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涵蹲在客廳地樓上,手機還握在手裡,螢幕已經暗了。銀旋那句「如果你不想看到我」像一根針紮在她胸口,細細的,拔不出來。她深呼吸了幾次,感覺眼眶發熱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。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飄動,像某種安靜的舞蹈。她盯著那些灰塵看了一會兒,眨了眨眼,感覺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快要溢出來。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站起來,走到沙發邊坐下。帆布袋還掛在肩上,她把它甩到沙發另一端,整個人往後靠進沙發裡。皮革冰涼,隔著針織衫傳到後背,讓她稍微冷靜了一點。 手機震動了一下。 她低頭看——硯安傳來一條工作訊息:「後天下午三點,華納錄音室,新歌編曲討論。記得帶筆記。」 她沒有回。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幾秒,然後把手機翻面蓋在沙發上,像這樣就能假裝沒看到。 客廳很安靜。冰箱在廚房角落低聲運轉,發出細微的嗡嗡聲。窗外傳來樓下便利商店的開門提示音,叮咚一聲,很快消失在午後的車流聲中。 她抱著抱枕,下巴抵在抱枕邊緣,盯著茶几上那瓶銀旋帶來的酒——那是一瓶單一麥芽威士忌,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靜止不動。她想起銀旋遞酒瓶時的表情,那雙眼睛裡帶著試探和期待,像一隻小心翼翼伸出爪子試探水溫的貓。 然後她想起自己說的話。 「你現在不是有男友嗎?找我會很麻煩吧。」 銀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,有點急:「那是緋聞,不是真的。」 「我聽到的可不是緋聞。」她記得自己的語氣很平,平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,「你那個男演員的朋友圈傳出來的——說你床上很騷。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她能想像銀旋的表情——嘴唇抿緊,眉頭皺起來,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。 「那只是一夜情,不是男朋友。」 「哦?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刺,「所以你跟男人在床上真的很浪囉?」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,她就後悔了。但話已經說出去,收不回來。電話那頭又沉默了,這次更久。久到她以為銀旋已經掛斷了。 然後銀旋的聲音傳來,很輕,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:「如果你不想看到我,不要講這種話。」然後電話斷了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思涵把臉埋進抱枕裡,悶悶地叫了一聲。聲音在布料裡被吸收,變成模糊的悶響。她感覺胸口那塊石頭又壓了上來,比剛才更重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 她抬起頭,看著茶几上的威士忌。瓶身上的標籤是手寫的,字跡工整,寫著酒廠的名字和年份。她伸手拿起酒瓶,冰涼的玻璃貼著掌心,沉甸甸的。 她沒有開瓶。只是握著酒瓶,感受那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。 窗外傳來一陣笑聲,是樓下便利商店門口幾個高中生在聊天。笑聲清脆,帶著年輕特有的無憂無慮。她聽著那些笑聲,感覺自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世界——模糊,遙遠,碰不到。 她把手機翻過來,解鎖,點進和銀旋的對話紀錄。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銀旋傳的那個私廚邀約,她沒有回。對話框裡一片空白,只有那條孤零零的訊息躺在那裡,像一隻沒有人撿的漂流瓶。 她關掉對話框,點進硯安的訊息。拇指在「後天下午三點」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,然後關掉螢幕,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。 客廳又安靜下來。 