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社區的柏油路,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宜舒攥緊手裡那只褪色的行李袋,站在一棟三層樓的透天豪宅前,視線從雕花鐵門一路攀上潔白的外牆。仲介剛才在路口放下她,丟下一句「就是這棟」便揚長而去,連門牌號都沒多確認一遍。 她深吸一口氣,抬手按上門鈴。屋內沒有動靜,她又按了一次,還是無人回應。她試著轉動門把,門竟然沒鎖,輕輕一推便開了。 玄關比她想得更寬敞,一整片灰色大理石從腳下延伸到走廊深處,兩側牆面刷著素淨的米白,掛了一幅她叫不出名字的抽象畫。空氣裡有淡淡的木頭香,卻冷得像沒人住過。她清了清喉嚨,喊了兩聲「有人在嗎」,聲音在空蕩的空間裡彈回來,顯得格外單薄。 她彎腰脫下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,鞋尖破了個小洞,露出裡面略顯泛黃的襪子。她將鞋子並攏、整整齊齊地擺在門邊,才赤腳踏上大理石地面。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,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腳趾,又強迫自己站穩。 走廊比想像中長。她提著行李袋沿著牆邊慢慢走,腳步很輕,幾乎聽不見聲響。經過一扇半開的門,她瞥見裡頭是一間書房,書架上擺滿精裝書,桌面收拾得一塵不染。再往前,樓梯扶手的雕花樣式精緻繁複,她多看了兩眼,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——這雕花,她好像在哪裡見過。 心跳開始加快。她停在樓梯口,仔細打量那扶手的弧度、牆角踢腳板的高度,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從心底泛上來,像隔著一層霧看舊照片,輪廓隱約卻怎麼也看不真切。 她搖了搖頭,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。也許只是這種豪宅的格局都差不多。她繼續往前走,走廊盡頭連著一扇敞開的雙開門,門後是一間挑高客廳,落地窗灑進大片午後的光,照得滿室明亮。 宜舒站在客廳中央,腳下的涼意從腳底一路蔓延到小腿。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,迴盪在偌大的空間裡。 --- 午後的光線從落地窗傾瀉進來,在客廳大理石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光帶。宜舒赤腳站在客廳中央,腳底冰涼的觸感沿著小腿一路往上爬,她攥緊行李袋的提把,正猶豫著該往哪裡走,忽然聽見客廳深處傳來極輕的聲響。 她循聲望去,沙發區的方向,一個人影靠坐在那裡。 那人背對著她,微微側身,手肘擱在扶手上,指尖夾著一份文件。午後的逆光在他周身勾出一道淺淺的輪廓,寬闊的肩膀,線條俐落的頸側,一頭打理得整齊的短髮。 宜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緩步走過去,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材上,幾乎沒有聲響。直到她繞過茶几,看清那張側臉——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。 記憶裡那個在院子裡跑得滿頭大汗、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男孩,此刻正靠坐在這張皮質沙發上,眉宇間的稚氣被冷硬的稜角取代,薄唇抿成一條直線,目光低垂,落在手中的文件上。他穿一件墨色長袖衫,袖口平整地扣著,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疏離的氣場。 宜舒的嘴微微張開。 「阿……」那個名字已經到了舌尖,她幾乎要脫口而出。阿想。那個陪她爬樹、替她擦眼淚、說「以後我家就是你家」的阿想。她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,腳掌貼著冰涼的地面,喉嚨裡湧起一股乾澀的熱意,好多話堵在胸口——你怎麼在這裡、這些年你去了哪裡、你……還記得我嗎。 她張了張嘴,聲音卻卡在喉嚨裡,只發出一個乾澀的氣音。 阿想抬起眼。 目光落在她身上,淡淡地掃過,從她泛白的舊外套到腳下沾了灰的腳掌,像在打量一件被風吹進門的落葉。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,沒有喜悅,連一絲波動都沒有,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。他看了她一眼,視線便收回去,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件上,指尖翻過一頁紙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響。 宜舒的笑容僵在唇邊,一點一點地垮下來。她張著嘴,那句「好久不見」卡在喉嚨深處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她站在原地,手掌攥緊了舊外套的衣角,指尖掐進布料裡,冰涼的地板從腳底一路冷上來。 阿想連一句招呼都不肯回應。 --- 宜舒還沒從那一眼的衝擊裡回神,阿想已經從茶几底層的抽屜抽出一份文件,攤開在她面前的深色木面上。