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坐吧。」她忽然說。 我還沒反應過來,她已經把紙杯換到另一隻手,往長椅另一側挪了挪,空出半個位子,抬眼示意我坐下。 「別杵在那裡,擋住櫻花了。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,確實正好卡在她和那棵老櫻樹之間。風一吹,花瓣全往我身上撲,像在替她趕人。我繞過椅背,在她讓出的那半邊坐下,木椅板被曬了一下午,隔著風衣還是有點溫。兩個人之間大概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,她的紙杯擱在膝蓋上,熱氣從杯口冒出來,混著一點淡淡的焦糖味。 「你從哪裡開始找的?」她問,視線又回到池面。 「吉祥寺站出來,照著專欄寫的那條巷子走。」我掏出手機給她看那頁截圖,「上面寫『池畔第三棵櫻樹旁的事務所』,我以為是門牌號。」 她瞥了一眼,嘴角又往上提。「那是我隨手寫的。編輯說專欄要有一點生活感,我就寫了句廢話。」 「一句廢話讓我走了兩個小時。」 「你走的是冤枉路,我寫的是實話。」她轉過頭來,眼睛裡帶著笑,「池畔第三棵櫻樹,我確實常坐在這裡。只是沒有事務所。」 我被她繞得沒脾氣,把手機收回口袋。她這種說話方式很討厭,每句都留半截,讓你自己去補。補錯了是你笨,補對了算你運氣好。我跑新聞這麼多年,碰過不少把話說得滴水不漏的人,但像她這樣把廢話講得理直氣壯的,倒是不多。 「那封信你看了?」我問。 「看了三遍。」她答得乾脆,「第一遍覺得這人很煩,第二遍覺得這人很閒,第三遍覺得——」她停下來,拇指在杯身上磨了磨,「這人查得很細。」 我心裡一動。那封信我寫得不長,主要問三個方向:展場的空間配置、間宮心像這幾年為什麼突然從公開場合消失、還有傳聞中那批從未展出的作品到底存不存在。前兩個問題誰都問得出來,第三個才是重點。她說我查得細,表示她看出我把第三個問題藏在最後。 「所以您願意回答哪一個?」我順著她的話往下探。 「一個都不答。」她喝了一口咖啡,慢條斯理地嚥下去,「至少在這裡不答。」 「那為什麼讓我坐下?」 「因為你站著太顯眼。」她往步道那頭抬了抬下巴,「這條路下午會有很多人經過。你一個穿深灰風衣的男人站在櫻花樹下東張西望,再站十分鐘,管理員就要過來問話了。」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步道上確實陸續有人走來,大多是散步的老人和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。她說得沒錯,我剛才那副樣子,怎麼看都像可疑人物。 「您倒是很習慣被找。」我說。 「不習慣。」她把紙杯換回右手,「只是被找久了,就知道該怎麼坐。」 這句話我記住了。她說的是「被找」,不是「被採訪」。這兩個詞在她嘴裡份量不一樣。 風又起來了一陣,櫻花瓣落得比剛才密,有幾片掉進她的咖啡杯口,她低頭看了看,沒挑出來,照樣喝。我注意到她握杯子的那隻手,指節分明,指甲修得很短,虎口有一道淺淺的舊疤。記者的眼睛就是這樣,看到什麼都先記下來,回頭再想有沒有用。 「間宮心像的展,」我把話題拉回正軌,「主辦方對外只公布了一個日期和一個場地,其他什麼都沒說。連展出作品有幾件都不肯講。這種操作在業界很少見。」 「你覺得奇怪?」 「我覺得有人在刻意控制資訊。」 她聽完,沒有馬上反駁,也沒有附和,只是望著池面上一圈一圈的水紋。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控制資訊的人不一定有鬼,有時候只是不想被誤讀。」 「那您覺得外界誤讀了嗎?」 「外界連讀都還沒讀到,哪來的誤讀。」她語氣很平,「你太急了。展都還沒開,你就想寫完整報導。」 我被說得有點窘。確實,我這趟來得太早,太想搶先。但這種事就是這樣,等展開了再來,所有媒體都擠在同一條線上,問到的答案都一樣。我要的是展前的那一點縫隙。 「所以您今天不打算給我任何東西。」我說。 「我沒這麼說。」她轉過頭來看我,眼神比剛才認真了一點,「我只是說,你問的方式不對。」 「怎麼問才對?」 她沒回答,把紙杯舉到嘴邊,卻沒喝,只是讓熱氣撲在臉上。櫻花樹的影子落在她肩上,一片一片的,隨著風晃。我忽然發現自己盯著她看了好幾秒,趕緊把視線移開,假裝在看池子對面的鴨子。 「你採訪過很多人吧。」她忽然問。 「不少。」 