她站起來,赤腳踩在木地板上,走到落地窗前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。她看著樓下的街道——便利商店門口幾個高中生還在聊天,一個阿伯牽著狗走過騎樓,一臺機車呼嘯而過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到她覺得自己不正常。 她靠在窗框上,額頭貼著玻璃。玻璃冰涼,隔著薄薄的針織衫,她能感覺到布料下的皮膚起了雞皮疙瘩。她閉上眼睛,深呼吸了幾次,感覺胸口那塊石頭慢慢鬆動了一點。 她想起銀旋說那句話時的聲音——「如果你不想看到我,不要講這種話。」——那聲音裡帶著的疲憊和難過,像一把小刀,精準地捅進她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。 她不想傷害銀旋。她從來都不想。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——面對那段過去,面對那些還沒說完的話,面對那個在她心裡住了三年的人。 她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的天空。午後的天空很藍,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。她看著那些雲,感覺自己的思緒也跟著飄遠了。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。 她從窗邊走回沙發,拿起手機,點開硯安的訊息,打了幾個字:「後天下午三點,我會到。」然後發送。 她把帆布袋從沙發上撈起來,拉開拉鍊,確認裡面有錢包和手機充電線。然後她走到玄關,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白色帆布鞋,坐在地上穿上。鞋帶繫得很緊,她拉了拉鞋舌,讓鞋子更貼合腳型。 她站起來,對著玄關鏡子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素顏,戴著眼鏡,頭髮隨意紮成馬尾,穿著寬鬆針織衫和牛仔褲。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週末午後準備出門的人。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,確認沒有淚痕。然後她抓起帆布袋,打開大門。 走廊的空氣帶著灰塵和清潔劑的味道,混合著從樓下飄上來的油煙味。她關上門,鎖好,轉身走下樓梯。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,每一步都很穩。 她走出公寓大門,午後的陽光撲面而來,帶著暖意和灰塵的氣味。她站在騎樓下,瞇著眼睛適應光線,然後轉頭往巷口走去。 便利商店的開門提示音又響了一聲,那幾個高中生還在聊天。她經過他們身邊時,其中一個女生看了她一眼,又轉頭繼續和朋友說話,沒有認出她。 她繼續往前走,走進午後的陽光裡。 巷子兩旁的店家陸續開門營業。一間麵包店飄出剛出爐的奶油香氣,混雜著糖霜的甜味。她經過時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,那溫暖的香氣短暫地沖淡了心頭的陰霾。她繼續走,經過一間手搖茶店,店員正在門口擺放促銷立牌,上面寫著「買一送一」。她看了一眼,沒有停下腳步。 走到巷口,她停下來等紅綠燈。午後的車流不算多,幾輛機車在路口轉彎,引擎聲由遠而近又遠去。她站在斑馬線前,看著對面的街區——那裡有一間她常去的酒吧,叫「藍色星期一」,下午三點應該剛開門。 綠燈亮了。 她走過斑馬線,腳步堅定。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,鞋底傳來地面的粗糙觸感。她走進那條巷子,在第二個轉角停下,抬頭看著那間酒吧的招牌——藍色的霓虹燈管拼出「Monday Blue」的字樣,在白天的陽光下看起來有些黯淡,但對她來說,那就像一個避風港。 她推開玻璃門。 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。酒吧裡很暗,只有吧檯上方的幾盞小燈亮著,昏黃的光線在木質吧檯上投下溫暖的光暈。吧檯後方,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人正在擦拭酒杯,聽到鈴鐺聲抬起頭。 「歡迎光臨——」他說,然後看清來人,「思涵?今天怎麼這麼早?」 「想喝一杯。」她說,走到吧檯前,把帆布袋放在旁邊的高腳椅上。 男人——老周,這間酒吧的老闆——放下酒杯,從架子上拿下一隻乾淨的玻璃杯。「老規矩?」 「嗯,老規矩。」 老周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,用開瓶器撬開瓶蓋,將金黃色的液體倒入玻璃杯中。氣泡沿著杯壁上升,在液麵形成一層細密的泡沫。