浩然的手機在杯架上震動,螢幕亮起,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。他盯著那行數字,拇指懸在方向盤上方,猶豫了兩秒才接起來。 「馮浩然先生?」 聲音很低,語氣平穩,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,像在唸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稿子。 「我是王鈞庚,大宇的朋友。你可能沒聽過我,但我有你的電話。」 浩然的手指掐緊方向盤,指節泛白。 「你現在應該在考慮要不要去佑美那邊,對吧?晚上九點,XX區XX路。」 浩然的心跳停了半拍。 「你怎麼——」 「我怎麼知道?」對面笑了一聲,聲音不重,卻讓浩然後頸的汗毛豎起來,「因為我下午也在那棟房子裡,馮先生。」 空氣凝結成固體。 「你離開之後,我從主臥的衣櫃裡拿走了記憶卡。」鈞庚的語氣依然平靜,像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「畫面很清楚,客廳沙發,下午三點十七分到四點零二分。你解她釦子的時候,手很穩。」 浩然張開嘴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 「你要做什麼?」 「沒什麼,只是想請你來我店裡坐坐。」鈞庚說,背景傳來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,像在酒吧,「『深夜監視』,XX路底那間,你知道吧?現在過來。」 「如果我不去呢?」 對面沉默了三秒。 「那影片會寄到你家,收件人寫你太太的名字。」 鈞庚的聲音依然平穩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 「你有兩個選擇:現在過來喝一杯,或是明天早上看著你老婆的臉,跟她解釋為什麼你會在鄰居家的沙發上,把雞巴插進人家老婆的身體裡。」 浩然的手指掐進方向盤的皮面縫線,指甲陷入橡膠。 「我等你到八點半。」鈞庚說,然後掛了電話。 車內恢復寂靜,引擎的低鳴在封閉空間裡迴盪。 浩然僵在駕駛座上,手心全是汗。手機螢幕暗下去,倒映出他自己的臉——臉色發白,眼神發直,像剛被人從水裡撈起來。 他低頭看著手機,通知欄裡還躺著佑美那則訊息。 「地址:XX區XX路XX號3樓。晚上九點。」 他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朝下,深呼吸了三次。 然後他重新拿起手機,打開地圖,輸入「深夜監視」。 螢幕上跳出導航路線,距離這裡十五分鐘車程。 浩然盯著那個地址,喉結上下滾動。 他深吸一口氣,發動引擎。 --- 引擎的低鳴在封閉車廂內持續了十幾分鐘,浩然把車停在路邊,熄了火。他沒有立刻下車,雙手握著方向盤,視線穿過擋風玻璃,落在「深夜監視」那塊暗紅色的霓虹招牌上。 招牌不大,字體歪斜,像用血畫上去的。 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車門。 柏油路面還殘留著白天太陽的餘溫,空氣裡混著菸味和排水溝的潮氣。浩然繞過停在門口的一輛老舊速克達,伸手推開酒吧的玻璃門。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。 酒吧不大,光線昏暗,幾盞黃色燈泡吊在吧檯上方。角落坐著兩三個客人,低聲交談。吧檯前只有一個人——大宇穿著黑色T恤,背對門口,面前的吧檯上擺了半杯威士忌。 浩然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 大宇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。 浩然壓低聲音: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 「我也剛到。」大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冰塊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,「他打給你的時候,也打給我了。」 浩然轉頭掃了一眼店內,沒有看到鈞庚的身影。吧檯後的老闆低頭擦著杯子,頭也沒抬。 「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?」浩然的手按在吧檯邊緣,指節微微泛白。 大宇放下酒杯,沉默了幾秒,才開口:「他之前找我拍過幾次案子——私人委託,跟拍的那種。後來他跟我說,他店裡的監視器拍到一些畫面,問我要不要『處理』一下。」 「什麼畫面?」 「我跟我老婆的。」大宇的聲音很低,幾乎被背景音樂蓋過去,「他在我家門口裝了針孔,拍到我半夜出門抽菸、在樓梯間打電話。他拿那些畫面跟我要了點錢,說是不會外傳。」 浩然瞪著他,胸口一股怒氣往上衝:「所以你明知道他是什麼人,還讓我去你家?」 「我不知道他會拍到你們!」大宇轉過頭,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,「我以為他只是想訛點錢,幾萬塊打發就算了——」 「幾萬塊?」浩然打斷他,聲音壓得更低,卻更緊,「他手上有我跟你老婆在客廳的影片,你知道他要什麼嗎?」 大宇沒有回答,低下頭,手指轉著酒杯。 浩然盯著他側臉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大宇也不知道答案。他們兩個都是被那通電話叫來的棋子,誰也不知道鈞庚這盤棋要怎麼下。 吧檯後的老闆終於抬起頭,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擦杯子。 「他人在哪裡?」浩然問。 大宇朝後方努了努下巴:「後面有個包廂,他說到了直接進去。」 浩然沒有動。他的手還按在吧檯上,指尖能感覺到木頭表面被無數杯底磨出的凹痕。他想起車上那通電話裡鈞庚的語氣——從容、平靜,像在唸一份準備好的稿子。 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大宇問。 浩然沒有回答。 