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闔上之後,那聲「叮」還在我耳裡響。我盯著走廊玻璃的方向看了幾秒,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。滑鼠握上去黏黏的,我把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。 整層樓只剩我頭頂這一排燈管還亮著。再過去兩排、三排、靠窗那整片,全沉進灰藍色的暗裡。影印機那邊的待機燈一閃一閃,像有人在暗處眨眼。冷氣到了這個時間會自動轉小,出風口的聲音細得像嘆氣。 我把椅子拉正,螢幕亮回來,若曦姐那張參數面板還開著。腰圍五十八那一欄的輸入框裡,遊標靜靜地跳。 五十八。 我這幾天為了她一句「腰線再收一點」,把自己的腰從八十二一路改到七十幾,改完腰圍改臀圍,改完臀圍改膚質,連下頜線都動了。每次我以為差不多了,隔天她把稿子推回來,紅筆在腰的位置畫一道弧,只寫兩個字:重做。 重做。她講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皮都不抬。我卻為了這兩個字,半夜坐在這裡把自己的身體拆了又拼。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又敲了兩下。鍵盤旁邊那杯冷掉的咖啡浮著一層油光,我端起來喝一口,苦得舌根發麻。 照著數字硬調,調到死也只是猜她要什麼。她腦子裡那把尺長什麼樣子,我根本沒看見過。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自己先愣了一下。 面板上除了臉、身材、膚質那些欄位,底下還有幾排我沒點開過的分頁。我拇指往下一滑,欄位像抽屜一樣一層層展開:循環、代謝、感官、記憶、大腦。 大腦。 我盯著那兩個字,喉頭有點乾。點開之後跳出來的不是我想的那種密密麻麻的數值,而是一整頁條列式的描述,字體很小,排列得像一份病歷。 **語言中樞:高活躍 | 決斷傾向:強 | 風險評估:偏保守 | 完美主義指數:極高 | 對他人評價敏感度:高 | 情緒壓抑傾向:高** 每一項後面還有一小段說明,寫她思考的習慣、判斷事情先看哪個角度、被人質疑的時候會怎麼反應。我一行一行往下讀,越讀背脊越涼。 這不是數據。這是她。 她開會時為什麼總是先沉默三秒才開口,為什麼退回稿子從不解釋理由,為什麼明明累到眼下發青還要把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。這些我原本只能猜,現在全攤在螢幕上,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。 我把手從滑鼠上移開,往後靠進椅背。燈管的光打在我臉上,白得刺眼。 這樣不對吧。 這個念頭只撐了半秒。我馬上又想,哪裡不對?她拿「重做」兩個字壓我,壓了整整三個月,我連她到底要什麼都不知道。她站在我後面看我改稿的時候,呼吸聲我都聽得見,偏偏她腦子裡那把尺,我碰都碰不到。 現在它就在這裡。 我往前傾,把面板拉近。大腦分頁最上面有一顆按鍵,灰底白字,寫著「複製」。 複製。 貼上之後會怎樣?我改過臉、改過腰、改過膚質,那些都是肉。肉改了,別人看我就是那個樣子。腦子改了,我是不是就能知道她下一次會怎麼退回我的稿?她說「腰線再收一點」的時候,我能不能直接想到她心裡那個弧度? 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,沒落下去。 我忽然想到下午她在電梯裡回頭那一眼。門快關了,她隔著走廊玻璃朝我抬下巴,那張臉鬆了半秒,像卸下什麼。她大概覺得我是個還算可靠的下屬,加班到最後一個走,留下來把東西弄完。 可靠。