紙張邊角微微捲起,壓著一枚陳舊的銅鎮紙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 「簽了。」他聲音平淡,目光仍落在手中的文件上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 宜舒愣在原地,視線從他低垂的眉眼移到那份契約上。白紙黑字,密密麻麻的條款她不敢細看,視線卻被最下方幾行粗體字釘住,動彈不得: 「……茲因無力償還債務,願將女兒宜舒交由陳家處置,從今而後,其人身、勞務、去留皆歸陳家所有,生死無論……」 她讀到一半,喉嚨像被什麼掐住,後半句話怎麼也念不出口。手指按在紙緣,指節泛白,她反覆看了兩遍,才確認落款處那兩個名字——她父親的,她母親的,一筆一畫,端端正正,還蓋了紅色的指印,像兩枚釘子,把她釘死在這裡。 「這是……什麼意思?」她的聲音發顫,像是問他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 阿想終於抬起眼,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,語氣平平:「你父母欠的債,用你來抵。從今天起,你的去留由我決定。」 宜舒的指尖抖了一下,舊外套的布料被她攥得發皺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: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?」 阿想沒有回答,只伸出一根手指,往契約上那行字輕輕點了點,指尖敲在紙面上,發出兩下清脆的響。那動作冷淡得近乎殘忍,像在提醒她——你已經沒有資格問為什麼。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。宜舒低著頭,盯著那張紙,眼眶發熱,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。她想起父親簽字時低頭抽菸的背影,想起母親紅腫的眼睛,想起自己跪在他們面前說「我會想辦法」的那個夜晚——原來這就是他們想到的辦法。 「我沒有別的路,對嗎?」她問,聲音很輕,像是終於認清了什麼。 阿想沒有看她,只從茶几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,擱在契約旁邊。筆桿撞上木面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,像是最後的通牒。 宜舒看著那支筆,沉默了很久。客廳裡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她肩上,她伸手拿起鋼筆,筆桿比想像中沉,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,帶著一股陌生的寒意。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。 她看著那條空白的橫線,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——小時候阿想追著她跑的院子、母親紅腫的眼睛、父親低頭抽菸的背影,還有眼前這個冷著臉等她落筆的男人。她閉了閉眼,呼出一口氣,筆尖落在紙上,一筆一畫,寫下自己的名字。 宜舒。 兩個字,工工整整,像她這輩子做過最沉重的一件事。 --- 阿想把契約紙從桌面抽走,折了兩折收進口袋。他繞過茶几,走向玄關旁的櫃子,拉開底層抽屜,取出一個扁平的紙盒,擱在宜舒面前。 「跟我來。」 他沒有等她回應,逕自往樓梯方向走去。宜舒盯著那個紙盒,喉嚨發緊,還是起身跟了上去。木階梯在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,她跟著他的背影穿過二樓走廊,經過一整排關著的房門,最後停在一扇半掩的門前。阿想推開門,側身讓開。 小房間不大,一張窄床靠牆,床單洗得發白,疊得整整齊齊。對面牆上釘著一面全身鏡,鏡面乾淨,映出宜舒蒼白的臉。窗戶拉著半舊的窗簾,透進來的光線灰濛濛的。阿想走到角落的衣櫃前,拉開櫃門,從裡頭抽出一個塑膠袋包裝的東西,遞到她面前。 「換上。」 宜舒接過來,指尖碰到那塊布料時,整個人僵住了。塑膠袋窸窣作響,裡頭是一件摺好的黑色女僕裝。她抖開來看,布料薄得幾乎透光,彈性極佳,摸起來光滑冰涼。最讓她吃驚的是背部——大面積鏤空,只靠幾條細細的綁帶交叉維繫。裙子短得離譜,大概只到大腿根部,配著一條窄小的白色圍裙,邊緣滾著荷葉邊。 她盯著那件衣服,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。半晌,她小聲開口:「能不能……不要穿這個?」 阿想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沒有溫度,也沒有催促,就只是看著,等著。 沉默像一層無形的壓力,慢慢把她往下壓。宜舒捏著那塊布料,指尖泛白,終於還是轉過身,背對著他,走到房間角落。她脫下舊外套,動作很慢,像在拖延什麼。裡面是一件洗到發白的棉布內衣,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它也脫了,然後把那件女僕裝往頭上套。 布料貼上肌膚的瞬間,她打了個冷顫。彈性布料順著身體曲線滑下去,貼合得恰到好處——胸口的剪裁恰好托住她的乳房,腰間收得極緊,把她纖細的腰線勾勒得一清二楚。背部完全敞開,涼風直接貼上她的脊背,那幾條綁帶只是鬆鬆地掛著,什麼也沒遮住。裙襬短得她一彎腰就會走光,白色圍裙繫在腰間,像是某種欲蓋彌彰的裝飾。 