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門在她背後敞開,灰濛濛的光線撲面而來,刺得她瞇起眼。 莉莉絲邁出第一步時,腳底的碎石硌得她踉蹌了一下。獄卒卡西爾站在門側,手裡攥著那串鑰匙,目光在她身上掃過一圈,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停了片刻,什麼也沒說。她挺直背脊,把破舊囚衣的領口攏了攏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 風從曠野灌過來,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。七天,她數過,從亞巴頓宣布驗收到今天,整整七天。昨天傍晚卡西爾最後一次按著她的腰側灌入精液時,她聽見門外有人低聲通報「審判長驗收」,然後亞巴頓的靴聲輕緩地停在牢房門口,隔著鐵欄看她,目光像一條冰涼的蛇,從她腫脹的乳尖滑到沾滿白濁的腿間,最後定在她的小腹上。 「成了。」亞巴頓只說了兩個字,轉身離去。 莉莉絲走出大門,腳下的碎石路延伸到遠方灰濛濛的地平線。她停住,胸口發緊——門外空蕩蕩的,只有風捲著枯葉掠過地面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她咬住下唇,把喉嚨裡那股酸澀硬生生嚥回去。是啊,一個被流放的魅魔,還有誰會來接她。 「小姐!」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門柱後頭衝出來。寧寧跌跌撞撞地跑向她,樸素的女僕裙擺沾滿泥點,頭髮被風吹得散亂,眼眶紅通通的,滿臉都是淚。 「小姐——」寧寧撲上來,雙手死死摟住她的腰,臉埋進她胸口,哭得整個身子都在抖,「你出來了……你真的出來了……我每天都來,每天都來門口等,他們不讓我進去,我就站在外頭等……」 莉莉絲僵在原地,雙手下意識懸在半空。寧寧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,暖得她眼眶一陣發酸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刻薄的話把這份軟弱擋回去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 「小姐,你瘦了好多……」寧寧抬起臉,淚水糊了滿臉,顫抖的手摸上她的臉頰,「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?你肚子——」 寧寧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哭聲猛地哽住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 「寧寧。」莉莉絲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,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家族呢?」 寧寧的嘴唇抖了抖,眼淚又滾下來。她低下頭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:「家族……家主大人上月就宣布了,說小姐魅惑人類失敗,丟盡貴族顏面,從族譜上除名,從此……」她咬著唇,把「斷絕關係」四個字咽了一半,「我、我頂了兩句嘴,就被趕出來了。我沒地方去,就來這裡等小姐。」 莉莉絲的指尖微微發抖。她垂下眼,看著寧寧沾著泥點的裙擺,看著她凍得發紅的手指,胸口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。這個笨丫頭,明明可以留在宅邸裡過安穩日子,偏偏要跟著她一個被流放的廢物。 「你傻不傻。」她啞著聲說,別開臉,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,「跟著我有什麼好處?我連自己都養不活,還懷著一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野種。魅魔的孩子生下來就要上交給魔界,我什麼都留不住。」 寧寧用力搖頭,淚珠甩了滿襟:「我不在乎!小姐在哪裡我就在哪裡!小姐餓了我去討飯,小姐冷了我去撿柴,我——我什麼都會做的!小姐你不要趕我走……」 莉莉絲咬住下唇,眼眶燙得發疼。她仰起頭,想把淚水逼回去,灰濛濛的天空在她眼裡模糊成一片。風吹過她散亂的銀紫色長髮,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,她抬手撥開,指尖卻在發抖。 「夠了。」她啞著聲說,聲音裡帶著顫,「別哭了,再哭我就把你丟在這裡。」 寧寧立刻用袖子胡亂抹臉,淚水卻怎麼也擦不乾淨,哭著哭著又笑出來,抽抽噎噎地看著她。 莉莉絲低下頭,看著寧寧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,心裡某處堅硬的東西裂開一道縫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喉嚨裡的酸澀壓下去,伸手握住寧寧的手。