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貼簿的圖示在螢幕角落閃了一下,隨即歸於平靜。 我盯著那條資料碼縮進去的位置,喉嚨乾得發緊。辦公室裡只剩冷氣壓縮機低低的嗡鳴聲,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,在走道盡頭偶爾閃幾下,白光照得整個樓層像一具被掏空的殼。我往後靠進椅背,椅輪在地板上滑了半圈,發出細碎的滾動聲,在這種安靜裡顯得太響。 我的手已經打開了自己的參數面板。整排欄位往下滑,我沒有像平常那樣匆匆掃過就關掉。這次我讓手指一格一格壓著螢幕往下移,從「面部」開始,一路經過「身材比例」「肩寬」「腰圍」,每滑過一個區塊,心跳就重一拍。螢幕的光貼在臉上,眼睛久了有點澀,我眨了幾下,還是沒把視線移開。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實驗。複製下來的東西總得找個地方放,我只是在確認欄位對得上而已。 手指停在「下半身」的分類標籤上,頓了一下。這個區塊我從來沒認真翻過,每次掃到這裡就跳過去,像避開一道自己不想面對的門。現在我卻順著欄位往下滑,滑過「臀圍」「腿長」,一路滑到底部,那裡躺著一行參數,名稱短得刺眼。 肉棒參數。 我盯著那幾個字,螢幕光映在臉上的溫度彷彿都降了一度。某種報復的快意從胃裡往上竄,像吞了一口烈酒,辣得人清醒。若曦姐那張臉浮上來——她下午把企劃案摔回我桌上時,指尖敲著紙面的聲音、她說「重做」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的語氣。那疊紙散在我桌面上,我蹲下去一張一張撿的時候,她已經轉頭走了,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的節奏半點沒亂。現在她的參數躺在我的剪貼簿裡,等著被我貼進一個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地方。 我發現自己笑了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,在空蕩蕩的樓層裡聽起來有點陌生。 這不是實驗。我心裡清楚得很,實驗不會讓人的手指停在這個欄位上,停了整整五秒還不挪開。但我還是讓手指壓著螢幕,往下滑動,停在那條參數的旁邊。數值欄裡那一串數字在幽藍的光下面閃爍,我讀了一遍,又讀一遍,把每個位數都記進腦子裡。數字本身沒什麼特別的,就是一串長度、直徑、角度的組合,但掛在「若曦」這個名字底下,每個小數點都變得有重量。 她要是知道我看見這些數據會是什麼表情。那張永遠繃著的臉,大概會裂開一道縫,像她某次在會議上被客戶當面駁回時那樣,嘴角抽了一下又硬生生壓回去。我想看那條裂縫再開大一點。想到這裡,我的呼吸變得有點淺,胸口那塊地方像被人拿指節輕輕叩了兩下。 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兩下,欄位跳出一行選單,三個小按鈕並排在參數欄位右側——編輯、複製、貼上。 遊標停在「貼上」上面,閃爍著。 我沒有立刻按下去。我把手從螢幕上收回來,擱在桌面上,掌心壓著那疊被她摔過的企劃案邊角。紙張邊緣有點捲,被我壓平又彈起來。我吸了口氣,空氣裡有影印機的碳粉味,還有我襯衫領口悶了一整天的汗味。樓層另一頭的電梯叮了一聲,門開又關,沒有人走出來,那聲音在走廊裡滾了兩圈才散掉。 我把遊標移回「貼上」,按了下去。 --- 滑鼠左鍵被我壓到底,那種塑膠按鍵的回彈感從指尖一路傳到手腕。畫面中央跳出一塊灰底小窗,字是白的,冷冰冰的:「貼上將覆蓋當前軀體部位參數,是否繼續?」 我把手從滑鼠上移開,掌心在褲子上抹了一下。辦公室靜得能聽見主機風扇轉速變化的聲音,像有人在遠處吹著一口氣,吹不完。 「重做。」 那兩個字從下午開始就卡在我耳朵裡。她把打樣稿推回桌面時,連眼皮都沒抬,只用指節敲了敲紙邊,說這份東西沒抓到客戶要的調性,重做。語氣平得像在講天氣。我站在她桌前站了大概十秒,她才補一句「還有事嗎」。沒有事。我當然沒有事。 遊標在「確認」上停著。我想到面板上那行小字,「已育」。