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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章 / 共 4

金曲獎之後

作者:ccccc · 本章 8,350 · 全作 44,180

「不好意思借過一下。」 硯安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,低沈平穩,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。思涵感覺到經紀人的手按上她的後腰,力道不大,但方向明確——往休息室推。 「思涵,再說一下感受嘛!」 「連續三年入圍都沒拿獎,會不會不甘心?」 麥克風幾乎戳到她下巴,記者們的呼吸噴在她臉上,混著口紅和咖啡的氣味。她維持著嘴角的弧度,那個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表情——嘴角上揚十五度,眼神放柔,下巴微收。 「繼續努力。」她說,聲音比想像中平穩,「恭喜得獎者。」 後腰上的手掌加了點力道,她順著那股力量側身,從人縫中擠出去。高跟鞋踩進休息室前,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舞臺方向,那裡還傳來頒獎典禮的喧嘩。 門關上,隔絕了所有聲音。 化妝間的燈光白得刺眼,鏡子裡映出她的臉——妝還完整,但眼睛下方有點暈開。她站在鏡子前,看著那張臉,三秒,然後轉過身。 「不用安慰我。」 硯安正要開口,她先一步舉起手擋住他的話:「我真的沒事。」 「妳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沒事。」 「那是因為我在憋尿。」她說,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,「典禮前喝了兩杯咖啡,到現在都沒上過廁所。」 硯安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那個笑容裡有無奈也有鬆口氣。他走到沙發邊坐下,翹起腳:「好吧,那妳現在可以去了。」 「然後我要放假。」 「什麼?」 思涵走進洗手間,聲音隔著門傳來,帶著迴音:「我說,我要放假。明天開始。」 「明天有雜誌專訪。」硯安的語氣回到工作模式,平穩理性,「上個月就敲好的,不能臨時取消。」 水聲嘩嘩響起,然後門打開,思涵走出來,一邊用紙巾擦手。她抬起頭,眼神裡有種不容商量的倔強:「我已經放假了,硯安。」 「妳放假的天數比上班的天數多了。」硯安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長年累月的寵溺,「上個月妳只上了六天班,其他時間都在放假。」 「那六天很累。」她把紙巾揉成團,丟進垃圾桶,準確命中,「而且我寫了兩首歌,產值很高。」 硯安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伸手想碰她的肩膀,手懸在半空又收回來:「真的沒事?」 「我在乎嗎?」思涵反問,語氣輕快得像在開玩笑,但眼神閃過一絲什麼,很快被她壓下去,「第三次了,習慣了。」 空氣安靜了幾秒。化妝鏡的燈光嗡嗡作響,像一隻困在玻璃裡的蒼蠅。 「我換衣服。」她說,轉身拉開衣櫃的門,從裡面抽出一個帆布袋。 禮服的拉鍊在背後,她反手去夠,指尖碰到金屬拉頭但滑開了。第二次,還是沒勾住。第三次,她乾脆放棄,轉頭看向硯安:「幫我拉一下。」 硯安走過來,手指捏住拉頭,冰涼的金屬碰到她的後頸皮膚。拉鍊順著脊椎往下滑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禮服的束縛鬆開,她感覺肩膀一輕,深吸了一口氣。 「謝了。」她說,沒有回頭,直接把禮服從肩膀褪下。 鏡子裡映出她的身體——黑色無肩帶內衣包裹著胸部,鎖骨線條清晰,腰線收得很緊。她彎腰從帆布袋裡抽出牛仔褲和T恤,動作俐落,沒有半點猶豫。彎腰時,內衣邊緣微微上翻,露出一小截腰側的皮膚,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。她感覺到硯安的目光掃過那處,像一陣熱風掠過,但她沒抬頭。 硯安退到門口,背對著她,手裡滑著手機:「明天下午三點的專訪,我幫妳推到後天。」 「推到下週。」 「思涵——」 「下週。」她套上T恤,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,棉質的觸感貼上肌膚,帶走剛才禮服殘留的涼意,「我說了,放假。」 牛仔褲的拉鍊聲響起,她扣上釦子,把換下來的禮服隨手塞進袋子。她轉過身,已經是一身便裝,頭髮隨意撥到耳後:「走吧。」 硯安看著她,張了張嘴,最後只是搖搖頭,露出一個苦笑:「妳真的是——算了。」 他推開門,走廊上的人群已經散去,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東西。空氣裡還殘留著香水、汗水、和紙張的氣味,混雜在一起,像一個大型派對散場後的殘骸。一個工作人員拖著黑色垃圾袋經過,袋子摩擦地面發出沙沙聲,袋子裡裝滿了空寶特瓶和揉皺的節目單。 他們穿過側門,走進停車場。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,混著柏油和落葉潮濕的氣味。思涵深深吸了一口,感覺肺葉被冰涼的空氣填滿,像洗掉了一層灰塵。停車場角落有幾盞日光燈,發出嗡嗡的電流聲,光線慘白,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 硯安打開車門,她坐進副駕駛座,皮革的觸感冰涼,隔著牛仔褲傳到皮膚。她調整了一下坐姿,臀部在座椅上挪動,皮革發出輕微的吱嘎聲。引擎啟動,低沈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停車場裡迴盪。車子緩緩駛出小巨蛋,穿過還掛著金曲獎布條的入口。 車窗外,霓虹燈一盞一盞掠過,紅的藍的綠的,在她臉上投下流轉的光影。她靠著車窗,感覺玻璃的冰涼透過頭髮傳到頭皮,眼睛半闔,看著城市的燈光在車窗上流動,像一場無聲的電影。她的手放在大腿上,指尖不經意地敲著牛仔褲的布料,一下,兩下,節奏很慢,像在數著什麼。硯安沒說話,車內只剩空調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悶響。 思涵閉上眼,感覺那些燈光隔著眼皮閃爍,忽明忽暗。她想起剛才在臺上,聚光燈打在她身上,熱得像有東西在燒皮膚,而獎盃從她身邊滑過,像一條抓不住的魚。