那隻手冰涼冰涼的,她用力攥緊,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。 「走吧。」她啞著聲說,「別站在這丟人現眼了。」 寧寧用力點頭,反手握住她,手指扣得緊緊的,像怕她消失似的。兩人並肩朝通往邊境小鎮的道路走去,風從曠野灌過來,吹起她破舊的囚衣下擺,露出腳踝上一圈被鐐銬磨出的紅痕。 監獄大門在她們身後沉重地關上,鐵門撞擊的悶響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迴盪。莉莉絲沒有回頭,只是握緊了寧寧的手,一步一步朝前走。腹部那股沉甸甸的重量隨著步伐微微晃動,她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起頭,目光落在遠方灰濛濛的地平線上。 --- 塵土灌進鞋裡,每一步都磨著腳跟。莉莉絲走了大約半刻鐘,腿根的酸脹已經蔓延到腰,腹部的墜感像一顆沉甸甸的石頭,晃一下就要掉出來。寧寧在旁邊攙著她的手臂,力道不大,卻穩穩托住她大半的重量。 風從曠野裡刮過來,帶著乾草和沙土的氣味,吹得她們的裙擺貼在腿上又鼓起來。莉莉絲的靴子踩過一塊鬆動的石頭,身體歪了一下,寧寧立刻用肩膀頂住她,兩人的步伐重新穩住。路邊的雜草被風壓得伏倒,又彈起來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 「小姐,」寧寧開口,聲音又輕又低,像是怕說得太響會驚碎什麼,「我收到家族那邊的口信了。」 莉莉絲沒接話,腳下繼續往前走,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寧寧吞了一口氣,聲音更低了些:「他們說……您的貴族血統已經被剝奪了,名下所有財產全部沒收,以後不得再以貴族自居。」 風從路邊的枯草叢裡灌過來,把她們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。莉莉絲的腳步停了一瞬,又繼續邁出去,指節在袖口裡捏得發白,指骨硌著掌心,幾乎要掐出血痕。 「是亞巴頓的手筆。」她說,聲音卻出奇地平靜,像是早就料到這一步。「他怕我回去,怕我帶著血統回去找他算帳,所以先斷了我的根。」 寧寧沒有接話,只是把她的手臂攙得更緊了些。兩人又走了一小段,路邊的枯樹枝椏橫斜著伸過來,在地上拖出一片稀疏的影子。莉莉絲忽然冷笑一聲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總有一天我會回去討回這一切。」 寧寧抬頭看她,眼眶紅紅的,卻沒讓眼淚掉下來。她鬆開攙著莉莉絲的手,從背囊裡翻出一塊乾糧,粗麥做的,邊角已經硬得裂開,用布巾裹著。她把乾糧遞到莉莉絲面前。 「小姐,您吃一點。」 莉莉絲看了一眼那塊乾糧,又看了一眼寧寧,皺起眉:「你自己留著。」 「我不餓。」寧寧說,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像不餓。 「我不吃。」 「小姐……」 「我說了我——」 她話沒說完,寧寧已經把那塊乾糧塞進她手裡,然後往後退了一步,像是怕她塞回來。莉莉絲低頭看著那塊粗麥乾糧,布巾上還帶著寧寧體溫的餘熱,喉頭動了動,沒再說話。 她掰了一半,遞回去。 「一人一半。」 寧寧愣了一下,伸手接過那半塊乾糧,捏在手裡,沒立刻吃。莉莉絲咬了一口乾糧,粗麥的渣子在嘴裡乾得發澀,她嚼了兩下,硬吞下去,喉嚨裡颳得有些疼。寧寧也咬了一口,小口小口地嚼著,嚼著嚼著眼眶又紅了,但沒哭。 兩人沉默地走著,風夾著塵土撲在臉上,路邊的野草被吹得伏倒又彈起來。莉莉絲把剩下那半塊乾糧收進袖袋裡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她們腳下的土路上,揚起的塵土在光裡浮動。 寧寧嚼完最後一口,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低聲說:「小姐,就算沒有那些……我也會跟著您。」 莉莉絲沒回頭,腳步卻慢了一些。她沒有回答,但寧寧感覺攙著的那隻手臂沒有抽開,這就夠了。風又灌過來,這次帶著遠處炊煙的味道,混著泥土的腥氣。莉莉絲的胃空得發疼,她壓了壓小腹,想讓那陣絞痛緩下去。 忽然,小腹裡動了一下。 很輕,像一尾魚從深水裡翻起來,又沉下去。那種感覺陌生得讓莉莉絲整個人僵住,腳步猛地頓在原地。寧寧被她的動作帶得一個踉蹌,回頭看她:「小姐?」 莉莉絲沒有回答。她的手還停在袖袋邊緣,指尖微微發抖,腹中那一下觸動已經過去了,但那種感覺還留在皮膚底下——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在裡面翻了一個身,又安靜下來。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,然後她別開視線,繼續往前走。 「沒事。」她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那麼一點點。「走吧。」 