整個公司沒人知道這件事,連她中午永遠不離開那張椅子、永遠把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,都像在替那兩個字守門。她把自己包得那麼緊,卻讓一組數字攤在我手機裡,任我翻來翻去。這件事本身就不公平。或者說,太公平了。 我按下去。 確認視窗消失的瞬間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沒有提示音,沒有動畫。螢幕只是回到參數面板,欄位裡的數字開始一格一格跳動,像有人在後臺重新排版一份文件。我盯著那些欄位變動,腰圍的數字往下掉,肩寬的數字縮了一點,臀圍那欄往上爬。 然後我感覺到它。 一股溫熱從下腹深處散開,不是痛,是一種被灌進東西的脹。像有人拿著一支很細的筆,從我肚臍下面開始,沿著皮肉底層一筆一筆改線條。熱流往下走,走到髖骨的位置停了一下,又折回來,繞著腰側畫了半圈。我的腰忽然有種被兩隻手從兩側往內收的錯覺,襯衫下襬跟著鬆了一截,原本繃在肚子上的布料忽然貼不到東西了。 我整個人往椅背靠,後腦撞上椅背的塑膠邊緣,發出一聲悶響。呼吸亂了兩拍。手抓住椅子扶手,指節壓得發白。那股熱繼續往上爬,爬過胸口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襯衫前襟被撐起來的弧度改變了,不是變大,是形狀換了。胸口那片皮膚底下有一種被重新捏過的痠脹,像肌肉被人揉開又壓回去。 「這什麼……」我出聲,聲音乾得像砂紙。 熱流最後衝上臉。鼻樑的位置先是一陣刺麻,接著是兩側臉頰,像有人用溫熱的指腹從鼻翼往太陽穴推。下頜那邊有一種被輕輕托住的感覺,託了幾秒,放開。眼皮內側閃過一片白光,我閉上眼,再睜開,螢幕的亮度好像變了,又好像是我眼睛變了。 整間辦公室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清楚。我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,汗味底下多了一層很淡的、不屬於我的氣味,像某種洗過太多次的棉質衣物。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還是我的手,指節、掌紋、虎口那顆小痣都在。可是手背的皮膚看起來細了一點,油光退了。我把手翻過來,掌心貼上自己的臉頰,觸感很陌生,臉的弧度跟手掌記憶裡的不一樣,下巴那條線變得清楚,摸得到一個明確的轉角。 心跳撞得很快。我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,應用程式改的是參數,參數改了身體跟著改,邏輯上說得通。邏輯上說得通個屁。我剛才貼上去的是一個三十四歲女人的身體數據。 我把手放下,摸到襯衫的第二顆釦子。釦子還在,但釦眼的位置變得有點鬆。我解開它,手指探進領口,摸到胸口那片皮膚。平的。或者說,不是平的,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平坦,胸骨的位置變得明顯,兩側的肉薄了一層。我縮回手,又忍不住再摸一次,這次摸得慢一點,指腹壓下去,皮膚底下的觸感緊實,跟我原本鬆軟的胸膛是兩回事。 「……靠。」 我站起來。椅子往後滑,撞到後面的矮櫃。站起來的瞬間膝蓋有點軟,重心跟我身體記得的完全不一樣,腰的位置往上提了一截,腿的長度好像也變了,整個人站直的時候視線高度跟平常不同。我扶著桌沿,低頭看自己的褲子。 牛仔褲鬆垮垮地掛在髖骨上,腰頭空出一大截,褲管底下的腳踝露出來。原本撐著褲子的地方不見了。 我伸手去拉褲頭,手指碰到腰側,那裡的皮膚很薄,摸得到底下一層淺淺的肌肉線條。我把褲子往上提,鬆緊帶勉強卡住,一放開又往下滑。這種感覺很怪,像穿著別人的衣服。 不對。像穿著自己的衣服,但身體是別人的。 我坐回椅子上,螢幕還亮著,參數面板安安靜靜躺在那裡,欄位已經全部更新完畢,數字排得整整齊齊。我看著那些數字,忽然想起下午她把稿子推回來的時候,手腕上那條錶帶鬆了一格。她那時是不是也覺得哪裡不對?還是她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看她? 不可能知道。這東西只有我看得到。 我把手放回滑鼠上,遊標在面板上晃。還有很多欄位可以動。我卻忽然不太敢再按任何東西,剛才那股熱流的餘韻還留在腰側,像有人把手掌貼在那裡沒拿開。 