宜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,臉瞬間燒起來。她伸手想拉裙襬,發現根本沒什麼好拉的——布料就那麼短,怎麼拉都遮不住大腿。她又試著去扯背後的綁帶,想把它們繫緊一點,手指卻笨拙得打了幾個結都沒繫好。細帶從指間滑掉,垂回腰後,空蕩蕩地晃著。 阿想站在門口,視線一直沒有移開。她能感覺到他落在她背上的目光,像一道無形的重量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她的手指在綁帶上抖個不停,怎麼也打不好那個結。背後那片裸露的皮膚在灰光裡發涼,她越急越亂,綁帶越扯越鬆,整件衣服幾乎要從肩上滑下來。她只好用手按住胸口,把布料往上提。 「轉過來。」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語氣平淡,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。 宜舒僵在原地,手指還捏著那條綁帶。過了幾秒,她慢慢鬆開手,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來。 女僕裝完美貼合她的身材——布料順著她的肩線、腰線、臀線滑下去,該凸的地方凸,該收的地方收。鏤空的背部讓她的肩胛骨和脊溝一覽無遺,皮膚在灰濛濛的光線下白得刺眼。裙襬短得幾乎遮不住什麼,露出一雙勻稱的腿,腳上光裸著,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。她站得筆直,兩條腿卻不自覺地併攏,膝蓋微微內扣,像這樣就能讓裙子看起來長一點。 阿想的視線從她的臉慢慢往下移,經過那圈荷葉邊圍裙,停在她光裸的腿上,再移回她的臉。宜舒覺得自己像被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什麼都藏不住。她下意識把雙手交疊在身前,擋住腰腹,卻發現這個姿勢讓胸口擠得更明顯,趕緊又把手放下。 「手放兩側。」 她咬了下嘴唇,把手垂回身側,指尖幾乎掐進裙襬的縫線裡。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。久到宜舒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了,才聽見阿想的聲音,依然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實: 「從現在開始,叫我主人。」 宜舒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怎麼也發不出聲音。她想起小時候在院子裡追著他跑的畫面,想起他笑著喊她名字的樣子。那些記憶像是隔了一層霧,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。她不知道那個會對她笑的人去了哪裡,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冷著臉的男人,是不是同一個人。 她低下頭,視線落在自己光裸的腳背上。腳邊的木地板有一道細長的刮痕,她盯著那道痕,像盯著一個可以躲進去的地方。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呼吸聲,又細又淺,像隨時會斷掉。 「……主人。」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擠出來,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,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裡,連漣漪都沒漾開。她頭低得不能再低,頸後的肌膚在昏黃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紅。 --- 「主人」兩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之後,阿想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走出小房間。 「跟上。」 宜舒愣了一下,隨即快步跟在他身後。走廊的燈光比小房間裡亮了些,她踩著陌生的步伐,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涼意不斷從裸露的肩頭和後背滲進來,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。 阿想沒有回頭,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天氣:「這是一樓。客廳,每天掃一次,地板要用抹布跪著擦,角落不準有灰。」 他推開一扇玻璃門,廚房裡流理臺擦得發亮,鍋具整整齊齊掛在牆上。「早餐七點前做好,午飯十二點,晚飯六點。菜單我會寫在冰箱上。」 宜舒點頭,目光掃過爐臺和烤箱,默默記下位置。 洗衣間在廚房隔壁,一臺滾筒洗衣機和一組晾衣架擠在窄長的空間裡。「你的制服每天手洗,晾在裡面,不要掛到外面陽臺。」阿想說著已經轉身往外走。 宜舒快步跟上,經過走廊盡頭時,眼角瞥見一扇深棕色的木門,門把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。她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問。 阿想已經踏上樓梯,聲音從上方傳來:「二樓。」 