她深吸一口氣,鼻腔裡是皮革和空調的氣味,還有硯安身上的古龍水——木質調,混著一點汗味,熟悉得讓人安心。 --- 車子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大樓前。思涵認得這裡——東區後巷,門口沒有招牌,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燈。硯安轉頭看她:「確定要來?妳今天——」 「今天更需要喝一杯。」她解開安全帶,金屬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清脆,「你要一起嗎?」 「我明天早上還有會議。」硯安說,語氣裡帶著那種熟悉的無奈,「別喝太晚,手機開著。」 她下車,關上車門,隔著車窗對硯安揮了揮手。車子駛離,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紅光。 她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,暖黃燈光和低聲交談的聲音一起湧出來。空氣裡混著威士忌的麥芽味、雪茄的煙草味、和皮革沙發的氣味。角落的唱盤放著爵士樂,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地流淌。 「思涵!」 有人喊她。她轉頭,看見幾個音樂圈的朋友坐在吧檯邊——製作人阿凱、詞曲作者小馬、還有幾個熟面孔。她走過去,在吧檯邊的高腳椅上坐下,腳尖點著地板。 「恭喜啊,入圍就是肯定。」阿凱舉起酒杯。 「少來。」她接過酒保遞來的威士忌,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,「我又沒拿獎。」 「沒拿獎才要喝啊。」小馬笑著說,推過來一盤堅果,「拿了獎反而要應酬到天亮。」 她笑了,喝了一口,威士忌的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。冰涼的杯壁貼著掌心,她轉著杯子,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。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。 包廂角落,沙發上,有人正側頭跟旁邊的人說話。短髮中分,露出額頭和耳朵,耳垂上戴著一枚銀色耳環。那張臉——比記憶中更柔和,線條不再那麼稜角分明,但笑起來的時候,嘴角的弧度還是那個樣子。 銀旋。 思涵的手停在半空中,冰塊在杯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心跳漏了一拍,然後猛地加速,撞在胸腔裡。 銀旋轉頭,視線穿過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 那一瞬間,時間像被按了暫停。周圍的聲音——爵士樂、交談聲、酒杯碰撞聲——全部退遠,只剩下兩人之間那幾步的距離。 銀旋笑了。 她放下酒杯,起身,朝她走過來。動作比記憶中從容,步伐穩定,穿過人群時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點頭回應,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思涵。 「好久不見。」 銀旋的聲音在面前響起,比記憶中更柔軟,帶著一點沙啞。她站在思涵面前,距離很近,近到思涵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——木質調,混著一點柑橘的清爽,和她以前用的那款不一樣。 「銀旋。」思涵說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穩,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 「阿凱找我來的。」銀旋偏頭,看了一眼吧檯的方向,「說是有個聚會,我剛好沒事。」 空氣安靜了兩秒。銀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從眼睛移到嘴角,像在確認什麼。 「恭喜入圍。」銀旋說。 「沒拿獎。」思涵說,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。 「我知道。」銀旋說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,「但入圍就很厲害了。」 思涵沒有接話。她喝了一口酒,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擴散。銀旋站在原地,沒有要走的意思,也沒有坐下的意思。 「可以坐你旁邊嗎?」銀旋問。 思涵看了她一眼。銀旋的眼神很平靜,沒有試探,沒有猶豫,就只是看著她,像在等一個答案。 「隨便。」思涵說,轉頭又喝了一口酒。 銀旋在她旁邊的高腳椅坐下,距離很近,近到思涵能感覺到她手臂的溫度隔著空氣傳來。銀旋向酒保要了一杯琴湯尼,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著,節奏很慢。 「你最近怎樣?」銀旋問。 「老樣子。」思涵說,「寫歌,錄音,跑宣傳。」 「我聽了你那首新歌。」銀旋說,轉頭看她,「〈午夜之後〉,很好聽。」 思涵的手指頓了一下。那首歌——她寫的是分手後的第一個月,凌晨三點,一個人坐在客廳裡,窗外的路燈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首歌寫的是什麼。 「謝謝。」她說,聲音低了一點。 銀旋沒有繼續追問。她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冰塊在杯中輕輕晃動。空氣裡只剩下爵士樂和周圍的談話聲,但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紗,模糊而遙遠。 「你變了。」思涵說,轉頭看她。 「哪裡變了?」銀旋問,嘴角帶著笑意。 「頭髮。」思涵說,「以前不會留這麼長。」 「拍戲需要。」銀旋說,伸手撥了一下髮尾,「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,就留著了。」 思涵沒有說話。她的目光落在銀旋的手上——那隻手,她曾經很熟悉,知道它握筆的姿勢、彈吉他的方式、和牽著她時指尖的溫度。 「你還是沒變。」銀旋說,聲音很輕。 思涵抬起頭,對上銀旋的目光。