賦君把車停進早良區的公寓停車場時，儀錶板上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。這個月第十七次加班到這個鐘點。他熄了火，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，沒急著下車。 後照鏡裡映著自己的臉。短寸頭，四十歲，眼角還沒什麼紋路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輕。他伸手按了按後頸，那塊肌肉硬得像石頭。 公寓在23樓，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。他掏鑰匙，進門，玄關的燈自動亮了。屋子裡很安靜，冷氣維持在二十六度，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早良的夜景，不熱鬧，但看得見遠處福岡塔的燈。 他沒開電視，把西裝外套掛好，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，站在流理臺邊喝完。手機擱在餐桌上，螢幕亮了一下，是公司群組的訊息，他沒點開。 書房的桌上攤著這幾天才整理出來的試算表。他坐下，把筆電掀開，數字跳出來。存款、股票、基金、幾筆海外帳戶，現值加總，二十億日圓多一點。年薪六千萬，明年還會再調。他盯著那個總額看了很久，然後切到另一個視窗，是他這十年來的工時紀錄。平均每月加班八十七小時，去年某個月破了一百二十。 他往椅背一靠，椅子發出吱的一聲。 窗外早良的夜色沉沉的，幾戶人家的窗還亮著。他想起上個月體檢，醫生說血壓偏高，要他少熬夜。他當時點頭，出了診間就忘了。 賦君把筆電蓋上，拿起手機，滑開銀行的資產總覽，又看了一次那個數字。二十億。他今年四十歲，如果照現在這樣再幹十年，數字會翻一倍，但身體大概撐不到那個時候。 他放下手機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 這些錢，夠了。夠他往後幾十年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，不必再為了季度目標熬夜，不必在凌晨的計程車上回覆那些永遠回不完的信。他想起福岡的海，想起自己一直想去卻沒去成的屋久島，想起那些被他推掉的、朋友約的週末。 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早良的街燈在腳下排成安靜的線，遠處的車流像緩慢的光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看著那片夜色，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一塊。 這些年他把自己賣給了公司，賣得太徹底。現在，該把時間買回來了。 他轉頭看了一眼書桌上那臺還亮著待機燈的筆電，又看看自己擱在玄關、還沒收進櫃子的公事包。 賦君輕輕吐出一口氣，嘴角浮起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。 我覺得，我應該退休了。 --- 賦君是被自己笑醒的。 不是做了什麼好夢，是他半夢半醒之間翻了個身，手腳攤開，摸到床的另一半——空的，冰的，連被褶都沒有。他睜開眼，盯著天花板那片白，愣了三秒才想起來：今天不用進公司。永遠不用。 他沒急著起床，雙手枕在腦後，讓視線慢慢掃過這間主臥。去年交屋時挑的實木地板踩起來還帶著新木頭的味道，窗簾半掩，晨光從縫裡切進來，把灰塵照成一條條細線。冷氣低低地吹，安靜得有點不真實。 他掀被下床，赤腳走出房門。 走廊盡頭是客廳，一百零五坪的空間空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沙發三件組、茶几、電視牆，全是交屋時請設計師配好的，標籤都撕了，卻沒有一樣東西被人真正坐過。他伸手在沙發扶手上抹了一把，指腹乾淨得發亮。冰箱裡只有兩瓶礦泉水跟一罐過期的啤酒，他拿出來看了看日期，又放回去。 這間房子他買了一年，真正用過的只有臥室跟浴室，其他空間踏進去過幾次，兩隻手數得完。 他走到陽臺，推開玻璃門。海風灌進來，帶著早良灣特有的鹹味。露天浴池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，映著天空的顏色，連一片落葉都沒有。旁邊的私人酒吧檯面乾淨，酒瓶排得整整齊齊，封膜都還在。他靠著欄杆往下看，二十三樓的高度把街景壓成小小的模型，車子像螞蟻一樣慢慢爬。 他把手插在腰後，伸了個懶腰，脊背喀了一聲。 一個人的生活，說自由是自由，說空也是真空。 他轉頭看回屋裡。四扇房門，三扇關著，一扇是他剛走出來的。當初看屋時仲介說這格局適合一家四口，他當時只覺得採光好、視野好，沒多想。現在站在這裡，才覺得一個人住這種地方，像把一整個便當盒只放一顆梅子。 他走回屋內，在餐桌前坐下。桌上什麼都沒有，他隨手拉了張便條紙，從胸前口袋摸出筆，寫了幾個字：找個女主人。 筆尖停在紙上。他看著那幾個字，忽然覺得好笑——四十歲的人了，還像在寫願望清單。但念頭一起就壓不回去。