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門口脫鞋時就聞到了煎魚的味道。玄關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轉身,鞋櫃上疊著三份報紙,最上頭那份的邊角被紅筆圈了好幾圈。我把皮鞋擺正,喊了一聲「打擾了」。 裡面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,接著是她的聲音:「門沒鎖就進來,站在那裡做什麼。」 五層公寓的一樓,前半是保安室,一張摺疊桌、一臺老監視器、幾本住戶名冊;後半隔出一塊空間,擺著她的辦公桌與檔案櫃,中間用一道半拉開的布簾隔著。這種格局,白天看是省租金,晚上看是刻意讓來訪的人搞不清楚自己踏進了哪個身分的地盤。 「早安。」我掀開布簾。 色羽小姐站在爐臺前,米白圍裙罩著深藍毛衣,頭髮一樣綁成馬尾,只是今天綁得鬆,幾綹垂在頸側。她沒回頭,鍋鏟往平底鍋裡一壓,油花爆了一聲。 「坐。」她朝餐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 那張桌子根本不能叫餐桌。案卷堆成三落,中間夾著一隻沒洗的馬克杯、一疊便利貼、兩支筆、一個拆到一半的牛皮紙信封。桌角那疊用橡皮筋捆著的舊資料,紙邊都黃了,綑得整整齊齊,跟周圍的亂象格格不入。我把風衣掛在椅背,圍巾解下來,挪出一小塊桌面才敢坐下。 她從爐邊轉過來,手裡一隻冒著熱氣的茶杯,放到我面前。茶色很深,是焙茶。 「先吃。」 「我以為我們約的是看資料。」 「資料不會跑。」她說,「魚會冷。」 這話堵得乾脆。我把杯子捧起來,熱氣撲在臉上。她在爐前繼續翻攪另一口鍋,味噌的氣味慢慢蓋過煎魚的油香。我環視這間屋子——報紙、卷宗、錄影帶、幾盒標了年份的收納箱,連窗臺上都擺著一疊發票跟藥袋。 然後我看到了那個玻璃櫃。 靠牆的一隻單門玻璃櫃,大概到我胸口高,櫃面擦得發亮,沒有灰。在這個連餐桌都清不出一塊空位的屋子裡,只有它乾淨得不像話。櫃裡鋪著深色絨布,正中央擺著一個空座臺,木頭雕的,上頭什麼都沒有。 我把視線收回來,喝了一口茶。一個偵探把櫃子擦乾淨,卻讓座臺空著——這不是收納習慣,是等待。等什麼放上去,或者等什麼被拿走。我沒問。今天不是來問這個的。 「你自己住這裡?」我問。 「樓上還有一戶,二樓以上都是住家。」她答,「我承租一樓,順便幫房東看門。有事沒事都有人來按鈴,問我水管不通怎麼辦。」 「你會修?」 「我會打電話叫水電。」 我笑了一聲。她把鍋裡的東西盛進盤子,動作俐落,圍裙腰帶在背後打了個結,隨她側身時晃了一下。我注意到她今天沒化妝,眼角的淚痣就那麼露著,比上次在池畔看到的更清楚。 「你昨天沒睡好。」我說。 她端盤子的手停了半拍。「你怎麼看出來的。」 「焙茶。平常人早上喝咖啡或煎茶,焙茶是下午喝的東西。」我指指杯子,「還有,你把頭髮綁鬆了。綁緊要花力氣。」 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重新丈量我這個人。「記者的毛病。」 「是。」 她沒否認,把盤子放到桌上我挪出來的那塊空位。煎蛋兩顆,蛋黃還軟,旁邊一小撮鹽漬昆布。她自己那份沒端過來,先走回爐邊,把味噌湯攪了最後一圈,關火。 「桌角那疊,」她用鍋鏟指了指,「橡皮筋綁著的那個。吃完再看。」 「為什麼要吃完?」 「因為你看了就不會想吃。」她說得平淡,「那些東西不適合配飯。」 我把筷子拿起來。這句話比任何催促都有效——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要我先吃。不是客套,是她知道那疊紙裡有什麼,也知道一個人在空腹的狀態下讀那些東西會是什麼下場。她查這些查了多久?她一個人坐在這張桌前,配著這些卷宗吃過多少頓飯? 「色羽小姐。」 「嗯。」 「你昨晚是不是也坐在這裡看那些資料?」 她背對著我,把湯碗從櫥櫃裡拿出來,兩個。「看到三點。」她說,「四點躺下,五點半起來煮飯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因為今天有人要來。」她把湯碗擺上桌,「我不習慣讓人看到我沒準備好的樣子。」 這句話說得輕,卻像把門推開了一條縫。我把煎蛋夾進嘴裡,蛋黃破了,鹹香散開。她煮的東西很家常,沒有花招,火候卻準。 「你這樣的人,」我邊嚼邊說,「不該住在一樓幫人看門。」 「什麼意思。」 「意思是,你的名字在警界跟媒體圈都不是小角色。要什麼樣的辦公室沒有。」 她終於轉過身來,兩手撐在桌沿,身體微微前傾。「我住這裡,是因為這棟樓的住戶我都認得。誰家幾點出門、誰家半夜有人來、哪一戶的訪客從來不上樓——這些東西,高級辦公室的門房不會告訴你。」 我放下筷子。「所以你的事務所選址本身就是一種調查工具。」 