我盯著螢幕上「情緒壓抑傾向:高」那一行,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有點好笑。她把什麼都壓在裡面,壓到眼下發青,壓到中午不吃飯,壓到整層樓都黑了還坐在那張椅子上翻打樣稿。她以為沒人看見。 我看見了。而且我現在還能看見更多。 滑鼠移過去,停在複製鍵上。 心跳撞得耳朵嗡嗡響,一下一下頂著耳膜。我吞了口口水,喉嚨乾得發澀,鼻尖冒出一層薄汗,涼涼的。整層樓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,還有影印機那邊待機燈閃爍時極細微的電流聲。 按下去。 我沒按。指尖停在觸控板上,離那顆鍵不到一公分。 這一步跨過去,就回不來了。改臉改腰,我還可以說那是身體的事。改腦子,那是把她這個人拆開來看。她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看見裡面,這我看得出來,她連累都不肯讓人看見。 可是她憑什麼不讓我看。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自己都覺得狠。我平常不是這樣的人。或者說,我平常裝得不是這樣的人。設計部誰都覺得我好講話,稿子被退被改被罵,我笑笑就過了。笑笑就過了,這五個字我講了三年。 滑鼠遊標又往那顆鍵挪了半格。螢幕的藍光映在我鼻尖上,汗珠亮亮的。 我想到她明天早上會怎麼走進來,黑色西裝、尖頭鞋、一手咖啡一手平板,經過我工位的時候看都不看,只丟一句「昨天那份改好了沒」。她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在這張椅子上坐著,不知道我手裡這個東西能把她整個人翻過來看。 她不知道的事,太多了。 指尖往下壓。 --- 指尖壓下去的那一下,觸控板發出極輕的喀噠聲。複製鍵亮了一下,像什麼東西被吞進去了。 我把面板切回自己的模組,遊標滑到大腦分頁,貼上鍵亮著。喉嚨乾得發緊,吞了口口水也沒用。這一步按下去就回不去了,我很清楚——可是回不去又怎樣,我本來就沒打算回去。 按了。 進度條從左邊開始跑,藍色的,跑得很慢。我盯著它,手指在桌面上敲,敲到第三下的時候,後腦勺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 不是痛,是一種被灌進來的脹。畫面先來:會議室長桌,一隻手拍在桌面上,玻璃杯跳了半公分,對面經理的臉僵著。那隻手是若曦姐的手,袖口是深灰細條紋那件西裝。我知道那件,我也知道那件她只在提案前會穿。 然後是味道。威士忌,冰塊化掉之後那種淡掉的酒氣,混著飯店房間地毯的黴味。深夜,一個人,杯子放在窗臺邊,窗外是計程車的燈。那個苦味從舌根爬上來,我皺起臉,手抓住扶手。 「呃……」 我整個人往椅背倒。椅子的氣壓桿被我壓得往下沉了一截,發出一聲悶響。更多東西湧進來,快得我來不及分辨:一個小男孩的後腦勺,在客廳地板上玩積木,頭髮剃得很短;一張離婚協議書,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停了很久;一個男人摔門出去,門框震了一下;還有升遷那天,她自己一個人在樓梯間抽菸,菸灰掉在鞋尖上,她低頭看了三秒。 太陽穴像被人從裡面拿螺絲起子轉。我閉上眼,眼球後面全是亮的。 這些不是我的。我知道不是我的。可是它們就卡在那裡,像有人把我的腦子當隨身碟,直接拖了一整個資料夾進去。 我喘氣,胸口起伏得很大,襯衫貼在背上,濕了一片。手還抓著扶手,指節發白。我想鬆開,手指卻不聽話。 然後更怪的事來了。 我張開眼,看著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,第一個反應不是「好噁」,是「這杯子放錯邊了,杯耳要朝左,不然右手拿會卡」。我愣住。