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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 / 共 3 章

1980的拐子事件

作者:小淫蟲 · 本章 13,188 字 · 全作 38,565 字

包廂裡煙霧繚繞,美月替我斟茶的手勢很穩,穩得像排練過。她穿一身華麗和服,袖口繡著暗金鶴紋,笑容從我進門那一刻就沒收過。 「色羽姐,好久不見。」她把茶推過來,「妳看起來一點都沒變,真讓人嫉妒。」 「有話直說。」我沒碰那杯茶。 美月笑出聲,往沙發裡靠,讓和服下襬散開。「還是這麼急。也難怪,妳現在是警視了嘛,時間金貴。」 我沒接她的話。這種場合,先開口的人先輸。她約我來這間包廂,地點她挑、時間她定,我若是急著問,等於把主導權雙手奉上。牆上的壁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,落在榻榻米上,隨著她晃杯的動作輕輕搖。 她果然自己接了下去,從袖袋裡抽出一張對折的紙條,指尖壓著往桌面滑。「碼頭那邊,第三倉庫。有批貨,不是酒也不是菸。」 「什麼貨。」 「小孩。」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笑容沒變,眼睛卻冷了半分。「從南邊送來,轉手,再往北。中間經手的是誰,我不好明說,總之不是善男信女。」 我盯著那張紙條。紙角有點潮,像是被人攥在手裡很久。美月這人,情報從來不白給,她肯拿出來,背後一定有算盤。 「來源。」我問。 「碼頭一個卸貨的,欠我人情,上個月喝多了自己講的。我查過,他講的時間、船班、人數,對得上。」她頓了頓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「我這人不碰這種生意,髒。但消息是真的,妳信不信,自己判斷。」 我伸手把紙條拿起來,攤開。上面是幾行潦草的字,船名、日期、一個電話號碼,還有「三倉」兩個字寫得特別重。字跡抖得厲害,看得出寫的人當時手在發抖。我把紙條湊近燈下,紙紋裡透著一層薄薄的汗漬印子,這種東西騙不了人。 「警視廳最近在盯碼頭。」我把紙條重新折好,視線抬起來看她,「這種事,妳交給警方就好,何必找我。」 美月歪了歪頭,耳邊的髮飾跟著晃。「交給警方?」她笑,「色羽姐,妳比我清楚,這種案子交上去,轉三手就變成別人的功勞,或者變成誰的燙手山芋。我要找的是能真的把它挖出來的人。」 「所以找我。」 「找妳,是因為妳查案不按規矩來。」她說得直白,語氣裡帶著一種熟門熟路的篤定,「而且妳欠我一次。」 我心裡冷笑。欠她一次?去年那件案子,她從中抽了多少好處,自己心裡有數。這種人最會把帳算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,黑的能說成白的,白的能說成她施捨的恩情。 「這次算我幫妳。」美月把身子往前傾,和服領口微微敞著,香氣撲過來,是玫瑰混著酒的味道,甜得發膩。「但人情要還。哪天我開口,妳別裝作不認識我。」 「什麼時候開口,開口要什麼,你現在說清楚。」 「現在說清楚就沒意思了。」她眨眨眼,手指繞著杯沿轉了一圈,「放心,不會要妳的命,也不會要妳做違心的事。我美月做生意,講究細水長流。」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。她眼底那點精光藏得很好,可我這行做久了,看人先看眼睛——她想要的,八成不是錢,是往後能拿這件事拴住我。一筆買賣,兩頭收利,這才是她的路數。 「好。」我把紙條收進懷裡,貼著內袋放好,紙邊隔著衣料還帶著一點潮意。「但有一條。這批貨要是真的,我動手的時候,你的人不許插手,也不許通風報信。」 「當然。」她舉起茶杯,杯裡的茶湯晃了一下,「我的人只負責看,不負責動。這點分寸我還有。」 我沒舉杯。起身的時候,和服的衣角掃過沙發,我順手理了理自己的套裝下襬,把外套前襟拉正。懷裡那張紙條貼著胸口,隨著呼吸輕輕摩擦,像一塊沒化開的硬糖。 「色羽姐。」她在背後叫住我,聲音放軟了半分,「那孩子的事,妳這麼上心,是不是因為……」 我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 「沒什麼。」她的聲音又笑起來,尾音拖得長長的,「當我多嘴。慢走。」 我推開包廂的門。走廊的燈比包廂裡亮,照得人眼睛發澀,一時間看東西都帶著白邊。身後傳來杯底輕磕桌面的聲響,一下,很輕。 我沒回頭。這種人,你回頭看她一眼,她就能當成你欠她第二筆。 門在背後闔上,走廊裡只剩我一個人的腳步聲。我把手按在懷裡那張紙條的位置,腦子裡已經開始排順序——先查船班,再調碼頭夜班的出入紀錄,三倉那塊地是誰在管,管的人上頭又是誰。這種案子拖不得,小孩被轉手一次,就多一層找不到的風險。 美月那張笑臉,我不用看也知道還掛著。她舉著杯,等我走遠了才慢慢喝——這種人,連喝茶都要挑時機。 --- 會議室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,每隔幾秒「啪」地暗一下,把攤在桌上的地圖切成明暗兩半。