「那你應該知道,」她把杯子放下,「第一次見面就問核心問題的人,通常拿不到核心答案。」 「那要第幾次?」 「看情況。」她站起來,把大衣下襬理了理,「看你有沒有耐心。」 我以為她要走了,也跟著起身。她卻只是把空了的紙杯走到旁邊的垃圾桶丟掉,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片剛從地上撿起來的櫻花瓣,捏在指間轉。 「今天先到這裡。」她說。 「那我下次怎麼找您?」 「你不是已經找到一次了。」她把花瓣往池面一彈,花瓣飄出去,落在水面上晃了兩下,「再找一次,應該不難。」 她轉身往步道另一頭走,米白色的背影混進櫻花樹之間,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側過半張臉。 「對了,你信裡那個第三個問題,」她聲音不大,但風正好停了,我聽得很清楚,「問得最好。下次記得放在前面。」 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走遠,消失在轉角。風又起來了,櫻花瓣落了我一肩。我伸手把肩上的花瓣拍掉,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忘了拿錄音筆。 --- 我把風衣下襬撥開,在木椅右側坐下。椅板被曬了一整個上午,隔著褲料還能感覺到那股溫熱。色羽小姐沒看我,杯子捧在兩手之間,熱氣把她的睫毛薰得微微泛濕。 我從內袋掏出錄音筆,按下電源,紅燈亮起。 「可以錄音嗎?」 她總算側過臉來,視線在錄音筆上停了一拍,像在秤那個小東西的重量。 「隨你。」她說,「反正我講的版本,跟警察廳檔案不會差太多。」 我把錄音筆擱在兩人之間的空位上。這句話聽起來像讓步,其實是先把我的期待壓低——她很清楚我來這裡要什麼,也知道我不會因為這句就打退堂鼓。 「那就從頭。」我說。 「私立櫻羽女子學院畢業那年,我報考警察。」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念一張表,「之後接了幾件案子,媒體給它們取了名字,叫『不可能』。破完,升官。一路升到警視總監。」 花瓣落在她大衣肩上,她沒去拂。我注意到她說話時眼睛看的是池面,不是錄音筆,也不是我。 「那些案子,」我問,「哪一件最難?」 「難的不是案子。」她答得很快,「是上頭要的答案跟事實不一樣的時候,你要挑哪一個。」 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這是第一個可以寫進報導的句子,但我知道她丟出這句,是為了讓我以為自己抓到了什麼。 「然後呢?」 「然後就升上去了。」她停了停,「升上去之後反而沒半點意思。」 手指在紙杯身上輕敲了兩下,篤、篤。聲音很輕,卻是我今天聽她講話以來第一次出現的節奏破口。 「為什麼沒意思?」 她終於轉過來,眼神像在確認我問這句是出於禮貌還是出於職業病。 「坐在那個位置上,只能看報告。」她說,「看不到人。」 紙杯被她轉了半圈,杯身的水氣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濕痕。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把約定地點選在公園——這裡全是人,走路的、遛狗的、追著花瓣跑的小孩。她要講的每一句話,都得有活人當背景才站得住。 「所以我辭了。」她說,「一年後。」 「一年後去哪裡?」 「接了我生父留下的事務所。」 生父。這兩個字之間有一個極短的空白,短到如果我沒有事先把注意力全押在她嘴型上,就會漏掉。她說完立刻把杯子舉高了些,像要拿蒸氣擋住下半張臉。 我沒有馬上追問。幹這行久了會知道,有些停頓是門,有些停頓是牆。這一種,門縫只開了一線。 「時坂玲人。」我把名字念出來,「我查過,事務所登記的名字是他。但他本人——」 「不在了。」她接得乾脆,「事務所剩下招牌、一屋子舊檔案,跟一個不知道該不該接的女兒。」 她說「女兒」兩個字時嘴角沒動,聲音卻低了一階。我看著她握杯的手指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過了一會兒才鬆開。 「所以妳接手的不是生意。」我說,「是別人的未完事項。」 「記者都這麼會講話嗎?」 「只有想活過截稿日的記者。」 她喉間逸出一聲很輕的氣音,算不上笑,但我收下了。