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進站的時候,我隔著車窗就看見爸爸站在月臺上。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,雙手插在口袋裡,看見我下車,嘴角動了動,沒說什麼,只是走過來接過我手上的行李袋。 「瘦了。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聲音低低的。 我笑了笑:「學校伙食不好嘛。」 回家的路上他話不多,問了幾句考試怎麼樣、錢夠不夠用,我一一應了。他點頭,沒再追問。我看著他側臉那兩道深刻的法令紋,忽然有點心虛。 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裡整理行李。老家房間沒什麼變,書桌還是那張舊的,床單是媽媽以前挑的淡藍色。我把衣服從行李袋裡一件件拿出來,疊好放進衣櫃。 手機震了一下。是網友傳來的訊息:「Casey回老家了嗎?好想你身上的味道。」 我沒回,把手機螢幕朝下扔在床上。這次回來,我想暫時離開那個身份。至少在家裡,在爸爸面前,我是他的兒子。 我把手伸進行李袋底層,摸到那條用夾鏈袋裝著的內褲——出發前穿過的那條,還沒寄出去。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它塞進衣櫃角落,壓在幾件舊衣服底下。 站起身的時候,眼角掃過客廳,爸爸正在收拾陽台上曬著的衣服。我本來只是隨意看一眼,卻在那一瞬間愣住了。 曬衣架上,一條淺黃色的三角褲,看起來是女用的。 我心跳漏了一拍。那條內褲——我記得。上個月我有賣過類似的款式,就是這個顏色、這個款式。 我怎麼可能記錯。 可是爸爸怎麼會有同款的內褲?他穿的都是那種白色寬鬆的傳統四角褲,我從小看到大,從來沒見過他穿這種貼身的款式,而且他穿這種內褲,也太奇怪了吧。 我站在房門口,手指微微發涼。也許只是巧合。這種內褲到處都買得到,大賣場架上掛著一整排,誰都可能買到同款的。我告訴自己,一定是我想太多了。 我退回房間,關上門,躺回床上。天花板的燈管有一支壞了,暗了一角,光影看起來有點歪斜。我盯著那片暗影,腦子裡卻一直浮現那條淺黃色的內褲。 只是巧合。我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,只是巧合。 --- 浴室的水聲隔著牆悶悶地響,嘩啦嘩啦的,像有人在裡面不停地攪動一缸水。我坐在床沿,盯著那扇半掩的房門,爸爸的房間,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 昨晚那條淺黃色內褲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,轉得我太陽穴發脹。我告訴自己那是巧合,可那款式、那顏色、那腰帶上該死的脫線位置,跟我賣出去的那條一模一樣。我甚至記得自己拍照時手機閃光燈打在那塊棉布上,反射出一層舊舊的米白色光澤。 水聲還在繼續。爸爸洗澡一向慢,至少十五分鐘起跳,現在才剛開始沒多久。 我站起來,心跳撞著肋骨。我對自己說我只是去找一本書,他書架上那本老食譜,我想借來翻翻。這理由爛得可以,但我不需要騙過誰,只需要讓自己的腳往前走。 門沒鎖,一推就開了。房間裡一股淡淡的汗味混著洗衣粉的氣味撲過來,床單洗得發白,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邊放著一副老花眼鏡。衣櫃半開著,裡面掛著幾件洗舊的polo衫,領口都鬆了,旁邊是兩條深色工作褲,褲腳沾著乾掉的泥點。 我站在衣櫃前,手指微微發顫。 那條內褲就夾在兩件polo衫中間,淺黃色,折成一個小方塊,像是刻意收在這裡的。我伸手去拿,指尖剛碰到那塊棉質布料,整條手臂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 觸感確認無誤。腰帶上那道脫線,細細的,從縫線邊緣裂開一個小口,跟我記憶裡的位置分毫不差。我把內褲展開,布料薄得透光,掌心貼上去還能感受到棉質纖維粗糙的紋路。靠近腰帶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汗漬,洗過很多次了,顏色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,但我知道它在哪裡——那是我賣出去之前,故意穿著它跑了三公里留下的。 我愣在原地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。 這條內褲,是我親手裝進牛皮紙信封,騎車到比較遠的seven寄出去的。收件人的名字是暱稱,我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。它怎麼會出現在爸爸的衣櫃裡? 浴室的水聲突然停了。 寂靜像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來。