寧寧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,快步跟上來,重新挽住她的手臂。莉莉絲感覺那隻手攙著她,力道輕輕的,像怕碰碎什麼,她的步子放慢了一些,沒再甩開。腹中那陣觸動的餘韻還隱約留在皮膚底下,她把手掌覆在小腹上,隔著衣料壓了壓,又鬆開。 夕陽開始往下沉,把整條荒路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兩人沿著土路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出現一片低矮的屋舍——邊境小鎮到了。街道破敗,牆皮剝落,幾間鋪子半掩著門,門板上的漆已經褪成灰白色,風一吹就晃。空氣裡混著炊煙和牲畜的氣味,偶爾有幾聲犬吠從巷子深處傳來,又被風吹散。 寧寧忽然停下腳步,指著街角一間舊公寓,二樓的窗戶半開著,窗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,紙角被風吹得翻捲,露出「出租」兩個字。 「小姐,那裡。」她說。 莉莉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夕陽的餘暉落在舊公寓的牆面上,把那張紙條染成暗金色。她站在原地,腹中那陣觸動又隱隱浮起,像某種無聲的提醒。她沒有低頭去看,只是把視線從那張紙條上移開,落在寧寧的側臉上——那張臉被夕陽染得暖融融的,眼角的紅還沒完全褪去,卻已經在等她點頭了。 莉莉絲沉默了一瞬,然後邁開步子,朝那間舊公寓走去。 --- 公寓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,像是很久沒人上油。莉莉絲站在門口,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房間——一張塌陷的床墊靠在牆角,木頭桌面積著一層灰,窗戶上的玻璃裂了道縫,用發黃的紙條貼著。 寧寧已經捲起袖子,從角落找出一個破水桶和半塊舊布,蹲下身開始擦那張木桌。她動作細碎而認真,像是要把這間公寓的每一寸灰塵都抹乾淨,連桌腳的縫隙都不放過。 莉莉絲沒有動。 她站在門邊,看著寧寧忙碌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畫面有些刺眼。女僕的裙擺沾著路上的塵土,額角滲出細汗,卻沒有一句抱怨。她想起監獄裡那些日子,寧寧隔著鐵欄遞來食物時,手指總是顫抖的,卻從來沒有退縮過。 「為什麼?」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時,連莉莉絲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寧寧回過頭,手裡的布還攥著,滿臉困惑:「小姐?」 「你為什麼還跟著我。」莉莉絲的聲音比預想中沙啞,她別開視線,盯著牆角那張床墊,「我已經不是什麼貴族小姐了。沒有領地,沒有財產,連魔力都……連魔力都廢了大半。跟著我,你什麼都得不到。」 寧寧沉默了片刻。 她放下手裡的布,走到床墊邊,蹲下來,仰頭看著莉莉絲。她的眼睛乾淨得讓人難受,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世界的骯髒。 「因為小姐從來沒有把我當下人。」 莉莉絲僵住了。 「我記得剛到宅邸的第一天,廚房裡那些人說我是邊境來的雜種,要我睡在柴房。是小姐走過來,說『她睡我隔壁那間房』。」寧寧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「還有一次我發燒,小姐半夜讓人去找醫師,自己坐在床邊守了一整夜。那時候我就想,這輩子跟著小姐,去哪裡都好。」 莉莉絲的喉嚨發緊。她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,屋裡沒點燈,只有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從那條裂縫裡滲進來,照在寧寧的側臉上。 「傻子。」莉莉絲啞著聲音說,別過頭去。 寧寧笑了:「小姐說過,寧寧本來就是傻子。」 莉莉絲沒再接話。她覺得眼眶有些發熱,這感覺陌生得讓她慌亂。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——在監獄裡,她學會把所有情緒都壓進心底,像一塊鐵,燒紅了就往冷水裡淬,直到再也變不了形。 寧寧起身,從角落翻出一個破舊的鐵壺,又找到幾根乾柴,蹲在爐邊生起火來。火星濺了幾下,煙霧嗆得她咳嗽,但她沒有停,過了一陣子,壺裡的水終於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。 她倒了一杯熱水,遞到莉莉絲面前。 莉莉絲接過杯子。粗陶的杯壁燙著掌心,那股熱度沿著指尖往上爬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融化。她低頭看著杯裡晃動的水面,自己的倒影模糊而破碎,銀紫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,亂糟糟的,像是很久沒有梳理。 