我把紙條壓在地圖角落,那張紙已經乾了,邊緣皺得像被誰揉過又攤平。 佐東步站在桌子對面,雙手撐著桌沿,低頭看我用紅筆圈出來的三號倉庫。她沒坐下,從進門到現在都維持這個姿勢,像隨時準備反駁。 「船期是後天凌晨三點。」我用筆尖點著碼頭的位置,「貨從三倉後門進出,走的是漁獲批發的名義。裡面有什麼,紙上沒寫,我也不打算猜。」 「所以妳要自己進去。」佐東的聲音不高,語尾壓得很平。她把那張紙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,又放回去,「長官,這不是潛入,這是送頭。」 八木沼坐在角落的鐵椅上,兩手交疊放在膝上,一直沒出聲。他從進來就這個樣子,聽,記,偶爾抬眼看我一下,像在核對什麼。 「人多了會打草驚蛇。」我把紅筆擱下,「三倉外圍有兩班守衛,換班時間紙上寫得含糊,我進去確認實際狀況。你們在外圍待命,等我訊號。」 「訊號怎麼發?」佐東問。 「無線電,短波。我帶針孔攝錄機進去,畫面同步回你們的接收器。看到不對勁,你們再動。」 「看到不對勁的時候妳已經在裡面了。」她終於拉開椅子坐下,卻沒靠背,身體前傾,「長官,去年那件案子妳也是一個人進去,出來的時候左肩縫了七針。這件事我記得,報告上寫的是『執行公務受傷』。」 我沒立刻回話。她記得那七針,記得比我還清楚。這種下屬讓人心裡有兩種滋味,一種是窩心,一種是被盯著的煩。 「那次是意外。」我說。 「這次也會是意外。」 八木沼在這時候開口了,聲音比我想的沉:「佐東的意思是,倉庫結構不明,退路不明,聯絡一旦斷掉,我們在外面只能乾等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但我也同意,人多確實會驚動對方。這種案子,外圍的人只要沉得住氣,比跟著衝進去有用。」 佐東轉頭看他,眉毛挑起來。「你站哪邊?」 「我站把事情辦成的那邊。」八木沼說,「長官進去,我們守外圍,訊號一斷就按預備方案從後門包。這樣兩邊都顧到。」 我看著他。這個人平常話少,一開口就把我沒說出口的備案講完了。他大概早就想過,只是等我先講。 「預備方案照你說的。」我把地圖往他那邊推了推,「後門的鐵捲門,紙上寫是電動的,斷電會自動落下。你們要帶油壓剪。」 「帶了。」八木沼點頭。 佐東還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只吐出一句:「至少讓我在外圍第一線,不要叫我待在車上。」 「妳本來就在第一線。」我說,「車上的是無線電,不是妳。」 她愣了一下,然後肩膀鬆了半寸。這半寸我看得出來,她接受了。 我把地圖折起來,收進西裝內袋。紙張貼著胸口,還帶著一點夜總會包廂殘留的煙味。美月遞過來的時候,那女人笑得太從容,從容到像早就知道我會照單全收。她討的人情還沒開口,這張紙就是先下的餌。餌我吞了,人情的事,等事情辦完再算。 「還有件事。」我從公事包裡拿出那臺針孔攝錄機,比拇指大不了多少,鏡頭藏在一個鈕扣大小的金屬殼裡,「畫面只錄不傳,接收器在你們手上,我這邊看不到。所以我進去之後,靠的是判斷,不是你們的提醒。」 「意思是我們只能看,不能叫妳回頭。」佐東說。 「對。」 她沉默了幾秒,然後把桌上的無線電耳機拿起來,試了試頻道。「三號頻道,備用五號。我每十分鐘報一次時間,妳沒回,我就當妳出事。」 「十分鐘太密。」我說,「二十分鐘。」 「十五。」 「成交。」 八木沼已經站起來,把油壓剪的背帶調整好,背到肩上。他走過我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,低聲說:「長官,三倉後面有條排水溝,地圖上沒標。我白天繞過去看過,寬度夠一個人側身過。萬一鐵捲門落下來,從那邊退。」 我看著他。他白天去繞過,沒跟我報備。這種自作主張換成別人我會不高興,換成他,我只覺得這人可靠。 「記在心裡了。」我說。 會議室的燈又閃了一下。牆上的時鐘指著十一點四十七分。離後天凌晨還有整整一天多,但這種事從來不等人準備好。我把針孔攝錄機的夾扣扳開,別進西裝內袋的襯布上,鏡頭朝外,正好從袋口露出一點黑。手指壓了壓,確認不會掉。 「東西都清楚了?」我抬眼看著兩人,「外圍待命,等我訊息。訊號沒來,誰都不準動。」 「清楚了。」八木沼說。 佐東把耳機掛到頸上,點了下頭。「清楚了。」 我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。日光燈滅掉,只剩走廊透進門縫的一線光,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在門邊。我拉開門,側身讓光進來。 「等我訊息。」 --- 門在身後闔上,走廊的光被切成一條細線,然後什麼都不剩。 我沒回會議室,直接從後樓梯下到地下停車場。佐東的車停在最角落,後座一隻帆布袋,裡頭是他們替我備好的東西——寬鬆夾克、深色工作褲、一頂壓得極低的棒球帽。我換上,把馬尾盤進帽裡,對著後照鏡看了看。鏡子裡那張臉被帽簷吃掉一半,剩下的部分在暗處幾乎看不出年紀。像個跑腿的。