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學鐘聲在走廊裡迴盪,教室門一開,學生們魚貫湧出,笑鬧聲、鞋跟敲地聲混成一片。雫還坐在位子上沒動,書包抱在懷裡,指尖捏著書包的邊角,直到一隻手伸到她面前。 「走啦。」 皋月的手掌攤開在她眼前,小麥色的肌膚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,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輕快。雫抬頭看了她一眼,姐姐的紅色制服領口在日光燈下亮得刺眼,胸前開衩的陰影裡隱約可見肌膚的顏色。她沒多說什麼,伸手握住那隻手,站起身。 皋月牽著她往外走,走廊上人潮漸散。雫低著頭,視線落在兩人的鞋尖上,腳步比姐姐慢了半拍,裙角在膝蓋附近晃來晃去,怎麼也跟不上節奏。 皋月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。 雫一頭撞上她的背,鼻尖碰到她制服的肩胛骨,連忙往後退了一步。皋月轉過身來,沒等她反應過來,雙手已經捧住她的臉頰,十指貼著她的顴骨,微微施力,強迫她把頭抬起來。 「幹嘛一直低著頭?」 雫的視線避無可避,撞進姐姐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裡。皋月的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,語氣放軟:「別怕,回家再說。」 就這一句話,雫的眼眶忽然就熱了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,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,眼淚就那樣毫無預警地滾下來,沿著臉頰滑到皋月的指縫裡。 皋月愣了一下,隨即噗哧笑出聲,但笑裡沒有嘲諷的意思。她沒鬆手,用拇指替雫把淚水擦掉,動作很輕,指尖沾著濕意。 「哭什麼啊,我又沒罵妳。」她低下頭,湊近了些,鼻尖幾乎碰上雫的鼻尖。「靜流老師說的那個補救班,妳不用怕。有我在,不會讓妳掉進去的。」 雫吸了吸鼻子,點頭,眼淚還是止不住。 皋月嘆了口氣,鬆開手,改成牽住她,十指交扣,掌心貼著掌心。「今晚媽媽說會做好菜,全家一起商量。妳不是一個人的,知道嗎?」 雫又點頭,聲音啞啞的:「嗯。」 皋月對雫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逆光裡有些模糊,但眼睛亮亮的,帶著一種篤定的溫柔。「走吧,回家。」 --- 餐桌上的碗盤已經收得差不多,媽媽端著一壺熱茶從廚房走出來。雫坐在沙發上,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,指節泛白。她盯著自己的手指,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,怎麼也吞不下去。從學校回來之後她就一直是這個姿勢,連換衣服的時候都慢吞吞的,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麼看不見的重量壓住了。 姐姐坐在她旁邊,翹著腿,一手搭在妹妹肩上,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。 爸爸從餐桌邊走過來,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,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。他在單人沙發坐下,拿起茶杯啜了一口,視線落在雫低垂的頭上,沒有急著開口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 「怎麼了?」媽媽察覺到氣氛不對,放下茶壺,在雫另一邊坐下來。輕輕搭在雫的背上。「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 雫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幾乎要被客廳裡老舊冰箱的低鳴聲蓋過去。 「我……可能當不了妓女。」 客廳安靜了一秒。爸爸放下茶杯,杯底碰上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「叩」。媽媽的手停在半空中,姐姐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緊。 「成績最差,老師說……我可能要進補救班。」雫說這句話的時候,頭低得更深,眼眶發熱,聲音開始發抖。她感覺那些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,每一個都帶著砂礫般的粗糙。「我連最基本的性技實技都做不好,舌技實習也被老師說完全不行……抽送練習的時候,我連節奏都抓不住,老師說我這樣下去連最低標準都達不到……」 她說不下去了。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膝蓋上,把居家褲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。那些在學校累積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恐懼,終於在家人面前潰堤。 爸爸和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。沒有責備,沒有嘆息,只是安靜地看了彼此一眼。那種默契是多年夫妻才有的——一個眼神,就懂了對方想說什麼。 爸爸先開口了。他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撐在膝蓋上,語氣平淡卻溫和:「當不了妓女也沒關係。」 雫猛地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滿臉都是眼淚,愣愣地看著爸爸。