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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章 / 共 13

播種

作者:墨鸦 · 本章 5,097 · 全作 87,013

翌日清晨的陽光穿過桂花樹的枝葉,在石桌上篩出細碎光影。蘇默走進花園時,靈靈正蹲在花圃邊整理修剪工具,白色圍裙的裙擺沾了點泥土。 「蘇先生早。」靈靈抬頭打了聲招呼,語氣平靜。 「早。」蘇默環顧四周,「如如呢?」 「在涼亭那邊擦花盆。」靈靈朝涼亭方向揚了揚下巴。 蘇默點點頭,沒有直接走向涼亭,而是在石桌旁站定,彎腰撿起一片落葉,在指尖轉了轉。「最近若姐胃口怎麼樣?我昨天看她臉色不太好。」 靈靈站起來,拍了拍裙擺上的灰:「夫人這幾天吃得少,晚上也睡不安穩,常在房裡走來走去。」 「辛苦了。」蘇默語氣誠懇,「你們兩個輪班照顧她,也不容易。」 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涼亭方向:「如如那孩子心思細,若姐的事她應該記在心上。你去廚房拿些點心來,我順便問問她這幾天的狀況,也好跟總經理回報。」 靈靈應了一聲,轉身往主屋走去。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。 蘇默目送她消失在轉角,才不疾不徐地走向涼亭。 如如背對著他,彎腰整理花架上的盆栽,栗色捲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她穿著白色圍裙裙裝,腰間繫帶打了個蝴蝶結,裙擺剛好蓋住膝蓋上方。 「如如。」 女孩猛地轉過身,手裡的花盆差點滑落。她認出蘇默後,臉頰立刻飛上兩團紅暈,聲音也軟了幾分:「蘇、蘇先生……」 「靈靈去拿點心了,我有些事想問你。」蘇默微笑走進涼亭,在她面前停下。陽光從他背後照來,在他鏡片上折射出一層暖光。 如如低下頭,手指緊張地捏著圍裙邊緣:「您說。」 「若姐這幾天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?或者半夜醒來時會說些什麼?」蘇默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在聊家常,「你跟她比較親近,應該察覺得到。」 如如點點頭,聲音細如蚊蠅:「夫人……夫人有時會說夢話,喊一個人的名字……還會哭。」 「是嗎。」蘇默沉吟片刻,往前踏了一步。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臂,他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精香氣。 「這裡說話不方便。」他側頭朝側樓方向看了一眼,「儲藏室那邊安靜些,我們過去說。」 如如猶豫了一下,但還是乖乖跟在他身後,穿過花園小徑,推開側樓那扇漆成白色的木門。 儲藏室不大,堆著幾箱園藝工具和舊傢俱,窗戶掛著半舊的米色窗簾,光線透過布面篩成柔和的光暈。空氣裡有灰塵和木頭的味道。 蘇默隨手帶上門,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 如如站在門內,背靠著牆,雙手交握在身前,心跳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。 蘇默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緩緩走近,直到兩人的距離近到能看見她睫毛的顫動。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握緊的手背。 如如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,但沒有縮回去。 「你怕我?」蘇默的聲音很低,帶著笑意。 如如搖頭,卻不敢看他。 蘇默沒有追問,而是微微彎腰,將臉湊到她耳邊,呼吸噴在她的耳廓上:「下次我來,你幫我留門好不好?」 如如的呼吸猛地一滯,耳根紅得像要滴血。她咬住下唇,過了幾秒才輕輕點了下頭。 蘇默直起身,滿意地笑了。他從褲袋裡取出一條細銀手鍊,鍊墜是一朵小小的桂花,在昏暗中閃著微光。 「這是幫我照顧若姐的謝禮。」 他拉過她的左手,將銀鍊繞過她纖細的手腕,指尖輕巧地扣上鎖扣。金屬貼上肌膚時帶著涼意,如如低頭看著那條鍊子,眼眶微微泛紅。 「謝謝蘇先生……」她的聲音帶著顫抖。 「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。」蘇默退開一步,拍了拍她的肩,「去吧,靈靈該回來了。」 他轉身推開門,陽光從門縫斜斜切進來,照亮了地上積灰的木箱。 如如站在原地,握著手腕上的銀鍊,門縫外最後一絲光線消失,她咬住下唇,眼中閃爍著被選中的狂喜與不安。 --- 如如站在原地,握著手腕上的銀鍊,門縫外最後一絲光線消失,她咬住下唇,眼中閃爍著被選中的狂喜與不安。 蘇默驅車前往合作醫院的路上,在路邊花店停了一趟。白色百合,十一朵,用牛皮紙包著,沒有多餘的裝飾。他選花時記得南喬說過喜歡百合——那是去年公司聚餐時她無意間提的,說未婚夫求婚時送的就是白百合。 VIP病房在住院大樓十樓,電梯門開時消毒水味撲面而來。走廊很安靜,護理站的護士抬頭看他一眼,他點頭致意,逕直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單人房。 門半掩著。 蘇默在門外站了片刻,透過門縫看見南喬坐在病床右側的椅子上,身體微微前傾,一隻手輕輕握著床沿那隻蒼白的手。她的馬尾辮有些鬆了,幾縷碎髮垂在臉側,米白色針織開衫的袖口沾了一小塊暗色的汙漬——大概是剛才餵食時濺到的營養液。 他抬手敲了兩下門。 南喬回過頭,眼眶微紅,看見是他時明顯愣了一下。 「蘇默?」她的聲音有些啞,「你怎麼來了……」 「聽說南總出了車禍,同事們湊了點心意。」蘇默走進病房,將百合放在床頭櫃上,沒有急著坐下,而是先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個插滿管子的男人,「狀況怎麼樣?」 