我深吸一口氣,往椅背靠。襯衫前襟空蕩蕩的,冷氣從領口灌進來,直接貼上胸口的皮膚。這種涼法我從來沒體驗過。 然後我下意識伸手往下,隔著牛仔褲按住褲襠。 觸感已經完全不對。原本的形狀消失了,掌心底下是一片陌生而柔軟的凹陷。 --- 我從椅子彈起來,手機往口袋一塞,人已經衝出開放式辦公區。走廊燈只亮了一半,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,皮鞋踩在磨石子地上的迴音追著我跑。盡頭那扇門上釘著銀色的小人標誌,我一把推開,門板撞上牆壁彈回來,我用手肘頂住,反手把鎖轉到底。 隔間窄得只能側身。我把馬桶蓋放下,坐上去,手抖得解不開褲頭,拉鍊卡了兩次才扯下來。褲子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膝蓋,我低下頭。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。 原本該有的東西整組消失,只剩一片平滑的、微微隆起的輪廓,中間收成一條細縫。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,帶著一點濕潤的光澤。我屏住呼吸,把腿稍微分開,那條縫也跟著撐開一點,裡頭的肉是粉的,邊緣皺著,像被誰仔細捏過。一股氣味浮上來,淡淡的、帶點酸的腥,跟我這輩子聞過的自己身上的味道完全是兩回事。我記得那張面板上的色澤欄位,記得它標的鬆緊度,記得那張熱區圖——現在這些字眼全都貼在這塊肉上,活生生地擺在我兩腿之間。 我伸出食指,碰了一下。 整個人從馬桶上彈起來。那一下太過了,像有人把靜電直接打進脊椎,熱度從那點往小腹、往腰、往胸口一路炸開。我張嘴想罵,只發出一個啞掉的氣音。膝蓋忽然撐不住,我背抵著隔間板往下滑,屁股重重坐回馬桶邊緣,又滑到地上,後腦撞上牆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 我坐在瓷磚地上喘氣,襯衫下襬垂在腿間。那條縫還在,安安靜靜的,好像剛才那陣電流跟它無關。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。然後我笑了。 先是喉嚨裡漏出來的氣音,接著變成低低的笑,肩膀跟著抖,最後整個人彎下去,額頭幾乎碰到膝蓋。笑聲在四面瓷磚之間撞來撞去,被放大成一種很奇怪的迴響,聽起來不太像我。我笑到肚子發痠,笑到眼角有點濕。這太荒謬了。我這個人,這副油膩的、被自己嫌棄了三十三年的身體,居然能長出這種東西。而且還是照著她的參數長的。 我抹了一把臉,重新把腿曲起來,讓自己坐得穩一點。剛才那一下太猛,我得再試一次,慢一點。 這次我用兩根手指,從那條縫的最上面往下抹。指腹滑過去的觸感很軟,比嘴唇還軟,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,滑得不太費力。滑到中間某個位置,熱度又竄上來,但沒有第一次那麼尖銳,比較像有人拿著溫熱的硬幣壓在那裡。我停住,指腹壓著那個點,慢慢畫圈。 「……嗯。」 聲音從我鼻腔裡冒出來,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我趕緊閉嘴,可是手指沒停。那個點越壓越脹,脹到有點痠,痠裡又帶著癢,我下意識把指節往裡頭送了一點。穴口很緊,吞進第一節就卡住,裡面的肉一層一層裹上來,溫熱、濕滑,跟我手指的形狀完全不一樣,它在吸。我抽出來一點,又推回去,來回幾次,水聲開始出現,細細的、黏黏的,在安靜的隔間裡清楚得過分。 我加了一根手指。撐開的時候有一點脹痛,但更多的是那種被填住的實感,我忍不住把腰往前送。拇指順勢壓上剛才那個熱點,兩邊一起來,我整條腿開始發抖,膝蓋往內夾,又逼自己打開。 「哈……這什麼……」我喘著,額頭抵在膝蓋上,聲音悶在襯衫布料裡,「也太……太扯了……」 裡面越收越緊,手指被咬得有點難動,我得用力才抽得出來。每一次抽送,那股酸脹就往上堆一層,堆到小腹發熱,堆到後腰發麻。我加快速度,手腕痠得厲害,可是停不下來。有一下我角度偏了,指節頂到裡頭某個位置,整條脊椎像被人從下面抽了一鞭,我整個人往前折,差點撞到門板。 「啊——」我咬住自己的手腕,把聲音吞回去,牙齒陷進皮肉。