夠了。 十一點五十八分,我從巷口繞到碼頭外圍。海風帶著柴油和爛魚的氣味撲上來,遠處貨櫃吊車的紅燈一明一滅,像有人在半空中抽菸。第三倉庫在整排倉庫的最西側,鐵捲門半開,裡頭透出黃光,幾輛手推車停在門口,兩個工人正把紙箱往上疊。我壓低帽簷,彎腰推起一輛空車,跟著前一個人的背影往裡走。守門的只抬眼掃了一下我的鞋,擺擺手,連話都懶得問。 倉庫比外觀看起來深得多。挑高的鐵皮屋頂下懸著幾盞工作燈,燈泡蒙著灰,光線散成一團一團。左側堆滿疊到天花板的木箱,右側是一排用帆布蓋住的長形物,看輪廓像機械。空氣裡有股甜膩的鐵鏽味,混在潮氣裡,黏在喉嚨上。我把手推車擱在牆邊,趁工人們搬貨的空檔往裡走。針孔攝錄機別在夾克第二顆釦子下方,鏡頭朝外,我抬手調整貨物時,順手把釦子轉正。 搬貨的節奏很粗,紙箱往推車上一丟,悶響一聲接一聲,誰也不多看誰。我跟著搬了兩趟,把路線摸熟:門口進來往左,繞過木箱堆,中段那道鐵網隔間才是他們真正看管的地方。第三趟我沒跟回去,趁大夥兒往車上卸貨,側身閃進木箱堆後頭的陰影裡,貼著鐵皮牆往裡挪。牆面冰涼,走幾步就有一顆鉚釘頂著背。 中段那道鐵網隔出來的區域,入口掛著塑膠簾。我掀開一角,裡頭燈更暗。靠牆擺著三隻鐵籠,籠子不高,約莫到成年人的腰,鐵條上鏽跡斑斑,籠底鋪著看不出原色的布。籠邊一張折疊桌,桌上攤著幾本厚帳冊,頁角捲起,旁邊壓著一臺計算機和一支筆。我走近,翻開最上面那本。密密麻麻的數字,日期、數量、金額,欄位用英文縮寫寫著,偶爾夾幾行日文。某一頁的邊緣有人用紅筆圈了三個數字,旁邊寫了兩個漢字——「出貨」。 我讓鏡頭對著帳冊停了幾秒,再翻過兩頁。手指壓在紙上,紙面粗糙,沾著油漬。翻到後半本,夾著一張手寫的名單,國籍、年齡、編號,一行一行往下排,最底下那行墨跡還新,數字旁邊打了個勾。我把它壓平,讓鏡頭吃進去,才合上帳冊放回原位。 就在這時,走廊盡頭傳來聲音。 很細,斷斷續續,像貓被踩到尾巴又立刻收住。我側耳聽。又一聲,這次聽清了,是哭。小孩的哭,哭得很壓抑,像被交代過不許出聲,卻忍不住。我把帳冊歸位,循聲往倉庫更深處走。那條走道夾在木箱堆和鐵皮牆之間,窄得只能側身,腳下是散落的保麗龍碎屑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走了約莫二十步,前方出現一道鐵柵門,門沒鎖,只用鐵絲纏了兩圈。 我解開鐵絲,推門進去。 裡頭的空間低矮,原本可能是儲藏室。一盞吊燈垂在中央,燈罩歪了,光斜斜打在地上。地上並排擺著四隻籠子,比外頭那三隻更小,鐵條更密。籠裡有人。 我數了數。六個。全是女孩,年紀從五歲到十歲上下,國籍各異,有的皮膚黝黑,有的頭髮淺金,蜷在籠裡像一團團揉皺的布。她們大多低著頭,或把臉埋進膝蓋。靠近裡側那隻籠子裡,兩個女孩擠在一起,其中一個把另一個的頭按在自己胸口,手掌覆著對方的耳朵,像在替她擋掉什麼聲音。最角落那隻籠子空著半邊,裡頭的孩子背對著我,肩膀繃得很直,一動不動。 只有最靠外那隻籠子裡的孩子抬著臉,兩隻手抓著鐵欄杆,指節泛白,肩膀一抽一抽。她大約五歲,短髮,臉頰上有一道乾掉的淚痕,眼睛睜得很大,看著我,哭聲堵在喉嚨裡,出不來。 我蹲下去。 鐵欄杆冰得刺手。我隔著欄杆看她,她也看我。那雙眼睛太乾淨了,乾淨得讓人不敢久看。她身上那件衣服大了兩號,袖口磨破,露出來的手臂細得不像話。我把帽簷往上推了推,讓自己的臉露出來,慢慢眨了一下眼。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。 很久以前,久到記憶的邊緣都毛了。那時我也這麼大,或者更小一點。我被關在一個沒有窗的房間裡,門從外面鎖著,每天有人送飯,不說話,放下就走。我哭過,哭到嗓子啞掉,沒有人來。後來門開了,一個男人站在光裡,蹲下來,隔著什麼東西看著我——我那時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直接抱我起來,後來才懂,他怕嚇到我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等我自己去碰。 時坂玲人。 我父親。 那時他的手也是這樣,停在半空,不急。我記不清他的臉,只記得那隻手,和後來他把我抱起來時,外套上淡淡的菸草味。他沒問我為什麼哭,只是一直抱著,走到外頭有光的地方才放下來。 眼前這隻手,是我的。 我把手伸進欄杆縫隙,掌心朝上,停在那孩子面前。她盯著我的手看,哭聲慢慢低下去,變成抽噎。她猶豫了一下,小小的手指伸過來,先碰了碰我的指尖,然後整隻手抓住我的食指,握得很緊,像抓住什麼不會斷的東西。 她的哭聲停了。 --- 我抽回手,指節上還留著女孩握過的溫度。她沒再哭,只是睜著眼看我,像在確認我會不會回來。我對她點了一下頭,貼著儲藏室的牆往裡走。 搬運路線不難找。地上有拖過重物的刮痕,一路延伸到倉庫最裡側,牆上釘著一塊褪色的塑膠板,寫著「事務所」三個字,箭頭朝下。我沿著刮痕走,腳步壓在水泥地的接縫上,避開散落的保麗龍碎屑。越往裡,空氣越悶,混著紙箱受潮的黴味和某種機油味。 盡頭是一道鐵門,門縫下透出黃光,有人聲。 