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沉了,攤棚裡只剩那盞油燈的火苗搖著。老芸的魚刀在燈下閃了一道冷光,直直對著我胸口。 她沒動,我也沒動,海風從棚縫裡灌進來,吹得她鬢邊那朵白花一顫一顫的。 我褲子還半褪著,衣襟敞開,黏著魚鱗和汗,涼得發噝。我伸手去提褲腰,刀尖立刻往前送了半寸,我手一僵,不敢動了。 「說。」她聲音啞得不像話,「為什麼。」 我張了張嘴,喉嚨乾得像吞了鹽。我想說對不起,話到嘴邊又吞回去——對不起三個字,在刀尖面前輕飄飄的,頂不了用。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了魚血的指節,半晌才開口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怎麼說。」 「不知道怎麼說?」老芸冷笑一聲,刀尖沒收,「你倒是知道怎麼脫褲子。」 我耳根燒起來,那句「對不起」又浮上來,又被我壓下去。她問的是為什麼,不是對不起。我深吸一口氣,攤板上的魚腥味灌了滿腔,開口時聲音有點抖:「我……對性事把持不住。」 老芸沒說話,刀尖穩穩的,等我往下說。 我咽了口唾沫:「我碰過的女人不多……可是每一次,都像……都像上癮一樣。」我抬起眼,看見她領口被扯破的那道口子,又趕快移開目光,「剛才……剛才那樣……我控制不住自己,那種強來的感覺,才讓我……」 我停了下來,話在舌尖上打結,燙得說不出口。 老芸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股壓著的顫:「才讓你什麼。」 我閉了閉眼:「才讓我……覺得痛快,覺得……活著。」 話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下——這比「把持不住」更難聽,更赤裸,像把肚子剖開,內臟攤在攤板上任人看。 我以為她會罵我,會一刀捅過來,可她沒有,只是握刀的手收緊了,指節泛白,刀尖還是指著我胸口,沒移開半寸。 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晃,我看不清她眼底是什麼情緒,只瞧見她胸口起伏得厲害,衣襟那片破口跟著一開一合的,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肉,又很快被遮掩住。 「你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你這算是……老實話?」 我點頭,不敢動。 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要把刀放下來,可那刀尖始終沒移開過,只是握刀的手微微發抖,刀尖仍直指著我胸口。 --- 「變態。」 老芸那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,刀尖往前送了半寸,幾乎抵著我胸口。「我活了三十六歲,頭一回碰上你這種人——幹了那種事,還敢說痛快?還敢說活著?」 我張了張嘴,話還沒出口,攤板後頭傳來腳步聲。 「老芸?妳跟誰說話?」小騷從棚子陰影裡走出來,腰間繫著魚簍,手裡還拎著半條沒處理完的鯖魚。她腳步頓住,看看老芸手裡的刀,又看看我半敞的衣襟和褲腰上的魚鱗,眼睛瞇了起來。 老芸握刀的手一緊,刀尖卻往下壓了壓,沒再對著我胸口。「沒你的事。」她聲音硬邦邦的,「進去。」 小騷沒動。「妳拿刀對著他。」她語氣平平的,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,「這是要鬧出人命?」 「我說沒你的事。」老芸重複了一遍,語氣卻沒剛才那麼沖了。她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又冷又亂,像恨不得把我剁了,又像怕我真被剁了。 小騷把鯖魚往攤板上一擱,雙手抱胸。「妳臉都白了。」她說,「到底怎麼了?」 老芸沒接話。沉默像漲潮一樣漫上來,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。 我低著頭,盯著自己腳尖上沾的魚鱗。我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像被魚刺卡住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說我強了她?說我控制不住自己?說我幹完那檔子事還覺得痛快?哪一句說出來,小騷怕不是當場就要抄起攤板砸我腦袋。 小騷的目光在我和老芸之間來回掃了兩遍,眉頭越皺越深。「妳們倆……」她頓了頓,「到底誰欺負誰了?」 老芸嗤笑一聲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。「欺負?」她重複了這兩個字,刀尖又往上抬了抬,卻沒抬到剛才的高度,「沒人欺負誰。妳該幹嘛幹嘛去。」 「老芸——」 「我說,」老芸打斷她,語氣沉下來,「進去。」 小騷沒動。她盯著老芸看了好一會兒,又轉頭看我。我別開視線,盯著攤板上那條剖了一半的魚,魚肚翻著,內臟還淌著血水,蒼蠅在旁邊嗡嗡打轉。 半晌,小騷哼了一聲,拎起鯖魚,轉身往棚子後頭走。走了兩步,她又停下來,沒回頭,只丟下一句:「刀放下吧。有事喊一聲。」 腳步聲遠了。 老芸握刀的手垂下來,刀尖抵著攤板邊緣,微微發抖。