不行,這裡是公司,走廊外面說不定還有警衛。可是身體不管這些,它只顧著收縮,一波一波地夾我的手指,夾到我覺得自己快要從裡面被翻出來。 最後那幾下我幾乎是半跪著,屁股離地,全靠背抵著牆撐住。熱度衝到頭頂,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,然後整個人鬆掉,像被人抽走骨架,重重坐回地上。手指滑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灘水,滴在瓷磚上,氣味比剛才濃。 我靠著牆,胸口起伏得很厲害,襯衫背後全濕了,貼在皮膚上發涼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縫間還亮著一層水光。我把手舉到鼻子前聞了一下,那股味道鑽進來,我居然又笑了一聲,很輕,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。 我扶著牆站起來,膝蓋還在打顫。褲子拉回腰上,扣好,拉鍊拉上,襯衫下襬塞進去。隔間門打開,我走到洗手檯前,冷水澆在臉上,抬起頭。 鏡子裡的人滿頭大汗,頭髮黏在額角,臉頰紅得不正常,可是嘴角那抹笑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 --- 我推開洗手間的門,走廊的燈只剩一半亮著,另一半不知道被誰關了。冷氣在這種時間也轉小了,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悶了一整天的灰塵味。我沿著牆邊走,鞋底踩在拋光地面上,聲音被空曠的走廊放大,一下一下,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腳步。 襯衫下襬被我重新塞進褲腰,但塞得不夠平整,腰側有一小塊布料鼓起。走路的時候,那股不習慣的重量在胸前晃,幅度不大,卻讓我每一步都清楚意識到它存在。我盡量讓手臂貼著身體擺動,假裝什麼事都沒有。 經過茶水間門口時,我停了一下。玻璃門上映出自己的輪廓,模糊的,看不太清楚臉,只看到一個比平常窄了一圈的影子。我盯著看了兩秒,嘴角又開始往上跑,連忙別開臉往前走。這種笑法太蠢了,像撿到錢包沒人發現。 走廊盡頭那間獨立辦公室的門沒關緊,留了一道手掌寬的縫。裡面有光,白白的、冷冷的,是電腦螢幕的光。 我本來可以就這樣走過去。 但我放慢了腳步。鞋跟落地的間隔拉長,一步、兩步,像在走廊上找什麼掉落的東西。門縫裡看進去,若曦姐還坐在那張椅子上,西裝外套的肩線塌了一邊,她一手撐著額頭,另一手在眉心揉,指節慢慢地轉。螢幕的光從側面打過來,把她臉上那些平常被妝和氣勢蓋住的東西全照出來了——眼下那層青,鼻翼旁邊兩道很細的紋,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。她沒在翻文件,也沒在打字,就那樣坐著。 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。平常她站在會議室白板前的時候,整個人是繃緊的,像一把拉滿的弓,誰提案被她看一眼就會自己心虛。現在這把弓鬆了,靠在椅背上,連弦都垂下來。 我站在門外的暗處,下腹忽然熱了一下,很淡的、溫溫的一股,像有東西在皮膚底下慢慢散開。我身體裡現在有一部分是她的。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喉嚨整個乾掉,吞口水都覺得澀。她坐在那裡揉眉心,累得連門沒關都沒力氣管,完全不知道站在門外這個人身上裝著她的東西。 這算什麼?我腦子裡閃過一句很荒唐的話——我比她更清楚她自己的身體。她每天照鏡子看到的只有那張臉,我手上卻有她整份清單,肩寬腰圍臀圍,一條一條,精確到公分。她不知道。她要是知道,大概會用那種「重做」的語氣叫我滾出去。 想到這裡,我居然有點想笑。這不對,我知道這不對,可是那種感覺太強了,強到我覺得自己站在門外這件事本身就有一種隱密的快感。像小時候隔著玻璃看櫥窗裡的東西,明明買不起,卻可以站在那裡看很久很久。 她忽然動了一下,手從眉心放下來,往桌角摸。我整個人僵住,肩膀貼上牆壁。