我把攝錄機從夾克內袋掏出來,確認電池還滿著,貼到門邊。鐵門沒關實,留了一指寬的縫。我把鏡頭對準那道光。 裡面是間辦公室,比外頭乾淨得多。一張大辦公桌,桌上攤著幾疊鈔票,用橡皮筋捆成磚。兩個男人坐在桌的兩側。一個背對我的方向,肩膀寬,穿深灰西裝,後頸有一道舊疤。另一個面向鐵門,四十來歲,臉瘦得像削過,指間夾著菸,菸灰積了很長一截沒彈。 瘦臉的那個正在數錢,手指沾著口水,一張一張翻。 「這批只有這樣?」寬肩的開口,聲音低,帶著不耐。 「上頭抽得兇。」瘦臉的把一疊推過去,「下個月那批,我多加兩個。船期照舊,第三倉庫這邊先壓著,等通知。」 「壓多久?」 「十天。等南邊的接頭人到位。」 寬肩的沉默了一下,伸手把錢磚掃進公事包。「人呢?」 「老地方。六個,都還活著,養著呢。」瘦臉的彈了彈菸灰,「你要看?」 「不用。運的時候別再出岔子。上次那個跑了,害我多花一筆。」 「那次是底下人沒看緊。」瘦臉的語氣輕描淡寫,「這次我親自盯。」 我把鏡頭穩住,讓畫面停在桌上的錢和兩人的臉之間。手很穩,呼吸壓得極淺。這種場面我見得多,越是安靜越要沉住氣。 鐵門忽然被人從外側推了一下。 我整個人貼向牆,門板擦著我的肩滑開半尺。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小弟探頭進來,嘴裡還嚼著東西,大概是來回報什麼。他跟我對上眼的那一瞬,臉上先是茫然,接著眼睛睜大。 我沒給他那口東西吞下去的時間。側身讓開門板,右手手刀劈在他後頸,力道收著,只求放倒。他往前一軟,我順勢扣住他後領,把他整個人拖進門邊的陰影裡,膝蓋壓住他的背。他嘴裡的東西滾出來,是顆嚼到一半的檸檬糖。 「誰?」瘦臉的在裡面喊。 我沒應聲。把小弟往牆角一塞,扯下他的花襯衫下襬塞進他嘴裡,動作快得自己都意外。攝錄機還開著,我把它塞回內袋,順手抄起門邊一隻空的鐵製工具箱。 「喂——」寬肩的站起來,椅子往後刮出一聲。 門被從裡面拉開。我退半步,工具箱舉到胸口高度,正好擋住瘦臉那張削過的臉。他愣了一拍,大概沒料到門外站的是個穿寬鬆夾克、綁著馬尾的女人。 「別動。」我說,聲音壓得低而平。 他沒聽。手往腰後摸。 我把工具箱朝他手腕砸過去。鐵皮撞上骨頭的聲音很悶,他慘叫著縮手,腰後的東西掉在地上,是一把短刀。寬肩的從桌後繞出來,動作比我預期快,一拳朝我臉門來。我偏頭,拳風擦過耳際,順勢扣住他手腕往桌角帶。他撞上桌緣,桌上的錢磚散了一地,橡皮筋彈開,鈔票嘩地鋪了半張桌面。 「有人闖進來!」瘦臉的扯著喉嚨喊,一邊往門口衝。 我抬腿絆他。他撲倒在地,臉埋進那堆鈔票裡。寬肩的緩過勁,反手抓住我夾克前襟,把我往牆上推。我後腦撞上鐵門框,眼前閃了一下白光。他的手勁很大,夾克領口勒住我脖子。 我屈膝頂他腹部。他悶哼,手鬆了半分。我趁那半分抽出手肘,往他下巴送。他踉蹌退開兩步,撞翻桌邊的鐵櫃,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倒出來。 倉庫外頭響起腳步聲,雜亂,不只一個人。 我站直身子,把散在桌上的鈔票掃開,露出底下那本攤開的帳冊。攝錄機在內袋裡,我隔著布料按了一下,確認還在錄。瘦臉的從地上爬起來,嘴角破了,瞪著我像瞪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。 「你是誰派來的?」 我沒回答。後方走廊的腳步聲逼近,門外開始有人喊名字。寬肩的抹了把下巴,血從他指縫滲出來,他看我的眼神變了,從惱怒轉成一種謹慎的打量。 「別讓她走。」他對瘦臉的說。 瘦臉的撲向門口想叫人。我一步跨過去,抬腳勾住他腳踝,他整個人往前栽,撞上剛探頭進門的兩個小弟,三個人疊成一團。我順手抓起桌上一疊鈔票往他們臉上撒,紙張在燈光下翻飛,那幾個人本能地抬手遮。 我退到辦公桌後,背抵著牆。走廊那邊又湧進來三、四個,這間辦公室小,人一多就卡在門口。寬肩的已經從鐵櫃邊撿起短刀,刀尖朝我。 倉庫深處那六個女孩還在籠子裡。我腦子裡轉得很快,算著距離、算著人數、算著我這身夾克底下還有什麼能用的。 寬肩的往前踏一步。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,腳下使力。 辦公室內兩人同時轉頭朝門口看,我抬腳踢翻整張辦公桌,桌子翻倒、鈔票和帳冊嘩啦砸向門口那群人,擋住去路。我扯開喉嚨,對著夾克內袋裡那支還在錄的攝錄機,也對著整座倉庫喊: 「收網!」 --- 鐵門被撞開的聲響像一記悶雷,從倉庫深處滾過來,帶著鐵皮震動的餘顫。我背抵著牆,腳下還踩著那張翻倒的辦公桌,桌板震了一下,鈔票從縫隙裡滑出去幾張,落在水泥地上,像被風吹散的落葉。走廊那頭的人聲一下子亂了——不再是剛才那種吆喝與腳步交錯的節奏,而是夾雜著「別動」「趴下」的喝令,還有皮鞋踩在鐵皮地板上急促的跑步聲。 佐東的聲音從最前面傳過來,帶著喘:「色羽姐!」 「這裡!」我喊回去,順手把攝錄機從懷裡掏出來,舉高,讓鏡頭那面的紅點對著他,「人證物證都在。」 門口的黑影被推開,佐東那張方臉從人縫裡擠進來,手裡握著警棍,制服領口歪了,釦子掉了一顆,頭髮也亂了,額角還有一道擦傷,但眼神亮得很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刀。