那雙眼睛裡有她熟悉的東西——溫柔,安靜,像深夜的海。 「是嗎。」她說,聲音不帶起伏。 銀旋沒有回答。她只是看著她,眼神像在讀一首詩,緩慢,專注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 思涵感覺心跳又漏了一拍。她轉頭,把剩下半杯的威士忌一口喝完,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,在胃裡燒起一團火。 「再一杯。」她對酒保說。 「慢點喝。」銀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低低的,帶著笑意。 「不用你管。」思涵說,語氣比她想的重了一點。 銀旋沒有生氣。她只是笑了笑,端起自己的酒杯,輕輕碰了碰思涵的杯緣。 「敬你。」銀旋說,「好久不見。」 思涵看著她,那一瞬間,很多畫面閃過腦海——第一次見面,第一次接吻,第一次在床上,銀旋的手掌貼在她腰上,溫度燙得她發抖。 她端起酒杯,碰了回去。 「好久不見。」她說。 --- 銀旋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。她沒有急著說話,只是看著思涵,眼神像在讀一行歌詞——緩慢,專注,不放過任何一個音符。 「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?」銀旋問,聲音低低的,混在爵士樂裡。 思涵的手指在杯緣上停住。她當然記得——九年前,一場小型校園演出,銀旋剛出道,留著短髮,穿著中性西裝,在後臺緊張得一直搓手。她走過去,遞了一瓶水,說:「別緊張,你聲音很好聽。」 「記得。」她說,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。 「我那時候覺得你好酷。」銀旋笑著說,轉頭看她,「明明年紀比我小,卻像個大姐姐一樣。」 「你現在也比我大。」思涵說。 「對啊,我老了。」銀旋笑出聲音,眼角浮出細紋,「三十一了。」 「三十一哪裡老。」思涵說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威士忌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,在胃裡燒起一團火,她感覺耳根有點發燙。 銀旋沒有接話。她安靜了幾秒,然後說:「那三年,我常常想起。」 思涵的手停在半空中。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,周圍的談話聲像退潮一樣遠去。她感覺心跳在胸腔裡重重地撞了一下,像有人拿鼓槌敲在肋骨上。 「銀旋。」她說,聲音比她想的重了一點,尾音有些發緊。 「我知道。」銀旋打斷她,語氣平靜,「我知道不該提。只是——」 她停頓了一下,低頭看著杯中的液體,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,琴湯尼變得清澈。她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杯壁,指甲上塗著淺灰色的指甲油,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。 「只是有時候會想,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去中國,我們會不會——」 「不會。」思涵說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「沒有如果。」 銀旋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受傷,只有一種溫柔的瞭然。她笑了笑,端起酒杯,輕輕碰了碰思涵的杯緣。 「你說得對。」她說,「沒有如果。」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。爵士樂換了一首,鋼琴的聲音像水滴一樣落在空氣裡。思涵聞到銀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木質調,混著一點菸草和汗味,熟悉得讓她胸口發酸。 「你後來留長頭髮,是因為拍戲?」思涵問,聲音比剛才鬆了一點,但手指還是在杯緣上輕輕摩挲。 「嗯。」銀旋說,伸手撥了一下髮尾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,「古裝劇,要留長髮。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,就留著了。」 「適合你。」思涵說,聲音低低的,目光落在銀旋的側臉上——顴骨線條比幾年前更分明,下巴的弧度也更俐落,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痕跡,卻沒有帶走那種讓她心動的東西。 銀旋轉頭看她,眼神亮了一下:「真的?」 「嗯。」思涵說,沒有看她,低頭轉著杯子。冰塊在杯底輕輕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她感覺銀旋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,像一道溫暖的光,讓她渾身發熱。 銀旋沒有說話。她只是安靜地坐著,距離很近,近到思涵能感覺到她手臂的溫度隔著空氣傳來,近到她能聽見銀旋均勻的呼吸聲。 「思涵。」銀旋突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 思涵抬起頭,對上她的目光。那雙眼睛裡有她熟悉的東西——溫柔,安靜,像深夜的海。但此刻,海面上泛起了漣漪。 「你的歌裡,還有我的影子嗎?」 那句話像一根針,輕輕刺進思涵的胸口。她感覺心跳漏了一拍,然後猛地加速,撞在肋骨上,砰砰砰,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乾澀得發不出聲音。 她沒有回答。 銀旋沒有追問。她只是看著她,眼神安靜,像在等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 思涵感覺口乾。她端起酒杯,發現杯子已經空了,冰塊在杯底融成一灘水,威士忌的殘香在空氣中飄散。她放下杯子,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著,節奏亂七八糟的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 「思涵。」