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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 / 共 3 章

掃描

作者:檸檬壽司 · 本章 8,394 字 · 全作 29,276 字

午休時間的辦公室像被按了靜音鍵。 日光燈還亮著,但那種亮法跟早上不一樣,早上是所有人被照著幹活,現在只剩下幾排空椅子被照著。冷氣壓縮機在頭頂低低地嗡,聲音不大,卻讓人覺得整個空間都空了一塊。我把椅子往後推,椅腳在地板上刮出短短一聲,自己都嫌吵。 隔壁工位的雨晴站起來伸懶腰,淺粉襯衫的下襬被手臂帶起來一截,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,完全不在意形象。 「阿令哥不去樓下買飯?」 「等一下,我先弄個東西。」 「你又帶便當了喔。」她探頭過來看我的桌面,齊瀏海垂在額前,「好羨慕,我早上又睡過頭了。」 我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其實便當盒根本不在桌上,我抽屜裡只有一包放了三天的蘇打餅。雨晴也沒細看,轉身拎起她那個貼滿貼紙的保溫杯往外走,百褶裙的裙角晃了兩下,消失在走道轉角。 開放式辦公區只剩我一個人。 玻璃牆後面那間獨立辦公室還亮著燈。若曦姐坐在裡面,黑色西裝外套沒脫,白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,低著頭翻一份打樣稿,翻頁的動作又快又薄,像在數什麼東西。她沒去吃飯,這我早就知道了,她幾乎沒有一天中午離開過那張椅子。 我把手機擱在桌面上,螢幕朝下,先看了一眼四周。 沒人。 這個動作我這幾天做了不下二十次,每次都覺得自己像小偷。說起來也荒唐,我什麼都還沒做,光是把那個圖標滑到桌面第一頁,手心就開始冒汗。 那個圖標是上禮拜自己出現在我手機裡的。深灰色底,中間一個白色的線條人形,名字叫BodyEdit。我本來以為是電信商推的垃圾程式,長按想刪,結果刪不掉,點開之後只跳出一個畫面,正中央一顆按鈕,寫著「掃描」。底下什麼說明都沒有,連版本號都沒標。 這幾天我反覆點開又關掉。第一次點開的時候,我以為會跳出什麼廣告或授權條款,結果什麼都沒有,就那顆按鈕靜靜躺在那裡,像在等人。 我把手機翻正,解鎖,指腹在那個圖標上停了兩秒。 心跳開始不聽話。我告訴自己,大不了就是個掃描,掃完跳出廣告,關掉就好。這種事有什麼好怕的。 按下去了。 螢幕先是一白,接著浮出一圈極細的藍線,像水波紋一樣從螢幕中央往外擴散,擴散到邊緣就消失了。然後一行小字跳出來:「掃描完成。半徑五十公尺內共偵測到十一個生物模組。」 十一個。我愣了一下,這棟樓中午留下來的人有這麼多嗎。 清單一條一條往下排,格式整齊得過分。每一列前面有編號,後面是名字,名字旁邊還有一行灰色小字,寫著距離跟方位。我往下滑,第一個是「唐雨晴」,距離四公尺,方位東南。我抬頭看了一眼走道,她大概才剛走到電梯口。 再往下幾條,我看見「沈若曦」三個字。距離十二公尺,方位正北。 玻璃牆就在我正前方。我抬眼,若曦姐還低著頭,翻頁的手停在半空,眉心皺著,像被稿子裡某個地方卡住。 我盯著那行名字,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落下。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。如果只是掃描,為什麼要標方位、標距離,還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列得這麼清楚。我喉頭有點乾,吞了一口口水,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得讓我自己心虛。 清單可以點。 我先點了自己的名字,純粹是好奇。螢幕跳出一整頁密密麻麻的參數,圓臉偏寬、內雙、鼻梁中等偏低、膚質中等偏油有色斑、下頜線模糊,身材比例上半身偏長下半身偏短,肩寬三十八、腰圍八十二、臀圍九十六。每一項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小的調整軸,像音量滑桿那樣。 我盯著那排滑桿看了很久。 這種東西不該存在。或者說,這種東西如果存在,不該出現在我手機裡。