他掃了一眼滿地鈔票和翻倒的辦公桌,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,只是把警棍別回腰間。 「你一個人搞的?」 「還有兩個躺裡頭。」我側了側下巴,指向辦公桌後面那扇半掩的門,「帳冊在桌上,攝錄機裡面有全程,從他們點鈔票開始錄的。」 他接過攝錄機,掂了掂重量,回頭喊了句「收隊」。走廊那頭陸續傳來手銬扣上的聲音,金屬碰撞在鐵皮倉庫裡格外清脆,一下一下的,像某種節拍器。有人被押著往外走,腳步聲拖沓,夾著低聲的咒罵,又被一聲「閉嘴」喝斷。 我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,膝蓋有點發酸,剛才那一腳踹得太用力,小腿肌肉還繃著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寬肩男已經被兩個制服壓在地上,臉貼著水泥地,短刀掉在兩公尺外的地上,刀尖沾著灰,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鈍光。 「女孩呢?」我問。 「後頭,籠子那間。」佐東把攝錄機別在腰間,往走廊深處看了一眼,「已經有人過去了,開鎖的傢伙帶了工具。」 我跟著他往倉庫後半段走。燈泡在頭頂晃,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,投在鐵皮牆上像一群扭曲的怪物。空氣裡那股黴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,越往裡走越重,還夾著一股淡淡的尿騷味——從籠子那邊飄過來的。我皺了一下鼻子,沒說話。 籠子那邊已經圍了三四個人,鐵柵欄被撬開的聲音刺耳,像指甲刮過黑板,接著是女孩低低的啜泣聲,壓抑著,斷斷續續的,像怕被人聽見。 一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察蹲在籠門口,手伸進去,語氣放得很軟:「慢慢出來,沒事了。」 第一個女孩爬出來的時候膝蓋著地,褲子磨破了,露出膝蓋上一塊結痂的傷,旁邊還有新蹭破的皮,滲著血絲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是空的,像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得救了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我站在原地沒動,等她站穩了才開口:「外面有車,會送你們去安全的地方。」 她沒說話,只是點了一下頭,然後被那個年輕警察牽著往外走。走路的時候腿有點抖,每一步都像踩不穩,但沒回頭。 後面陸陸續續跟出來五個,有的哭,有的愣愣的,衣服都皺巴巴的,頭髮亂糟糟的,有一個女孩的袖口破了,露出細細的手腕,上面有淺淺的紅印子。最後一個女孩大約十二三歲,頭髮亂糟糟地紮著,經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住,低聲說了句「謝謝」。 「不用謝我。」我說,「走吧。」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——具體什麼事說不上來,就是胸口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縮回去。她沒再說話,轉過身,小跑著追上前面的人。 倉庫外頭救護車的紅藍燈光已經轉起來了,照在鐵皮牆上,一明一滅,像某種心跳的節奏。我走到門口,夜風灌進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,吹得後背的汗一下子收乾了,皮膚上泛起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。 八木沼從裡面走出來,手裡抱著作為證物的帳冊,紙頁邊角還沾著灰,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幾支手機和一把折疊刀。他走到我旁邊,低聲說:「色羽小姐。」 「嗯?」 他頓了一下,像在斟酌詞句,喉結動了一下,最後只說了句:「多謝。」 我看了他一眼。這個人從進倉庫到現在沒多說過一句話,搬東西、押人、清點證物,動作乾淨利落,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。但這兩個字說得比剛才那些警棍和手銬都重,像是從很深的什麼地方撈出來的。 「記在佐東帳上。」我說。 他嘴角動了一下,沒再接話,抱著帳冊往證物車走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然後繼續走。 佐東從後面跟上來,手裡拿著名單,低頭看了幾眼,嘴唇動著默數:「六個女孩,身份待確認,兩個柺子,一個大佬,都齊了。」