「你總算聽懂了。」她直起身,「吃你的。」 我把最後幾口飯扒完,她才把自己那份端過來。盤子裡一樣是煎蛋跟昆布,只是魚還沒上。她打開平底鍋的蓋子,把煎好的魚分到兩個盤子裡,一盤推到我面前,自己那盤留在手邊。 「吃完再問。」她說,然後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,兩手交疊在桌上,就那樣看著我。 不是看我的手,也不是看我面前的盤子,是看我的臉。像在確認我每一口咀嚼的節奏,確認這些食物真的進了這個人的胃裡。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低頭夾了一塊魚肉。外皮煎得焦脆,裡頭還嫩。 「你不吃?」我問。 「我看你吃。」 「這算什麼?」 「算我請客的規矩。」她說,「客人先吃,我才知道這頓飯煮得值不值得。」 我把魚肉吞下去,忽然覺得這間亂得不像話的屋子,此刻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,跟筷子碰到盤緣的輕響。她坐在對面,馬尾垂在肩前,圍裙還沒解,眼神定定地落在我身上,等我吃完。 --- 我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,筷子橫擱在盤沿。對面的色羽小姐視線跟著我的手移動,像在等一個她早就預料到的動作。我從風衣內袋抽出那本筆記,封皮邊角磨得發白,裡頭夾著幾張影印的舊報紙。 「吃完了。」我把筆記本攤在桌上,推開自己那隻空碗,「接下來換我講。」 她沒應聲,只把擱在膝上的手抬起來,交疊著放上桌面。圍裙的帶子還沒解,深藍毛衣的袖口沾了一小點油光。那雙眼睛看著我翻頁,靜得像在審一件送進來的物證。 我翻到第一頁。上頭是我用紅筆圈起來的標題,字跡被影印的油墨吃得有些糊。 「六織命。」我開口,「昭和年間的連續殺人案。六個女人,一個一個被做掉,屍體被擺成藝術品——裸體、交纏、血肉拼成一個整體,像在展覽。媒體當年不敢寫太細,只寫『獵奇』兩個字帶過。」 色羽小姐的下巴微微一沉,算是點頭。 「警方查了很久,最後鎖定一個人。間宮心像。」我唸出這個名字時,注意到她的睫毛動了一下,極輕,像水面被風掃過。「他把自己的人格特質當成兇器,用某種方式讓那些女人自願走進他的安排裡。案子結了,他被殺死。但是——」 我停下來,翻過一頁。這頁是我自己整理的關係圖,鉛筆畫的線條,從「六織命」連到「間宮心像」,再從「間宮心像」岔出一條線,標著「間宮心爾」。 「間宮心爾是他兒子。同樣走上那條路,同樣用藝術的名義殺人。父親的案子成了兒子的養分,或者說,兒子把父親沒做完的事接著做完。」 我抬眼看她。她正低頭盯著自己那碗還沒動過的飯,飯粒上的熱氣早散了,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乾皮。 「這些是我目前查到的。」我把筆記本往她那側推了兩指寬,「但有一條線我一直接不起來。六織命的案卷裡,被害人名單之外,還有一個名字被反覆提到,卻沒有列進正式紀錄。朽木冬子。」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。 「冬子是六織命的妹妹。」我說,「六織命已經在昭和四十六年三月四日伏法,死刑執行完畢。這條線,我查了三個月才拼出來。」 話說完,我闔上筆記本。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低低的嗡鳴,還有窗外什麼鳥在叫。色羽小姐的筷子停在半空,夾著一小塊煎魚,魚肉邊緣的焦皮朝下,油光在晨光裡亮了一瞬。 她沒有把那塊魚送進嘴裡。 我看著她慢慢把筷子放下,動作很輕,像怕碰出聲。然後她低頭,視線落回碗裡,那層乾掉的飯皮上。馬尾從肩頭滑下來一綹,垂在毛衣前襟。 我沒催。這三個月我學會一件事:她沉默的時候,通常不是沒話說,是在決定要說多少。逼她只會換來一句「隨你」,然後什麼都沒有。 「你查得比我預期的深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階,像在同自己講話。 「職業病。」我說,「社會線記者,挖到一半的洞不填起來會睡不著。」 「那不是洞。」她抬起眼,「那是墳。」 這句話落下來,桌上那疊舊資料忽然有了重量。橡皮筋捆著的邊角已經發脆,我這才注意到最上頭那張紙的邊緣泛著黃,年份恐怕比我年紀還大。 「冬子小姐後來怎麼了?」我問得很慢,「我查不到她的死亡紀錄,也查不到她的戶籍異動。一個活人,從六織命的案卷裡消失,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。」 色羽小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把碗往旁邊挪了半寸,又挪回來,像在替自己找一個可以擱手的理由。