書房的門半開著,裡面一張深色書桌和整面牆的書櫃。「這裡不用你打掃。」阿想說著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界限感。 主臥的門沒開,他只是在門前停了一下:「這間也不用。」 最後走回那間小房間門口,阿想終於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。 「工作就這些。沒做完不準休息,做完就回房間待著。」他頓了頓,「今天到這裡為止,你先回去休息。」 宜舒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最後只是低低應了聲:「……好。」 阿想沒再看她,轉身走向書房,推開門走了進去,門板在他身後闔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 走廊上只剩宜舒一個人站著,燈光照著她裸露的肩頭,她抱緊了自己的手臂,低頭看著腳下陌生的地板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 --- 走廊盡頭的門把轉動時,發出一聲細微的「咔噠」。宜舒側身閃進去,反手將門關上,背脊貼上冰涼的門板,整個人順著門面慢慢滑坐到地上。 她抱緊膝蓋,臉埋進臂彎裡,深深吐出一口氣。小時候阿想牽著她的手在庭院裡跑,陽光曬得兩人影子短短的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,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——那雙眼睛亮亮的,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梨渦。 今天那雙眼睛掃過她時,連停留一下都不曾。語氣平平的,像對任何一個陌生人交代工作:「早餐七點前做好。」「這間不用。」「主人。」 她猛地抬起頭,鼻尖發酸,伸手去解背後的女僕裝拉鍊。布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,她脫下那身黑白制服,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床尾。 換回自己的舊衣服時,寬鬆的棉布袖口蹭過手腕,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阿想總是嫌她袖子太長,幫她捲起來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皮膚,癢癢的,她會笑著縮手。 現在那雙手不會再碰她了。 她把臉埋進棉被裡,悶悶地吸了一口氣。枕頭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,跟記憶裡阿想家舊宅的味道不一樣。那時候她蹲在庭院的花叢邊,阿想蹲在她旁邊,兩個人頭挨著頭看螞蟻搬家,他忽然說:「宜舒,以後我家就是你家。」 她當時信了。 眼眶一陣發熱,她用力閉了閉眼,把棉被拉過頭頂,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。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一下,悶悶地撞在胸腔裡。 「以後我家就是你家。」那句話在她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,像褪了色的糖紙,怎麼也包不回原來的形狀。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,肩膀微微顫抖,房間裡只有她細碎的吸氣聲。 --- 宜舒把棉被從頭上拉下來,悶出一身汗,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,濕濕的。她側躺著,眼淚順著鼻樑滑進枕頭布料裡,暈開一小片深色。她伸手抹了一把臉,指腹擦過眼角,卻抹不乾淨,新的淚又湧出來。 她翻過身仰躺,盯著天花板那盞關掉的大燈。黑暗裡只有床頭小燈暈開一圈暖黃,照不亮整個房間。她想起爸媽簽字的時候——是猶豫了一下,還是連筆都沒頓?她不知道。她只記得那天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契約,媽媽別過臉,爸爸的筆尖壓在紙上,沙沙兩聲就完了。她退了學,在便利商店站過櫃檯,在餐廳端過盤子,最後還是被送到這裡。 枕頭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是鬧鐘設定的提示。早餐七點要好,明天六點要起來做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手機翻面扣過去,又伸手抹掉眼角的淚。眼淚流了太久,眼眶發酸發脹,連太陽穴都隱隱抽痛。 房間安靜得只剩她的呼吸聲,偶爾夾雜一聲壓不住的抽噎。她側過身,伸手去夠床頭小燈的拉繩,指尖碰到那條細細的棉繩,頓了一下。 她想起小時候阿想房間的床頭也有這樣一盞燈,她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拉著燈繩一開一關,說是在幫她數羊。那時候燈光一明一滅,她笑得縮進被子裡。 現在這盞燈只有她一個人拉。 她吸了一口氣,用力拉下燈繩。「咔噠」一聲,房間陷入黑暗。黑暗裡她還沒停下的啜泣聲細細碎碎地響著,窗外路燈的光斜斜落在緊閉的房門上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