他抬頭,「你那個『收網』喊得夠準,再晚兩分鐘,走廊那幫人就把門堵死了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所以才喊的。」 他「嗯」一聲,把名單折起來塞進口袋:「聯絡社福了?」 「打了,車在路上了,大概再十分鐘到。」 我「嗯」一聲,目光越過他落在倉庫門口那排女孩身上。救護車的後車廂門開著,一個穿白袍的護理師挨個給她們披毯子,動作很輕,像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。最小的那個女孩裹著毯子坐在車沿上,腳夠不到地面,晃了兩下,忽然抬起手,朝我這邊揮了揮。 我也抬了抬手,沒揮,就舉著。她笑了一下,雖然嘴角還帶著哭過的紅,但那個笑是真的,在紅藍交替的燈光裡特別亮。 佐東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你的稿子,回去寫得出來了?」 「稿子不急。」我放下手,夜風又灌進來,我拉了一下領口,把剛才鬆掉的釦子重新扣上,「先把人安頓好。」 他點頭,轉身往車隊那邊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色羽姐,今天的事,謝了。」 「你剛才已經說過了。」我說。 「那是八木沼說的,我還沒說。」他笑了一下,然後走了。 救護車的燈還在轉,紅藍交替,把倉庫前的空地照得像某種電影場景。女孩們一個接一個被牽上車,車門關上的聲音一記一記的,悶悶的,像某種結束,也像某種開始。最小的那個女孩坐在車窗邊,隔著玻璃又朝我揮了揮手,嘴型動了一下,像在說再見。 我也對她揮了揮手。這次真的揮了。 --- 警視廳的走廊在午後三點還是那麼安靜,日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,把地磚照成一條一條的白。我剛從鑑識課出來,手上還捏著昨晚那份倉庫的初勘報告,紙邊被我翻得有些捲。 「色羽小姐。」 聲音從左邊的長椅傳過來。八木沼坐在那裡,西裝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,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,手臂上還貼著一塊OK繃——昨晚搬櫃子的時候劃的。他手裡握著一杯自動販賣機的咖啡,沒打開,就那麼握著。 我走過去,沒有坐下,靠著牆站在他面前。 「八木沼。」 他抬頭看我,眼神裡有種疲憊的平靜,像是熬夜之後終於到了可以鬆口氣的時候。他沒說話,等著我先開口。 我想起昨晚在倉庫裡看到他時,他蹲在走廊盡頭,面對那扇鎖死的門,背影比記憶裡老了許多。那扇門後面關著六個女孩。 「六織的事,」我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當年你放他走的時候,知道他後來會死嗎?」 他的手指在咖啡罐上收緊了一下,指節泛白,過了一陣才慢慢鬆開。 「不知道。」他說,聲音有些啞,「但我懷疑過。那天他來找我,說有人要帶他走,我應該攔下來的。」 「你攔了沒有?」 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。走廊盡頭有人推著推車經過,輪子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。 「我放他走了。」他說,「他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不是求救,是道別。」 我沒有接話。這個人背著這件事背了快二十年,從刑警做到小組長,從小組長做到現在的位置,那一眼大概從來沒有離開過他。 「八木沼,」我說,「你願不願意寫一封告解信?」 他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我。 「給你姐姐,」我說,「也給自己的母親。把你當年知道的、做的、沒做的,都寫下來。我不會用那封信做任何事,就只是讓她們知道真相為自己贖罪。」 他看著我,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時找不到出口。過了大約半分鐘,他低下頭,把咖啡罐放在膝蓋上。 「好。」他說,「我會寫。」 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像是這一句話,他也等了很久。 我點了一下頭,沒再說什麼。這種重量,不需要別人的話來減輕或加重。 走廊那頭響起腳步聲,佐東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走過來,看見我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加快速度走到我面前。 「色羽小姐,正好。」他把紙袋遞給我,「倉庫的監視器影像拷貝好了,裡面還有幾份證人筆錄的副本。」 我接過紙袋,掂了掂重量。