她摸到一個馬克杯,端起來喝了一口,大概是冷掉的咖啡,喝下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,還是吞了。然後她把杯子放回去,繼續盯著螢幕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,又停。 我發現自己屏著氣。胸口那股重量隨著呼吸起伏,貼著襯衫的布料,有種很陌生的摩擦感。我低頭看了一眼,暗暗罵了自己一句——站在這裡發什麼呆,被看到要怎麼解釋?說我加班加到現在?她不會信,她連我下午那份企劃都退回來了,怎麼可能相信我會自動留下來。 我往後退了一步。鞋底在地面蹭出一點聲音,很輕,但在這種安靜裡像有人敲了一下桌子。 她沒抬頭。 我又退了一步,這次把重心放得很慢,腳掌先著地,再移體重。退到走廊的陰影裡,我才敢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。心跳快得不像話,耳朵裡全是自己的脈搏聲。 這太奇怪了。我明明什麼都沒做,就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她幾分鐘,卻覺得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或者說,我確實做了——我把她的身體拆開來看過,一項一項,還把她的一部分裝到自己身上。她坐在那裡累得像灘水,我卻在這裡因為這份不對等而興奮。 我討厭這種感覺。更討厭的是,我好像沒那麼想停下來。 開放區的燈只留了最後一排,我的工位在靠窗那邊,桌面上攤著下午被退回的企劃,紅色簽字筆的圈還留在第一頁。我走過去,繞過兩張空椅子,椅子滾輪被我膝蓋碰了一下,滑開半個手掌的距離,又自己停住。 坐下之前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從這個角度看過去,若曦姐辦公室的門縫剛好對著我這排桌子,裡面的光從縫裡漏出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她還坐在那裡,頭低著,肩膀的線條在螢幕光裡顯得很薄,像一張紙剪出來的人形。 我把椅子拉開,坐進自己工位那片暗影裡。隔著玻璃,那盞燈還亮著,整個開放區就剩那一小塊光。 --- 我把椅子轉回桌面,螢幕的光在玻璃隔板上映出一層薄薄的倒影。整層樓只剩我這一盞桌燈,還有走道盡頭那條從門縫底下滲出來的白線。我盯著那條線看了兩秒,才把手機翻回正面。 BodyEdit 的圖示擱在第二頁,跟一堆沒在用的修圖軟體排在一起。點開。 參數面板跳出來,載入的圓圈轉了半圈,我自己的身體資料一條一條刷下來。面部:圓臉偏寬。眼型:內雙。鼻樑:中等偏低。膚質:中等偏油,有色斑。下頜線:模糊。身材比例:上半身偏長,下半身偏短。肩寬三十八,腰圍八十二,臀圍九十六。 這串字我從國中看到現在,只是以前是鏡子,現在是條列式。條列式更狠,連「模糊」這種評語都敢直接打上去。我往後靠,椅背的網布被我壓出一聲輕響。這副身體是我媽給的,這點我認了,但被人用「偏低」「偏寬」「模糊」這樣一行一行列出來,還是像有人拿尺在我臉上量。 我手指往下滑,切到另一個分頁。若曦姐的參數。 面部:鵝蛋臉,下頜線清晰。眼型:杏眼。鼻樑:挺直。膚質:細緻,膚色均勻。身材比例:上半身與下半身比例勻稱。肩寬三十九,腰圍六十,臀圍八十八。 兩份數據並排放在一起,中間只隔一條細灰線。線的左邊是我的,右邊是她的。像兩張成績單貼在同一張佈告欄上,一張被紅筆圈滿,一張乾淨得發亮。 我正要跳回去,眼角掃到面板最底下多了一行字。之前沒注意到,也許是剛才貼上參數之後才冒出來的。小字,灰階,藏在捲軸末端: 「混合模式:多來源參數疊加已啟用。」 我把臉湊近螢幕,讀了兩遍。多來源。疊加。意思是這東西不只能整組貼上,還能拆開來,一項一項混著用。我吞了口口水,喉嚨乾得有點刺。這功能等於是把兩個人的身體當成兩疊色票,可以抽一張她的下頜,配一張我的鼻子。 我點了自己的「面部」欄位。這次跳出兩個選項:貼上,編輯。貼上是整格蓋掉,編輯是——我把遊標移過去,按下去。 一個滑桿跳出來。圓臉偏寬,數值落在六十八。旁邊一個小箭頭,標著「參考值」。我把箭頭點開,若曦姐那格的數值浮出來,四十二。 我沒有馬上動。手指懸在滑桿上方,桌燈把我的影子壓在鍵盤上,一動也不動。這東西如果真能一項一項改,那我就不必整個人變成她的複製品。