櫻花又落了一批,有一片正好卡在她馬尾的綁髮處,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晃了兩下。 「那妳現在接的案子,跟警察時期有什麼不同?」 「警察是等人來報案。偵探是等人來求你。」她說,「求你的人會說真話,報案的人只會說對他有利的話。」 我低頭看了一眼錄音筆的紅燈,還亮著。這半年我跑過太多採訪,受訪者講到關鍵處總會伸手過來按停,或者改口說「這個不要寫」。她從頭到尾沒碰過那支筆。 「妳不怕我寫出去?」 「你寫得出去的,都是我願意讓人讀的。」她終於喝了一口咖啡,杯緣在她唇上留下一道極淡的痕,「寫不出去的,你會自己留著。」 這句話讓我把原本準備好的第三個問題吞了回去。她不是隨口說的——她看過我的報導,知道我會把哪些材料壓在抽屜裡。一個採訪對象反過來研究採訪者,這在我是頭一回。 「色羽小姐。」 「嗯。」 「妳剛才說,坐在那個位置上只能看報告,看不到人。」我把身體往前傾了些,風衣的布料在椅板上摩擦出聲,「那妳現在看得到嗎?」 她沒有立刻回答。目光從我臉上移開,掠過池面那些被風推著走的花瓣,最後落回自己杯裡。 「看得到。」她說,「所以我才願意坐在這裡讓你錄。」 我按下錄音筆的暫停鍵。這個動作是多餘的,因為我根本沒打算停,只是想讓她看見我停。她果然瞥了那顆熄掉的紅燈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 「下次。」我把錄音筆收回內袋,「我把第三個問題放最前面。」 「你終於學會了。」她說。 我沒問她怎麼知道我原本的順序。這種事問了也是白問,她大概從我坐下的姿勢就讀出來了。 風從池面吹過來,帶著水氣跟一點泥味。她把杯子舉到唇邊,喝了一口,目光越過杯緣看向池面。花瓣落在水面上,被漣漪推開,又慢慢聚攏。 她在等我把這些記下來。 --- 我把錄音筆往膝上挪了挪,讓紅燈正對著她。 「警視總監之後呢?」我問,「辭職、然後寫小說。這中間的落差,外頭的人到現在還在猜。」 她沒立刻答。陽光斜斜切過來,穿過枝椏,在她臉側落下一道明明暗暗的邊。她抬起手,把落在肩上的花瓣捻起來,指尖一彈,那瓣粉白就飄回池面去了。 「你覺得落差很大?」她反問。 「從指揮幾萬人,到一個人關在房裡打字。」我說,「換成我,我會覺得悶。」 「悶。」她重複這個字,像在嘴裡嚐了一下,「破案寫成報告,才是真的悶。每件案子都有格式,動機欄、手法欄、結論欄,填完交上去,上頭要的答案擺進去,多餘的全部刪掉。」她頓了頓,「寫成小說,至少那些被刪掉的細節,我能自己決定留哪個、埋哪個。」 她說「埋」這個字的時候,嘴角往上抬了一點。幅度很小,要不是我一直盯著,大概會錯過。 我心裡記下一筆:她寫小說不是為了創作,是為了保留控制權。這女人連虛構都要握著主導。 「所以你寫的是哪一種?」我追問,「偵探小說也分很多路數。」 「兩種。」她把手收回大衣口袋,「一種獵奇的,一種少年的。前者死人死得難看,後者死人死得乾淨。」 「銷量呢?」 「賣得不錯。」她語氣照樣平,「好到我可以挑委託。不想接的,直接推掉,不必看誰的臉色。」 我笑了一聲。「所以你寫小說是為了讓自己不必再接案。」 「是為了讓自己有底氣說不。」她糾正我,眼睛終於從池面轉過來,落在我臉上,「記者的耳朵都這麼會挑字嗎?」 「職業病。」我承認,「挑錯一個字,整篇報導就歪了。」 她嗯了一聲,那聲嗯裡有點別的意思。我判斷她不是在誇我,是在試我——看我能不能聽出她話裡真正想讓我寫的那一層。這幾年跑社會線,我碰過太多受訪者,有人急著把自己講成英雄,有人急著把自己藏起來。她兩種都不是。她像在門上開一條縫,讓你以為看見了裡面,其實門後還有門。 「那你現在還接案嗎?」我問。 「看心情。」 「什麼樣的心情會讓你接?」 她沒答這句,視線又飄回池面。花瓣在水上聚成一團,被風推散,又慢慢靠攏。我等著,不急。跟這種人談話,催就是輸。 「你剛才提到間宮心像。」她忽然開口。 我心裡一跳。這名字我還沒問出口,她自己遞上來了。 「我正想問。」我把錄音筆稍微往她那頭推了推,「那個展,跟你的小說有關?」 她停了一下。這停頓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長,長到我可以數完池面上一圈漣漪散開又平掉。 「上個月,」她慢慢說,「間宮心像忽然辦了回顧展。獵奇藝術的回顧展。」 「他過世幾十年了吧。」 「幾十年。」她點頭,「人死了幾十年,展忽然辦起來。策展人是誰、經費從哪來,主辦單位一個字都不肯講清楚。」