八木沼站起來,把咖啡罐往垃圾桶裡一扔,朝我們點了一下頭,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。背影有些佝僂,但步伐穩了。 佐東看著他走遠,轉過頭來看我,語氣裡帶著一種閒聊的意味:「話說回來,色羽小姐,我一直想問——你父親,是不是每個月都會去冬子小姐的墓前說話?」 我微微一愣,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件事。但轉念一想,佐東跟了我父親那麼多年,知道這件事也不奇怪。 「嗯。」我說,「每個月三號,不管天氣怎麼樣。颱風天也去,有一次下大雪,他回來的時候鞋襪都濕透了,隔天就感冒了,但下個月還是照去。」 佐東「嗯」一聲,像是想到了什麼:「他記性還好吧?我記得他退休前那陣子,有時候會把事情記混。」 「他記性很好。」我說,「退休之後反而更清楚了,像是把一輩子的檔案都重新整理過一遍。有些我以為他早就忘了的事,他反而記得比我清楚。」 佐東沒接話,低頭翻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夾。我看著他翻頁的動作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 「再過十幾年,」我說,「我大概也會轉行。」 佐東抬起頭:「轉行?」 「當偵探。」我說,「私家偵探。不用再寫報告、不用再跑鑑識課、不用再半夜被叫去倉庫。」 他看著我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:「你現在做的事,跟私家偵探也沒差多少了。」 「不一樣。」我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,「私家偵探可以挑案子接,不能拒絕的案子少一點。」 他「哈」地笑出聲,搖了搖頭,沒再追問。我們在走廊上又站了一陣,日光往西斜了一截,地上的白影拉長了一些。 「那六個女孩的身份確認了。」佐東說,語氣換回公事公辦的那種,「三個有報案紀錄,兩個是附近縣市失蹤的,最小的那個還在比對。」 「安置呢?」 「社福那邊接手了,暫時住在收容中心。後續要走法律程序,大概還要一陣子。」 我點了一下頭,沒有多問。該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交給該接手的人。 佐東把文件夾闔上,拍了拍我的肩膀,沒再說什麼,轉身往樓梯口走去。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在走廊裡迴響了一陣,然後消失在轉角。 我站在原地,把牛皮紙袋裡的筆錄副本抽出來翻了一下,確認沒有缺頁,又塞回去。日光已經斜到牆根,整個走廊被染成昏黃的色調。 我往樓梯口走,沒有下樓,而是往上。警視廳的樓頂有個平臺,不常有人去,門鎖壞了很久,但沒人報修。 推開鐵門,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著傍晚的涼意。樓頂的欄杆生了一層薄鏽,漆皮翹起來,摸上去有些粗糙。我走到欄杆旁,把牛皮紙袋放在腳邊,雙手撐著欄杆,望向遠方。 天色正從橘紅往深藍過渡,雲層被夕陽燒成一條一條的,像是誰用刀在天空上劃了幾道。市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遠處的車流連成細碎的光帶。 風吹過來,吹動我的衣角,獵獵作響。我站在欄杆旁,望了一陣,沒有想什麼,就只是看著。那些女孩現在應該已經吃過飯了,最小的那個大概會哭著找媽媽。 夜風再起時,我閉了一下眼,又睜開。遠方的天際線在暮色裡模糊成一條灰藍的線,我獨自站在樓頂,風從身後吹來,衣角在風裡翻飛。 --- 警視廳樓頂的風聲還在耳邊,轉眼就被廚房的油煙味蓋過去了。 我站在瓦斯爐前,用木鏟翻動鍋裡的味噌燉鯖魚,湯汁收得剛好,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琥珀色油光。流理臺另一頭擺著兩盤已經裝好的菜,一盤涼拌菠菜,一盤玉子燒,蛋皮捲得不算漂亮,但切面還算均勻。 「今晚有你喜歡的菜。」我朝客廳方向說,聲音不大,剛好夠傳過去。 沙發那頭傳來筆電闔上的咔嗒聲。柊吾從餐桌對面抬起頭,眼鏡滑到鼻樑中段,他伸手推回去,視線先落在我身上,才移到桌上的菜色。 「燉鯖魚。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確認的意味,好像需要先唸出來才能相信。 「還有玉子燒,甜的。」 他站起來繞過餐桌,走到我旁邊,低頭看鍋裡剩的湯汁。我盛了一碗白飯遞給他,他接了過去,手指碰到碗緣時還帶著筆電鍵盤的餘溫。這男人寫稿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吸進螢幕裡,叫他吃飯要喊兩次才聽得見。 「今天寫到哪裡?」我問,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。 