我什麼時候在意過杯耳朝哪邊。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襯衫,皺的,領口鬆一顆。腦子裡自動跳出一個判斷:這件布料燙得不夠,肩線會垮,穿出去見客戶會被看輕。接著是一整套熨燙的順序——先領子,再袖口,最後大身,蒸氣要從內側走。 我根本不會熨衣服。我家的熨斗買了兩年,紙盒都還沒拆。 「靠。」我小聲罵了一句,聲音有點抖。 胃裡泛起一股酸。不是酒,是那種被別人的疲憊壓住的酸。我突然很清楚她為什麼每天中午不出去吃飯——不是勤奮,是不想坐在餐廳裡被人問「總監一個人喔」。那種問法聽起來像同情,她受不了同情。 我扶著額頭,拇指壓在眉骨上。這些東西太細了,細到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本來就知道,只是沒想起來。可是不對,我怎麼會知道她討厭別人碰她的馬克杯。 我知道。我現在知道了。那個杯子是白的,杯口有一道很淡的裂痕,是她兒子週歲那年買的。有人順手拿去裝水,她會笑,但那個笑只到嘴角,之後那個人遞文件給她,她會多看一眼那個人的手。 我坐在椅子上,整個人像被抽空又塞滿。窗外沒有車聲了,這層樓只剩我頭頂那排燈管還亮著,嗡嗡的低頻壓在耳膜上。 我伸手去摸滑鼠,想關掉面板,手指碰到觸控板又停住。關掉幹嘛。都已經進來了。 我把面板拉回來,大腦分頁的參數列表往下滑。密密麻麻的條目,每一條後面都有一個小小的數值。思考習慣、記憶索引、情緒傾向、語言模式。我點開「語言模式」,裡面列著她常用的詞、句尾習慣、罵人時會先停半秒。 難怪。剛才我心裡那句「這件布料燙得不夠」,句尾那個收法,是她的。 我往椅背靠回去,這次是自己靠的,不是被灌倒的。天花板的燈管有一支在閃,閃得我眼睛痠。我盯著它,腦子裡卻浮出另一件事:她明天早上九點要跟客戶對稿,那份稿子還壓在我桌上,我下午被她退回來的版本。 想到這裡,胃又縮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那種知道自己搞砸了、還被人記在帳上的悶。這感覺也不是我的——我平常被退件只會聳肩,心裡罵兩句就算了。現在不會了。現在我會記得那半秒的停頓,記得她說完之後低頭翻下一頁,像已經把我歸類到「再觀察」。 我揉了揉臉。手掌貼在臉上,皮膚有點油,這倒是我的。 面板還開著,藍光映在桌面上,照出鍵盤縫隙裡的灰塵。我伸手把咖啡杯挪到左邊,杯耳朝左。做完這個動作我自己都笑了一聲,笑得有點難看。 笑完之後,後腦勺那股脹感退了一點,留下一種奇怪的清醒。像熬夜熬到某個點,忽然不睏了,什麼都看得很清楚,包括自己有多荒唐。 我曉得這不該繼續。這種東西往腦子裡塞,塞久了會分不清哪句是自己想的。可是分不清又怎樣,我本來就沒多喜歡自己那顆腦子。 我把滑鼠移到面板右上角,沒關,只是縮小。桌面回到原本的樣子,資料夾、便利貼、那杯冷咖啡。 然後我扶著桌緣穩住身體,發現自己下意識用若曦姐的語氣在心裡罵了一句「這什麼爛進度」。 --- 那股脹痛退掉之後,留下來的不是空,是一種被塞滿又被重新排列過的沉。我扶著桌緣,手掌貼在冰涼的木紋上,感覺那層涼意傳得很慢,像訊號要繞過什麼才到我這裡。頭頂的燈管嗡嗡響著,聲音比剛才清楚,清楚得刺耳。 我低頭。 格子襯衫的下襬一半卡在褲腰裡,一半垂在外面,布料順著腹部堆出幾道褶。我伸手,指尖往腰側那圈軟肉按下去——陷進去,又彈回來,帶著一層薄薄的悶。手掌底下這團東西根本不像自己的,沉、散、沒有界線,指腹一放開,皮膚上還留著兩個淺淺的凹印,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回去。 第一個念頭浮上來的速度比驚訝還快:這種腰圍怎麼見人。 我整個人頓住。 手縮回來,擱在膝蓋上,指尖還殘著那圈脂肪的餘溫。這算什麼,我什麼時候學會這樣看人了?