圍裙的布面被她膝蓋頂出一個褶。 「你問的這些,」她說,「有些我答得了,有些我答了你就不能再寫。」 「那先答能寫的。」 「能寫的,你剛才都已經自己講完了。」她的嘴角牽了一下,不算笑,「六織命、間宮心像、間宮心爾。你把骨架搭好了,只差血肉。」 「血肉在妳這裡。」 「血肉在我這裡。」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有種奇怪的疲倦,「所以我才要你吃完飯再看那些資料。空腹看那種東西,胃會壞掉。」 我低頭看了一眼桌角那疊紙。橡皮筋勒出的凹痕很深,看得出綁了很多年,沒人拆過。 「那些是什麼?」 「我父親留下的東西。」她說,「時坂玲人。他當年追六織命的案子追到最後,手上有一些警方沒收進檔案裡的東西。我接手之後,一直沒整理完。」 我心裡記下一筆:時坂玲人。這個名字我聽過,老一輩的記者偶爾會提,說是個不肯鬆手的調查者,最後的下場不太好。但我沒問,現在問只會把話題岔開。 「所以妳早就知道冬子跟六織命的關係。」 「我知道的比你多。」她說,「但我答應過人,有些事等時機到了再說。你今天挖到這裡,已經比我預估的快了兩天。」 「兩天?」 「我本來以為你要到週四才會拼出來。」她終於把視線從碗上移開,正正地落在我臉上,「看來我低估你了,柊吾。」 她很少直呼我的名字。這一聲叫出來,比任何一句誇獎都讓我坐直了些。 我把筆記本收回內袋,順手把空碗疊到她碗旁邊。動作之間,我注意到她擱在桌上的手一直沒動,指節微微泛白。 「週四。」我說,「事務所。我會去。」 「嗯。」 「不帶錄音筆。」 她看了我一眼,像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。 「隨你。」 「我帶腦子跟筆記本就好。妳講多少,我記多少。妳不講的,我不逼。」 她沒接話,只把碗往自己面前挪回去,拿起筷子,卻還是沒夾菜。屋裡的光從窗縫斜進來,照在她手背上,皮膚白得能看見底下淺淺的青筋。 我忽然想問她,這些年一個人守著這些東西,夜裡睡得著嗎。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這種問題太像採訪之外的東西,而她對這種東西的防備,比對任何一個問題都嚴。 「那些資料,」我改口,「我什麼時候可以看?」 「今天不行。」她說得乾脆,「我得先篩一遍。有些頁面你看了會睡不著,有些頁面你看了會想立刻發稿。兩種我都不希望發生。」 「那妳篩到什麼時候?」 「週四之前。」 我點頭。這算是她給的承諾了,雖然包在一層又一層的保留裡。 沉默又落下來。這次比剛才長。她低著頭,筷子在碗裡輕輕撥了兩下,把冷掉的飯撥鬆,卻始終沒送進嘴裡。我看著她的側臉,那顆淚痣在晨光裡顏色很淡,像一滴快要蒸發的墨。 「冬子小姐,」我最後還是問了,「是妳的什麼人?」 她的筷子停住。 過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答,她才把碗推開。碗底在木桌上刮出短短一聲,像句點。她的指尖壓在桌面上,指腹壓得那塊木紋微微發亮。 「已經過去了。」她說。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像怕吵醒什麼。 --- 我站起來,椅子在榻榻米上刮出悶響。色羽小姐沒抬頭,指尖還壓在桌面,那句話像剛從她嘴裡吐出來就結了冰。 我繞過餐桌,走到她側後方。她察覺到我的動作,肩線微微繃起,像在等我開口問什麼。我沒問。我彎下腰,從背後把她連人帶椅攬進懷裡,下巴抵在她頭頂,深藍毛衣上有股淡淡的皂香。 她的肩膀先是僵住,整個人定在那裡,連呼吸都停了一拍。過了幾秒,那口氣才從她胸口慢慢吐出來,肩線跟著塌下去,往後靠進我懷裡。 「你不用這樣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沒有推開我的意思。 「我知道。」我低頭,嘴唇擦過她的髮際,「我沒在採訪了。」 她側過臉來,那雙深潭似的眼睛抬起來看我,眼角的淚痣在晨光裡格外清楚。我低下頭吻她。 她一開始沒動,嘴唇抿著,像在衡量這件事該不該發生。我等著,沒加深,只貼著。然後她的手抬起來,抓住我捲起的袖口,指尖收緊,嘴唇鬆開了,回吻我。 那個吻從試探變成別的東西。她另一隻手攀上我後頸,把我往下壓,我彎著腰的姿勢撐不住,膝蓋碰上她的椅側。椅子往後滑了半寸,她的背撞上桌沿,碗盤叮地響了一聲,誰都沒去管。 「進裡面。」她喘著說,額頭抵著我的。 裡間的紙門被我一手推開,另一手還扣著她的腰。我們跌進去,她絆到門檻,整個人往榻榻米上倒,我跟著壓下去,手掌撐在她頭側才沒撞上。深藍毛衣的下襬翻起來,露出一截腰,皮膚比我想的還要白。 她伸手扯我的襯衫,釦子解不開,索性從下襬往上推。