她側過臉,陽光正好落在她左眼角下那顆痣上,「展品裡有一件,叫『殼之少女』。」 我握筆的手停在半空。 「人形仿製品。」她把這四個字咬得很慢,一字一字放出來,像怕我漏聽,「仿、製、品。」 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」 「意思是那不是真品。」她打斷我,聲音壓低半度,「真品在哪裡、長什麼樣,沒有人公開過。展場擺的那具,是照著什麼做出來的,我還在查。」 我腦子轉得很快。獵奇藝術、幾十年前、忽然開展、仿製品。這幾條線擰在一起,正是我這趟來想挖的東西。可我同時也清楚,她肯把這塊遞給我,不會是單純好心。 「你在查,」我斟酌著問,「是為了報導,還是為了別的?」 她看了我兩秒,那雙眼睛深得像池底看不見的地方。 「我查東西,從來只為一個理由。」她說,「我想知道真相長什麼樣。」 「那正好,」我說,「我也是。」 「你是為了寫。」她淡淡回,「我是為了睡得好。」 這句話把我噎了一下。我低頭看了眼錄音筆的紅燈,還亮著,穩穩地閃。她願意讓我錄到這裡,本身就說明她算過——哪些能公開,哪些留給下一次。 我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已經涼掉的水喝完,紙杯在掌心被捏出皺褶。風又起了一陣,幾瓣花打著旋落在我們之間的椅板上。 「下次,」我開口,「我把第三個問題放最前面問。」 她沒問第三個問題是什麼。她只是伸手,把我擱在椅板上的空杯拿起來,兩指一收,杯身塌下去,發出細微的紙張抗議聲。 「先把你今天聽到的寫好。」她說,「寫歪了,就沒有下一次。」 被捏扁的紙杯放在長椅邊緣,色羽的手指還停在杯身上。 --- 我把錄音筆往她那側推了半寸,紅燈在兩人之間亮著,像一顆不肯閉上的眼睛。 「間宮心像,」我說,「跟殼之少女的關聯,我不信只是展場裡那塊說明牌上寫的『靈感來源』。」 風從池面掃過來,把長椅邊緣那顆捏扁的紙杯吹得晃了兩下。色羽小姐的手離開杯身,慢慢收回膝上。她沒有立刻接話,視線從池面挪開,落到我臉上,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。那雙眼睛裡沒有被冒犯的怒意,也沒有被追問的慌張,反倒像在掂量我這個人夠不夠格接住她接下來要說的東西。 「你知不知道,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階,「『殼之少女』原本是什麼?」 「展覽手冊寫的是一個少女的雕像。」 「手冊。」她重複這兩個字,語氣裡沒有一點笑意,「那不是都市傳說,也不是憑空捏出來的雕塑。那是實際存在的人形。做出它的人,就是間宮心像。」 我把背挺直了。風衣下襬被風掀起來,拍在椅板上,發出一下沉悶的聲響。 「間宮這個人,」她繼續說,語速平穩得像在陳述一樁早已結案的卷宗,每個字都放得很穩,「用他自己的人格特質,把我的祖母——中原美砂——殺死了。然後用某種方式,把她封進作品裡。」 「某種方式」四個字她咬得極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我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收緊了一下,指節隔著深藍毛衣的布料頂起一道淺淺的稜。也就那麼一下,隨即鬆開,重新攤平在膝蓋上。 「你是說,」我斟酌著用詞,「那個人形裡面……」 「我沒有說裡面有什麼。」她打斷我,眼神銳利地切過來,「我只說,他把她封進作品裡。這句話在警察廳的檔案裡找不到,因為沒有人寫得出來。寫得出來的人,都已經不在了。」 櫻花雨忽然密起來。風勢轉強,整排樹的枝椏都在晃,花瓣不再是斜斜飄落,而是被風捲著橫掃過長椅前的空地。幾個原本在草坪上拍照的遊客拎起包包往出口走,笑聲被風削掉一半,很快聽不見了。長椅後方那排路燈還沒亮,天色卻已經暗了一層,池面泛起細碎的灰白。 「你怎麼確定?」我問,「殺人跟作品之間,你怎麼確定有連結?」 她沉默了幾秒。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偏到一側,幾縷黑髮貼在頸邊,她也沒去撥,任它們貼著。 「因為我親眼確認過。」她說,「祖母的死,跟間宮的作品之間,有一條線。那條線我看過,摸過,站在它前面站了很久。」 「在哪裡看到的?」 「細節不在這裡講。」 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。