更荒唐的是,這評語的語氣、斷句、連嫌棄的力道,都熟得讓我發毛——那是若曦姐在會議室裡掃過打樣稿時的表情,眉毛不動,眼神先冷半度,一句話不必說完,提案的人自己就會把稿子收回去。 我試著把背靠回椅背,卻發現背脊自己挺著,沒靠上去。低頭一看,兩條腿不知道什麼時候疊在一起了,右腳踝勾在左小腿肚旁邊,膝蓋併攏,往前斜斜收著。這姿勢我坐一輩子也不會自己擺出來。開會時她坐在長桌那頭,就是這樣,腰不碰椅背,整個人像被一條線從頭頂吊著,連翻資料都只用指尖。 我鬆開腿,腳掌踩回地面,鞋底壓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。辦公室空得離譜,只剩我這一排工位的檯燈亮著,光整個打在桌面上,桌緣以外全沉進暗裡。冷氣出風口的聲音一陣一陣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吸。隔壁排的椅子全是空的,椅背上一件忘了帶走的外套垂著一隻袖子,看起來像有人站在那裡。 我站起來。椅子往後滑了半圈,輪子在地板上磨出細細的滾動聲。 茶水間那面玻璃就在走道盡頭,夜裡沒開燈,只剩走廊的餘光斜斜鋪過去,玻璃成了一面不太乾淨的鏡子。我走過去,腳步聲在空辦公室裡顯得太大,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後面跟著。 站定。 玻璃裡的臉還是那張臉,圓,下頜線比下午利了一點,但整體輪廓沒變。燈光從側面切過來,把臉頰的油光和那幾塊色斑照得清清楚楚。往下,襯衫胸口撐著,腰的地方鬆,腹部微微往前凸出一道弧,皮帶勒出的那條線被肚子壓得往下彎。 胃裡翻了一下。 不是噁心那種翻,是更冷的東西,像有人把一張不合格的稿子推到我面前,紅筆已經拿在手上了。我抬手摸自己的下巴,指腹沿著那條剛改過的線滑過去,骨頭的形狀是對的,可是底下的肉、整張臉的份量、這副骨架撐起來的樣子——鬆。垮。沉。每個字都像蓋章一樣蓋上來,一個接一個,蓋得我沒地方躲。 我盯著玻璃裡那個微微前傾的肚子,忽然很想把它收進去,收得平平的,像把一份排版歪掉的稿子重新對齊。肩膀也想往後拉,下巴想抬起來,整個人想被誰從上面拎直。 然後我又愣住了。 這念頭太像她了。像到讓我背上一層薄汗。我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尺量人了?或者更該問——我什麼時候開始用她的尺量自己? 我把手放下,掌心在褲縫上抹了兩下。玻璃裡的人跟著我做同樣的動作,慢半拍,像在嘲笑我。茶水間的檯面上還擱著下午有人洗好沒收的馬克杯,杯底一圈乾掉的水痕,飲水機的加熱燈紅著,亮一下、暗一下。 說到底,這具身體本來就是這樣。三十三年,我天天穿著它上班、吃飯、擠捷運,從來沒覺得哪裡不對。現在它忽然變得不能看,只因為腦子裡多了一套別人的標準。這套標準還真他媽好用,一裝上去,連我自己都嫌自己。 我偏過頭,換個角度看玻璃裡的身影。肩膀窄,上半身長,腿短,整個人像被往下壓了一截。以前我頂多覺得自己不上相,現在倒好,連站著都覺得多餘。玻璃角落映出我背後那排空工位,一盞檯燈、一臺沒關的螢幕,螢幕的光在暗裡泛藍,看起來很遠。 不行。我吸了口氣,把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,抖了兩下,讓它鬆鬆地垂著,蓋住腰。布料貼在皮膚上,有點癢。我又伸手把領口那顆解開的釦子重新扣上,扣到最上面——手指在釦眼邊停了停,這動作熟練得不像我。 走道盡頭的電梯指示燈亮著,數字停在我們這一層,門早就關了。她大概已經到樓下了。想到這裡,胸口忽然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,不是愧疚,愧疚沒這麼輕。更像是——我穿著別人的眼睛站在這裡,而她不知道。 我轉回身,面對玻璃。