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思涵轉頭,看見硯安端著兩杯酒走過來,臉上帶著那種她見過無數次的微笑——專業,溫和,但眼神裡有一絲警覺。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 「該走了。」硯安說,把一杯酒放在吧檯上,杯中的液體輕輕晃動,濺出幾滴在木頭檯面上,「明天一早要梳化,雜誌專訪推到下午了,但還是不能遲到。」 思涵看著他,那一瞬間,她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,像緊繃的琴絃突然斷了一根。她點了點頭,從高腳椅上滑下來,腳踩在地板上,膝蓋有點軟。 「知道了。」 她轉頭看向銀旋。銀旋也站了起來,嘴角帶著笑意,眼神平靜。她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在打一個節奏。 「去吧。」銀旋說,「別讓經紀人等太久。」 思涵看著她,想說些什麼,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。她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跟著硯安往門口走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 走了兩步,她回頭。 銀旋站在吧檯邊,端起酒杯,朝她遙敬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無聲地說了一句話—— 「再聯絡。」 思涵胸口發悶,像有人在她心臟上壓了一塊石頭。她看見銀旋的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裡有光,但那光太遠了,遠得像隔了一整片海。 她轉回頭,跟著硯安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。門外的涼風撲面而來,帶著夜晚的潮濕和城市的喧囂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感覺胸口那股悶氣稍微散了一點。 「你還好嗎?」硯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。 思涵沒有回答。她抬起頭,看著夜空,城市的燈光把星星都淹沒了,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。她感覺眼眶有點發熱,但她忍住了。 「走吧。」她說,聲音沙啞。 --- 代駕的車燈照亮巷口時,思涵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。銀旋那條訊息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水面,在她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。「這週六有空嗎?我訂了間不錯的私廚。」 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,指尖微微發涼。 「車來了。」 硯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打斷她的思緒。她反射性地關掉螢幕,把手機塞進帆布袋側邊口袋,動作快到她自己都覺得心虛。 代駕是個年輕女生,短髮,穿著黑色連帽外套,上車後默默設定導航。思涵坐進後座,硯安從另一邊上車,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弄裡格外響亮。 車子緩緩駛離招待所門口。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掠過車窗,在車內投下流轉的光影。思涵靠著車窗,玻璃冰涼,隔著牛仔褲她能感覺到座椅的皮革在腿下微微發熱。 手機在口袋裡,像一塊燒紅的鐵。 「那個人……是銀旋吧?」 硯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低沉,平靜,像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。 思涵沒有轉頭。她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,霓虹燈的光在玻璃上暈開,變成模糊的色塊。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撞擊,一下,又一下,節奏亂七八糟的。 「嗯。」 她沒有否認。沒有意義——硯安看過她所有的照片,知道她所有的過去,包括那些她從來沒有公開承認過的事。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空調吹出的風帶著冷氣壓縮機的輕微震動,拂過她裸露的手臂,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。 硯安深吸一口氣,她能聽見那個聲音——他每次要說嚴肅話題前的習慣動作。 「她不是跟那個男演員——」 「我知道。」思涵打斷他,語氣比她預想的更衝。 硯安沒有被她的語氣影響。他繼續說,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報告:「你們被拍到會很麻煩。週刊一定會大幅報導舊情復燃,即便妳從來沒在公開場合承認過妳是——」 「我知道。」思涵又說了一次,這次語氣軟了一點。 她轉頭看向他。車內的光線昏暗,硯安的臉一半在陰影裡,一半被路燈的光照亮。他的眼睛很專注地看著她,像在讀她的表情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 「我只是——」她開口,又停住。她感覺喉嚨發緊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 硯安沒有追問。他只是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那種她見過無數次的東西——耐心,等待,和她永遠無法完全讀懂的溫柔。 思涵轉回頭,手指在帆布袋的邊緣來回摩挲。布料粗糙,帶著一點灰塵的觸感。她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——銀旋傳來了第二條訊息。 