南喬垂下眼簾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未婚夫冰涼的指尖。「醫生說……腦幹損傷太嚴重,醒過來的機率很低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,「但我不想放棄。」 蘇默沒有追問細節,只是拉過病床另一側的訪客椅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。「妳一個人顧著,很累吧。」 這句話說得很輕,沒有安慰的腔調,也沒有刻意的同情,就像在陳述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。 南喬的眼眶又紅了,她深吸一口氣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。「葉家那邊……阿姨和玲姐她們也有幫忙,但總不能一直麻煩她們。」她轉頭看向病床上那張安靜的臉,聲音開始發抖,「他出事前說,等這個案子結了要帶我去看極光……機票都訂好了。」 蘇默沒有打斷她,只是靜靜聽著。 南喬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——他們認識七年,訂婚兩年,婚禮原本定在今年秋天;出事那天他加班到很晚,開車回家的路上被一輛疲勞駕駛的貨車迎面撞上;醫院的報告說他大腦皮層活動幾乎消失,但家屬堅持要繼續維持生命體徵。 說到這裡,她停住了,抬手擦了擦眼角,轉頭看向蘇默,像是突然想起什麼。「你來……玲姐知道嗎?」 「我只是以同事名義過來看看。」蘇默語氣平穩,「葉氏那邊的事,我暫時沒跟任何人提。」 南喬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說了句謝謝。 蘇默沒有急著接話,而是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,放在床頭櫃的百合旁邊。名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私人手機號碼。 「我在葉氏待了幾年,對醫療保險和轉院流程有些瞭解。如果需要整理病歷資料或者聯繫專家,可以打這個電話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溫和,「妳不需要一個人承擔。」 南喬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第一次真正正視這個總是低調溫和的男人。鏡片後的眼神專注而沉穩,沒有半點試探或憐憫,只有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。 她猶豫了幾秒,終於伸出手,指尖碰到那張名片,輕輕將其收進掌心。 「謝謝你,蘇默。」 蘇默站起身,拍了拍她的手背,力道很輕,停留的時間恰好足夠讓她感受到掌心的溫度,又不會讓人覺得逾矩。 「我先走了,有任何需要隨時打給我。」 他轉身走出病房,腳步放輕,帶上門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 門板闔上的瞬間,南喬低頭看著掌心的名片,又緩緩轉頭望向病床上那張安靜的臉。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照進來,在白色的被單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影。 她捏著名片的手指微微收緊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 「我是不是太自私了……」 --- 午後兩點的陽光穿過百葉窗,在總經理辦公室的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。蘇默站在電梯口,抬手看了眼腕錶——比約定的遞件時間晚了整整二十分鐘。他沒有加快腳步,反而在茶水間多停留了片刻,慢條斯理地倒了杯水喝掉一半,才拎著公文包走向走廊盡頭那扇深色木門。 敲門的力道不輕不重,三下。 「進來。」葉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,帶著明顯的緊繃。 蘇默推門進去。楠舒坐在沙發區側面的單人椅上,膝上攤著筆記型電腦,見他進來,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,又低頭繼續打字。葉玲站在辦公桌後,鐵灰色套裝的袖口挽到小臂,手邊散落著好幾份攤開的報表。她沒有坐下,雙手撐在桌沿,視線從蘇默進門就鎖定在他身上。 「你晚了二十分鐘。」葉玲的聲音很平,但語氣裡的壓迫感像一根繃緊的弦,「董事會一個小時後開始,這份對帳表我現在就要,你讓所有人等你?」 蘇默沒有辯解,微微低下頭,將公文包放在茶几上,拉開拉鍊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。「抱歉,葉總。昨天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上週那批應收帳款有一筆數字對不上,我重新核對了一遍,所以耽誤了。」 葉玲皺眉,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文件夾上。 蘇默打開文件夾,從裡面抽出最上面那張對帳表,然後沒有直接遞過去,而是又從底部抽出一張A4紙——上面是他自己畫的損益預測圖表,用藍筆標了幾處紅圈。「這筆呆帳是上週三入帳的,金額不大,但付款方的信用評級在兩個月前已經降級了。如果按照現有帳期結算,下個月的現金流會出現缺口。」他將兩張紙一起放在葉玲面前的桌面上,指尖在紅圈處點了點,「我做了三種替代方案,最快見效的是把這筆款項的帳期壓到十五天,對方如果不同意,可以用我們手上那批庫存做抵押談利率折讓。」 葉玲拿起那張手繪圖表,視線從上到下緩緩掃過。