我把那頁關掉,退回清單,心跳已經快到太陽穴都在跳。 手指往下滑,滑過雨晴的名字時停了一下。 她的名字後面也跟著參數預覽,圓臉、大眼、皮膚白皙。我看著那行字,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,像隔著一層玻璃看人。這女孩每天在我旁邊問東問西,問我字體要怎麼選、問我這個漸層會不會太髒,我卻能在這裡看到她身體的每一個數字。 我把手指移開。 不是她。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認什麼,總之手指繼續往下滑,滑到那個名字上,停了下來。沈若曦。距離十二公尺。玻璃牆後的她正好抬起頭,揉了揉眉心,那張臉在燈下顯得很疲倦,眼下那層青色比早上更明顯。 我按下去。 螢幕上的清單瞬間收攏,換成一整頁新的面板,頂端是她的名字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分類,臉部、身材比例、體態、膚質,一層一層展開,每一項都標著現在的數值,每一項後面都接著調整軸。我從來沒看過任何一份報告把一個人拆得這麼細,細到讓人覺得她整個人就攤在我掌心。 我的呼吸變得有點淺,胸口那股緊繃感壓不下來。 --- 我往下滑。 面板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跑,像有人把我這輩子看過的體檢報告全部拆開、重新拼成一份更狠的東西。面部那一欄底下分了七八個細項,每一項都帶著可拖動的橫軸:臉部脂肪分佈、下頜角度、眼窩深度、鼻樑高度、毛孔孔徑、色斑密度。我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的臉可以被拆成這種程度,連「左右臉對稱偏差」都標了數值。 難怪這東西刪不掉。它根本不像一個程式,比較像一把尺,量完之後還告訴你哪裡不夠。 再往下是骨架比例。肩寬、腰線位置、髖骨寬度、上下半身比——若曦姐那組數字排得整整齊齊,我掃過去的時候喉頭乾了一下。她本人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只敢看她的鞋尖和文件,現在她整個人被攤平在六吋螢幕上,連肩胛骨傾角都有。 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。平常她講一句「重做」,我能在座位上悶一整個下午;現在這些數字在我指頭底下,隨便哪一條往左往右拉,她明天進辦公室就會是另一個樣子。 她不會知道。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竟然先笑了一下,很小聲,像在心裡給自己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。 皮膚狀態那一節更離譜。額頭油度、兩頰水分、眼下色素沉積、微血管擴張程度,連「熬夜累積指數」都列出來了,旁邊打了個紅色標記,數字高得刺眼。我盯著那個紅標看了兩秒,心想這女人到底幾天沒睡好,臉上寫得比我還清楚。 我繼續滑。腰臀比、體脂率、肌肉量——這些還算正常,至少醫院也會量。但滑到某個位置,畫面忽然跳出一條粗分隔線,線下面寫著兩個字:尺寸。 我的手指停住了。 不是我想停,是它自己停在那裡,像走到樓梯口發現下面沒開燈。 分隔線底下的欄位跟上面完全是兩套規格。形狀、對稱性、色澤、鬆緊度、濕潤度、敏感帶分佈圖——後面那張圖還是互動式的,標了幾個熱區,點下去會顯示反應強度。我盯著螢幕,耳朵裡只剩冷氣壓縮機的低頻嗡嗡聲,還有我自己吞口水的聲音,大得誇張。 這太超過了。這種東西根本不該存在,或者說,不該被我這種人看到。 可是我的拇指還是把畫面放大了。兩指一撐,那張分佈圖撐滿整個螢幕,熱區的顏色深淺一層一層浮出來,像夜裡的衛星雲圖。我感覺得到自己心跳撞在胸口,一下比一下重,手心開始發潮。 我告訴自己只是看看。看看而已,又沒按下去。這跟翻到別人病歷最後一頁沒什麼兩樣,看完闔上就好。 ——真的只是看看嗎? 這個問題還沒在腦子裡成形,旁邊忽然響起椅子滑輪的咕嚕聲。 「阿令哥你在看什麼?」 我整個人彈了一下。 雨晴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,半個身子探過工位隔板,齊瀏海底下那雙眼睛睜得圓圓的,距離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。