她以為自己聽錯了,或者爸爸接下來會說「但是」——可是爸爸沒有。 「妳不用為了成績的事把自己逼成這樣。」爸爸伸手拿起茶杯。他看著雫的眼神很認真,沒有半點閃躲。「這世上不是隻有一條路能走。妳媽當年也覺得自己只能當妓女,後來不也嫁給我了嗎?」 媽媽瞪了他一眼,嘴角卻藏不住笑意:「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?」 「都誇。」爸爸理直氣壯地說完,又轉向雫,語氣沉穩下來。「重點是,妳別覺得自己只有一個選擇。成績不好就不好,補救班就補救班,天不會塌下來。」 雫吸了吸鼻子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一顆心卻好像沒那麼沉了。 媽媽接過話,語氣溫柔,帶著點無奈的笑意:「可是,社會上很多工作都需要性交啊。」 雫眨了眨眼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 「像妳爸,談生意有時也得陪客戶做愛。」媽媽說著,看了爸爸一眼,語氣裡沒有一絲嫌棄,反而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常事。「上個月他那個大客戶來到,晚上續攤的時候人家指名要他陪,他喝得臉都紅了還不是照樣上。這是社會現實,媽媽不想騙妳。」 爸爸沒否認,只是輕輕咳了一下,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:「那是……那是那個客戶特別難搞,我不去誰去?」 「所以啊,」媽媽轉過頭,直直看著雫的眼睛,「就算妳以後不做妓女,這社會上到處都是要跟人上床的場合。談生意要陪睡,應酬要陪睡,甚至有些辦公室文化就是這樣——妳躲不掉的。」 爸爸點頭,語氣認真起來:「所以就算不做妓女,也要做個放浪的人。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,反而是生存的本事。」 「放浪……」雫喃喃重複,聲音帶著鼻音。這個詞從爸爸嘴裡說出來,竟然一點都不刺耳,反而像是在教她怎麼在社會上站穩腳步。 「對。」爸爸看著她,眼神篤定。 媽媽握住雫的手,掌心溫暖而乾燥。「媽媽想說的是——不管妳成績好不好、能不能當妓女,我們都會支持妳。」 雫的手在媽媽掌心裡微微發抖。她咬著下唇,眼淚又湧了上來,這次卻不是因為害怕。從下午在學校走廊上被姐姐牽住的那一刻開始,她一直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緣,隨時會掉下去——可是現在,她發現懸崖底下有人接住了她。 「妳不是一個人。」媽媽又說了一遍,語氣輕柔卻堅定。「妳有爸爸,有姐姐,有媽媽。我們都在這。」 姐姐在一旁笑了,手從雫肩上滑下來,改成牽住她的手,十指交扣。「媽說得對。妳就算真進了補救班,我也會把妳拉回來的。」 雫吸了吸鼻子,看看媽媽,又看看爸爸,最後轉頭看姐姐。三個人都在看她,三雙眼睛裡沒有失望,沒有不耐煩,只有滿滿的、暖烘烘的東西——像是冬天裡圍著同一張暖桌,外頭的風雪再大,也吹不進來。 她用力點頭,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,嘴角卻微微揚起。 媽媽輕輕將她擁入懷裡,掌心撫過她的後腦勺,語氣溫柔得像哄小孩:「乖,我們家雫最棒了。」 爸爸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卻沉穩有力。姐姐在一旁微笑,金色的捲髮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,牽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。 --- 爸爸把茶杯放回桌上,他看著雫,眼神溫厚,語氣卻比剛才認真了許多。 「雫,爸爸跟妳說幾句話。」 雫抬起頭,眼眶還紅著,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緊繃。她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雙手還捧著茶杯。 「當妓女,說到底只是一種職業。可是身體是妳自己的資本,這件事情妳要記住。」爸爸一字一句地說,聲音不急不緩,「不管妳將來做什麼工作、過什麼樣的生活,懂得用身體去討好人、去建立關係,這才是真正能讓妳活下去的本事。成績好不好是一回事,但這個——」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指節敲在襯衫上發出悶響,「這個才是別人拿不走的。」 媽媽在旁邊點頭,手輕輕拍了拍雫的背,跟著接話:「妳爸爸說得對。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幾份工作,有的在辦公室,有的在店裡,但不管做什麼,最後都免不了要跟人上床。」她的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「跟客戶睡、跟上司睡、跟同事睡,說起來好像很複雜,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。只要妳懂得怎麼讓對方舒服,妳就有辦法在社會上站穩腳步。」 雫低著頭,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。媽媽的話說得直白,她聽著,心裡卻沒有像在學校被老師訓話時那樣難受。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,手一直搭在她背上,溫度透過薄薄的居家服傳過來。她忽然想到,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——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,媽媽嘴角帶著淡淡的弧度。 「媽,妳這樣講她聽得懂嗎?」姐姐皋月在一旁翹著腿,手肘撐在扶手上,歪著頭,「她才多大。」 「她聽得懂。」媽媽沒回頭,語氣篤定,「我們家女兒沒有那麼笨。」 