我張了張嘴,把追問嚥回去。錄音筆的紅燈還在亮,我忽然慶幸它亮著——她願意讓它錄下的部分,到這裡為止,但已經比我預期的多。 「所以展場裡那尊,」我換了個方向,「是……」 「仿製品。」她答得乾脆,「真品不在展場。幾十年來,一直由美方秘密保管。」 「美方?」 「戰後那批人把東西帶出去的。名義上是文化交流,實際上是什麼,你跑社會線的,應該比我會查。」她頓了一下,視線落回池面,「這次展出的,只是照著照片重做的殼。做得很好,好到大部分人看不出來。但殼就是殼,裡面是空的。」 我盯著她。風灌進風衣的縫隙,涼意從腰側爬上來,我卻覺得後頸發熱。這條線索比我原本設想的任何版本都深——一個藝術家、一樁被藏了幾十年的命案、一件流落海外的真品。這不是都市傳說,這是一個還活著的故事,只是被埋在層層的殼底下。 「你為什麼現在願意講這些?」我問,「這些話,你對別人說過嗎?」 她轉頭看我,眼裡那潭水動了一下。 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你是第一個。」 風又掃過來,這次帶著更濃的花香,混著池水的濕氣。長椅另一頭空了很久,整座公園像被風清過一遍,只剩下我們兩個坐在這排木椅上。 她把手從膝上拿起來,攏了攏大衣前襟,動作很慢,像在替自己收攏什麼。 「美方保管。」她重複了一次,聲音低下去,尾音被風吃掉了一半,「這件事我查了很多年。查到後來,我發現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,被裝進一個殼裡。」 她沒再解釋那句話。闔上眼。 一片花瓣被風託著,斜斜落下來,正巧停在她眉心,白中透著一點粉,襯著她白皙的額。她沒有睜眼,也沒有去拂,就那樣讓它停著,像接受了什麼無聲的判決。 我沒有出聲。錄音筆的紅燈在風裡一明一滅,我伸手把它按停。 --- 我把錄音筆往掌心壓了一下,確認紅燈真的熄了,才把它收進風衣內袋。金屬外殼還帶著我掌心的溫度。池面那邊吹來的風轉了向,把幾片花瓣掃到椅腳邊緣,聚成一小堆,又被風掀散。 我沒急著開口。有些沉默是空的,有些沉默是有重量的,現在這一種明顯屬於後者。她闔著眼,眉心那片花瓣還停在那裡,像是她自己貼上去的。我忽然想到,當記者的這幾年,我碰過太多受訪者講到一半停下來,那種停頓通常是在盤算——盤算還能抖出多少、盤算我值不值得信任。但她剛才那個闔眼的動作不像盤算,比較像把什麼東西暫時放回架上,喘一口氣。 「為什麼告訴我這些?」我問。 聲音比我預期的輕。我怕太大聲會把那片花瓣震落。 她沒馬上答。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,視線落回池面,那圈冷光在她瞳孔裡縮成一小點白。 「因為你問的方式,」她說,「不像只想挖獨家。」 我笑了一聲,不太確定那是苦笑還是什麼。 「就這樣?」 「還有,」她頓了一下,像在決定要不要把這句話說出口,「你寄來的那幾封信,把我的名字寫錯了三次。」 我愣住。 「時坂寫成時阪,佐枝寫成佐木,還有一封把色羽寫成色羽小姐的『羽』寫成『雨』。」她語氣平平地數,「可是殼之少女那件事,相關的日期你一個都沒寫錯。昭和三十一年、昭和三十三年,連那個曖昧的月份你都抓對了。」 我忍不住笑出來,這下是貨真價實的笑。手指抵著鏡框下緣往上推了推。 「老實說,」我承認,「我查那件案子查了快半年。名字的部分……我確實是憑印象寫的。寄出去才覺得不太對,但信已經投了。」 「看得出來。」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嘴角好像有極細微的動了一下,也可能是我錯覺。 我把這個細節記住。一個把受害者的生日、案發日期、卷宗編號全背在腦子裡的人,卻會在意別人寫錯她的名字。這種落差比任何檔案都更能說明她是什麼樣的人。或者說,這正是她願意讓我看見的那一面——我還分不清。 「接下來,」她轉過頭來,正面看著我,「你打算怎麼寫?」 那雙眼睛離得比之前近。我發現她問問題的時候,視線會先落在對方臉上,再慢慢往下移,像在等一個會從喉嚨自己滾出來的答案。 「在動筆之前,」我說,「我需要知道更多。」 「更多什麼?」 「真品的事。還有你祖母。」 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側偏,幾縷黑髮貼在米白色大衣的領口。她沒有立刻接話,手指在膝上交握得更緊了一點。