我可以只拿我想要的。下頜線,先拿這個。模糊這兩個字,我受夠了。 滑桿往左拖。六十八、六十、五十五、五十。數字跳得比我想的快,我停在四十四,比她的四十二稍微收一點,萬一全抄太明顯。 確認。 前置視窗亮起來,像一面巴掌大的鏡子。畫面裡那張臉先是一陣模糊,像素被重新排列,接著下頜兩側的肉像被無形的手往裡捏,腮幫子陷下去,下巴的尖端慢慢收出一個角度。我盯著看,呼吸停了半拍。那張臉還是我的臉,圓的地方還在,可輪廓忽然有了邊。 我伸手摸自己的下巴。指尖碰到的地方,骨頭的邊緣清楚得陌生。以前這裡是一團軟的,摸下去像摸枕頭,現在指腹滑過去,能感覺到一條斜斜的線。我來回摸了三次,每次都確認同一件事:真的變了。 我把手放下,靠回椅背,心跳得比剛才快。螢幕上那行小字還在,安安靜靜地躺著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這東西的膽子比我大。我花了三十年嫌棄這張臉,它花三秒就幫我改掉一個部位。 不對,是我自己改的。功勞跟膽子都算我的。 我把面板往下滑,看其他欄位。鼻樑,中等偏低,數值五十一。若曦姐那邊是七十三。我把滑桿拖到六十,停在半路,先不動。膚質那格更複雜,拉開是一整排細項,油度、色斑密度、毛孔大小,密密麻麻。這格我不敢亂碰,臉型改壞了還能改回來,皮膚弄爛了明天進公司怎麼見人。 腰圍那格我看了很久。八十二。這個數字我記得比我生日還清楚,每次買褲子都在跟它搏鬥。若曦姐六十。我手指在滑桿上懸著,最後還是收回來。今天先到這裡。一次改太多,明天我自己都會認不出電梯鏡子裡那個人。 我把面板切回並列模式,兩份數據又貼在一起。左邊的臉已經不是原本那張了,下頜線那欄的數值變成四十四,跟右邊只差兩格。我看著那兩格差距,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,像小時候偷拿同學的橡皮擦,擦掉自己考卷上的錯字,再裝作那題本來就寫對。 我關掉並列,只留自己的面板。鏡子視窗還開著,我對著它偏了偏頭。側臉的角度比正面更明顯,下巴到耳朵那條線乾淨俐落,連脖子看起來都長了一點。這是我嗎。我笑了一下,鏡子裡的人也笑,嘴角的弧度還是原來那個弧度,可整張臉的重心好像往下挪了,看起來沒那麼鈍。 桌燈的光打在我臉上,我伸手把燈罩壓低一點,讓光斜斜切過下頜。陰影落下來的地方,那條線更清楚了。 我把手機放回桌面,螢幕朝上,面板還亮著。走道盡頭那條白線還在,門縫底下的光沒有變窄,也沒有變寬。若曦姐還沒走。 我摸著自己微微改變的下頜,指腹順著那條新出現的斜線滑下去,視線卻飄向那扇門的縫隙。 --- 我把手從下巴上放下來,指腹還留著那條骨線的觸感。螢幕暗著,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輪廓,那張臉的下半截已經不太像我認識的樣子了,可它又確實長在我身上。我拉了拉襯衫領子,把那股竄上來的興奮壓回肚子裡——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,門縫那條白光還亮著。 我把手機翻過來,又點開那個沒有圖示的程式。 面板上若曦姐的參數整整齊齊列著,像一份不該被我看到的體檢單。我往下滑,把遊標停在「腰圍」那一欄旁邊,數字是五十八。五十八。我自己的腰圍是八十二,現在也是八十二,我還沒動到那裡。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沒敢按下去。這東西能一項一項混著用,我剛才只改了下頜線就變成這樣,那如果…… 門軸轉動的聲音從玻璃牆後面傳出來。 我整個人往椅背一縮,拇指連按兩下把螢幕切黑,手機滑進襯衫口袋,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心虛。心跳撞在耳膜上,撞得很大聲,我怕連走道那頭都聽得見。 若曦姐拎著包走出來。她一手提著那個深色的名牌包,另一手還捏著車鑰匙,走到開放區邊緣時腳步忽然停住,整個人像被那盞燈釘在原地。她的視線先落在我這一排,又掃了一圈其他空著的工位,最後才定在我身上。 我看得很清楚,她停下來的那一秒,先是皺了眉,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——這個時間點,這一層不該還有人。