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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章 / 共 7

掌心的反轉

作者:無名氏 · 本章 2,905 · 全作 42,515

她低聲說:「我會查出你是誰。」 三天後,美玲姐站在臺北一棟玻璃帷幕大樓前,仰頭數到二十五層。陽光從鏡面反射下來,刺得她瞇起眼睛。她穿著從清潔公司借來的灰色制服,胸口繡著「潔亮專業清潔」的字樣,工作帽壓得很低,幾乎遮住半張臉。 推車的輪子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。她經過大廳櫃檯時,警衛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頭滑手機。電梯門開,她推車進去,按了二十五樓的按鈕。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,她的心跳跟著節奏加快。 電梯門開,走廊空無一人。她推車往深處走,經過幾間會議室,最後停在走廊底端那扇深色的木門前。門牌上刻著燙金字體:「富陽集團 創辦人辦公室」。 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。 辦公室很大,落地窗佔據整面牆,窗外是臺北盆地的天際線,午後陽光從玻璃透進來,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斜影。辦公桌靠窗擺著,黑色桌面整齊乾淨,只有一臺筆電和一個相框。書櫃在左側牆邊,玻璃門反射著光,裡面的書脊顏色統一,像裝飾品。 她推車進去,門在身後自動關上,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 她站在辦公桌前,視線掃過桌面。相框裡的照片是張風景照——一片稻田,遠方有山,天空藍得過分。她認得那個角度,那是村莊後山的小路,她小時候常走的那條。 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口。 她放下拖把,繞到辦公桌後方,抽屜沒鎖。第一個抽屜裡是文件夾和文具,第二個抽屜裡放著幾本筆記本,她翻開其中一本,第一頁的字跡她認得——那是他的字,筆畫工整,跟她記憶裡小學作業本上的字一模一樣,只是成熟了些。 筆記本裡記著一些數字和日期,還有人名。她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一行字,墨水顏色比其他字深,像是後來才加上去的: 「林美玲,雜貨店,村莊。」 她手指停在紙面上,指尖發涼。 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她迅速闔上筆記本,塞回抽屜,推上抽屜門,拿起拖把,彎腰假裝在拖地。門被推開,一個人走進來,西裝筆挺,領帶整齊,戴著黑框眼鏡,短髮梳理得很服貼。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,沒看她,低頭翻開筆電,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。 美玲姐握緊拖把桿,手心滲出汗來。她站在他背後,視線落在他後頸那顆小痣上——和那晚在昏黃燈光下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樣。 富陽集團創辦人陳建宏。 那個失蹤半年的企業家。 那個在她雜貨店裡買礦泉水的男人。 那個在她床上射精時咬她肩膀的男人。 她放下拖把,走到他背後,手掌顫抖揚起。 ---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,我整個人往旁邊踉蹌,後腦撞上窗框,耳鳴嗡嗡響了兩三秒才退掉。臉頰燒起來,從顴骨一路燙到耳根,舌尖頂到口腔內壁,嘗到淡淡的鐵鏽味。 「陳建宏!」 她的聲音尖得刺穿耳鳴,眼淚已經從眼眶裡滾出來,淚痣淹在淚水裡,亮晶晶的。她站在原地,手掌還維持著揮完的姿勢,指尖在發抖。 「你就是陳建宏——那個失蹤半年的富陽集團老闆——你他媽在我床上躺了七天——」 她說到最後聲音裂開,變成嘶吼。胸口劇烈起伏,黑色貼身T恤的領口隨著呼吸撐開又縮緊。我從椅子上坐直,領帶歪到一邊,西裝左肩的布料因為剛才的撞擊皺成一團。 「美玲姐,聽我說——」 「聽你說什麼!」她伸手掃過桌面,筆電和相框全摔到地上,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辦公室裡炸開。她彎腰撿起相框,裂開的玻璃後面那片稻田的風景照歪了一角。她把相框舉到我面前,手指戳在玻璃上,戳出細小的裂紋。 「這是我們村後山的路——你他媽連照片都擺在桌上——你到底是誰——」 我站起來,她後退一步,腳跟踢到倒在地上的拖把,差點絆倒。我伸手想扶她,她一巴掌拍開我的手,力道不重,但拒絕的意思很清楚。 「我本來就叫陳建宏。」我說,聲音很低,像在跟自己確認。「富陽集團是我創的。