我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剛才淺,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小——這不是拒絕的姿態,是一個人正在衡量自己能給出多少。 「資料不在我身上。」她終於說。 「在哪?」 「事務所。」她抬眼看我,「改天過來。有些東西,光用嘴講不清楚。」 我點頭,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遍。她說「改天」的時候沒有給日期,聽起來像留了餘地,其實是把主導權握在手裡。我如果催,就顯得急躁;我如果不催,她可能就這麼擱著。 「好。」我只應了一個字。 她似乎對這個反應有點意外,眉梢抬了半吋。「你不問什麼時候?」 「妳會告訴我。」 「憑什麼這麼想?」 「因為妳剛才講了那麼多,」我說,「總不會是為了讓我在這裡吹風。」 她沒笑,但那個表情鬆了一點,像原本繃著的線被誰悄悄放掉半圈。池面上一隻水鳥掠過去,翅膀拍水的聲音在空曠的公園裡格外清楚。遊客真的少了,遠處只剩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慢慢走遠,輪子壓在砂石路上,沙沙地響。 「你這個人,」她忽然說,「當記者有點可惜。」 「怎麼說?」 「太會等。」她把手從膝上鬆開,改去拿那杯已經涼透的紙杯,「等的人適合當偵探,不適合當記者。記者要搶。」 「搶到的東西常常是假的。」 「等到的也未必是真的。」她回得很快,像早就把這句話備好了。 我沒接。這種時候多說一句都是多餘。天色又暗了一層,池子對岸的樹影整個壓下來,水面那圈冷光反而更明顯了。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風從領口鑽進來。 「妳剛才闔眼的時候,」我還是問了,「在想什麼?」 她側過臉,看了我幾秒。 「在想我祖母。」她說,「她死的那年,跟我現在差不多歲數。」 這句話落下來,我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她說得太平靜,平靜到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——她不是不會痛,是痛得太久,久到已經磨成一句可以平鋪直敘的話。 「所以妳才查了這麼多年。」 「查久了,」她把紙杯捏了一下,杯身凹進去一塊,「會忘記自己為什麼開始。」 「那妳現在記得嗎?」 她低頭看那個被捏扁的杯子,沒有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。大衣下襬垂落,馬尾跟著一晃。她走到長椅旁邊的垃圾桶前,把紙杯丟進去,杯底撞在桶壁上發出一聲悶響。 然後她回頭,朝我點了點頭。 那一下很輕,不帶什麼告別的意思,比較像在說:就到這裡,剩下的下次再談。我坐在原位沒動,看她轉身往公園出口的方向走,米白色的背影在樹影裡慢慢縮小。風又起了一陣,把椅腳邊那堆花瓣整個捲起來,散進暮色裡。 --- 我加快兩步,讓自己的影子疊上她的。櫻花在頭頂連成拱,暮色從枝隙滲下來,把她的馬尾染成偏灰的褐。她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穩,木屐似的節奏,其實她穿的是平底短靴,鞋跟叩在步道的泥地上,悶悶的。 「色羽小姐。」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「有件事想問,跟案子無關。」 「問。」 「妳寫過小說。寫得不差。為什麼後來不寫了,跑去做偵探?」 她沒有立刻回。前方一對情侶牽著狗迎面過來,狗繩在她腳邊繞了一下,她側身讓開,動作乾淨得像早就量好距離。 「小說是我留給自己的版本。」等那對情侶走遠,她才開口,「偵探是我面對別人的版本。」 「兩個都要?」 「兩個都需要。」她抬眼掃了我一下,「寫小說的時候,我可以決定誰死、誰活、誰該被原諒。當偵探不行。當偵探只能決定自己要不要把真相說出來。」 這句話我聽懂了。她在告訴我,她願意講多少,是她挑過的版本。我把手插進風衣口袋,摸到錄音筆的冰殼,沒拿出來。剛才那段已經夠了,再按下去,她會覺得我在榨她。 「那現在還寫嗎?」 「睡前寫兩頁。」她說,「寫給自己看,不給人看。」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。