燈光把我的影子壓得很扁,貼在玻璃上。我看著那張圓臉、那道勉強收出形狀的下巴,還有襯衫底下藏不住的腰。 喉嚨裡有話自己冒出來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被冷氣的嗡鳴吃掉。 「不行,這樣不行。」 --- 我把襯衫下襬塞回褲腰,坐進椅子裡,椅墊被我壓出一聲悶響。 然後那些畫面就來了。 不是我去想的。是它們自己浮上來,像水面下的氣泡一顆一顆冒破。若曦姐的記憶,我剛才複製進自己腦子裡的那一份,此刻正一段一段地播。一個男人的手掌從她背後繞過來,掌心貼在她小腹上,指腹的繭刮過皮膚,她的身體先是一縮,然後整個鬆掉。另一個畫面裡,有人把她壓在門板上,膝蓋頂開她的腿,她仰著頭,嘴唇張開,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又低又軟,跟她罵人時完全是兩個人。 我吞了一口口水,喉嚨乾得像含著棉花。 還有一些更細碎的。某個人偏過頭去咬她耳朵,她的肩膀就抖了一下;某個角度,某種力道,她會突然收緊,然後整個人往前弓。那些片段沒有順序,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,可是每一段都帶著溫度,帶著皮膚貼皮膚的那種黏膩感。 我低下頭。 褲襠那裡撐起一塊,牛仔褲的布料被頂出明顯的弧度,連拉鍊都歪了。我盯著它,第一個念頭竟然是——難看。太明顯了,這種東西頂在褲子上,誰看了都曉得你在想什麼。若曦姐要是看到,大概會皺一下眉,什麼都不說,光那一下眉頭就夠讓人無地自容。 可是那股脹痛沒有因為羞恥消退,反而更硬。我兩腿稍微分開,那塊隆起跟著動了一下,隔著布料磨到椅墊邊緣,一陣麻從那裡往上竄。 我猶豫了幾秒。 辦公室是空的。玻璃牆後面那間獨立辦公室暗著,走道盡頭的燈我只留了一盞,光線斜斜打過來,桌面上那些紙張的邊角都被照得發白。我伸手,指尖碰到褲頭鈕釦,停住,又往下按。 鈕釦彈開。拉鍊拉下來的時候聲音很輕,但在這種安靜裡清楚得像有人在我耳邊說話。我把手伸進去,隔著內褲握住自己。 燙。硬。手掌包上去的瞬間,那根東西跳了一下,我整個背都貼上椅背。 然後若曦姐的評判就進來了。 不是聲音,是一種感覺——好像有人站在我旁邊,冷冷看著我手上的動作。這樣握太急了。這個角度不對。她記憶裡那些男人,手掌是怎麼放的?有一個是從下往上託著,指節慢慢收,收得很穩,不急著動。我試著照做,手指扣緊,往上推。 不夠。差得遠。 我不知道「夠」是什麼,可是身體知道「不夠」。那種感覺像抓癢抓錯位置,越抓越難受。我換了個方式,拇指壓在頂端,繞著畫圈,腰忍不住往前挺。 嗯—— 聲音從我鼻子裡漏出來,很短,我馬上咬住下唇。這算什麼,我連自己都伺候不好。若曦姐記憶裡那些片段,那些男人隨便一個動作就能讓她腿軟,我現在照著學,卻像個笨手笨腳的門外漢。 可是手沒停。 我開始想那些畫面裡最清楚的一幕。有一雙手從她背後伸過來,一隻往上,一隻往下,她被夾在中間,整個人往後靠,後腦勺抵在那人肩膀上,嘴裡吐出一個字,我聽不清是什麼,可是那個尾音是往上揚的。我手上跟著加快,掌心被磨得發熱,內褲被我扯到一邊,整根露出來,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點濕。 前液已經滲出來了,沾在指縫間,滑膩膩的。這個觸感很陌生,我從來沒這麼仔細地碰過自己,以前都是草草了事,急著結束,現在卻像在拆一個複雜的機關,每個地方都要試。 不對。 我停下來,手掌張開又收緊。若曦姐記憶裡,那些人的手都比我的大,包覆的面積不一樣。我低頭看自己這隻手——指節偏短,掌肉厚,握起來就是不對。我忽然很想把手換掉,換成一雙能一把扣住腰的手。 這個念頭讓我更硬了。 我重新握住,這次不照任何人的方式,就照自己身體想要的那樣。往上推到底,再滑下來,速度慢慢加上去。