她喝了一口。熱水滑過喉嚨,那股暖意一路往下,落進胃裡。腹部的脹感還在,比監獄裡輕了些,但依然沉甸甸的,像是裡面住著什麼東西,安安靜靜地蜷著。 她下意識地伸手撫上小腹。 微隆的弧度隔著舊衣的布料,溫熱而陌生。她不知道該怎麼想這件事——這裡面可能有一個生命正在成形,而她連它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。是那個壓在她身上喘著粗氣的巴爾?還是獄卒卡西爾那雙穩穩按住她腰側的手?又或者是那些她記不清臉的魔物,一個接一個,像牲口一樣排著隊,把精液灌進她體內? 她閉了閉眼。 寧寧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,還在屋裡走動著,把那張破舊的木桌擦乾淨,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塊木板歸攏到角落。她像是要把這間公寓變成一個可以住人的地方,用她瘦小的肩膀,一點一點地把亂糟糟的房間整理出秩序。 莉莉絲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開口:「寧寧。」 「嗯?」 「……水夠了,你也歇一歇。」 寧寧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眼眶卻有些紅:「好,小姐。」 莉莉絲又喝了一口熱水,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,她覺得自己像是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了。獄卒的靴聲、審判長的命令、那些壓在她身上的重量——這些聲音還在她腦海裡迴盪,但此刻,這間破舊的公寓裡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寧寧輕微的呼吸聲。 她喝完最後一口水,把杯子放在床邊的地上。 身體比意識更誠實,眼皮沉得像灌了鉛,那些在監獄裡積攢的疲憊終於找到縫隙湧了上來。她往後靠,身體陷進那張塌陷的床墊裡,銀紫色的長髮散在舊枕頭上,像一攤融化的月光。她蜷起身子,像一隻受傷的獸,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。 寧寧走過來,輕輕替她蓋上那條薄毯。毯子邊角磨得發白,卻帶著一股洗過的乾淨味道。寧寧蹲在床邊,看著莉莉絲沉睡的側臉——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安靜,像是一個終於允許自己休息的人。 --- 月光從破窗斜斜切進來,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。莉莉絲是被燒醒的。不是普通的熱,是從骨頭裡往外燒的那種,像有火苗沿著血管一路竄到四肢末端。她的皮膚泛著一層薄汗,薄衫黏在背上,連呼吸都帶著灼燙的溫度。腹中那個小小的東西正在躁動,像隻小獸在裡面翻滾,一下一下頂著她的子宮壁。 莉莉絲咬緊下唇,指甲掐進掌心(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)。這是魅魔的血脈在沸騰,是慾望被點燃之後得不到滿足的反噬。本來這副身體早就習慣了壓抑,可肚子裡那個魔種像是把她的感官放大了十倍,每一寸皮膚都在渴求觸碰。 她翻身,想離牆遠一點,卻碰到了寧寧的手肘。 少女睡得很淺,被這一碰就醒了。她揉著眼睛撐起身,月光下看清莉莉絲滿頭的汗和發紅的臉頰,嚇得整個人清醒過來,伸手就往她額頭探。 「小姐,你發燒了?」 莉莉絲抓住她的手腕。寧寧的手腕細瘦,皮膚溫涼,那點涼意貼著她的掌心,像是沙漠裡的一口井。莉莉絲的指尖微微發抖,暗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金芒,瞳孔深處有某種壓抑的、飢渴的光。 「你離我遠點。」她啞著聲說。寧寧沒動。她跪在床墊邊緣,單薄的睡衣領口鬆著,露出細瘦的頸子。她看著莉莉絲,看著這個一向倔強得像鐵一樣的女人此刻額角冒汗、眼神迷離,嘴唇咬得發白,卻還在說「離我遠點」。 「我不怕小姐。」 寧寧說,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。她往前挪了挪,兩隻手繞過莉莉絲的肩,把她整個攬進懷裡。少女的胸口貼著她的臉頰,心跳聲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來,又輕又快。莉莉絲僵住了。她這三百年來從來沒被人這樣抱過。那些惡魔碰她,是要壓著她操她,是要往她身體裡灌精;卡西爾碰她,是執行公事,冰冷的手套貼著她的腰側。沒人這樣抱過她——沒人把自己的體溫分給她,沒人用這種幾乎是呵護的力道攬住她的肩膀。 她的防線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縫。 「你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抖得不像自己,「你知道我是什麼嗎?