她的保溫杯擱在我桌角,杯身那些貼紙花花綠綠地擠在一起。 我的拇指已經先一步按了側鍵,螢幕黑掉。 「沒、沒有啊。」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扣,扣得太用力,發出「啪」一聲,自己都覺得心虛,「看購物網站。」 「購物網站?」她歪頭,語氣裡全是問號,「你剛剛表情超認真的耶,我還以為你在看什麼機密文件。」 「就……在比價。」 「比什麼?」 「比……」我腦子轉得飛快,視線亂飄,落在她那個保溫杯上,「保溫杯。想買一個。」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。我桌上根本沒有喝水的習慣,全公司都知道我每天灌兩罐超商咖啡。 雨晴果然沒被說服。她眉毛挑起來,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手機,再移回來,慢慢地「喔——」了一聲,尾音拖得老長。 「阿令哥,你剛剛臉很紅耶。」 「冷氣太強。」 「冷氣太強臉會紅喔?」 「會。溫差。」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,那三秒我後頸的汗一路滑進T恤領口。這丫頭平常看起來傻呼呼的,偏偏這種時候眼睛特別利,像專門用來抓人說謊的。 「好吧。」她總算收回視線,伸手拿起保溫杯,轉身往自己位子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,「可是你比價比到整個人僵住,很怪耶。下次要買什麼跟我講,我幫你看,我網購很強。」 「好、好,一定。」 她坐回椅子上,滑輪又咕嚕了一聲。我看著她把保溫杯放好、拉開抽屜翻東西,動作自然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 我低下頭,手還壓在手機上。掌心整片濕的,指縫間黏黏的,桌面上留下淺淺一層霧印。螢幕早就暗了,黑得像一塊小石頭,可我腦子裡那張分佈圖還在燒,熱區的顏色怎麼甩都甩不掉。 我剛才差一點就按下去了。 只差一點。 --- 我把手機往鍵盤旁邊一推,掌心在褲管上抹了兩下。剛才那一眼的畫面還黏在眼皮內側,怎麼眨都甩不掉——一個數字面板,整整齊齊列著她從頭到腳的每一項,像有人把她拆開來量過一遍。這種東西不該存在,偏偏它就存在我手機裡,而且還亮著,還等著我動手。 我到底在猶豫什麼。 隔壁傳來椅子滑動的聲音。雨晴把馬克杯放回桌面的時候,杯底跟桌板碰了一聲脆響,她大概沒意識到自己動作多大,回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,嘴角還帶著那種「我知道你有事瞞我」的弧度,沒說話,只是把視線在我臉上多停了兩秒才轉回去。 這丫頭比看起來難打發。 我低頭假裝整理桌面,把一疊打樣稿疊齊,紙邊敲了兩下。就在這時,玻璃門那邊傳來一聲推開的悶響。 若曦姐走出來了。 她踩著那雙尖頭高跟鞋,鞋跟敲在地板上,節奏快而均勻,一路穿過走道,沿途幾個同事的頭都往螢幕裡縮了一點。她手裡夾著一份企劃案,紙張被她捏得有點彎,走到我工位旁邊,連停都沒停穩,就把它甩在我桌上。 「這個視覺稿重做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清楚得像刀子切紙,「配色太軟,標題那塊留白全錯。下班前交。」 「若曦姐,這版是照上次會議——」 「上次會議的結論是拿來參考的,不是拿來當藉口的。」她已經轉了半個身,冷棕色的長髮在肩後掃了一下,「重做。」 我抬頭看她,正好迎上她俯視下來的視線。那雙眼睛底下有一圈青,粉底蓋不太住,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。她今天大概又沒吃早餐,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。這些我都知道,平常也知道,可是此刻我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剛才面板上那些數字,一行一行,精確到小數點。原來她西裝外套底下是那樣的腰線,原來—— 「看什麼?」她眉尾動了一下。 「沒有。」我立刻收回視線,喉頭乾得發緊,「我馬上改。」 她沒再追究,轉身要走。