半年前我把公司交給合夥人,自己躲回村裡——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因為——」我停住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她站在那裡,眼淚順著下巴滴到黑色T恤上,在胸口留下深色的濕痕。她的眼神從憤怒變成失望,那種失望比巴掌還痛。 「因為什麼?」她逼問,聲音抖得厲害。 「因為我發現合夥人在洗錢。」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胸口某個緊繃很久的東西鬆了一點。「他拿公司帳戶幫地下錢莊轉帳,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。他們威脅我——要我繼續配合,不然就讓我消失。我連夜逃回村裡,把錢和證據藏在老宅水井裡,等風頭過去再想辦法。」 她沒說話,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,眼淚還在流,但不再出聲。沉默在辦公室裡蔓延,落地窗外臺北盆地的天際線在午後陽光裡清晰得像假的。 「所以你回來不是為了我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「你只是找個地方躲起來,剛好我那裡夠隱密。」 「不是——」 「夠了。」她抬手製止我,手掌在空氣裡切了一下。「我不想聽。」 她轉身,大步走向門口。清潔車還停在門邊,水桶裡的水因為剛才的撞擊灑了一半出來,地板濕了一片。她沒撿拖把,也沒回頭,直接拉開門走出去。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。 我站在原地,西裝歪斜,領帶垂在胸前,臉頰還留著掌印的熱度。窗外的光線斜照進來,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清潔車倒在門邊,輪子還在轉。 ---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。 我站在原地,西裝歪斜,領帶垂在胸前,臉頰還留著掌印的熱度。窗外的光線斜照進來,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清潔車倒在門邊,輪子還在轉。 我站在原地好一陣子,直到窗外的光線從斜照變成直射,又慢慢轉成昏黃。然後我彎腰撿起拖把,把灑出來的水推乾,把倒掉的清潔車扶正。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,我把照片從碎片裡抽出來——那片稻田,那條通往村後山的路,那棵老榕樹——摺好放進口袋。 我搭上往南的夜車。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逐漸稀疏,變成黑暗的田野,偶爾有零星的燈光從村莊裡閃過。我靠在窗邊,臉頰上掌印的熱度已經退了,但那種灼燒感還留在皮膚底下。 回到村裡已經是深夜。雜貨店的鐵門拉下一半,我彎腰鑽進去,沒開大燈,只開了櫃檯那盞小燈。昏黃的光圈落在磨損的木檯面上,照亮了那臺老舊的收銀機和旁邊的電話。 我在櫃檯後面的木椅上坐下,蜷縮著身體,薄外套裹緊自己。店裡很安靜,冰箱的壓縮機在角落發出低沉的運轉聲,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。 我掏出來,螢幕亮著,通知欄顯示一條訊息——從那個熟悉的號碼發來的。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,指尖在螢幕上方懸著,沒點開。 又震了一下。 我深吸一口氣,點開訊息。 「美玲姐,對不起。」 下面是第二則,很長,分段發過來的。 「那些錢是富陽集團的帳。半年前我發現合夥人在洗錢,地下錢莊的錢透過公司帳戶轉了好幾手。他們威脅我,要我繼續配合,說不然就讓我消失。我連夜逃回村裡,把證據和現金藏在老宅水井裡。」 「我回來不是為了躲你。我只是不知道還能去哪裡。」 「那年夏天,我偷了我爸抽屜裡的錢,去村口雜貨店買了一包糖。妳站在櫃檯後面,綁著低馬尾,穿著白色制服。我把糖放在櫃檯上,妳看了我一眼,沒收錢,反而從抽屜裡多拿了一顆放在我手心裡。」 「我一直記得那顆糖。」 「對不起。」 訊息停在這裡。沒有「我愛你」,沒有「等我回來」,沒有解釋接下來要怎麼辦。 我盯著螢幕,眼淚無聲地滑下來,滴在手機螢幕上,模糊了那些字。我把手機握在手裡,壓在胸口,感覺得到心跳透過震動傳到指尖。 店裡很安靜。冰箱壓縮機的低鳴,窗外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,還有我自己的呼吸。我沒有回覆,沒有刪除,只是把螢幕按熄,反扣在櫃檯桌面上。 窗外月光從鐵門縫隙滲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線。店裡只剩那盞小燈亮著,昏黃的光圈落在手機背面,映出螢幕上映著的淚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