「結尾。」他坐下,筷子先伸向玉子燒,「最後一段改了三遍,總算順了。」 我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,孕婦裝的布料在膝蓋上堆成一圈。兩個孩子滿月沒多久,夜裡輪流哭,白天輪流睡,我跟柊吾的作息被切成碎片,能像現在這樣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,已經算奢侈。他嘴裡嚼著蛋,眼神卻還留著剛才寫稿時的銳利,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。 「報導完成了?」我夾了一塊鯖魚放進碗裡。 他點頭,吞下嘴裡的東西才開口:「完成了。查不到真品的下落,就照實寫。教堂那張照片也換掉了。」 「換成什麼?」 「展場外牆,還有入場的人潮。不拍教堂內部。」 我沒接話,低頭扒了一口飯。他這個決定是對的。那張教堂照片如果登出來,等於替某些人指路,報導是給讀者看的,不是給有心人當線索用的。他寫了這麼多年社會線,這點分寸拿捏得比我以為的更穩。 「你那個展,」他放下筷子,語氣放輕,「三天後我陪你去。」 「嗯。」 「不公開的畫展,聽起來就像陷阱。」 「是請帖,也是招呼。」我把菠菜夾進他碗裡,「對方既然發了,總得有人去應門。」 他看了我一眼,沒再勸。這男人從認識到現在,勸過我幾次,每次都被我擋回去,久了就學會把擔憂收進沉默裡。我喜歡他這一點,不囉嗦。 飯吃到一半,他忽然說:「孩子們睡了?」 「剛睡。美月下午來過,幫忙哄了一陣。」 「她來做什麼?」 「送情報。順便看看孩子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她抱小孩的姿勢很熟練,看不出來。」 柊吾哼了一聲,沒評論。他對美月始終存著戒心,這也沒錯,那女人笑起來像在算帳,每句話背後都留著一手。不過今天她確實只是來送東西,順手幫我熱了奶瓶,臨走前在玄關回頭說了一句「妳這對兒女長得像妳」,語氣難得沒帶刺。 飯後我收了碗盤,柊吾把筆電重新打開,坐在餐桌那頭做最後校對。我把碗盤堆進水槽,擦了手,從矮櫃抽屜裡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,牛皮紙封面,還沒寫過半個字。 我在他對面坐下,翻開第一頁。原子筆在指尖轉了半圈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。 客廳裡只剩筆電風扇的低鳴,還有他偶爾敲鍵盤的聲音。窗外三月的夜色透進來,路燈的光被窗簾篩成一片暖黃,落在桌面上。我抬眼,正好撞上他從螢幕後方看過來的視線。 「怎麼?」我問。 「沒什麼。」他推了推眼鏡,「只是覺得,這樣很好。」 我沒回話,低頭在紙上畫了一條線。這男人表達感情的方式很笨,一句「這樣很好」就是他能拿出來的全部。不過我聽得懂。二十歲的時候我會嫌這種話太淡,現在覺得淡一點才放得久。 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。我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,那批倉庫的影像跟筆錄,佐東給我的時候說「都在裡面了」,但這種話只能信一半。證人筆錄的副本向來經過篩選,真正關鍵的那幾頁,往往不在影印本裡。我打算明天自己再跑一趟,當面問清楚。 不過今晚不碰那些。今晚我坐在自家餐桌前,對面是剛寫完稿的丈夫,樓上房間裡睡著兩個才滿月的孩子。這種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。 「筆記本新的?」柊吾問。 「嗯。想寫點東西。」 「小說?」 「還不知道。」我轉了轉筆,「先寫個開頭看看。」 他沒再追問,低頭繼續校稿。我看著空白的紙頁,腦子裡浮現的卻不是小說的情節,而是那具人偶。殼之少女。真品被封在美方手裡,展場那具是仿的,可仿得再像,終究是別人的手藝。真正的東西不在那裡,這一點我確認過了,但確認歸確認,心裡那塊地方還是空的。 我提筆,在筆記本第一行寫下四個字。 殼之少女。 筆尖離開紙面,我把筆放下,轉頭望向窗外。三月的夜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一角,遠處大樓的燈還亮著幾盞,像誰忘了關。
小淫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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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有《Vtuber的畢業後生活》《深夜痴漢後宮列車》等 6 部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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