椅腳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,我沒管。桌上那疊打樣稿被我的膝蓋頂到,滑了一小截,我也沒管。 呼吸開始亂。胸口那三顆解開的釦子之間,皮膚泛著薄汗。我仰起頭,天花板的白燈管刺進眼裡,我瞇起眼,腦裡那些片段開始混在一起——若曦姐的腰,若曦姐被頂得往前晃的頭髮,還有一個模糊的、正在被觸碰的身體,我不知道那是她,還是我。 手越動越快,手腕痠了也不肯停。褲子褪到膝蓋,大腿貼著椅墊,皮面被我坐出一層濕氣。我聽見自己的喘息,一聲接一聲,壓不住。 不對、這樣不夠—— 我咬緊牙,手勁加重,整個人在椅子上往下滑了一點。 若曦姐的臉浮上來,眉頭微皺,嘴角抿著,那種審視人的表情。她看著我,什麼都沒說。我手裡握著自己,仰頭靠在椅背上,呼吸急促,腦中那張臉和我逐漸模糊的身體界線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我。 --- 我拉開抽屜,摸到面紙盒的時候手還在抖。 抽了三張,不夠,又抽兩張。我低著頭擦,動作不敢太大,怕弄到褲子,也怕聲音在這層空蕩的樓裡傳開。擦完把紙團捏緊,塞進抽屜最裡面那個裝廢紙的塑膠袋,還拿一張乾淨的蓋在上頭。這動作做完我才發現自己屏著氣,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往椅背沉了一截。 低頭看,它已經軟了,縮在那裡,顏色暗沉,跟我這副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沒什麼可說的。手指頭還留著剛才的觸感,指縫間有點黏,我拿面紙一根一根擦過去,擦到食指的時候手忽然頓住,抖了一下,才繼續。 然後那句話就自己冒出來了。真難看。 不是我的聲音。是若曦姐的。她某個晚上站在鏡子前面,語氣很平,像在講一份被打回來的稿子,只是講的對象是她自己。那面鏡子的邊框我記得很清楚,霧面金屬,右下角有一道細刮痕。我不知道這段記憶為什麼會留在面板裡,也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一句浮上來。更麻煩的是,我分不出來此刻嫌棄它的到底是她,還是我。 我抽了最後一張面紙,把該擦的地方擦乾淨。擦到一半,又停下來,低頭看了兩秒。真難看。這三個字第二次冒出來,這次我確定是照著她的語氣在心裡念的,念完還補了一句她沒說出口的:連擦都擦不利落。 我把面紙捏成團丟掉,拉上內褲,把褲子提回腰上。扣褲頭的時候手指有點笨,扣了兩次才對上。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裡特別響,我下意識往門口瞄了一眼,確定沒人。 襯衫下襬塞進褲腰,我習慣性地從兩側往中間抹平。抹到袖口時我停住了。 我把袖子往上摺,一道,兩道,邊角壓得整整齊齊。這是她的摺法。她開會前站在玻璃牆邊整理袖口,就是這樣,兩摺,最後一下用指腹壓實,動作快得像在收尾一份簡報。我什麼時候學會的?我盯著袖口那道摺線看,邊緣直得像用尺量過。 我把袖子放下來,又摺回去。放下,摺回去。第三次我乾脆不摺了,讓它垂著。布料鬆鬆地掛在手腕上,看起來有點邋遢,我忍著不去理它。 滑鼠碰了一下,螢幕亮起來,桌面那排資料夾整整齊齊照字母排。我盯著看,忽然覺得這排列不夠利落,中間那幾個空行很礙眼。手已經移到滑鼠上要拉,拉到一半才想起這是我自己的電腦。我什麼時候開始嫌自己桌面亂? 「夠了。」我對螢幕說。聲音在空辦公室裡顯得很怪,我馬上閉嘴。 起身的時候椅子滑了一下,我扶住桌緣。整層樓只剩走道那盞燈,冷白的光沿著地面鋪過來,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貼在隔板上。我往茶水間走,經過雨晴的工位,她的椅背上掛著一件薄外套,桌上那個貼滿貼紙的保溫杯忘了帶走。