他把酒杯推到思涵面前。 「心情不好?」老周問,語氣平淡,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 思涵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,帶著啤酒特有的苦味和麥芽香氣。她放下杯子,盯著杯中的氣泡看了一會兒。 「跟朋友吵架了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。 老周沒有追問,只是從架子上又拿下一隻杯子,給自己倒了一杯水。「朋友之間吵架很正常,過幾天就好了。」 「如果是我說錯話呢?」 「那就道歉。」老周聳聳肩,「道歉又不會少一塊肉。」 思涵沒有說話,又喝了一口啤酒。冰涼的液體在胃裡化開,帶著一種微妙的溫暖感。她感覺胸口那塊石頭又鬆動了一點。 她拿出手機,點開銀旋的對話框,拇指在輸入欄上方懸了幾秒。然後她打了一行字:「對不起,我不該那樣說話。」 她看著那行字,拇指在發送鍵上方停了很久。 然後她按下了發送。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,她感覺胸口那塊石頭徹底鬆開了。她放下手機,拿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啤酒的苦味在舌尖蔓延,但這一次,她覺得那苦味裡帶著一點甜。 她放下杯子,對著老周笑了一下:「再來一杯。」 老周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,打開,倒入杯中。 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中漏進來,在吧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束。思涵坐在那道光束旁邊,喝著啤酒,感覺世界慢慢變得柔軟起來。 --- 思涵推開「角落」的木門時,熟悉的威士忌和皮革氣味撲面而來。酒吧裡人不多,週三晚上的關係,只有三四桌散客。吧檯邊坐著一個長髮女子,背影纖細,穿著米色亞麻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 她走到吧檯另一側,離那女子隔了兩個座位坐下。老周正在擦杯子,看到她來了,點點頭,從架上拿下波本威士忌、方糖和苦精。 「今天心情如何?」老周問,把方糖放進威士忌杯,滴上苦精。 「普通。」思涵說,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,「就是普通。」 老周沒再說話,專注地搗碎方糖,加入波本,攪拌,然後用削皮刀切下一片橙皮,在杯口抹了一圈,將橙皮投入杯中。他把酒杯推到思涵面前。 思涵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波本的甜味和苦精的苦澀在舌尖交織,冰塊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。她放下杯子,盯著杯中的冰塊,感覺它們在琥珀色液體中緩慢融化。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:「今天這杯好像比上次酸一點。」 思涵側頭。那個長髮女子不知何時轉過身來,正看著她——不對,是看著她面前的酒。女子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柔和,五官不算精緻但很耐看,眼睛很亮,帶著一種觀察者的從容。 「你跟我說話?」思涵問。 「嗯,」女子微笑,「你的Old Fashioned。我上次來也點了一杯,覺得比平常酸。可能是老周今天多放了苦精。」 老周在吧檯後哼了一聲:「妳上次說太甜。」 「對啊,所以這次多放了苦精,」女子笑著轉向思涵,「他會記住每個客人的喜好,很可怕吧。」 思涵忍不住笑了。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這次細細品味了一下:「我覺得剛好。」 「那可能是心情不一樣,」女子說,端起自己的酒杯——也是一杯Old Fashioned——輕輕晃了晃,「酒的味道會隨著心情變。心情苦的時候,甜味會被蓋過去。」 思涵看著她,突然覺得這句話很準。她放下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:「你是做什麼的?怎麼這麼會說話。」 「時裝設計師,」女子伸出手,「孟瑜,朋友都叫我小瑜。」 思涵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,手指修長:「思涵。」 「寫歌的。」思涵含糊地說。 小瑜沒有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她的目光在思涵臉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,落在吧檯後方的酒架上。 