就在她側身的那一瞬,裙襬跟著轉了半圈,布料貼著腿側滑過去,勾出一道很短的弧線。我的視線像被什麼牽著,跟著那道弧走了半拍才想起來要收回來。 大腿底下的手機震了一下。 那震動來得又急又短,隔著牛仔褲的布料,像有人從下面戳了我一下。我整個人僵住,手往下一壓,把機身整個按進大腿和椅面之間。螢幕大概還亮著,我感覺得到那點微溫貼著皮膚。 千萬別現在跳通知。 「總監今天好兇喔。」雨晴的聲音從隔壁飄過來,壓得細細的,還帶著一點替我不平的意思,「阿令哥你那個稿子不是昨天才改過嗎?」 「改過不代表改對。」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,一邊用眼角確認若曦姐已經走遠。她的背影正穿過走道中段,西裝下襬隨著步伐左右擺,肩線繃得筆直。 「可是她剛剛那個語氣……」雨晴嘟囔著,把馬克杯捧到嘴邊,隔著杯緣看我,「你是不是哪裡惹到她了?」 「我哪敢。」 「也對。」她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,「你這麼怕她。」 這句「怕」字聽得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不是怕,是別的什麼,一種更麻煩的東西,混著不甘心,還有剛才那幾行數字帶來的、說不清楚的躁。我把手機從大腿底下抽出來,螢幕果然亮著,是行事曆提醒,下午三點要跟客戶對稿。指紋解鎖的那一瞬間,我幾乎是下意識滑回那個應用程式,面板還停在原來的位置,若曦姐的參數靜靜躺在那裡,像在等我。 我盯著「腰圍」那一欄看了兩秒,拇指懸在分佈圖的邊緣。 不行。 現在不行。 我把程式切掉,鎖螢幕,深吸一口氣。辦公室裡鍵盤聲零零落落地響起來,午休快結束了,陸續有人端著外帶餐盒回來,走道那頭飄來一股醬油跟蔥花的味道。雨晴也把椅子拉正,開始翻她的筆記本,翻頁的動作很輕,偶爾抬頭瞄我一眼,像在確認我還有沒有在偷偷做什麼。 我翻開若曦姐丟下來的那份企劃案。第一頁右上角有她用紅筆圈起來的批註,字跡又急又斜,圈到紙都快破了。配色太軟——她說得沒錯,上一版我為了討好客戶,把主色調壓得太溫吞。這種事她從來不給第二次機會,今天肯丟回來讓我改,已經算客氣。 紙角被我捏在手裡,翻過去又翻回來。走道盡頭,若曦姐的背影剛好轉進迴廊,西裝外套的下襬最後晃了一下,就整個人被牆角吞掉。高跟鞋的聲響還多響了兩下,然後也停了。 我低下頭,看著那份被退回來的企劃案。紅筆圈出來的地方刺眼得很,指尖沿著紙角慢慢摳,把那一小截翹起來的邊緣越摳越薄。 --- 企劃案在四點四十分寄出去。若曦姐的信箱回了一個已讀,沒別的。我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十秒,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。以前的我大概會在她桌邊繞三圈等她開口,現在不了,現在我只想找個沒有玻璃牆、沒有監視感的地方,把手機掏出來。 我把馬克杯從抽屜裡撈出來,其實不渴,只是想找個理由離座。走道盡頭的茶水間這個時間沒人,微波爐上的電子鐘跳著四點四十三,窗外天色已經轉成那種介於橘和灰之間的顏色,雲壓得很低,像隨時會落雨。 飲水機在角落吐著蒸氣,咖啡機的指示燈一閃一閃。我把杯子放上出水口,按下鍵,讓機器自己去忙。 然後掏手機。 BodyEdit 的圖示躺在第二頁,我在解鎖前先側耳聽了一下門外,走廊上只有印表機偶爾抽紙的聲響。螢幕亮起,那張熟悉的清單展開,我往下滑,找到那個名字。 沈若曦。 指尖停在上面,像怕按重了會被她發現。我還是按了。 參數一行一行浮出來,比早上那次更慢,像在等我一個一個讀。腰圍、肩寬、比例、膚質,每一項都精確到小數點,冷冰冰的,卻比任何一張照片都更貼近她。我吞了口口水,喉嚨乾得發澀。這些數字現在躺在我的手機裡,她不知道,全公司沒有人知道。 我拇指沿著螢幕上她的名字慢慢滑過去,滑到底又滑回來。這算什麼呢,我想。這跟偷看人家的病歷有什麼兩樣,更糟,病歷至少還是給醫生看的。可我停不下來,那行字像有溫度,隔著玻璃都在燙手。 咖啡機「咔」一聲跳起來,我整個人彈了一下。 就在這一刻門被推開。雨晴拎著她的杯子走進來,看到我,腳步頓了半拍。 「欸,阿令哥也在。」 我把手機往掌心一扣,動作快到連自己都覺得心虛。「嗯,倒個咖啡。」 「你也忙到現在喔。」她走到飲水機旁邊,語氣很輕鬆,沒有追問的意思,只是把杯子湊到出水口,「我以為你早就走了。」 