平常我一定會多看兩眼,今天只是繞過。繞過去的時候手肘差點掃到她的筆筒,我側了一下身,穩住,沒讓它倒。 茶水間的燈一開,白光亮得刺眼。我扭開水龍頭,等冷水出來。管線裡先是一段溫的,然後才變涼。我彎下腰,雙手捧水往臉上拍。 第一下,冷得我整張臉縮起來。第二下,好一點。第三下,我把臉埋進掌心裡停了三秒。水從指縫往下淌,滴在洗手檯邊緣,滴答滴答。 抬起頭,鏡子裡那張臉還是我的。圓,寬,下頜線那塊被我改過,現在收得乾淨,跟脖子接得順。可眼睛不對。眼神裡有東西被換過了,像有人拿她的目光貼在我的瞳孔上,看什麼都先量一遍尺寸,再決定要不要嫌棄。我偏了偏頭,鏡子裡的人也偏,可那個偏的角度,穩得不像我。 我盯著鏡子裡的人,忽然很想問他:這張臉你滿意嗎? 他沒回答。他跟我一樣,只是站著看。 我抽了張擦手紙,把臉按乾。紙上有股淡淡的漂白水味。我把紙丟進垃圾桶,順手把洗手檯邊緣濺出來的水抹掉。抹完才想到,這裡平常根本沒人會擦。我低頭看那塊被我抹得發亮的檯面,覺得有點荒謬,又覺得……這樣才對。 算了。我告訴自己,這只是累了,腦袋不清楚。人在深夜做過蠢事之後本來就會這樣,看什麼都不順眼,連自己的手都嫌。這跟面板無關,跟若曦姐無關。 可這念頭一出來我就知道在騙自己。我剛才摺袖子的那兩下,太熟了。熟到像是做過一百次。 我把水龍頭關緊,聽它滴了兩聲才停。鏡子裡的人跟著我側頭,跟著我吞口水,跟著我把襯衫領子拉正。我伸手把領子壓平,壓到一半又鬆手。這件襯衫本來就皺,壓平了反而怪。 走出茶水間前,我回頭看了一眼鏡子。 「明天還要上班。」我對自己說。這句話很沒用,但至少是我的聲音。 燈關掉,走道那盞冷白又變成唯一的光源。我往回走,經過一排排空椅子,經過影印機,經過那面玻璃牆。玻璃牆後面那間辦公室黑著,門沒關緊,留了一道縫。我沒有停下來看。我今天不想再看任何東西。 腳步落在地毯上,本來沒什麼聲音。可我走著走著,步子自己變了。不急,不晃,落地很穩,肩膀也沒像平常那樣往前垮。腳跟先著地,再順著腳掌壓下去,每一步的間隔都差不多。我發現的時候已經走了七八步。這種走法我認得,是她巡過整層辦公室時的走法,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在確認這地方歸她管。 我沒有刻意改回來。 --- 我坐回椅子裡,椅墊被我壓出一聲短促的嘆息。 螢幕還亮著,BodyEdit 的面板停在正中央,兩份模組並排——左邊那份是我的,右邊那份是若曦姐的。她的參數整整齊齊列著,像一份整理過的檔案,連缺點都寫得那麼有條理。我盯著那個「大腦」分頁看了幾秒,滑鼠移過去,點開。原本的設定是「一次性貼上」,貼完就散,像借來的衣服穿一次就還。我把下拉選單拉開,找到「常駐同步」,按下去。 進度條從左邊亮到右邊,這次我沒有暈。上一次貼上時整個世界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一層,這次只是有東西慢慢沉進後腦勺,像一杯冷水被倒進另一個杯子,水面平了,沒有濺出來。 然後我懂了。 不是全部,但夠多了。我懂她為什麼每次看我的稿子都只說兩個字。不是她懶得解釋,是她一眼掃過去就看見那個東西不對,而解釋要花的力氣比她自己動手改還多。她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時候,腦子裡同時跑著五條線——客戶要的、老闆要的、預算撐得住的、時間來得及的,還有她自己那條不肯讓步的線。五條線只要有一條斷,她就會說重做。 我往椅背靠,後頸抵著椅背頂端那塊硬邊,涼的。 難怪她總是那個表情。那種表情不是看不起人,是已經把一件事在腦子裡拆完又組回去了,而別人還在拆第一步。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指節粗,掌緣有繭,滑鼠握久了壓出來的那塊紅印還在。