這個女人,連留給自己的東西都要設一道門。 步道轉了個彎,櫻花樹換成更老的一排,樹幹粗得兩個人才抱得住,枝椏低低垂到人頭上方。風一過,花瓣不是飄,是整片整片往下掉,落在她肩線上、髮頂上,她也不拂。 我看著她的側臉,忽然覺得哪裡見過。不是報紙上的照片,是更早的、更舊的什麼。腦子裡那張黑白印刷的圖翻上來——回顧展手冊裡那幅《殼之少女》,少女沒有四肢而全裸站在一層層剝開的殼中間,臉微微側著,眼角下一顆痣。 我脫口就說了。 「色羽小姐,妳長得跟傳聞裡的殼之少女好像。」 話一出口,我就想把自己舌頭咬掉。這不是採訪該說的話,這是把一個活人拿去跟一幅畫比。我甚至已經在心裡排練她會怎麼把我掃地出門。 她腳步沒停。 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語氣淡得像在講天氣,「每次有人提起我長得像生母朽木冬子,我都要重新決定一次,要不要生氣。」 我愣住。她說「每次」,說「重新決定」,好像這件事對她是一道要反覆過的關卡,不是一句誇獎。 「那……」我斟酌著,「妳現在決定了嗎?」 她沒答這個,反而轉過頭來,視線直直落在我臉上。暮色裡她的眼睛很深,深到我看不清瞳孔的邊界。 「你剛才說好像。」她問,「你自己覺得呢?」 這問題像一根細針,紮在職業記者和一個男人之間那條線上。我要是說「不像」,是撒謊;說「像」,又像在附和傳聞。我盯著她眼角那顆痣,忽然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恍神。 「我剛才分不清,」我老實說,「是櫻花讓我看花眼,還是妳讓我看花眼。」 說完我就後悔了。這句話太直,直得不像採訪,倒像酒後吐真言。我甚至準備好她會冷冷回一句「記者都這麼說話嗎」。 她沒有。她整個人停了半拍,真的停了,連腳步都頓了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到。然後她別過臉去,視線落回前方的路。 「走路看路。」她只丟下這四個字。 可我離她近,近到能看見她鬢邊那撮散下來的頭髮底下,皮膚的顏色變了。不是花瓣映的,花瓣是白的,她耳廓那圈是從裡頭透出來的紅,一路燒到耳垂。 我沒再說話。有些話說一次就夠,說兩次就變成騷擾。我把視線移開,假裝在研究路邊那塊寫著「出口」的指示牌,心裡卻在盤算:她剛才停那半拍,是沒料到我會這樣答,還是料到了、只是沒料到會這麼直接。幹這行這麼多年,我採訪過殺人犯、騙子、裝瘋的人,很少被一句話堵得心跳加快。 「你倒是誠實。」過了幾步,她忽然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 「記者的毛病。」我答,「該誠實的時候不誠實,飯碗會砸。」 「那不該誠實的時候呢?」 「那就看對方值不值得我冒險。」 她輕輕哼了一聲,聽不出是笑還是別的。前方出口的燈已經看得見了,兩盞路燈把步道照出一段暖黃,遊客幾乎走光了,只剩幾個遛狗的老人慢慢往外挪。 「事務所的資料,」她邊走邊說,像要把剛才那段岔開的話題收回去,「我整理好會通知你。你別自己跑來按門鈴。」 「我等妳電話。」 「還有,」她補了一句,「報導寫好之前,不準拿我的長相做文章。」 「這我懂。」我說,「讀者要看的是案子,不是妳的臉。」 她沒接話,可我感覺她走路的節奏鬆了,鞋跟叩地的聲音不再那麼一板一眼。我落後半步,看著她米白色大衣的下襬隨著步伐一開一合,忽然覺得這個下午比我一開始預期的要長,也短。 然後她加快半步,走到我前頭去,像是要拉開一點距離,又像是要自己先走完這段路。我跟上去,視線正好落在她後頸與大衣領口之間那一小片露出來的皮膚上——耳廓那圈紅還沒退,從領口邊緣透出來,暮色裡看得清清楚楚。 --- 出口的鐵柵門在暮色裡半掩著,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把櫻花照得發灰。色羽小姐在門柱旁停下腳,我跟著停,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,誰都沒先開口。 她把手插進米白大衣的口袋,摸了一陣,掏出一張名片,遞到我面前。紙面很素,只有名字、電話、一個地址,連職稱都沒有。 「週四下午來。」她說,「別帶錄音筆。」 我接過那張紙,指腹壓過邊緣,紙還帶著她口袋裡的餘溫。「不錄,我記腦子裡。」 「你記得住的,就寫;記不住的,別編。」