我把襯衫脫了,她的毛衣也給她自己拉過頭頂甩到一邊,剩一件貼身的內衣,繃著胸口的弧度。我低頭隔著那層布料含住,她喉間漏出一聲短促的「嗯」,手插進我頭髮裡。 內衣的鉤子在她背後,我摸到,解開,布料鬆脫。她的奶子彈出來,乳頭已經硬了,我含住一邊,舌面壓著吸,她整個人弓起來,抓著我後腦的手收緊。 「等、等一下——」她說,卻是把我的頭按得更下去。 剩下的衣物一件件落在榻榻米上。她的套裝褲、我的長褲,最後是內褲。她全裸躺在散開的被褥上,我撐在她上方看了一秒——背脊的線條從肩胛一路收進腰窩,比初見時更緊實,那身黑色套裝底下藏著的東西,跟她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。 「看什麼。」她別開臉,耳根紅了。 「看妳。」我說,俯下去吻她的頸側。 她的小穴已經濕了,我手指探進去的時候她悶哼一聲,腰往上抬。我扶著雞巴抵住穴口,慢慢頂進去,她整個人繃緊,手扣住我的上臂,直到我全部埋進去才鬆開那口氣。 「動。」她說,聲音啞的。 我抽出來,再頂進去,一開始慢,每一下都退到只剩前端再推到底。她的呼吸跟著我的節奏斷斷續續,手從我手臂移到背上,掌心貼著我的肩胛往下滑。我加快,肉體拍擊的聲音在安靜的裡間響起來,混著黏膩的水聲。 「嗯……啊、」她的呻吟從齒縫漏出來,腿勾上我的腰,把我絞得更深。 我俯下身,胸口貼著她的奶子,抽送的角度換了,往上頂。她猛地仰頭,後腦陷進被子裡,喉間那聲叫喊沒壓住。 「那裡——」她說,話被頂斷,「別停……」 我沒停。她的手掌在我背上又抓又撫,順著脊椎一路摸下去,摸到腰,再繞回前面按住我的髖骨,像在確認我還在她身體裡。她的穴口一陣陣收縮,夾得我太陽穴發麻。 「色羽小姐。」我喘著叫她。 「別叫小姐。」她睜開眼,眼神散著,「這時候……叫名字。」 「色羽。」 她應了一聲,很短,像被這兩個字燙到。我低頭吻她,舌頭纏著,下身的節奏亂了,越頂越快。她的呻吟碎在我嘴裡,腰跟著我的動作往上迎。 「要去了……」她從吻裡掙出來說,聲音發抖。 我最後幾下頂得又深又重,然後射在她裡面。她整個人抖了一下,腿從我腰上滑下來,攤在榻榻米上喘氣。 我撐不住,往旁邊倒,順手把她撈過來。她側躺著,額頭抵在我胸口,頭髮散在枕上。我們的手在被子裡摸到彼此,十指扣緊。 「你這個人,」她開口,聲音還有點啞,「真的很不守規矩。」 「採訪結束了。」我說。 她沒接話,只是把臉往我胸口埋得更深。 榻榻米上,她的手機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來,白光映在我們交扣的手背上。 --- 手機在白光裡震了兩下,又震了一下。 我偏過頭去看,色羽小姐已經伸出另一隻手把手機撈起來,拇指在螢幕上滑開。她的肩還靠著我,頸側沾著一層薄汗,被晨光一照,像上了一層釉。她看完,沒出聲,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朝我。 一封簡訊。寄件者是一串沒有名字的號碼,開頭寫著「敬邀 特別人士 蒞臨觀覽」,下面一行展名——間宮心像 獵奇藝術回顧展,地點在都心某間美術館,日期是三天後,時段標明「僅限受邀者,非公開」。入場方式寫得很簡略,只說憑證入場,不開放一般購票。 「特別人士。」我把這四個字念出來,舌尖有點澀。這種措辭我見多了,越是把門關得緊,越代表裡面有東西不想被一般人看見。 「主辦單位沒署名。」色羽小姐把手機收回,擱在褥邊,語氣平得聽不出起伏。 「妳的信箱被他們找到了。」我說,「這不是巧合。」 「當然不是。」她側過臉,那顆淚痣落在晨光邊緣,「他們知道我在查。這是請帖,也是招呼。」 我沒接話。記者跑久了,會學到一件事:有人主動遞上門票,通常不是好意,是想看你走進他布置好的房間。 她坐起身,被子從肩上滑下去,堆在腰際。背脊在光裡拉出一條線,肩胛的形狀很清楚。她伸手去撈散在褥邊的衣物,動作不急,像早就習慣在誰面前這樣起身。 「間宮心像的畫,」她一邊把內衣套回去,一邊說,「我見過三幅。瘋的,可是美得讓人走不開眼。那種美不是修出來的,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。」 「瘋在哪裡?」 「他畫人的時候,不畫人完整的樣子。」她扣好內衣,回頭看我一眼,「他畫人被拆開之後還剩什麼。」 這句話讓我背後起了一層薄涼。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些,靠著牆坐直。 她繼續穿衣,聲音沒停:「他最後一幅,標題叫『天罰』。沒幾個人看過真跡。有人說畫的是審判,也有人說畫的是被審判的人怎麼笑。」她把長褲拉上,腰帶扣好,金屬碰了一聲,「我父親的資料裡提過這幅畫,只寫了兩個字——『未完成』。可是展名寫的是回顧展,回顧展不會擺沒畫完的東西。」 「所以那幅畫可能早就完成了,只是外面的人不知道。」