她沒有拿出來看。 車子駛上高架橋,窗外的景色從建築物變成一片黑色的天空。城市的燈光在遠方閃爍,像散落的星星。車輪碾過伸縮縫,發出規律的節奏,像心跳,像呼吸。 「她——」思涵開口,聲音沙啞。她清了清喉嚨,又說:「她看起來不錯。」 硯安沒有回應。 「比以前——」她繼續說,像在自言自語,「比以前從容很多。」 她想起銀旋剛才在包廂裡的樣子——短髮中分,露出額頭和耳朵,耳垂上的銀色耳環在燈光下閃爍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眼角有細紋,但那個弧度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。 「她留了長頭髮。」思涵說,聲音很輕,像在說給自己聽,「以前總是剪得很短,說這樣比較方便。」 硯安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說:「妳還是喜歡她。」 不是問句。 思涵的手指停在帆布袋邊緣。她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像心臟被人用力握緊。她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她只是繼續看著窗外,看著城市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。 車子下了高架橋,轉進一條安靜的巷弄。路兩旁的欒樹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樹影,風吹過,樹葉沙沙作響。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 思涵終於忍不住,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螢幕亮起,銀旋的訊息跳出來—— 「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日本料理,在安和路附近,你應該會喜歡。」 她盯著那行字,感覺心跳在耳膜裡鼓動。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,指尖微微顫抖。 硯安的身體靠近了一點。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隔著空氣傳來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——清爽,帶一點柑橘的香氣。 「讓我看看。」他說,聲音很低。 思涵反射性地關掉螢幕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動作太快,快到她自己都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。 硯安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看著前方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 車內陷入沉默。 代駕的女生從後視鏡裡瞄了他們一眼,又專注地看著前方。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默默轉了個彎,把車開進一條更安靜的巷弄。 思涵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。她把手掌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,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玻璃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,她的手指在霧氣上劃過,留下一道彎曲的痕跡。 硯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低沉,像在說一個秘密:「如果妳想回她——」 「我不想。」思涵說,但她的聲音聽起來連她自己都不信。 硯安沒有戳破她。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,手臂搭在中央扶手上,手指輕輕敲著皮革表面,節奏緩慢而穩定。 車子在一棟大樓前停下。路燈的光從車頂照下來,在車內投下昏黃的光暈。 「到了。」代駕說。 思涵沒有立刻下車。她坐在後座,手指抓著帆布袋的背帶,指節泛白。她感覺自己的呼吸有點急促,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,沉甸甸的,讓她喘不過氣來。 硯安先下車,繞到另一邊幫她開門。涼風灌進車內,帶著夜晚的潮濕和樹葉的氣味。 她彎腰出來,赤腳踩在柏油路面上。地面粗糙,帶著白天殘留的餘溫,從腳底傳來一點溫暖的感覺。她從後座撈出高跟鞋,拎在手裡,赤腳走進公寓大門。 硯安跟在後面,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。他們沒有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。 到了三樓,思涵在門前停下,從帆布袋裡翻出鑰匙。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。 她轉頭看著硯安。 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,在硯安臉上投下陰影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夜色中的兩盞燈,安靜地看著她。 「要進來坐嗎?」她問,聲音沙啞。 硯安靠在牆上,雙手插在褲袋裡,看著她。走廊的空氣裡有灰塵和清潔劑的味道,混雜著夜晚的涼意。 他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看著她,眼神像在讀一首詩,緩慢,專注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 然後他笑了——那種她見過無數次的微笑,溫柔,帶著一點無奈。 「好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