我是魅魔,我——」 「我知道。」寧寧說,把她抱得更緊了些,「小姐是魅魔,是貴族,是被關進監獄又出來的人。我都知道。」 她頓了一下,下巴擱在莉莉絲的髮頂。 「我不怕。」 莉莉絲沒再說話。腹中那股躁動還在燒,像火苗順著血脈往上竄。她的身體在顫抖,整個人縮在寧寧懷裡,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。薄衫的下擺捲起來,露出一截腰,月光照在皮膚上,白得刺眼。她下意識往前貼,臉頰蹭著寧寧的頸窩,鼻尖埋進少女的髮絲裡,聞到一股乾淨的、帶著肥皂味的香氣。她咬住自己的下唇,咬得幾乎滲出血來,卻還是壓不住喉嚨裡那聲細碎的呻吟。 「小姐……」寧寧感覺到她身上的熱度,手貼上她的後背,隔著薄衫輕輕拍了拍,「沒事的,沒事的。」 莉莉絲的指尖攥住寧寧的衣角。她沒推開,也沒說話。只是靠在那個少女的懷裡,感受那雙細瘦的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,像是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。月光從破窗灑進來,照在她們交疊的身影上,空氣裡那股躁動的熱度慢慢降下來,呼吸一點一點趨於平穩。 寧寧輕拍著她的背,力道很輕,很穩。 她的手指順著莉莉絲的脊背一路往下,隔著薄薄的布料,一下一下撫過那節節突出的骨頭。莉莉絲瘦得厲害,肩胛骨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,像一對沒展開的翅膀。寧寧的手掌貼在她後腰,掌心溫熱,像一小團火苗,卻不灼人——只是穩穩地貼著,把那股從內裡燒上來的燥熱一點一點熨平。 莉莉絲的呼吸從急促慢慢拉長,從灼熱慢慢降溫。她的鼻尖埋在寧寧的頸窩裡,嘴唇幾乎貼著少女的鎖骨,能感覺到那裡的皮膚下血管在跳動——比她自己的心跳慢,比她自己的心跳穩。她閉上眼睛,睫毛掃過寧寧的皮膚,像蝴蝶收攏翅膀。腹中那個躁動的小東西似乎也安靜了些,不再那樣猛烈地翻滾,只餘一團溫熱的、沉甸甸的重量壓在她小腹深處,像一個無聲的提醒。 她沒有回應那個重量。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寧寧的頸窩,讓少女的體溫裹住她發燙的皮膚。她的手指還攥著寧寧的衣角,指節慢慢鬆開,又慢慢收緊,像在確認什麼似的,反覆了幾次,最後終於鬆弛下來,掌心貼著寧寧的腰側,不再用力。 寧寧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。她的手掌順著莉莉絲的脊背往下,在腰窩處停了停,又沿著側腰往上,撫過那層薄薄的汗,把黏在皮膚上的布料慢慢撫平。她的指尖偶爾碰到莉莉絲的肋骨,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底下那層緊繃的肌肉——像一張拉滿的弓,隨時會斷,卻在這一刻慢慢鬆了弦。莉莉絲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,像煙霧一樣散在月光裡,散在寧寧的頸窩裡。她沒有說話,沒有道謝,沒有說「夠了」 --- 清晨的霧還沒散,邊境小鎮的街像蒙了一層髒布,灰撲撲地延伸到遠處。莉莉絲坐在窗邊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,舊衣的領口鬆垮垮地敞著,腹部的隆起在布料下撐出一道圓弧。她伸手撫上去,掌心貼著那團溫熱的、不安分的東西。 腹中的魔種動了一下,像是回應她的觸碰。 她哼笑一聲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。「你倒是活得挺精神。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,暗紅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灰濛的天光,「不管你是誰的種,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。」 手指在腹部緩緩劃過,像是在確認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。她想起監獄裡那些日子——卡西爾的注射器、亞巴頓居高臨下的眼神、那些惡魔粗重的喘息。他們以為她只是個失敗的魅魔,一個被流放的廢物。他們把精液灌進她身體裡,像是往一個破罐子裡倒水,誰會在乎一個破罐子裡裝了什麼? 但她記得。她記得每一張臉,每一個聲音,每一次羞辱。 「我總有一天要回去。」她對著肚子低語,語氣像是在哄一個孩子,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,「你聽著,不管你長成什麼樣子,我都要讓你成為我復仇的工具。你身上的血脈,不管是誰給的,都會變成我的力量。」 腹中的魔種又動了一下,這次更明顯,像是聽懂了她的話。莉莉絲嘴角微微勾起,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滿意。