我說。 「或者,」她轉過來看著我,「有人把它補完了。」 裡間安靜了一拍。晨光從紙門的縫隙切進來,落在她剛穿好的褲管上,細細一道白。 「這次展覽,」她說,「或許能確認殼之少女現在的狀態。真品在誰手上、被動過沒有,看展場的布置和說明就猜得出七八分。間宮的畫只要換過手,展簽上的年份和收藏者欄一定藏不住。」 我把擱在枕邊的筆記本拿過來,翻到空白那頁。紙面被褥子的溫度烘得有點軟。我寫下展名、日期、那串沒有名字的號碼,筆尖壓得很實,寫完又在旁邊補了一行:「天罰——未完成?」 「妳要我去。」 「我要你跟我一起去。」她糾正我,語氣裡有那麼一點不容商量的意思,「你一個人去,他們只會給你看想讓你看的。兩個人的眼睛,總有一雙會漏看,另一雙補上。展場那種地方,看畫是其次,看誰在看畫才是重點。」 我抬起頭。她已經站在褥邊,黑色套裝一件件回到身上,頭髮還沒綁,長長地垂在背後。她說「跟我一起去」的時候,用的是偵探對搭檔的口氣,不是受訪者對記者。 「好。」我把筆記本闔上,收回袋裡,「三天後,美術館門口。」 她沒說謝,只是點了下頭,像這件事本來就該這樣定下來。 「九點半開場,你九點到。」她走到裡間的門邊,彎腰拎起掛在椅背上的和風大衣,「遲到我不等。」 「我不遲到。」我說,「倒是妳,別一個人先進去。」 「怕我搶先?」她回頭,嘴角動了一下。 「怕妳一個人走進別人布置好的房間。」 她沒回這句話,把大衣抖開披上肩。晨光從她背後透過來,衣料揚起的時候掃出一小片陰影。 我坐在褥上沒動,看著她一顆一顆把前襟的扣子扣起來。動作很慢,慢得讓人有時間看清她手指的形狀。扣到第三顆,她忽然開口:「你剛才在筆記本上寫的那行,『未完成』後面為什麼加問號?」 「因為妳講到那兩個字的時候,停了半秒。」我說,「妳不是在想那幅畫,妳是在想妳父親為什麼只寫這兩個字。」 她的手停在第四顆扣子上,抬眼看我。那目光不冷,也不軟,像在重新量我這個人。 「你記這種東西倒是挺牢。」她說。 「吃飯的本事。」 她低下頭把剩下的扣子扣完,從大衣內袋裡摸出兩張硬紙,走回來,在我面前蹲下。紙面印著燙金的展名,邊角壓了暗紋,摸起來比一般招待券厚。 「一張我的,一張你的。」她把其中一張遞到我手裡,指尖在我掌心停了半秒才收回。 我捏著那張券,燙金字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三天後,一間不公開的展場,一幅叫「天罰」的畫,還有一個署名都沒有的主辦單位。我忽然覺得,這趟採訪從櫻樹下那杯茶開始,就已經不是我在追故事,是故事在收我。 「色羽小姐。」我叫住她。 她已經站起身,回頭。 「這張券,」我把它翻過來看背面,空白一片,「會不會也是殼的一部分?」 她看著我,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,很快又收平。 「有可能。」她說,「所以我才要你一起去。」 說完她轉身走向外間,大衣下襬掃過門檻。我把那張招待券夾進筆記本裡,壓在寫了展名的那一頁上,然後起身去撿我自己的衣服。 --- 那張招待券在筆記本裡躺了三天,紙緣被翻開闔上的次數磨得有些發軟。三天後上午九點,美術館側門,色羽小姐已經站在那裡,米白大衣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道沒合攏的光。 她沒多話,只朝門口抬了抬下巴。入口處沒有一般展覽的票閘,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絨繩旁,看了我們的招待券,點頭放行。我注意到他沒有登記我們的名字,也沒有要求出示證件,只核對了券面上那個燙金的菱形印記——那枚印記和色羽名片背面的一模一樣。 展廳裡的燈光壓得很低,只有牆上的畫框各自亮著一盞小射燈。空氣裡有股味道,不是普通油彩,更像防腐劑混著舊木頭,甜而悶,貼在鼻腔裡揮不掉。牆上的畫一張比一張不安分——肉體被剖開又重新縫合,顏色用得極豔,紅的紅、金的金,五官扭曲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。我放慢腳步,職業習慣讓我記下每一張畫框邊的小標籤,但沒有哪個標籤寫得出畫裡那層讓人不舒服的東西。 「間宮心像早期的作品。」色羽小姐走在我半步前,聲音低,像怕驚動什麼,「那時候他還沒找到自己的『殼』,畫裡全是祼體和獵奇美。」 間宮畫裏的女性長相成熟美我沒接話。她這句話聽起來像解說,實際上是篩子——她在看我對這些畫的反應,看我會不會被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嚇退,或者更糟,興奮。 我什麼都沒說,只是跟著她穿過展廳。越往裡走,畫越少,燈越暗,牆上的色塊從豔紅轉成暗褐,像乾涸的痕跡。最後一幅畫前,射燈是整廳最亮的一盞。 「天罰」。 