他轉過頭,視線穿過昏暗的燈光,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木門上。門縫裡透出一線白光,像一隻瞇著的眼睛。 浩然站起身,膝蓋微微發僵。 他正要往那個方向走,身後暗處傳來腳步聲——不急不緩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很穩。 「來了?」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,帶著一點笑意。 浩然轉過身。 王鈞庚站在距離他三步的地方,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,杯沿映著頭頂的黃光。他穿著一件深色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領口敞開兩顆釦子,露出一截鎖骨。那頭狼尾頭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凌亂,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瞇成一條線,嘴角歪向一邊,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。 --- 王鈞庚站在原地,目光從浩然臉上掃到大宇臉上,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散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然後側過頭,朝走廊盡頭那扇門揚了揚下巴。 「裡面談。」 說完他轉身就走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步伐不緊不慢,像在自家客廳散步。 浩然看了大宇一眼。大宇臉色發白,嘴唇抿成一條線,卻還是邁開腳步跟了上去。 浩然跟在最後。 包廂不大,一張黑色皮沙發沿牆擺開,中間擺著低矮的玻璃茶几,上頭放了一瓶開了封的威士忌和三個杯子。牆上掛著一臺液晶螢幕,螢幕是黑的。 鈞庚在沙發正中間坐下,翹起二郎腿,隨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 「坐。」 浩然選了靠門那一側,大宇猶豫了一下,坐在另一頭。三個人之間隔了一個空位的距離。 鈞庚沒有急著說話。他拿起酒瓶,給三個杯子各倒了半杯,動作從容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。琥珀色的液體在杯裡晃動,燈光穿過杯壁,在桌面投下一圈光暈。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浩然面前,另一杯推給大宇。 「喝點,放鬆。」 浩然沒有碰杯子。大宇也沒動。 鈞庚笑了笑,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,身體往後靠,目光在兩人臉上輪流停了一下。 「我這個人做事不喜歡繞彎子。」他說,語氣依然平穩,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,「你們兩位今天願意來,我很感謝。」 他伸手從襯衫口袋裡掏出手機,滑了幾下,然後把螢幕轉向兩人。 畫面裡是客廳沙發,角度從高處往下拍,像是裝在電視櫃上方。浩然認出那個沙發——大宇家的。畫面裡有兩個人,一個是他自己,另一個是佑美。他正俯身解開她的釦子,佑美閉著眼睛,沒有反抗。 浩然的身體僵住了。 大宇的呼吸明顯變重,拳頭在膝蓋上攥緊。 鈞庚沒有讓畫面停留太久,按掉手機,放回口袋。 「畫質不錯,對吧?」他笑著說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「我那臺監視器型號很舊了,沒想到夜拍效果還行。」 大宇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:「你他媽在我家裝了多少?」 「不多。」鈞庚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,「客廳一個,書房一個,主臥一個。廚房和廁所沒裝,你放心。」 「你——」大宇猛地站起來,拳頭握得死緊。 鈞庚沒有動,甚至沒有抬頭看他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遙控器,對著牆上的螢幕按了一下。螢幕亮起來,畫面裡是另一個角度的客廳——從門口往裡拍,能看到沙發上兩個人。浩然認出那是自己下午離開時的背影。 大宇的拳頭鬆開了。 「這些只是備份。」鈞庚說,語氣依然平靜,「原始檔案我存在另一個地方。如果你們配合,一個月後我會把它們全部刪掉。」 浩然終於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穩:「你要什麼?」 鈞庚轉頭看著他,眼鏡後的眼睛瞇得更細了。 「很簡單。」他說,身體往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,「一個月內,你們兩個各自說服自己的老婆,來參加我辦的一場餐會。地點我會再通知。」 他停了一下,嘴角歪向一側。 「就一晚。吃完飯,聊聊天,拍幾張合照。之後你們的影片就會消失。」 浩然瞪著他,胸口那股怒氣又湧上來:「你憑什麼——」 「憑我現在手上握著你們兩個的把柄。」鈞庚打斷他,語氣依然從容,卻帶著一絲刀鋒般的冷意,「馮先生,你下午在她身上的時候,可沒想過會被人拍下來吧?」 浩然張開嘴,卻找不到話反駁。 鈞庚站起身,拿起自己那杯威士忌,仰頭喝完,把空杯放在茶几上。 「三分鐘。」他說,轉身往門口走,「你們兩個商量一下。三分鐘後給我答案。」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腳步聲漸遠。 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。 --- 門帶上後,包廂陷入一種黏滯的安靜。 浩然站在窗邊沒動,手指掐在窗臺上,指節泛白。他胸口那團火燒得旺盛,卻找不到出口,只能悶在胸腔裡,燒得他喉嚨發乾。 