這屋子太安靜了，安靜到他開始想像有人在家裡走動的聲音，哪怕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，哪怕是有人在廚房把鍋蓋摔了。 他低頭看著紙上那行字，筆尖在「女主人」三個字旁邊點了兩下。 一個好像不夠。這房子這麼大，他一個人住了這麼久，忽然想到過去的性愛場景，或許⋯⋯⋯不只一個。 --- 咖啡杯放在中島臺上，他拿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很久沒撥的號碼。 「喂，赤坂嗎？我賦君。」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，隨即換上爽朗的招呼聲。赤坂是他十年前在東京工作時認識的俱樂部仲介，專做熟客生意，手上有幾間會員制的店，規矩、口風緊。這些年賦君偶爾回福岡，也會透過他安排個一兩晚的消遣，只是這一兩年忙著交接、搬家，聯絡就斷了。 「賦君先生！好久不見。您回福岡了？」 「嗯，退休了，長住。」賦君端著咖啡走到落地窗前，海面被日頭照得發亮。「想請你幫個忙。」 「您說。」 「我想找個長期穩定的安排。不是那種一晚兩晚的，是固定包養。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然後赤坂笑了：「喲，終於想定下來了？您以前可不是這樣，一個月換三個。」 「玩夠了。」賦君說得平淡。「年紀到了，想過點安穩日子。」 他沒多解釋。過去那些年，當紅的女優、模特兒，只要他開口，赤坂幾乎都能安排。那時候他享受那個過程，享受把一個在螢幕上高高在上的女人帶回房間、看她卸下妝容和姿態的樣子。但那種日子過久了，像吃太多甜食，舌頭都麻了。他現在要的不是新鮮感，是每天早上醒來，房裡有人。 「條件呢？」赤坂問。 「大學生的年紀，二十上下。乾淨、乖巧、相處得來最重要。」賦君想了想，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。「還有一件事——我要一對。」 「一對？」赤坂的語氣挑起。「兩個？」 「兩個。長期、穩定、一起住。你知道我的，一個大概沒辦法應付我。」我自嘲地笑了一聲，語氣卻很篤定。「你放心，預算不是問題。我要的是能長久待下去的關係，不是來來去去的。」 赤坂在那頭沉吟：「一次要兩個，而且是要住在一起的……這不好找。大學生兼職的不少，但要兩個人願意一起被同一個人包，還得住在一起，得挑。性格上要合得來，不然三天就吵翻。」 「我知道，所以找你。」賦君把杯子放下。「不急，慢慢挑。人選你篩過一輪，再帶來見我。」 「行。您給我一點時間。福岡這邊我手上剛好有幾個人脈，大學城附近。」赤坂翻動紙張的聲音傳過來。「對了，您偏好什麼類型？外型、氣質？」 賦君靠著窗框想了幾秒。陽光從他背後透進來，把客廳照得一片暖白。 「沒特別偏好。」他說。「合得來就好。不過——」他頓了一下，腦裡浮出一個模糊的念頭，說出口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。「活潑一點的，跟文靜一點的，兩個湊一起，家裡才不會太安靜。」 「哈，您這要求還挺講究。」赤坂記下來。「成，我這禮拜先幫您物色，有合適的再跟您約時間。您方便的話，下週三下午如何？我安排個地方，讓您見見人。」 「可以。地點你定。」 「那就老地方，俱樂部那邊。您來過，隱密性好。」 賦君應了聲好，又交代了幾句預算和細節，才掛掉電話。 他把手機擱回中島臺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窗外的海還是那樣，灰藍、平靜，貨輪慢慢往港口裡挪。方才那通電話打完，心裡那件懸著的事像落了地，踏實不少。 過去他總覺得包養這種事，是拿錢買一段時間的陪伴，講白點就是交易。但現在他不這麼看了。他買下的這間房子、這片海景、這些空著的房間，缺的不是錢能填的東西。他要的是每天早上有人替他煎蛋，晚上有人等他回來，週末有人陪他在浴池邊喝酒。這種事，錢買得到一部分，剩下那部分得靠相處。 他走回沙發坐下，隨手把電視的保護膜撕了一角，又停住。這種事等有人一起住再說吧。 赤坂的動作比他想的快。兩天後就傳了訊息過來，說篩出幾組人選，其中一組是同一所大學的兩個女生，一個活潑一個文靜，剛好符合他隨口提的條件。賦君看著訊息裡簡短的描述，回了個「見見」。 約定的那天下午，他提早到了俱樂部。那是市區一棟大樓的七樓，電梯要刷卡才能按，走廊鋪著深色地毯，踩上去沒半點聲音。赤坂在門口等他，西裝筆挺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見了他先鞠了個躬。 「賦君，好久不見，您氣色真好。」 「託你的福。」賦君跟他握了手。「人在裡面？」 「在。兩位都到了，我讓她們在包廂等著。」赤坂壓低聲音，「照您的意思，先讓她們自己聊聊，您再進去。這樣自然些。」 包廂的門是厚實的木門，隔音很好。赤坂替他開了條縫，裡頭傳出年輕女孩說話的聲音，一個語速快，一個慢半拍。賦君站在門外聽了兩句，嘴角不自覺往上抬。 他推開門。 --- 木門推開的瞬間，包廂裡的低語聲停了。 冷氣從門縫灌出來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白檀香。賦君站在門口，視線先掃過桌邊的兩杯水，再落到沙發上那兩個人身上。 