畫裡一個女人坐著,沒有雙臂,只有腳,後背長出一對翼,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,皮膚表面光滑的紋路,像殼,又像傷口結痂。她的有五官,只剩一張微微張開的嘴,像在喊,又像在喘。 我站在畫前,視線被那張嘴釘住。畫框左下角貼著小小的標牌,寫著「間宮心像,1958,油彩‧木板」。 「完成於一九五八年。」色羽小姐站在我旁邊,語氣像在唸檔案,「那一年他七十歲左右。」 「之後就沒有作品了?」 「之後他就只做一件事。」她轉過身,目光越過我的肩膀,看向畫廊另一側。 我順著她的視線轉頭。展廳角落還有一盞燈,比「天罰」前那盞暗得多,照著一座玻璃櫃。 櫃裡是一個人偶。 沒有四肢,身體蜷成一個半圓,皮膚是蒼白的陶瓷質感,表面覆著一層黑色的殼狀紋路,裂紋從背部蔓延到胸口,像被什麼從裡面撐破。黑色長髮只有身軀立着,看見五官並閉着眼睛,只露出一截後頸,線條流暢得不像人偶該有的比例。 我走近兩步,玻璃櫃上貼著標牌:「殼之少女,間宮心像,1942,綜合媒材」。 「這就是……」 「模仿品。」色羽小姐打斷我。她已經走到玻璃櫃前,湊得很近,鼻尖幾乎貼著玻璃,視線沿著那層黑殼裂紋一寸一寸移動。我站在她身側,看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細鉛筆,隔著玻璃比了比人偶的頸部線條,又退後半步,瞇起眼,像在量什麼比例。 「你看這裡。」她沒有回頭,鉛筆尖點著玻璃櫃裡人偶的後頸,「真品的殼紋是從內部裂出來的,裂紋邊緣會往外翻,像破殼的蛋。這件的紋路是畫上去的,邊緣是平的,沒有厚度。」 我湊近看。玻璃櫃裡的燈光昏黃,那層黑殼紋路在光下確實平整,像一層漆,沒有真品該有的那種凹凸起伏。 「還有比例。」她直起身,鉛筆收回口袋,「真品的頭身比是五頭身,這件做了六頭身——間宮心像不會犯這種錯。」 「所以你早就知道這裡是仿品。」我說。 「我知道這裡會放什麼,但我要親眼確認。」她轉過身來,背對著玻璃櫃,目光落在我臉上,「報導裡寫的每一句話,都要對得起『確認過』三個字。」 我沒說話,在心裡把她的話記下來。她不是來參觀的,她是來驗貨的。這座展廳裡所有的畫、所有的人偶,對她來說都是待查證的證物。 她轉回身,又看了那具人偶一眼,這次沒有湊近,只是站著,目光慢慢從人偶的頭頂移到蜷起的膝蓋,再移到那層黑殼紋路。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肩膀明顯鬆下來,像卸了什麼一直扛著的東西。 「這下能確認了。」她低聲說,語氣裡那根繃了三天的弦終於軟下來,「真品果然在美方那裡,永久封存。」 我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鬆下來的肩線,沒有追問。有些確認,她需要親眼看見才能相信。而有些話,她願意講的時候自然會講。 --- 回到事務所時天色已經暗了,巷口的街燈亮著昏黃的光。我掏出鑰匙,剛轉開鎖,身後忽然一沉——色羽小姐從背後環住我的腰,臉埋在我肩胛之間。 她的呼吸帶著傍晚海風的鹹味。我僵在原地,鑰匙還掛在鎖孔裡。 「色羽小姐?」 她沒答話。過了一陣,她的手臂收緊了些,像是怕我跑掉。我能感覺到她額頭抵著我後背的溫度,隔著襯衫布料,那一小塊皮膚熱得發燙。 「你永遠是我的老公。」 聲音很小,悶在我背脊上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又像是怕說大聲了就會碎掉。我愣住,鑰匙在鎖孔裡喀噠一聲。 她從沒用這種語氣說過話。這幾個月來,她說話永遠簡短、精準,像一把磨好的刀。現在這句話裡卻帶著某種不確定的、近乎卑微的試探。 我慢慢轉過身。她退後半步,抬頭看我,眼裡映著街燈的光,淚痣在陰影裡若隱若現。她沒哭,但眼眶周圍微微泛紅。 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我問。 她沒重複。只是看著我,像是在等一個判決。 我忽然覺得好笑。這個女人,查案時能面不改色地走進停屍間,面對警視廳高層的壓力連眉頭都不皺一下,現在卻站在事務所門口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,等著我開口。 「好。」我說,伸手把她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,「我是你的老公。」 她眼眶那一圈紅更明顯了。她低下頭,沒讓我看到她的表情,只從鼻腔裡哼出一個氣音。 「進來吧,外面冷。」我推開門,側身讓她先進。 她走過我身邊時,手腕擦過我的手背,停了一瞬。我沒追問那一瞬間的猶豫,她已經跨進門內。 一個月後,婚禮前兩天。 我們站在教堂外靠海的十字架墳前。