「企劃案剛交出去。」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平常那樣,「若曦姐要的東西,不敢拖。」 「哇,那你超強的。」她轉頭看我,短髮的瀏海被飲水機的蒸氣吹得一晃一晃,「我光是整理會議紀錄就弄到現在,還被美編組的姐姐唸了一頓。」 她笑起來有酒窩,那種笑法沒有算計,讓人鬆一口氣。我把手機塞進褲袋,手指還在微微發抖,還好她沒注意。這女孩看起來冒冒失失,眼睛其實很利,早上那一眼我到現在還記得。要是她剛才早三秒進來—— 算了,別想。 「妳適應得還好嗎?」我問,順手把咖啡杯端起來,讓自己有事做,「公司節奏比較快,一開始都會這樣。」 雨晴歪著頭想了一下,很認真地回答:「大家都好嚴肅喔。我第一天來,連問個影印機在哪都要鼓起勇氣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,「不過有阿令哥在,感覺安心很多。」 「我?」我愣了一下。 「對啊,你不會擺架子。」她說得理所當然,「我問你問題你都真的會教,不像有些人只會說『自己查』。」 這話聽著舒服,舒服到我差點忘了口袋裡那支手機還熱著。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,燙到舌頭,忍著沒出聲。她說的「安心」,跟我剛才做的事放在一起,像兩塊拼不起來的拼圖。我這個人到底算什麼呢。 「那是因為妳問的問題都有在動腦。」我把杯子放下,「有些人問問題只是想把事情丟給別人。」 「真的假的,你這樣講我會當真喔。」她笑得眼睛瞇起來,然後像是想起什麼,指著我的杯子,「你那個咖啡機是不是怪怪的?我上次按,出來的水是溫的。」 「要按兩次。」我說,「第一次是預熱,它不會亮燈告訴妳。」 「難怪!」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,「我還以為壞了,跑去跟總務講,結果人家根本不理我。」 「總務只理會計系統跟門禁。」 「太真實了吧。」 我們兩個都笑出來。茶水間裡那股咖啡渣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氣味,忽然沒那麼難聞了。微波爐上的鐘跳到四點五十一,窗外那層灰雲透出一點橘,像有人在後面點了燈。 雨晴把杯子裝滿,蓋上蓋子,杯身那些貼紙被水氣蒸得邊角微微翹起。「好啦,我該回去了,還有兩份表要整理。」 「辛苦了。」 「阿令哥也是。」她走到門口,手扶著門框,回頭朝我揮了一下,動作很輕快,「別弄太晚喔。」 我舉起杯子算是回應,另一隻手還握著手機。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,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斜斜切進來一條,又被關掉。 我站在原地,掌心那支手機的邊緣還留著剛才的溫度。 --- 最後一個同事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縫裡,樓層的日光燈一盞一盞滅掉,只剩我頭頂這排還亮著。 我坐回工位,椅子還沒坐熱,手指已經點開了BodyEdit。這次沒有偷看四周的必要,整個樓層安靜得只剩空調的低鳴,還有我自己的呼吸聲。 沈若曦的參數面板在螢幕上攤開,像一份她永遠不會讓我看到的體檢報告。我從上往下慢慢讀,肩寬、腰圍、臀圍,每一組數字都精準到小數點後一位,像是她這個人被拆解成零件,整齊地躺在我的掌心。滑鼠滾輪往下滾一格,數字就多一列,我讀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看,怕漏掉什麼。 我想到下午她把企劃案甩在我桌上的樣子。紙張拍在桌面那聲響,她連眼皮都沒抬,只丟下一句「重做」,轉頭就進了玻璃牆後面那間辦公室。那時候她的腰挺得多直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,像在替我數拍子。 現在我只要動動手指,就能把她拆成數據。 我往椅背靠去,螢幕的光映在臉上。指尖往下滑,滑過那些體面的參數——面部、身材、膚質——每一欄我都停下來多看兩眼,像在翻一本不該翻的相簿。滑到最後一欄,我點開,參數展開,一行一行的字爬出來: 陰部:已育,鬆緊度一般,常態偏乾燥,內壁敏感度中等偏低。 後穴:緊緻度一般,色澤偏深。 