靠走道那側的女孩個子很小，坐著也看得出不高，棕色短髮削到耳下，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。她背挺得筆直，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，指節壓得發白，眼睛卻直直迎上來，下巴微抬，像在打量他，又像在戒備。旁邊那個高䠷許多的女孩則往沙發裡縮了縮，黑長髮垂在肩前，兩手抓著自己的裙襬，大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，臉頰已經浮上一層薄紅。 「賦君先生吧？請進。」矮個子那個先開口，聲音比她的體型大得多，語速快得像怕慢一秒就露怯。 賦君點了下頭，隨手帶上門。門板喀地密合，包廂裡只剩空調的低鳴。他走過去，在她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，動作不急，脫下外套擱在扶手上，才抬眼看她們。 「白川由紀，」他念得慢，像在確認，「跟黑澤優美。赤坂跟我提過。」 由紀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她本來把這場見面想過很多遍——中年男人，襯衫繃著肚子，講話油，眼神黏。她甚至跟優美商量過，如果對方一坐下就靠過來，該怎麼把身體挪開。 結果進門這個人短寸頭，肩背撐得開，一件素色襯衫穿得乾淨利落，袖口捲到小臂，露出結實的線條。坐下來的時候沙發陷得不多，腰桿直著，像隨時能站起來。那張臉她認得，不是因為見過，是因為像。像她國中時在電影臺重播裡看過的那個演員，冷著臉也好看的那種。 她愣了一拍，才想起要接話。 「對，我是由紀。她叫優美。」她伸手拍了下旁邊人的手背，「講話啊。」 優美被這一拍嚇得肩膀一縮，嘴唇動了兩下。「您、您好……我是黑澤。」聲音細得幾乎被冷氣吃掉，說完立刻把臉埋回頭髮後面。 由紀在心裡替她補完了整句，又暗暗嘆氣。來之前她還拍胸脯跟優美說，別怕，有我在，什麼場面我擋。現在她自己手心也在冒汗，只是不能讓對面看出來。她把腰挺得更直了些，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。 賦君沒急著說話。他先替自己倒了杯水，壺嘴碰到杯沿發出清脆的一響，然後才抬眼。 「不用緊張。」他的聲音低而穩，「赤坂說你們是同學，一起住？」 「嗯，我們是室友。」由紀答得乾脆，頓了頓又補一句，「我們知道今天是來幹嘛的，你不用繞。」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。太衝了。她咬了下嘴唇，補救似的往下說：「我是說……我們不是被騙來的，條件赤坂都講清楚了。」 賦君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比較像覺得有趣。「那就好。我也喜歡講清楚。」 他把杯子放下，往後靠了一點，視線在她們之間來回。「我退休了，想要的是有人陪伴，不是找麻煩。錢的事照赤坂跟你們談的走，我不會少給，也不會多問。相處得來就繼續，處不來大家好聚好散。」 這番話講得不快，每個字都落得穩。由紀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場面話突然沒了用處。她發現自己一直在點頭，趕緊停住。 優美倒是抬起了頭。她偷偷看賦君的手，那雙手放在膝上，指節乾淨，沒有戒指的痕跡，也沒有她想像中那種戴著金錶、隨時要拍桌的派頭。她小聲問：「那個……平常，需要我們做什麼嗎？」 「陪我一起去旅遊，陪我一起去吃美食，陪我一起⋯⋯渡過寂寞的夜晚。」賦君看著她，語氣放軟了些，「其他時間想做什麼做什麼。我不查手機，不盯行蹤。」 優美「喔」了一聲，臉又紅了一層，低下頭去，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走。她原本以為會遇到一個講話帶煙味、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的男人，還跟由紀說好，如果真的很糟，就找藉口先走。現在她坐在這裡，覺得自己出門前那半小時的深呼吸有點多餘。 由紀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她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掩住自己也在鬆口氣的表情。杯子放下時，她已經重新端好了那副淡定的樣子。 「那，」她清了清喉嚨，「你覺得我們怎樣？」 問完她自己也覺得太直接，可話已經出去了，收不回來。她索性迎著他的目光，下巴又抬起來。 賦君看了她一會兒，又看看旁邊那個把臉紅藏進頭髮裡的優美。一個像繃緊的弦，一個像剛拆封的紙。他端起水，慢慢喝了一口。 「很好。」他說，「比我想的好。」 由紀的耳朵尖紅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回一句場面話，最後只擠出：「喔。那就好。」 優美在旁邊悄悄伸出手，捏了捏她的衣角。由紀側過臉，兩個人對上眼，誰也沒說話，可那點藏不住的鬆快全寫在臉上——像抽獎抽中了本來只敢想一下的那個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