海風比市區大得多,吹得她大衣下襬獵獵作響,我的風衣領子整個翻起來打在脖子上。她沒穿那件米白大衣,換了一件深色的和風外套,站在墳前,背對著我。 「這裡,」她說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「是我生父母合葬的地方。」 我走到她身邊,看向那座墓碑。石面被海風侵蝕得有些粗糙,刻著兩個名字——時坂玲人、朽木冬子。名字旁邊刻著小小的日期,昭和年間。 「你父親是時坂玲人。」我說。 「嗯。」 她蹲下身,伸手拂去碑座上積著的細砂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吵醒什麼。海風把她綁成馬尾的長髮吹到肩上,她沒去管,只是看著碑上那兩個名字。 「我來這裡做什麼呢,」她低聲說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明明跟他們也沒見過幾面。」 我沒有接話。這不是需要我回答的問題。 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砂,轉過來看我。海風把她鬢角吹得亂了,她沒理會,目光越過我的肩頭,望向教堂的方向。 「我去換衣服。」她說。 她從我身邊走過,腳步比方才輕了些。我轉過身,看著她的背影往教堂走去。海風從她身後吹來,把她外套的下襬捲起來,露出裡面一截白色的布料——婚紗。 就在她走到教堂門口臺階時,風忽然停了。 她停下腳步。不是因為風,是因為別的東西。我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繃緊,頭偏了一下,像是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 海風重新吹起來,這次沒有停。她站在臺階上,背對著我,一動不動。 我不知道她聽見了什麼。但從我的角度,能看見她的側臉——她的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回應了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說。 她站了很久。久到我幾乎要開口叫她。 然後她抬起手,用指背擦了一下眼睛。 我沒動。有些時刻,是需要一個人待著的。 她終於邁開步子,走進教堂。門口的光線把她整個人吞進去,白色婚紗的裙襬在門框裡閃了一下,消失了。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砂礫,又看向那座墳。海風把碑座上的細砂又吹散了一些,露出下面更光滑的石面。那兩個名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的。 教堂裡傳出管風琴試音的聲音,低沉的音階在空氣裡震動。我往門口走了兩步,看見她站在禮堂入口的陰影裡,已經換好白紗,頭紗垂在肩上,被穿堂風輕輕掀動。 她看著我,眼眶還帶著方才那抹紅。 「多謝你,」她說,聲音輕得像要融進風裡,「找到真正的我。」 我沒來得及回答,她已經走過來,仰起臉,在我唇上輕輕碰了一下。那個吻短得像一個嘆息,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教堂裡蠟燭的氣味。 她退開,轉身走進禮堂。 我跟在她身後,跨過門檻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 教堂外,海風正捲起十字架墳前的細砂,把那兩行名字又蓋上一層薄薄的灰。墳前空無一人,只有陽光落在石面上,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而教堂門口,她白紗的裙襬被海風掀起,她站在那裡,回頭望向十字架墳的方向,淚痕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,還沒乾。 --- 客廳的窗半開著,午後的風把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。色羽小姐坐在沙發靠窗那一側,寬鬆孕婦裝的下襬被肚子撐出一道弧線,她一手擱在扶手上,另一手拿著我昨天擱在茶几上的稿子,翻得很慢。 我把馬克杯放回杯墊,蹲到她面前。地板是舊木頭,膝蓋壓上去有一點涼。 「今天動得兇嗎?」 「兇。」她把稿子往腿上一擱,低頭看我,「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,像在催你。」 我伸出手,掌心貼上她腹部右側。隔著棉布,那層溫熱的繃感傳上來,底下有什麼頂了一下,又滑開,像小魚擺尾撞過網子。 「這裡。」我換了個位置按著,「剛踢了。」 「他知道你在。」