我握著那條內褲,手指收緊,棉布在掌心裡皺成一團。走廊那頭傳來浴室門把轉動的聲響。 --- 浴室的水聲停了。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中,僵在原地,手裡還握著那條內褲。脫線的地方、淺淺的汗漬,我認得出來,那是我穿過一整天的。 門把轉動的聲音傳來。 我幾乎是用丟的把內褲塞回那疊衣服底下,胡亂撥了撥,把衣櫃門推回去。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跳出來,我用力嚥了一口口水,退後兩步,假裝自己剛走進房間。 「爸。」 他推開浴室的門走出來,浴巾圍在腰間,上半身還滴著水。他拿毛巾擦著頭髮,看見我站在房裡,愣了一下。 「怎麼還沒睡?」 「我……拿個東西。」我指了指書桌,「充電器忘在這了。」 他沒多想,嗯了聲,繼續擦頭髮。水珠沿著他肩膀的肌肉線條滑下來,長年勞動的皮膚曬得黝黑,和腰間那條白浴巾形成強烈對比。我別開視線,盯著書桌上那疊舊報紙。 「餓不餓?」他問,「冰箱還有昨天剩的滷味。」 「不餓,我吃飽了。」 「嗯。」 沉默落下來。他站在衣櫃前,伸手要拉開櫃門。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。 「爸!」我叫得有點急,他回頭看我。「那個……你頭髮還在滴水,先擦乾啦,不然會感冒。」 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什麼,把毛巾搭在肩上,走過去坐在床沿。我鬆了一口氣,但還沒完全鬆完——他坐的位置,正對著衣櫃。 「你這次回來待幾天?」他問。 「一個禮拜,下禮拜二回去,還要去打工。」 「嗯,那明天帶你去吃牛肉湯,你上次說想吃那間。」 「好。」 他低下頭,雙手撐在膝蓋上,像是有話要說,又沒有說。我站在那裡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。我知道衣櫃裡那條內褲還躺在那裡,知道那是我賣出去的,知道我騙了他,騙了每一個人。 「爸,我先回去睡了。」 「嗯,早點休息。」 我往門口走,經過他身邊的時候,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和平常一樣,沒什麼特別,但我卻覺得自己被看穿了。 我低著頭,快步走出房間。 他繼續擦著頭髮,從我身邊走過,浴巾的邊角擦過我的手臂,帶著濕氣和肥皂的氣味。我低頭避開視線,盯著自己腳上的拖鞋,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。 --- 晚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,都是爸爸下班後趕回來煮的。他坐在我對面,低頭扒飯,筷子夾菜的速度很快,像在趕時間。我也沒說話,安靜地吃著,客廳裡只有電扇轉動的嗡嗡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。 「爸爸,你平時在家都做些什麼?」我夾了一塊高麗菜,語氣盡量放鬆,「看電視嗎?」 他抬起頭,嚼了幾口飯:「偶爾看新聞。」 「那……上網呢?你會用IG嗎?」我試探著問,「現在很多老人家都在玩那個。」 爸爸皺了皺眉:「不會用那個。看新聞而已。」他低下頭繼續吃飯,像是覺得這個話題沒什麼好聊的。 我沒再追問,但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桌角。他手機就放在那裡,螢幕朝上,還亮著。我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內容,但隱約能看到一個方形的圖標,顏色很鮮豔,像是IG的通知。 心跳突然快了一拍。我低下頭假裝吃飯,眼角餘光卻一直黏在那支手機上。 「吃飽了。」爸爸放下碗筷,起身往廚房走,水龍頭嘩啦啦地響起來。 我的視線立刻鎖定那支手機。它躺在桌角,距離我不到一臂的距離。廚房裡傳來碗盤沖洗的聲音,爸爸一時半刻不會出來。我盯著那個發亮的螢幕,心跳越來越快,手心微微冒汗。 只要伸手就能拿到。 我猶豫了三秒,手指微微顫抖地伸過去,指尖剛碰到手機邊緣,廚房的水聲突然停了。我猛地縮回手,坐直身體,裝作在夾菜。 爸爸端著一杯水走出來,坐回原位,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他沒注意到我的動作,只是滑了兩下螢幕,又放下。 「爸爸,你手機好像有訊息。」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,「剛才一直亮著。」 「喔,廣告吧。」他看都沒看,把手機推到一旁,「不重要。」 我看著那支手機重新躺回桌角,螢幕暗了下去。IG的圖標在黑暗裡一閃而過,像某種無聲的邀請。我低下頭,扒了一口飯,心裡卻已經下定決心——今晚,我一定要看到那支手機裡藏著什麼。 --- 客廳裡只剩電視機的藍光一明一滅,爸爸歪在沙發上,舊汗衫捲到胸口,露出長年勞動鍛出的腹肌線條,短褲下的腿毛濃密,腳掌擱在茶几邊緣。他的呼吸沉穩,偶爾發出細微的鼾聲,胸膛隨著呼吸起伏,汗水在鎖骨處泛著薄薄的光。 我蹲在茶几旁,膝蓋壓得發麻,盯著那支手機。電視裡綜藝節目的笑聲還在響,爸爸翻了個身,短褲下的腿動了一下,我屏住呼吸,動都不敢動,等他重新沉入睡眠,才伸手去夠那支手機。 手機還溫著,帶著他掌心的熱度。我握在手裡,指紋感應震了一下,鎖屏畫面消失,主畫面亮起來。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肋骨的聲音,一下一下,重得像錘子。 點開IG,打開訊息欄,裡面果然有著熟悉的帳號,casey_cat——我的帳號。 我吞了口口水,顫抖著點進去。 聊天紀錄往上滾動,時間從兩個月前開始。第一則訊息是爸爸發的:「妳好,看了妳的照片,想問有沒有在賣穿過的內褲。」 我的手開始抖。螢幕的光映在臉上,我能感覺到自己額角冒出的冷汗沿著鬢邊滑下來。 往下滑,對話越來越露骨。「這件今天穿了一整天,有妳的味道嗎?」「拍給我看妳脫下來的樣子。」「下次能不能穿兩天再寄?」每一則訊息都像針紮在眼睛裡。那個每天叫我早點睡、問我吃飽沒、把雞腿夾到我碗裡的爸爸,手機裡藏著這樣一個陌生人。 我滑到最下面,最新的一則訊息停在三天前,爸爸傳了一句:「想聞你穿過的。」 那幾個字刺進我的瞳孔,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,客廳裡只剩電視的藍光在他臉上跳動。我盯著那行字,喉嚨發緊,像有東西卡住,吐不出來也吞不下去。 --- 手機放回茶几時,我的指尖還在抖。我幾乎是用逃的,三步併兩步退回房間,關上門的瞬間,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。 客廳傳來爸爸均勻的鼾聲,隔著一道門,像是另一個世界。 我靠在門上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那些訊息像跑馬燈一樣在我眼前轉——「上次那條內褲好香」「我聞著就射了好幾發」——這些字眼從我爸爸的手機裡發出來,傳到Casey的帳號裡,而Casey是我。 我記得那幾次對話。我甚至還回過他:「哥哥喜歡的話再繼續支持Casey喔。」 當時我只當是普通的變態買家,嘴甜一點,多賣幾單,學費就能早點湊齊。我對著手機螢幕打出那個笑臉表情的時候,完全沒有想過螢幕另一端會是我爸。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,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視窗。紀錄往上滑,一則一則,那些露骨的話像子彈,一發一發射進我的心窩。他的用語很直白,甚至有點笨拙,就像他這個人——沉默、寡言,連打字都帶著一種生硬的誠實。 「上次那條內褲好香,我聞著就射了好幾發。」 「妹妹的內褲有你的味道,我很喜歡。」 「下次可以指定顏色嗎?」 我盯著這些字,胃裡一陣翻攪。爸爸……那個每天五點半起床、騎著老舊機車去工廠上班、連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的爸爸。他省下來的錢,拿去買自己兒子的內褲。 他對著Casey的照片打手槍的時候,知不知道那是他兒子? 他不知道。他怎麼可能知道。 可是我知道。我知道那個買家是我爸,我知道那些錢是從他粗糙的手掌裡一張一張數出來的,我知道他對著手機喘息的時候,嘴裡喊的是「妹妹」。 我蜷縮在門邊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房間裡很暗,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,冷白色的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我想起小時候,爸爸在工廠加班到深夜,回來時總是輕手輕腳地推開我的房門,看我睡了沒有。他那雙長滿厚繭的手,替我蓋過無數次被子。 那雙手,現在會拿著手機,看著我的照片,一個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。 我張開嘴,想吸一口氣,卻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。 乾嘔。一下,兩下。什麼都沒吐出來,只有胃酸灼燒著食道。 我關掉手機螢幕,房間重新陷入黑暗。黑暗中,我緊握著手機,螢幕的光還殘留在我的視網膜上,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印記。我睜著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支壞掉的燈管,暗了一角,光影歪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