辦公室安靜了幾秒,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填滿空氣。 她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將圖表放在桌上,手指在紙緣敲了兩下,然後轉頭看向沙發區。「楠舒,照這個方案把修正版的對帳表重新做一份,四十分鐘內給我。」 楠舒應了一聲,起身走過來接過圖表,轉身時目光與蘇默短暫交會——她微微點了下頭,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,然後踩著高跟鞋快步離開,帶上門。 辦公室只剩他們兩人。 葉玲沒有坐下,而是繞到辦公桌前,靠在桌沿,雙手環胸看著蘇默。她的眼神已經沒有剛才的怒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——像在看一件她原本以為很普通的工具,卻突然發現它還有其他功能。 「你什麼時候發現那筆帳有問題的?」 「上週五整理憑證的時候。」蘇默語氣平穩,「當時還不確定,所以沒有立刻上報,想等核實後再彙報。」 葉玲沒有追問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,落在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上。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指尖在鬢角處輕輕按壓,動作很輕,但蘇默注意到她的目光掃過牆上的時鐘——秒針正一格一格地走,離董事會開始還剩五十五分鐘。 「下次不準再遲。」葉玲放下手,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,但仍帶著總經理該有的威嚴,「有問題可以提前說,不要等到最後一刻才拿出來。」 「是,葉總。」蘇默應聲,彎腰將空的公文包拉上拉鍊。 他直起身時,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葉玲的桌面——那張手繪圖表還攤在那裡,紅圈的墨水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反光。葉玲已經重新坐回椅中,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線,開始交代楠舒修正細節。 蘇默轉身走向門口,步伐不快不慢,推開門時側頭看了她一眼——她正低著頭,耳邊夾著電話聽筒,手指在圖表的邊緣輕輕摩挲,眉頭微微皺起,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煩躁,而是專注於工作的認真。 他帶上門,走進走廊。 電梯門打開,他踏進去,按下B1的按鍵。門板緩緩闔上,金屬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,蘇默嘴角上揚——葉玲的怒火與依賴之間,他找到了縫隙。 --- 走廊裡的人潮已經散了,只剩下幾個加班的員工零星走過。蘇默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後沒有立刻往電梯走,而是放慢腳步,讓視線自然掃過走廊兩側。 詩韻站在中段的窗臺前,手機貼在耳邊,另一隻手按著眉心。她穿著深藍色套裝,絲巾在領口繫成蝴蝶結,懷裡夾著文件夾,語速比平時快,語氣壓得很低,帶著壓抑的不耐煩。 「……我知道了,晚上會晚點回去……不是,你聽我說——」 她停頓了一下,然後猛地掛斷電話,仰頭吐出一口長氣。 蘇默從她身後走過,腳步很輕,卻在離她三步的距離停下。他從外套口袋掏出一瓶未開的礦泉水,遞過去。 「經理辛苦了。」 詩韻轉頭,愣了一下,看清是他後苦笑了一下,接過水。「謝謝,小蘇。」她擰開瓶蓋喝了兩口,靠回窗臺,語氣帶著疲憊,「部門預算壓得緊,供應商那邊又漲價……頭痛。」 蘇默沒有立刻接話,而是等她放下水瓶後才開口,語氣隨意:「我認識幾個供應商,管道還算穩定,價格也比市價低一些。如果經理有需要,可以找我聊聊。」 他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,遞過去。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私人號碼。 詩韻接過,翻過來看了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收進外套內袋。「謝了,改天請你喝咖啡。」 她說完便夾著文件夾快步往電梯方向走去,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節奏急促。 蘇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,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站在原地,視線落在走廊盡頭的電梯口。 叮—— 電梯門打開。 葉曼踩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來,栗色捲髮在肩頭彈跳,身上穿著學院風牛仔裙,外罩一件藝術系的系徽外套,帆布包斜背在肩上。她戴著耳機,嘴裡哼著歌,沒注意到他,直到走過他身邊才猛地停住腳步。 「咦?」她拔下一邊耳機,眨了眨眼,「蘇默?你還沒下班啊?」 「有點事耽誤了。」蘇默語氣平穩,微微點頭。 「哦……」葉曼也沒多問,笑了笑,「那我先去找姊姊啦,掰!」 她揮了揮手,轉身往葉玲辦公室的方向小跑過去,帆布包在身後晃盪。 蘇默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。 暮色從落地窗斜射進來,將走廊切成明暗交錯的長條。蘇默站在光影交界處,低頭看了一眼手機——通訊錄裡已存入詩韻的號碼,葉曼的輪廓也印在腦中。 他鎖上螢幕,將手機收回口袋,低聲自語:「今天的三顆種子,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