她沒看我,也沒說話,就那麼站著,像一尊被海風吹了十幾年的石像,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站了。 我張了張嘴,想說句對不起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——對不起三個字,在這種時候,輕得像一片魚鱗,落在地上連個聲響都沒有。 風從海面吹過來,掀動棚頂的草蓆,嘩啦作響。天色已經徹底沉了,油燈的光只夠照亮我們腳下這一小塊地方。 --- 老芸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像是從肺底硬生生抽上來的,肩膀跟著沉了沉。她握刀的手垂在身側,刀尖抵著攤板邊緣,微微發抖,沉默了許久,才啞著嗓子開口。 「你留下。」她說,「剖魚,學手藝,抵你的債。」 我抬起頭,她別開眼,盯著攤板上那條小騷丟下的鯖魚,魚鱗在油燈下泛著濕冷的青光。 「以後攤上的活兒你全包——剖魚、洗魚、扛貨、收攤,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。」她聲音越說越穩,像在給自己打氣,「管你一口飯,但你——」她終於轉過頭來看我,眼底那點厭惡還沒散乾淨,卻硬生生壓成了冷冰冰的算計,「不準再碰我一根手指頭。碰了,你就滾。」 我點頭。點得很用力,像生怕她看不出我誠意似的。「好。」我說,「我幹活。」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像在掂量我這句話值幾個錢。小騷站在一旁,雙手抱胸,視線在我和老芸之間來回掃了兩趟,最後哼了一聲,沒說話。 風從海面吹過來,掀動攤棚的布簾,油燈晃了晃,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在攤板上交疊又分開。 老芸把刀從攤板邊緣收回來,刀尖在木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。她轉身把刀擱在魚盆邊上,背對著我,聲音悶悶的:「明日一早,跟我去批魚。」 「好。」我說。 她沒回頭,我也沒動。小騷在旁邊又哼了聲,這次帶了點嘲諷的意思,但到底沒說什麼,彎腰拎起那條鯖魚,甩了甩上面的水珠,往棚子裡走了。 攤前剩下我和老芸。她背對著我站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,她才開口,聲音低低的,像在跟自己說:「我這輩子沒信過幾個人。」她頓了頓,「你最好別讓我信錯。」 我嗯了聲,低下頭,盯著自己腳尖上那片乾掉的魚鱗。 她終於轉過身來,走回攤板後頭,把散落的剖魚刀一把一把收回刀架裡。她的動作很慢,每把刀都要用袖口擦過一遍才放回去,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讓自己冷靜下來。我站在攤板前頭,手垂在身側,不知道該幫什麼忙,也不敢動。 「你站著幹什麼?」她頭也不抬,「去把水缸滿上。明早要用。」 我應了聲,轉身去提水桶。井在棚子後頭,我走過去,繩子從手心滑過時帶著粗礪的觸感,木桶沉進水裡,咕咚一聲悶響。我提著滿桶水走回來,倒進攤板邊的大水缸裡,水花濺出來,潑濕了我半邊褲腳。我又走了第二趟、第三趟,水缸滿到邊沿時,老芸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去擦她那把魚刀。 小騷從棚子裡探出頭來,手裡拿了塊乾餅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問:「妳真留他?」 老芸沒抬頭。「他剖魚比妳利索。」 小騷嗤了聲,縮回棚子裡去了。 夜色徹底沉下來了。攤棚外頭的海風變大了,吹得油燈火苗東倒西歪,老芸起身把燈罩攏了攏,火苗穩了些,她的臉在光裡明滅不定。她把最後一把刀收好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,目光落在攤板上那條鯖魚上——小騷丟下的那條,還沒剖。「你把它剖了。」她說,「剖完收攤。」 我走過去,拿起魚刀。刀柄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,木頭被汗浸得微濕。我把鯖魚按在攤板上,刀尖從魚腹劃開,魚鱗在刀鋒下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粉白的魚肉。內臟掏出來,腥氣撲鼻,我動作沒停,把魚洗淨,瀝乾,擱在盆裡。 老芸站在一旁看著我做完這一切,始終沒說話。等我洗了手,她才開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:「你今晚睡棚子後頭那個角落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睡裡頭。小騷睡她自己的地方。」 我點頭。「好。」 她看著我,眼神裡那點算計還沒褪乾淨,卻多了一層別的什麼——像疲憊,又像認命。「明日照常上工。」她說,聲音低低的,帶著砂啞,「你別給我惹事。」 我低聲應諾:「不會。」 她沒再說話,轉身要走。 我看著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——她沒看見,油燈的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我站在影子裡,低頭,把魚刀放回刀架,刀鋒在暗處閃過一線冷光。 --- 小騷把那半條鯖魚往攤板上一推,魚尾在木板上一拍,濺起幾滴帶腥的水珠。「你們的事,」她拍拍手上的水,語氣輕得像在說天氣,「我不管。」 她撈起魚簍往肩上一甩,轉身就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偏過頭,那雙杏眼在昏黃的燈影裡掃過我,又掃過老芸。「刀收好。」她丟下三個字,短髮一甩,腳步聲便沿著石板路遠了。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照著她鵝黃衫子的背影縮進夜色,像一條遊進深水的魚。 攤棚裡便只剩我跟老芸。 風從海口那邊灌過來,掀得棚布嘩啦響,油燈跟著明滅了兩下,把影子拉得老長。老芸還站在原地,背對著我,肩線繃著,像塊晾在那兒的硬木板。她手慢慢伸到腰後,把魚刀抽出來——我胸口一緊——可她沒回頭,只把刀擱在攤板上,刀尖朝外,刀柄朝裡,擱得整整齊齊。 然後她彎腰,開始收攤具。 我站在陰影裡,看她把秤砣往簍子裡擱,把砧板立起來靠在攤腳,把沒賣完的魚翻進冰桶——動作一個接一個,又快又利落,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趕出去似的。風又灌進來一回,她鬢邊那朵白花被吹得抖了抖,她抬手按了一下,又繼續忙。 我想幫手。才往前踏一步,她肩膀立刻僵了一下,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。「別碰我的魚。」她頭也不回,聲音又硬又平,「你的活兒明天才開始。」 我收回腳,站在那兒,看她把最後一簍雜魚紮緊口子,繩子在她手裡繞了兩圈,打了個死結。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鱗片,轉過身來——這回她正對著我,臉上的神色又冷又乏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晾乾的布。「棚子後頭有一張蓆子,一條薄被。」她說,「天亮前把攤板上的腥水沖乾淨,水桶在攤腳底下。」 「好。」我應道。 她沒再說什麼,目光從我臉上滑開,落在攤板那把魚刀上,停了一瞬,又移開。她彎腰去提那簍魚,我下意識又上前半步——她猛地側過身,那簍魚往身前一擋,像隔出一道牆。「別。」她只說了一個字,聲音比剛才輕,卻比剛才更硬。「你睡你的。」 我退了回去。 她提著簍子往外走,步子穩,不快不慢,經過油燈時,風把她鬢邊那朵白花又吹得翻了一面,她沒再抬手去按,就那麼走進棚外的夜色裡去了。 我聽見她在棚外不遠處擱下魚簍的聲音,接著是木桶蓋子掀開的響動,再接著是水聲——她在沖手。嘩啦嘩啦,一遍又一遍,像要把什麼東西從皮膚上搓掉。 我站在攤棚裡,油燈把影子投在攤板上,拉得長長的一條。我低頭,看見自己褲腰上還沾著一片魚鱗,在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。我伸手把它拈掉,指腹上殘留著一點黏,一點腥。 那腥味貼著皮膚,像某種契約的印記。 我在心裡把那條規則又過了一遍——靠性愛換積分,靠積分活下去,攢夠了,就能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。今晚這筆帳,老芸算的是「抵債」,我算的是「起頭」——她給了我一張蓆子、一條薄被、一把魚刀,和一個「明天照常上工」的位置。契約訂下了,字據是魚血和沉默按的印。她以為把我拴在攤板上,我便得規規矩矩當個學徒;可她不知道,這攤板底下埋著什麼——那條規則,會趁著夜色生根發芽,攢夠了力氣便往上頂,頂破石板頂出去。 風又灌進棚來,油燈終於撐不住,噗地滅了。黑暗一下子湧進來,我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月光從棚布縫裡漏進來,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白。攤板上那把魚刀映著月光,冷冰冰的一線亮,像老芸那句話的形狀—— 我彎腰,把刀架上的魚刀拿起來,指腹沿著刀脊慢慢滑過去,停在刀柄纏繩的磨痕上。那繩子編得緊,一圈壓一圈,像她打的那個死結,又像她方才沖手時一遍又一遍的水聲。 棚子後頭的角落裡,一張蓆子捲著擱在地上,旁邊疊著一條薄被,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我沒躺下,只握著那把刀,在蓆子邊沿坐下來,背靠著棚柱,抬眼從棚布縫裡望出去—— 月光照著空蕩蕩的攤板,照著那半條小騷沒帶走的鯖魚,照著水桶裡半滿的水,水面映著一牙月亮,晃晃悠悠的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 夜風從縫裡鑽進來,貼著我的臉吹過去,帶著海水的鹹和魚血的腥。腰後那把魚刀貼著脊骨,涼意順著衣料滲進皮膚,一寸一寸的,像一條界線——她劃的,也是我接著要走的。 我低頭,應聲似的,對著空蕩蕩的攤板低低「嗯」了一聲——應她方才那句話,也應我自己心裡那筆賬。指尖卻沒閒著,沿著魚刀纏繩的紋路,一圈,又一圈,來回摩挲著,像在摸一張契約的邊角,又像在量一條路的寬窄。月光照著刀柄,照著我的指節,照著棚布縫裡那一線冷白的光,什麼都在夜風裡靜下來了,只有那根剖魚刀柄,在我指尖底下,慢慢被體溫焐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