「寫歌的人通常很敏感,」她說,「會注意到別人忽略的細節。」 「比如什麼?」 「比如老周今天多放了苦精,」小瑜笑了,「比如你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常重,比如你坐下之前先看了我一眼才選位置。」 思涵愣了一下。她確實進門時掃了一眼全場,也確實注意到吧檯邊有個長髮女子,但她以為自己動作很自然。 「觀察力很強。」 「職業病,」小瑜聳聳肩,「設計師的工作就是觀察人——他們怎麼站、怎麼坐、衣服怎麼穿、表情怎麼變化。然後把這些細節放進設計裡。」 「所以你今天是來看發表會的?」 「對,附近有一場新銳設計師的聯展,」小瑜說,「看完想喝一杯就繞過來了。」 她說著,轉過身,把高腳椅轉向思涵的方向。距離近了一點,思涵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——木質調,帶著一點柑橘的清新。 「你呢?今天寫歌了嗎?」 「沒有,」思涵說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「今天跟人吵架了。」 「跟誰?」 「朋友。」思涵頓了頓,「前女友。」 她說出口的瞬間有點後悔——她通常不會跟陌生人講這些。但小瑜的表情沒有變化,只是點了點頭,像在聽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話題。 「前女友很難當朋友,」小瑜說,「因為你們之間有太多歷史。每一句話都會被放大,每一個動作都會被解讀。」 「你也有經驗?」 「誰沒有呢,」小瑜笑了,「我是雙性戀,交往過男生也交往過女生。跟女生分手最麻煩——因為你們可能還會在共同的朋友聚會上碰到,然後一切又回到原點。」 思涵沒有說話,低頭看著杯中的冰塊。它們已經融化了大半,酒液變得稀薄,顏色變淺。 「但至少你道歉了,」小瑜說,「對吧?」 思涵抬起頭:「你怎麼知道?」 「因為你進門的時候表情很後悔,但現在放鬆多了,」小瑜說,「代表你做了某件事讓自己好過一點。通常是道歉。」 思涵忍不住笑了。這個女人太敏銳了,敏銳得有點可怕,但又讓人感到安心——因為她沒有追問細節,只是觀察,然後給出結論。 「你真的很會觀察人。」 「我說過了,職業病,」小瑜端起酒杯,跟她輕輕碰了一下,「敬道歉。」 「敬道歉。」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。冰塊在杯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,吧檯後方的老周正在擦拭玻璃杯,動作緩慢而專注。爵士樂從角落的唱盤流出來,薩克斯風的聲音低沉而慵懶。 「你剛才說你寫歌的,」小瑜放下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滑過,「我最近很喜歡一張專輯,封面是深藍色的,上面只有一個女人的側臉。那張專輯的設計靈感,好像是從歌詞裡來的——歌詞寫的是凌晨三點,一個人坐在客廳裡。」 思涵的手指頓住了。 那是她的專輯。〈午夜之後〉那首歌的專輯封面。她記得當時跟設計師討論了很久,最後決定用深藍色背景和一個模糊的側臉,來表現凌晨時分的孤獨感。 「那張專輯很好聽,」小瑜繼續說,語氣平淡,像在聊天氣,「我每次聽都覺得,寫歌的人一定經歷過什麼很痛的事。」 思涵沒有說話。她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酒液在舌尖化開,帶著微苦的甜味。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冰塊,嘴角浮起一絲微笑。 --- 孟瑜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幾下,像在打一個節拍。她轉頭看向思涵,眼神裡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意。 「說起來,我最近設計了一套衣服,靈感來自一張專輯。」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「專輯叫《失眠》,封面是深藍色的,上面只有一個女人的側臉。歌詞寫的是凌晨三點,一個人坐在客廳裡——那種孤獨感,我想用布料和剪裁表現出來。」 思涵的手指頓住了。冰塊在杯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,吧檯後方的老周正在擦拭玻璃杯,動作緩慢而專注。爵士樂從角落的唱盤流出來,薩克斯風的聲音低沉而慵懶。 那是她的專輯。她寫的每一首歌,每一個音符,每一個凌晨三點坐在客廳裡的畫面——全都在那張專輯裡。 她沒有說話,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酒液在舌尖化開,帶著微苦的甜味。 