這雙手做不出她要的東西,這是事實。但現在我知道她要的是什麼了。 我把那份被退回的企劃案從資料夾裡叫出來。檔名後面還掛著她打的記號,一個小小的紅色刪節號,像被判了刑。我點開,往下捲。 第一頁的標題我留著,那沒問題。第二頁的視覺動線她打了個叉,我重新看了一遍——原本我讓視線從左上往右下走,繞過產品圖再回到標語。她不要繞。她要視線一進來就撞上主體,沒有緩衝,沒有客氣。我把那條動線拆掉,把產品圖放大到出血,標語壓在圖的右下角,字級砍掉三分之一。 奇怪的是我沒有猶豫。以前改一版要磨半小時,反覆存檔又復原,怕改壞。這次手比腦子快,滑鼠點下去的時候就知道是對的。 第三頁的配色她沒動,但我在她批註的空白處看見一行極小的字,寫著「太安全」。我盯著那兩個字,忽然明白她嫌的不是顏色,是我這個人選顏色的方式——我總是挑不會出錯的,而她挑的是錯不了但別人不敢挑的。我把主色調的飽和度往上推了兩格,推完自己先皺眉,再看三秒,眉頭鬆開。 她要的就是這個。讓人不舒服三秒,然後記住。 我一路改到第五頁,中途停下來一次,因為我發現自己在用她的節奏翻頁——快、薄、不留戀。手指按在觸控板上滑過去的時候,力道輕得不像我。我停手,把手抬起來看。這還是我的手。可是剛才那幾下,是她的手在動。 這念頭讓我背脊一陣發麻,不是怕,是別的東西。像小時候偷穿大人的鞋,走了兩步發現居然合腳。 我把手放回滑鼠上,繼續改。 第六頁有個地方我卡住了。那張跨頁的節奏我一直抓不準,之前她退件時只寫了「散」。我現在盯著那頁看,忽然看出來了——三個區塊各自為政,誰也不肯讓誰,整頁像三個人同時講話。我把中間那塊往左收,讓它靠著第一塊,第三塊拉高壓過去,三塊變成兩塊半,有了主次。改完我盯著看,喉頭鬆了一下。 就是這個。她要的就是這種東西:一眼看過去不吵,但每一塊都知道自己該站哪。 我存了一次檔,跳出確認視窗,我按掉,繼續往下。第七頁、第八頁,越改越快,快到我來不及想為什麼。有些地方我根本沒看批註,直接就知道她要什麼。這感覺很怪,像有人在耳邊報答案,而那個人的聲音是我自己的。 改到最後一頁的時候,我停下來,往後靠,兩隻手枕在腦後。窗外那排大樓的燈剩不到一半,最遠那棟只剩頂樓兩格亮著,像有人忘了關。玻璃上映出我的臉,我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——不是難看,是那張臉現在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神情。 我把手放下來,重新握住滑鼠,按下存檔。 螢幕中央跳出一個小小的提示框,白底綠字,「已更新」。我盯著那三個字,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彎起來的,彎的弧度很淺,兩邊收得乾淨,帶著一點「勉強可以」的意思。等我意識到那是什麼表情的時候,手指已經離開滑鼠了。 那是她滿意的時候會有的表情。我在會議室裡見過一次,只有一次,她看完一版稿子,沒說重做,嘴角就是這樣動了一下。 我沒有把它壓回去。 窗外的天色開始鬆動,最底下那層黑褪成灰藍。一輛公車從街角轉出來,車頭燈掃過空蕩的騎樓,引擎聲隔著玻璃傳進來,悶悶的,像有人在地板底下推一張桌子。第一班。 我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,落在螢幕右下角。那裡有個小小的同步圖示,兩個箭頭繞成一個圈,圈旁邊寫著「已同步」。綠色,穩定,沒有在閃。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,久到公車的聲音都消失了。然後我把手從滑鼠上移開,往椅背一靠,沒有去關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