「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麼?」 他的聲音很低,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 大宇坐在沙發上,頭垂得很低,兩隻手插進頭髮裡,指尖用力按著頭皮。他沒有抬頭,也沒有回答。 浩然轉過身,盯著他:「偷拍?你在我家也裝了?在你自己的臥室也裝了?你知道那個姓王的從頭到尾都在看?」 「我不知道他會——」 「你不知道?」浩然打斷他,聲音拔高了幾分,「你他媽把影片給他看的時候,就沒想過他會留備份?」 大宇的手從頭髮裡滑下來,垂在膝蓋兩側。他的肩膀垮著,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。 「我只是……」他的聲音沙啞,喉嚨像被砂紙磨過,「我只是想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硬起來。」 浩然愣住。 大宇抬起頭,眼睛發紅,眼眶裡有東西在閃。他看著浩然,嘴角扯了一下,像笑又不像笑。 「醫生說壓力大,吃了藥也沒用。佑美躺在我旁邊,我連碰都不敢碰。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我就想……看點刺激的,看能不能……結果也沒用。」 浩然瞪著他,胸口那團火慢慢變了味道,從憤怒摻進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 「所以你把我拉進來?」 「我沒想那麼多。」大宇低下頭,聲音悶在胸口,「我只是……想轉移注意力。覺得如果你跟她……我可能就能……我不知道。」 他停了一下,拳頭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。 「結果她反過來算計我。她早就知道我在拍,她一直在等我出手。」 浩然靠在窗臺上,手指從窗臺邊緣滑下來。他看著大宇低垂的頭,想起下午佑美那句「大宇希望我來」,想起她閉著眼睛沒有推開他的手。 「她早就計畫好了。」浩然說,語氣平靜下來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「她知道你會找我,她也知道王鈞庚會出現。」 大宇沒有否認。 包廂裡的空調低鳴著,冷風從出風口吹下來,吹得浩然後頸發涼。 「所以現在怎麼辦?」浩然問。 大宇抬起頭,眼睛裡的紅還沒退,但表情已經從自棄變成了某種決絕。他深吸一口氣,說:「我去。讓佑美去那個派對。」 浩然皺眉:「你在說什麼?」 「我們的婚姻早就完了。」大宇說,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,「她恨我,我也沒臉面對她。如果只是去一晚就能把影片銷毀——」 「那是你老婆。」浩然打斷他。 大宇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,眼神裡沒有猶豫。 浩然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街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他想起口袋裡那隻USB,想起下午沙發上的觸感,想起鈞庚手機螢幕上定格的畫面。 他張開嘴,正要說什麼—— 門開了。 王鈞庚站在門口,金絲眼鏡後的瞇著,嘴角歪向一側。 「想清楚了嗎?」 --- 浩然深吸一口氣,從窗臺邊站直身體。他轉過身,看向站在門口的人。 「我需要時間考慮。」他說,語氣比他想像中平靜,「至少一個星期。」 王鈞庚走進包廂,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。他在浩然面前站定,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瞇了起來,嘴角歪向一側,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 「一個星期?」他重複,像在品嚐這幾個字的味道,「行,我給你兩個星期。」 浩然沒有說話。 「但是——」鈞庚伸手推了推眼鏡,語氣從從容變成了某種冰冷的提醒,「從明天開始,我會派人看著你們兩個。不是二十四小時,但夠讓我確定你們沒有報警,沒有搞小動作。」 大宇的呼吸在包廂裡變得清晰可聞。 「如果你們安分,兩個星期後,我們坐下來好好談。」鈞庚說,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點開一個影片檔,螢幕朝上,然後按下刪除鍵,「這是誠意。」 畫面消失。 「雲端還有備份。」他補了一句,語氣像在說天氣,「所以別想太多。」 浩然沒有去看大宇。他邁開腳步,從鈞庚身邊走過,推開包廂門。 走廊的空調風打在臉上,帶著淡淡的清潔劑氣味。他沒有回頭,腳步沒有停,一直走到酒吧門口,推開玻璃門。 夜風灌進來,帶著街上的油煙味和汽車廢氣。他站在人行道上,抬頭看了一眼招牌——霓虹燈管拼成的「深夜監視」四個字,在夜色裡閃著暗紅色的光。 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大宇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,沒有說話。 浩然沒有轉頭。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,走向停在路邊的車。拉開車門,坐進駕駛座,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晰。 他掛上檔,踩下油門。 後視鏡裡,酒吧的招牌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街角的彎道後面。 手機在杯架上震動。 螢幕亮起,來電顯示是佑美的名字。緊接著,訊息通知跳了出來。 「晚上還來嗎?」 浩然盯著那行字,拇指懸在螢幕上方。三秒後,他按下刪除鍵。 訊息消失。 他把手機放回杯架,沒有回覆,繼續往前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