「那張專輯很好聽,」孟瑜繼續說,語氣平淡,像在聊天氣,「我每次聽都覺得,寫歌的人一定經歷過什麼很痛的事。」 思涵低頭看著杯中的冰塊。它們已經融化了大半,酒液變得稀薄,顏色變淺。她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只是微笑了一下。 「你對音樂很有研究。」 「職業病,」孟瑜笑了,「設計服裝的時候,我習慣聽音樂找靈感。那張專輯我循環了一個月,最後設計出來的系列賣得不錯。」 思涵抬起頭,看著孟瑜。孟瑜的眼神平靜,沒有追問,沒有試探,只是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那種感覺很奇怪——像被看穿了,但又沒有被審視的壓力。 「你常來這裡嗎?」思涵問,轉移話題。 「常來,」孟瑜說,「因為調酒師記得我的口味。每次來不用點單,他就會把酒放在我面前。」 「我也是,」思涵說,「老周知道我喜歡威士忌加兩顆冰塊。」 兩人相視而笑。那種默契來得自然,像兩個人在同一條頻率上,不需要太多解釋。 孟瑜的手指輕輕觸上思涵的手背。那觸感很輕,像羽毛掠過肌膚,帶著一點體溫。思涵沒有抽開手,只是低頭看著那隻手——手指纖細,指甲修剪得整齊,沒有塗指甲油,乾淨而自然。 「所以今天為什麼心情不好?」孟瑜問,聲音很輕,像怕打斷什麼。 思涵沉默了幾秒。她通常不會跟陌生人講這些。但孟瑜的眼神太溫柔,溫柔得讓人想說實話。 「剛拒絕了一個不該繼續的人。」她說。 孟瑜點頭,沒有追問。她的手指沒有移開,只是輕輕按在思涵的手背上,像在傳遞某種理解。 「那是對的。」孟瑜說。 思涵抬起頭,看著孟瑜。孟瑜的眼神平靜,沒有同情,沒有評判,只是單純的理解。那種感覺很奇怪——像被接住了,但又沒有被抓住。 「你怎麼知道?」 「因為你說『不該繼續』,代表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,」孟瑜說,「只是需要有人確認。」 思涵沒有說話。她低頭看著孟瑜的手,那隻手還輕輕按在她的手背上,溫暖而柔軟。她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,像緊繃的琴絃突然斷了一根。 「謝謝。」她說。 「不客氣。」孟瑜笑了,收回手端起酒杯,「敬你。」 「敬我。」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。冰塊在杯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,吧檯後方的老周正在擦拭玻璃杯,動作緩慢而專注。爵士樂從角落的唱盤流出來,薩克斯風的聲音低沉而慵懶。 氣氛變了。那種微妙的張力在兩人之間蔓延,像空氣中飄浮的灰塵在光線下緩緩旋轉。思涵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,指尖微微發麻。 孟瑜放下酒杯,轉頭看著她。眼神裡帶著一絲試探,一絲溫柔,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。 「等等要不要去續攤?」孟瑜問,聲音很輕,「我知道附近有間商務旅館,房間裡有酒櫃,可以繼續喝。」 思涵看著她。那一瞬間,她腦中閃過很多念頭——銀旋的訊息、硯安的工作提醒、金曲獎的聚光燈、舞臺上的掌聲。但那些念頭都像隔了一層紗,模糊而遙遠。 她只看到孟瑜的眼睛,溫柔而堅定。 「好。」她說。 孟瑜笑了,從高腳椅上滑下來,伸手拿起放在吧檯邊的帆布包。思涵也站起來,腳踩在地板上,膝蓋有點軟——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別的什麼原因。 兩人走出酒吧,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巷弄裡很安靜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車鳴。孟瑜走在前面,腳步輕快,回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帶著笑意。 「就在前面,走路五分鐘。」 思涵跟上,步伐比平時慢了一點。她看著孟瑜的背影——短髮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肩膀線條流暢,腰線收得很緊。她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,像酒精在血管裡燃燒。 旅館的電梯門打開,走廊鋪著深色的地毯,牆上掛著抽象畫。孟瑜用房卡刷開門,房間不大但乾淨,窗戶旁有一個小酒櫃,裡面擺著幾瓶威士忌和紅酒。 「不錯吧?」孟瑜走進去,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,「我上次來過一次,覺得環境還行。」 