我盯著那幾行字,呼吸慢了半拍。 她每天穿的那套黑色西裝,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,說話的時候下巴微抬,眼神從鏡片後面掃過來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我從來沒想過她身體的數據會以這種形式攤在我面前,像是她終於脫下了那層殼——不是她自己脫的,是我替她脫的。 「已育。」我低聲唸了一遍,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。公司裡沒人知道這件事,她從不提,也沒人敢問。我猜過她這個年紀應該有家庭,但從來沒見過她戴婚戒,茶水間的八卦也從來沒燒到她身上。她把自己收得乾乾淨淨,連一點線索都不漏。 我把遊標移到那行「已育」上面,停住。這兩個字後面藏著什麼,我完全不知道。她生過孩子,那孩子現在多大?她每天加班到八點,是誰在家裡等?這些問題以前我連想都不會想,現在它們一個一個冒出來,像有人在我腦子裡點了一排小燈。 我往下滑,又讀了一遍那行字。鬆緊度一般,常態偏乾燥。我忍不住想,她是不是也很久沒人碰了。這念頭一冒出來,我嘴角就往上一扯——對,我就是覺得痛快。 她平時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,動不動就「重做」,連正眼都不看我一下。開會的時候我報告到一半,她會直接打斷,說「這個邏輯不通」,然後轉頭問旁邊的人。我坐在那裡,話講到一半卡在喉嚨裡,像吞了一顆石頭。現在她的身體數據就躺在這裡,精確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程度,而我只要動動手指,就能改寫任何一個數字。 我沒有按下去。 我關掉分佈圖,只留著參數面板。我想再多看幾眼,像是確認獵物還在原地。滑鼠遊標在那幾行字之間來回移動,我把「內壁敏感度中等偏低」這行反覆讀了三遍,讀到每個字都像刻在視網膜上。中等偏低——這四個字有一種奇怪的重量,像是她身體裡有一道鎖,連她自己都不常打開。 窗外暮色已經沉到底,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對面那棟樓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,有人影在裡面走動,煮飯、看電視、過著正常的生活。我坐在這裡,面對著一間空蕩蕩的辦公室,和一組不屬於任何人的數據。 我抬頭看向玻璃牆後面那間辦公室。燈關了,門虛掩著,她下午坐過的那張椅子隱沒在黑暗裡。桌面還攤著那份打樣稿,她走之前沒收,像是隨時會回來繼續改。走廊的燈光斜斜打在她桌角,照亮一小塊紙邊。 我想起她今天下午走出辦公室時的背影。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,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,她經過我工位時腳步頓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什麼也沒說,徑直走向電梯。那一下停頓讓我記到現在。她也有猶豫的時候嗎?還是她只是忘了東西? 我把視線收回來,重新落在螢幕上。那行字還在那裡,等著我做出決定。 我發現自己的手指懸在「複製」鍵上方,停在那裡,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不是猶豫,我只是想讓這一刻再延長一點——她不知道她的身體數據正被我握在手裡,她明天還會穿那套黑色西裝走進來,還會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跟我說話,還會把企劃案甩在我桌上說「重做」。 但她不知道。 她永遠不會知道,她的身體已經被我拆解成一行一行的數字,躺在我的手機裡。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這一刻徹底亮起來,整片玻璃窗映出一片橙黃的光點,像是有人把整個夜空點燃了。我深吸一口氣,胸口漲得滿滿的,指尖往下壓,按下了複製鍵。
檸檬壽司

另有《身體修改應用》等 1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