色羽小姐笑出聲,聲音比一年前鬆了許多,「你手一放上去他就開始表演。」 我把耳朵湊近,沒真的貼上去,只是隔著幾公分聽。她笑我像在聽牆壁漏水。 「寫完了沒?」她問。 「剩最後一節。」 「那篇報導。」她把手覆到我手背上,掌心比我暖,「你拖了一年。間宮那件案子都結了,你還在改開頭。」 「不一樣。」我說,「案子結了,東西沒回來。」 我的視線越過她肩頭,落在茶几邊那疊資料上。牛皮紙袋沒封口,露出幾張翻印的展場照片,還有我從檔案室影印出來的美方保管紀錄。紙角被翻得捲起來,最上面那張是去年冬天拍的——仿製品在玻璃櫃裡,燈光打得漂亮,標籤寫著真品名稱。 真品。我這一年把這兩個字寫進稿子又刪掉,刪掉又寫回去。美方那邊的答覆永遠是同一套:基於協議,不對外公開保管細節。我跑過三個部會、兩個基金會,最後連承辦人的名字都問不到。東西就在某個我進不去的房間裡,幾十年沒見過天日,可能再幾十年也不會。 「你又看那疊紙。」色羽小姐順著我的目光轉頭,「每次看到就皺眉。」 「我在想,」我收回手,改蹲為坐,背靠著沙發邊,「要不要把真品那段整個拿掉。寫了也是猜,讀者要的是故事,不是我的推論。」 「拿掉?」她把稿子翻回第一頁,「你那篇從頭到尾都在問『東西在哪』,最後一節說『不知道』,前面白寫了。」 「所以我卡住。」 「你不是卡住。」她垂下眼,指腹在稿紙邊緣壓出一道痕,「你是怕寫錯。怕哪句話寫得太滿,哪天被人拿出來對照,你就成了那個亂講話的記者。」 我沒接話。這句話戳得準,準得讓人有點不舒服。她看人一向這樣,不繞路。 「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。」她說,「辦案報告寫到最後,每個字都要想三遍。怕上頭挑毛病,怕媒體斷章取義。後來我發現,你越想面面俱到,寫出來的東西越沒人記得。」 「所以妳的建議是?」 「寫你確定的部分。」她的手又回到肚子上,慢慢畫圈,「真品在誰手上,你查不到,就照實寫查不到。查不到本身也是線索——讀者會自己去想,為什麼查不到。」 我盯著她畫圈的手。那隻手從前拿槍、翻檔案、在池畔櫻樹下捧著杯子試探我,現在卻在算胎動的次數,像在數日子。 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我說,「我把婚禮那天的照片放進稿子裡了。」 「哪張?」 「教堂門口那張。妳回頭看墳地的。」 她停了一下,沒生氣,只是把稿子合起來放到一旁。 「那張不能放。」她說得很平,「讀者會問那是誰的墓。」 「我沒寫名字。」 「沒寫名字更糟。留白就是讓人猜。」她把手伸過來,捏了捏我的手腕,「你要寫我,就好好寫我這個人。不要用一張照片代替解釋。」 「那要怎麼解釋?」 「等我準備好。」她說,「有些事不是不能講,是還沒到能講的時候。」 我點頭。這一年我學會一件事:她說「還沒到」的時候,逼也沒用,她會把門關得更緊。但她也從沒說過「永遠不行」。 肚子裡那位又踢了一下,隔著衣料都看得見起伏。色羽小姐「噢」了一聲,整個人往後靠。 「你看,」她喘了口氣,「他嫌我們講太久。」 「嫌我辦事不力。」 「嫌你話多。」她笑,「跟你爸一樣。」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拍。她說得自然,像早就這麼認定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還貼在她腹部旁邊,指節上有採訪時留下的舊傷,虎口一道淺疤。從前這雙手只拿錄音筆和相機,現在得學著抱小孩。 「名字想了沒?」我問。 「想了一個。」 「說來聽聽。」 「先不講。」她把稿子拿回來,塞進我手裡,「等你寫完。寫完我再告訴你。」 「這是威脅還是獎勵?」 「看你寫得怎麼樣。」 我翻開稿子,第一頁的標題還空著。一年前我在吉祥寺池畔寫下第一個字,那時我以為自己在追一個都市傳說,追一件被藏起來的藝術品。追到後來,傳說變成一個坐在我面前的人,會笑、會踢我手、會嫌我稿子寫得囉嗦。 「最後一節我重寫。」我說,「真品那段照實寫,查不到就寫查不到。」 「嗯。」 「然後把教堂那張照片拿掉,換成——」 「換成什麼?」 「換成今天這張。」我抬眼看她,「妳坐在這裡,肚子這麼大,手放在上面。標題就叫『一年後』。」 色羽小姐沒立刻答。她看著我,眼神裡有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,像池水很深的地方,光進不去。半晌,她伸手把稿子從我手裡抽走,放到茶几最邊上,然後拉過我的手,重新按回她肚子上。 「這次慢慢來。」她說。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一角,日光斜斜掃過地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