思涵走進房間,門在身後關上。她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——燈火闌珊,像一片發光的海洋。 「是不錯。」她說。 孟瑜走到酒櫃前,拿出兩個杯子,倒了一點威士忌。她轉身遞給思涵一杯,手指碰到思涵的手指,那一瞬間,兩個人都沒有動。 空氣安靜了幾秒。 孟瑜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詢問。思涵沒有說話,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酒液在舌尖化開,帶著微苦的甜味。 然後她放下酒杯,伸手捧住孟瑜的臉。 孟瑜的嘴唇很軟,帶著威士忌的苦味和一點甜。思涵閉上眼睛,感覺自己像在往下墜,但沒有害怕——因為有人接住了她。 吻越來越深,孟瑜的手環上她的腰,把她往床的方向帶。思涵的膝蓋碰到床沿,整個人往後倒進柔軟的床墊裡。孟瑜壓在她身上,體重帶來的壓迫感讓人心安。 「妳確定嗎?」孟瑜在她耳邊問,聲音沙啞。 「確定。」思涵說,伸手解開孟瑜襯衫的釦子。 釦子一顆一顆鬆開,露出孟瑜的身體——皮膚白皙,鎖骨線條清晰,乳房在黑色蕾絲內衣下微微起伏。思涵伸手繞到她背後,解開內衣的釦子,布料滑落,露出完整的胸部——飽滿,柔軟,乳頭是淺粉色的。 思涵抬起頭,含住其中一顆。 孟瑜發出輕微的呻吟聲,身體弓起,手指插入思涵的頭髮裡。思涵的舌頭繞著乳頭打轉,輕輕吸吮,偶爾用牙齒輕磨。孟瑜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大腿夾緊,身體微微顫抖。 「妳真的很會。」孟瑜說,聲音帶著笑意。 思涵沒有回答,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。她的手順著孟瑜的腰線往下滑,解開牛仔褲的釦子,拉下拉鍊,布料鬆開,露出黑色的蕾絲內褲。她的手指隔著布料輕輕按壓,感覺到那裡的濕潤。 孟瑜呻吟了一聲,伸手去脫思涵的衣服。T恤被往上拉,牛仔褲被解開,布料一件一件褪去,直到兩個人完全赤裸。肌膚貼在一起,溫度交換,呼吸交纏。 孟瑜翻身,讓思涵躺在下面。她低頭吻思涵的脖子,一路往下——鎖骨,胸口,乳房,腹部,最後停在雙腿之間。她的舌頭探進那片濕潤的區域,輕輕舔舐,像在品嚐什麼美味的東西。 思涵倒抽一口氣,手指抓住床單。孟瑜的舌頭很靈活,時而輕時而重,節奏掌握得恰到好處。快感一波一波湧上來,像潮水拍打岸邊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強烈。 「嗯……啊……」思涵忍不住呻吟出聲,身體弓起,大腿夾緊孟瑜的頭。 孟瑜沒有停,舌頭繼續動作,手指也加入——一根,兩根,輕輕插入,進出,節奏越來越快。思涵感覺自己像在飄浮,身體不再屬於自己,只剩下快感在血管裡奔流。 高潮來的時候,她幾乎叫出聲。身體猛地繃緊,然後癱軟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淫水浸濕了孟瑜的臉頰,孟瑜沒有在意,只是抬起頭,嘴角帶著笑意。 「換妳了。」孟瑜說,翻身躺到床上。 思涵撐起身體,跨坐在孟瑜身上。她們面對面,乳房貼在一起,呼吸交纏。思涵低頭吻孟瑜,嘗到自己體液的味道——鹹的,帶一點酸。 然後她移動身體,讓兩個人的陰唇貼在一起。那種觸感很奇妙——柔軟,濕潤,帶著溫度。她輕輕摩擦,緩慢而有節奏,像在跳舞。 孟瑜的呻吟聲越來越大,手指抓住思涵的臀部,引導她加快速度。思涵閉上眼睛,感受著那種摩擦帶來的快感——像電流在身體裡流竄,每一次接觸都讓她的神經末梢顫抖。 「快到了……」孟瑜說,聲音斷斷續續,「再快一點……」 思涵加快速度,身體的撞擊聲在房間裡迴盪。兩個人的汗水混在一起,體液交融,呼吸交織。高潮來的時候,她們同時繃緊身體,抱在一起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。 思癱軟在床上,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孟瑜躺在她旁邊,手還搭在她腰上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。 窗外的燈火依然閃爍,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喘息聲,和酒精在血管裡慢慢燃燒的溫暖。 ---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,像一層薄薄的灰白色,落在床單上。 思涵醒來的時候,第一個感覺是身體很輕——像昨晚所有緊繃的東西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肌肉微微的酸脹感。她翻了個身,手臂往旁邊一伸,空的。床單冰涼,另一個人已經不在。 她睜開眼睛,撐起身體。被子滑到腰際,露出赤裸的上半身。