她抬眼看我,路燈的光正好落在她左眼下方那顆淚痣上,「編了,我一眼看得出來。」 「看得出來會怎樣?」 「會覺得你這個人沒意思。」 我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,正面朝上收好。這句話比任何警告都重。跑社會線這些年,被威脅過、被趕過,沒人用「沒意思」這種字眼來管我。偏偏她說得出口,而且我知道她做得到。 「問妳一件事。」我把手插回口袋,風從出口那側灌進來,吹得櫻枝沙沙響,「今天講這麼多,回去會不會後悔?」 色羽小姐沒立刻答。她側過臉,視線落在門外那條漸暗的馬路上,車燈一輛一輛滑過去,把她的臉照一下又暗一下。 「警察廳的檔案裡都有。」她終於說,「只是沒人問到對的點。你問了。」 「所以不算後悔?」 「算不算,看妳怎麼用。」她轉回來,眼神在暮色裡像浸過水的石頭,沉、冷,但底下有東西在動,「我講的那些,你要是寫成八卦,那我才後悔。」 我笑了一下。「我跑的是社會線,不是週刊。」 「社會線跟八卦,中間只隔一層紙。」她說,「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 清楚。我確實清楚。這行待久了,多少人一開始都想寫真相,最後寫成了收視率。她那句話像在提醒我,也像在試我。我把這點記下,不打算現在回嘴。 她拉了拉大衣領口,轉身要走。走出兩步,又停住,回過頭來。暮色把她整個人襯得薄了一層,只有那雙眼睛還是實的。 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她說,「寫的時候,仿製品跟真品分清楚。別寫混了,害我還得花力氣去提告。」 「提告?」我挑眉,「妳會告我?」 「我不告人。」她嘴角動了一下,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,「我讓事情自己找上門。」 「那我還是分清楚一點好。」 「最好是。」 她說完就轉了身。這回沒再停。黑色長直髮綁成的馬尾在她背後晃,米白大衣的下襬掃過濕氣漸重的石板路,一步、兩步,越走越遠。 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走。跑這條線這麼多年,第一次遇到受訪者讓我覺得自己才是被採訪的那個。她丟出來的每一句都像留了鉤,鉤子後面牽著什麼,我看不見,但線是實的,扯一下就知道。 櫻花在暮色裡轉暗,路燈把花瓣照成一種不乾淨的白。風一吹,幾片落下來,貼在她走過的路上,很快又被下一陣風推開。 我低頭看手裡那張名片。背面朝上,路燈的光斜斜打過來,紙上有幾道淺淺的鉛筆痕。我湊近看。 真品的事,見面再說。 字很小,寫得很快,最後一個「說」字收筆時拖了一點尾巴。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。她把最要緊的那句話藏在名片背面,正面留給人看,背面留給願意翻過來的人。這種做法,也只有她做得出來。 我把名片翻回正面,又翻回背面。鉛筆痕在燈下幾乎要看不見,得偏個角度才讀得清。這種安排不像一時興起,倒像早就想好——她今天肯講到那個程度,本來就是算過的。真品在哪、誰在保管、為什麼要藏,這些她一個字都沒漏,卻也一個字都沒多說。剩下的,她留到週四。 我把名片收進風衣內袋,貼著胸口那一層。紙角有點硬,隔著襯衫還能感覺到。 抬頭的時候,出口那條路已經空了。櫻花在暮色裡一團一團地暗下去,路燈只照得到最近的那幾棵,再遠就是灰濛濛的一片。色羽小姐的身影早沒入其中,連馬尾都看不見了。 我站在門柱旁又待了一會兒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大概是編輯部在催稿。我沒拿出來。腦子裡轉的是她那句「沒人問到對的點」。對的點。這三個字比名片背面的鉛筆字還難甩掉。 風又起,櫻花落了我一肩。我抬手拂掉,轉身往車站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,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次出口。暮色吞掉了整條路,只剩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,像誰沿著那條路點了一排燈,等人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