皋月「哼」地笑了一下,沒反駁。她看了雫一眼,目光從妹妹低垂的睫毛掃到她握著茶杯的手指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「媽說得對啦,不過雫,妳也不用想那麼遠。反正我會教妳。從明天開始,我都幫妳特訓,保證把妳練得比我還強。」 雫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她。「比姐姐還強……」 「對啊,怎麼,不相信?」皋月挑了下眉,「妳別看我這樣,我可是連續兩年學年第一耶。我教出來的人怎麼可能差到哪裡去。」她伸手過來,在雫頭上揉了一把,力道不輕不重,「妳就乖乖跟我練,保證下個月實技測驗讓靜流老師嚇到下巴掉下來。」 雫被揉得頭髮亂了,幾綹髮絲貼在臉頰上,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可笑意剛浮起來,腦海裡又閃過今天課堂上靜流老師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還有那句「成績墊底的人,補救班見」。那句話像根細針,輕輕扎了一下她的心口。她想起坐在教室裡時,後排有同學低聲竊笑,那聲音不大,卻像沙子一樣磨在耳膜上。她當時把課本邊角都捏皺了。 「雫。」爸爸喊了她一聲,聲音不大,卻穩穩地落在她耳邊,「妳不用怕。補救班的事,我們一起想辦法。但妳自己要記住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,「妳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才被我們喜歡的。妳是我們的女兒,這件事不會因為任何測驗改變。」 雫的鼻子又酸了一下。她咬住下唇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她想起今天在學校裡被點名時,全班同學的目光。那些目光裡有同情、有好奇,也有少數幾道帶著看好戲的意味。她當時只想找個洞鑽進去。可是現在坐在這裡,爸爸在對面,媽媽在身邊,姐姐在一旁嚷嚷著要幫她特訓——她忽然覺得,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了。 雫抬起頭,眼神慢慢地從猶豫變成了認真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還是小小的,但比剛才穩定了許多。 「我會努力的。」 她頓了一下,像是在給自己打氣,然後又補了一句:「我要讓自己變成一個放浪的人。」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。接著媽媽先笑出聲來,眼眶微微泛紅,伸手把雫攬進懷裡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 「這才是我們的女兒。」 爸爸也笑了,雖然沒有媽媽那麼激動,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他伸手拍了拍雫的肩膀,沒多說什麼,只是輕輕點了兩下,像在說「好」。 姐姐皋月在一旁「嘖」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笑意:「才說要努力就說要變成放浪的人,不錯嘛,有我這個姐姐的風範。」她湊過來,用手肘輕輕頂了頂雫的腰,「不過妳知道嗎,放浪這種事,光用說的沒用,要練的。」 雫抬起眼睛,眼神比剛才堅定。 --- 「從明天開始,我會努力學習,好好面對實技測驗,不再逃避。」 雫說出這句話時,聲音還是輕的,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下來,像是想了很久才終於說出口。她抬起頭,眼眶還有些泛紅,可是眼神不再閃躲。 「我們都在這裡。」爸爸說,語氣平穩,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。 媽媽把她摟得更緊了些,掌心在她後腦勺輕輕撫過:「失敗也沒關係,我們家雫慢慢來就好。」 雫喉嚨一緊,正要點頭,姐姐突然從旁邊伸手,用力揉亂了她的頭髮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頭皮都搓熱。 「明天開始,我會讓妳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服務。」皋月笑得眼睛彎彎的,語氣裡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自信,「保證妳練到腿軟,沒力氣想那些有的沒的。」 雫沒有躲開。她甚至微微笑了,眼眶還熱著,嘴角卻已經勾了起來。 媽媽鬆開她,站起身開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。雫跟著站起來,主動伸手去接媽媽手裡的碗盤。 「我來。」 媽媽愣了一下,看著她接過碗盤、轉身往廚房走去的背影,眼底閃過一抹欣慰。 雫的背挺得很直。她端著碗盤走過客廳,腳步穩穩的,和幾個小時前那個縮在沙發上、連頭都不敢抬的自己判若兩人。 她把碗盤放進水槽,水龍頭嘩嘩地沖了一陣,才慢慢關掉。廚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映著她自己的倒影——頭髮被姐姐揉得亂糟糟的,臉頰還帶著剛才的紅暈,可是眼睛是亮的。 她關上廚房的燈,走回客廳道了晚安,然後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。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,她背靠著門板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手心微微發燙,像是剛才握住的不只是碗盤,還有什麼更沉的東西。 嘴角有一絲不確定但堅定的微笑,慢慢地浮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