她閉上眼睛,開始感受體內那股潛藏的魔力——從懷孕之後,她能隱約察覺到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吸收她的魔力,同時也散發出某種陌生的、屬於另一支血脈的力量。那種力量還很微弱,像剛點燃的火苗,但已經足夠讓她察覺到它的存在。 她屏住呼吸,把意識沉入體內。那股陌生的魔力像一條細小的暗流,纏繞在她自己的魔力核心周圍,帶著一種冰冷的、不屬於人間的質感。她試著去觸碰它,那條暗流微微一縮,像是受驚的小獸,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,順著她的引導流動。莉莉絲的指尖微微顫抖,額角滲出一層薄汗,但她的嘴角卻越揚越高。 「夠了。」她睜開眼,暗紅色的瞳孔裡閃過一道金芒,「這點力量,總有一天會長大。」 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。急促、凌亂,帶著小跑的節奏,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響。 「小姐!」寧寧氣喘吁吁地衝進來,手裡拎著一個菜籃,裡面塞了幾把青菜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。她的額角沁著汗,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,「您、您醒了?我以為您還在睡……」 莉莉絲轉過頭,看著這個小女僕慌慌張張的樣子,嘴角那抹冷笑還沒完全收起來。 寧寧的腳步頓住了。她盯著莉莉絲的眼神,手裡的菜籃不自覺地抱緊了些。「小姐……您怎麼了?您的眼神……」她猶豫了一下,聲音小了下去,「看起來好嚇人。」 莉莉絲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著寧寧擔憂的臉,心裡某個地方微微軟了一下,但隨即又被那股執念壓了回去。她抬起下巴,露出一個高傲的微笑。 「我沒事。」 她說得很輕,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寧寧站在原地,顯然不太相信,但也不敢多問,只是低著頭把菜籃放到桌上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 「小姐,您……您肚子裡的孩子,還要交給魔界的。」寧寧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,「亞巴頓大人說,七天後要驗收的……」 莉莉絲的笑容沒變,但手指在掌心慢慢收緊。指甲掐進肉裡,留下一排淺淺的月牙印。她當然記得。七天,亞巴頓給她的期限,像是給一頭待宰的牲畜倒數計時。 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聲音平靜得像是談論天氣,「你不用提醒我。」 寧寧張了張嘴,像是還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低低地應了聲「是」,轉身去整理菜籃裡的東西。她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什麼,不時偷偷回頭看一眼窗邊的莉莉絲。 莉莉絲沒有理會她,重新把視線轉回窗外。霧在慢慢散去,天邊泛起一層淡淡的橘紅色,太陽正從遠方的山脊線上升起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那排月牙印還沒消,帶著微微的刺痛感。 腹中的魔種又動了一下,這次像是在翻身,帶著一股溫熱的蠕動感。莉莉絲深吸一口氣,那股陌生的魔力又在體內流動起來,像是被晨光喚醒。她能感受到它在她經脈裡遊走,帶著一種飢渴,一種想要吞噬的慾望。 「七天。」她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,「夠了。」 寧寧在廚房裡洗菜,水聲嘩嘩作響。莉莉絲聽著那聲音,心裡那股執念卻越來越清晰。她想起亞巴頓那張居高臨下的臉,想起他說「你不過是個工具」時輕蔑的語氣。她想起卡西爾的注射器,冰冷的針頭刺進她皮膚時的刺痛感。她想起那些惡魔壓在她身上時,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夜晚。 她閉上眼睛,把手掌貼在腹部,感受那團溫熱的生命。這孩子體內流著那些惡魔的血,但也流著她的血。她是魅魔,是墮落者,是被流放的廢物——但她的血脈裡,從來都有著能夠吞噬一切的力量。 「你會長大的。」她低聲說,「我會讓你長大的。然後,我們一起回去。」 腹中的魔種動了動,像是在回應她的承諾。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,橘紅色的光從窗戶傾瀉進來,照亮了她半邊臉。莉莉絲抬起頭,看著那輪旭日一點一點爬高,把整個灰濛的小鎮染上火紅的光。她眼底映著那片燃燒般的天色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