房間很安靜,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聲。沙發上疊著一條毯子,茶几上的酒杯已經收走,只剩一個空杯墊。浴室門開著,裡面沒有光。 她坐起來,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。螢幕一亮,她差點被通知淹沒—— 未接來電:硯安(15通) 未讀訊息:硯安(26則) 未讀訊息:公關部小陳(9則) 未讀訊息:阿凱(4則) 未讀訊息:媽媽(1則)「寶貝,新聞上那是誰?」 還有十幾則來自不認識的號碼。 她按了按太陽穴,先點開硯安的訊息。前面幾則很剋制:「醒了嗎?」「在哪?」「看到訊息回我。」後面開始爆炸:「陳思涵妳給我接電話」「小姐妳知道現在幾點了嗎」「妳又被拍了」「今天的頭條」「妳看看妳幹的好事」。最後一則是一小時前發的:「我在公司等妳。來之前先打電話。」 思涵嘆了口氣,正要回撥,眼角掃到吧檯上有一張紙條。 她起身,赤腳踩在地板上,走過去拿起那張紙。紙條上寫著一行字——字跡很工整,圓珠筆,每個字都寫得很清楚:「Line ID: mengyu1225。有機會做個朋友嗎,大明星?——小瑜。」 思涵看著那行字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她把紙條摺好,收進牛仔褲口袋裡,然後拿起手機撥給硯安。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。 「陳思涵!」硯安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,帶著明顯的怒氣和疲憊,「妳到底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?我不是說要去接妳嗎?妳一個人跑去哪裡了?」 「我沒事。」思涵說,聲音還有點沙啞,「昨晚遇到一個朋友,聊太晚就直接睡在附近了。」 「朋友?」硯安的聲音頓了一下,「哪個朋友?」 「你不認識的。」思涵說,「怎麼了?」 「怎麼了?」硯安重複了一遍,語氣帶著無奈,「妳打開手機,看看今天的娛樂頭條。快點。」 思涵切到瀏覽器,點開娛樂新聞的首頁。頭條標題直接映入眼簾—— **「陳思涵的新歡?深夜與神秘女子共進旅館,兩人舉止親密」** 下面配了一張照片:她和小瑜走進旅館大廳的背影,小瑜的手搭在她腰上,她側頭正在跟小瑜說話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她的臉完全露出來,小瑜只有側臉。 她往下滑,看到網友留言已經破千則:「所以她是同性戀?」「之前跟銀旋那個果然是假的吧」「終於承認了?」「這女的是誰啊?長得還不錯」「所以陳思涵真的是蕾絲邊?」 思涵看著那些留言,沉默了幾秒。 「看到了嗎?」硯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,「現在全公司都在幫妳想怎麼處理。妳快點過來。」 「好。」思涵說,「我馬上到。」 她掛掉電話,開始穿衣服。牛仔褲套上去的時候,大腿內側的酸脹感提醒她昨晚發生過什麼。她彎腰釦上釦子,套上T恤,把頭髮隨便撥到耳後。走到浴室洗了把臉,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——眼睛下方有點暗沉,嘴唇有點乾,但整體還過得去。她用手指順了順頭髮,走出浴室,拿起揹包和手機,拉開門走出去。 走廊上空無一人。她搭電梯下樓,走出旅館大門,陽光刺得她瞇起眼睛。她攔了一輛計程車,報了經紀公司的地址。 --- 經紀公司的會議室裡,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 思涵推門進去的時候,硯安站在白板前,手裡拿著馬克筆,正在寫什麼。公關部的小陳坐在沙發上,面前攤著好幾份報紙和一臺筆電。另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女人坐在角落,穿著套裝,表情嚴肅。 「來了。」硯安轉頭看她,眼神複雜——有怒氣,有無奈,還有一點擔心,「坐。」 思涵在椅子上坐下,翹起腳,語氣輕鬆:「有這麼嚴重嗎?」 「有。」小陳先開口,把筆電轉向她,「妳看看,從早上到現在,這則新聞已經被轉載超過五十次。各大新聞臺的即時新聞都上了,討論區已經蓋了上百樓。」 思涵看了一眼螢幕,又轉頭看向硯安:「兩個女人是能搞出什麼花招?」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。 小陳愣了一下,那個中年女人也抬起頭看著她。硯安放下馬克筆,走到她面前,語氣壓低:「陳思涵,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?」 「我知道。」思涵說,「我沒有公開承認過什麼,但這張照片只是兩個女人走進旅館,沒有接吻,沒有牽手,什麼都沒有。