瑪莉，她也自己配戴完畢。 雨綾轉回頭看涵茵時，旁邊赫然多了一個陌生男子。 精瘦，穿著英國軍裝，平頭、顴骨突出、戴著一副黑色圓框眼鏡。 「你是誰？」 幻影術式已經發動了。數把匕首出現在房樑上，刃尖朝下。 只要男子一動，所有匕首將會從他的死角發動攻擊。 雨綾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她的手比她的念頭快。 「雨綾，沒事。」涵茵抬手解釋，「這是我創造的人形幻影，叫做『喬治』。身份是個醫官，專門使用藥劑麻醉敵人。是跟我一組，在協約國待命的搭檔。」 「啊，涵茵老師抱歉，他太像真人了……」雨綾邊道歉，邊撤回匕首。 「少尉您好，初次見面，我是喬治中尉，是一名醫官。到時還請您多指教了。」喬治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向雨綾自我介紹。 「您好，叫我雨綾就好……呃？好像……」雨綾反射式地用英文回應。才自我介紹完，就卡詞了。 （我應該得用一個西方名字才行，但我……還沒有。） 「對，雨綾，妳的遲疑是對的，妳得有一個名字。」涵茵若有所思，「那……Sofia 好了？索菲亞在希臘語裡面，代表了『智慧』，有聰慧、優雅的涵義。」 雨綾鬆了口氣，因為她根本想不出來名字：「好哇，謝謝涵茵老師，以後我的名字就是索菲亞了。」 她的臉轉向喬治：「喬治中尉您好，我是索菲亞少尉，隸屬德意志帝國皇室女官。」說罷，她朝喬治禮貌地伸出手。 「好！」喬治笑聲相當爽朗，他回以握手，「請妳多指教了，索菲亞少尉。」 「好了。」涵茵起身，「最後確認——我跟我的幻影進入協約國。瑪莉，妳跟好索菲亞。一開始我會帶隊，從第二天起，我們三人都聽她指令。我可以自保，但我不會提出任何建議。」 「好的，涵茵老師。」 雨綾澄澈的灰眼中閃著自信——這次的任務她有信心可以順利完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