然後她的肩膀才鬆了零點幾公分,那口氣吐得很輕,輕到幾乎只是胸口起伏了一下。那一下我看懂了,是「還好只是他」的那種鬆。 「你還在?」 那語氣跟平常交辦事情沒兩樣,硬,短,像拿尺量過。但尾音收得比平常慢半拍,鬆了一點,那點鬆她自己大概沒聽出來。我太熟她講話的樣子了,每天被她「重做」兩個字砸在頭上,哪個音節是刀、哪個音節只是累,我分得出來。 「在趕企劃。」我抬起頭,笑了一下,盡量讓那笑看起來像個加班加到有點呆的普通下屬,「想說弄完再走。」 她「嗯」了一聲,沒接話。燈從她頭頂斜打下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路拖到我腳邊。她站的位置剛好側著身,黑色西裝外套的下緣隨著她換腳的動作掀開一條縫,腰線從外套裡露出來,細得不太合理。我目光掃過去,只掃了一眼,就趕快收回來看她的臉,怕慢個零點五秒就會被逮到。 ——她要是知道我手機裡現在存著她腰圍幾公分,大概會直接把那份企劃摔我臉上。 「企劃明天早上放我桌上。」她把車鑰匙換到提包那隻手,空出來的手抬起來,指節在旁邊的隔板上敲了兩下,那聲音在空蕩的樓層裡顯得特別清脆,「明天別遲到。」 「不會。」我答得很快,快到有點像搶答。 她本來已經轉了半個身,忽然又停住,視線落在我桌上那杯沒喝完的咖啡上,杯壁早涼了,杯底沉著一圈乾掉的褐色。她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兩秒,像在想什麼,最後什麼也沒說,只把包往肩上提了提。 「燈記得關。」她補了一句,聲音比剛才低,低到有點像自言自語。 「好。」 我看著她往電梯走。深夜的開放區空得誇張,她那雙尖頭高跟鞋每踩一步,聲音就在整個樓層裡彈一下,越彈越遠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肩膀卻有點垮,那是撐了一整天的人才會有的垮法。外套後襬隨著步伐一開一合,我看見她後頸有一小撮頭髮翹起來,大概是趴在桌上睡過,起來沒來得及整理。那撮頭髮讓我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,又馬上被我壓回去。 我忽然想到她那欄「已育」,公司裡沒人知道這件事,連雨晴那種什麼都打聽得到的人都沒提過。她把這件事藏得這麼乾淨,跟她把疲憊藏起來是同一個手法——不讓人看,就不算有。她現在走在我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,背影看起來跟白天訓人的時候是同一個人,可我剛剛才在一個不該存在的面板上,看見她身體的每一個數字。那種錯位感讓我的喉嚨有點乾。 電梯在走廊盡頭「叮」了一聲。 她走進去,轉過身來按樓層。門還沒關,金屬門板映著走廊的白光,慢慢往中間收。她抬手按了樓層鍵,又低頭看了一下手機,像在確認什麼,然後把頭抬起來,視線穿過走廊,穿過那面玻璃,落在我這邊。 我站起來,隔著玻璃朝她那邊抬了抬手,揮了兩下。動作很輕,像只是跟主管道個再見。 她看見了。頭微微偏了一下,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鬆開一點,很短,短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。她沒有揮手,只是把下巴朝我的方向抬了抬,像在說「走吧」,又像只是換了個站姿。然後門縫窄成一條線,白光被切斷,走廊恢復成一片安靜的灰。 我的掌心在發燙。 不是因為揮手。是因為口袋裡那支手機還熱著,裡面存著一份不該屬於我的東西,而我剛剛對著它的主人笑,笑得跟平常一樣乖。我把手插進口袋,指腹碰到手機冰涼的邊角,那點熱從掌心一路燒到手腕。我站在原地沒動,聽著電梯運轉的悶響一層一層往下沉,直到整層樓只剩下我這一盞燈。 我坐回椅子上,把螢幕重新點亮。面板還在,若曦姐的參數還在,腰圍五十八那欄安安靜靜地等著。我把手放回鍵盤上,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,滿腦子都是她剛才回頭那半秒——那張鬆開一點的臉,跟我手機裡那份清單,重疊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