就憑這個,他們能寫出什麼?」 「他們已經寫出來了。」小陳說,語氣帶著壓抑的焦躁,「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張照片,而是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看了硯安一眼,「——而是之前那些傳聞。」 「什麼傳聞?」思涵問。 「妳跟銀旋。」硯安說,語氣平靜,但眼神很認真,「兩年前被拍到的那組照片,當時我們說是朋友聚會。現在這組照片出來,網友已經開始把兩件事連在一起了。」 思涵沒有說話。 中年女人開口了,聲音平穩:「陳小姐,我是公司特聘的公關顧問,我姓林。現在的情況是,這則新聞已經不是單純的緋聞,而是會影響到妳的形象定位。公司一直以來幫妳塑造的是『專注音樂、低調神秘』的形象,但這則新聞讓媒體有機會把焦點轉移到妳的私生活上。」 「所以呢?」思涵問。 「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說法。」林顧問說,「不否認,也不承認,就是『朋友』。如果記者追問,就說當天是幾個朋友聚會,妳只是先跟其中一個朋友離開。我們會安排其他朋友出來幫妳圓這個說法。」 思涵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。她想起昨晚小瑜的手搭在她腰上的觸感,想起小瑜在她耳邊低聲說「別緊張」的語氣。她想起那張紙條上工整的字跡——「有機會做個朋友嗎,大明星?」 「就這樣吧。」她說,「朋友。」 硯安看著她,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,但沒有多說。他轉頭對小陳說:「就照這個方向處理。發一篇簡短聲明,說當天是私人聚會,思涵只是跟朋友一起離開,沒有其他關係。」 小陳點了點頭,開始在筆電上打字。 思涵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臺北午後的街景,陽光很烈,路上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。她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,想起銀旋昨天在酒吧裡對她說「再聯絡」的表情。她想起那則新聞底下的留言——「所以之前跟銀旋那個是真的?」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。她從來沒有回答過。 「我先走了。」她轉身說,「還有事嗎?」 硯安看著她,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手機開著。」 「知道。」她說,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出去。 --- 松山機場,出境大廳。 銀旋坐在候機室的椅子上,手裡握著手機。螢幕上顯示的是今天的娛樂頭條——那張照片,那個標題,還有底下那些留言。 她已經看了十分鐘。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,沒有往下滑。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,已經涼了。登機時間還有一段,但她已經沒有其他事可做。 她想起很多事。 想起她們第一次見面時,思涵穿著一件寬鬆的帽T,站在錄音室門口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,對她說:「聽說妳很會演戲,但我不看戲,我只聽歌。」想起她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,思涵總是喜歡靠在她肩膀上,閉著眼睛,手指在她手臂上輕輕敲著節奏。想起她們分手那天,思涵站在她家門口,語氣平靜地說:「我們不適合。」 她往下滑,看到留言區—— 「所以之前她跟銀旋是真的?」 那則留言有四千多個讚。 銀旋看著那行字,沒有表情。她把留言截圖,存進手機相簿裡,然後關掉螢幕,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。 她靠著椅背,看著窗外的停機坪。飛機正在跑道上滑行,引擎聲隔著玻璃傳來,低沉而遙遠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,像在打一個節奏——那是〈午夜之後〉的前奏。 登機廣播響起。 她站起身,拉起行李箱,走向登機門。走了兩步,她又停下來,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打開那則新聞,把照片又看了一遍。 然後關機,放進揹包。 她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