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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章 / 共 3

回城

作者:禁華 · 本章 8,271 · 全作 20,472

夕陽把院壩染成一片暖澄澄的橘色,大伯在院壩門口把曉晴放下來。她腳一落地,膝蓋彎了一下,被大伯伸手穩穩扶住胳膊。 「腳麻了吧。」他聲音低低的,手掌託著她沒鬆開。 曉晴站穩了,仰起臉笑:「大伯,我今天拔了好多草!你看——」她攤開手掌,掌心沾著草汁的綠痕,在夕陽下泛著淡青色的光,「那些雜草我一認一個準,跟苞米苗分得清清楚楚,一根都沒拔錯。」 大伯低頭看她攤開的手掌,草汁滲進掌紋裡,指縫裡嵌著泥。他沒說話,視線在她手上停了片刻,又移開,喉頭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「嗯」了一聲。 小狼崽灰灰從門檻邊竄過來,圍著曉晴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。她蹲下去揉牠的腦袋:「灰灰,你今天乖不乖?有沒有把院子裡的雞嚇跑?」 灰灰嗚嗚叫了兩聲,往她懷裡鑽,濕漉漉的鼻尖拱她的手腕。曉晴被牠蹭得發癢,咯咯笑起來,把它抱起來舉到面前:「你這小東西,一天到晚就知道撒嬌。」 大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他伸手從腰後摸出旱煙桿,捏在手裡,沒點著,就那麼握著,指腹摩挲著煙桿上磨得發亮的那截竹節。 曉晴放下灰灰,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,轉過身正要往屋裡走,屋裡的電話鈴響了。 鈴聲很急,一聲接一聲,像是催命一樣,在安靜的院壩裡格外刺耳。曉晴愣了一下,腳下頓了頓。山裡這部電話很少響,除了鎮上偶爾有事找大伯,幾乎沒人打來過。 她看了大伯一眼。大伯沒說話,下巴往屋裡揚了揚,示意她去接。 曉晴跨過門檻,走進堂屋。電話擱在靠牆的方桌上,黑色的話筒在夕陽裡泛著暗沉的光。她走過去,遲疑了一下,伸手拿起話筒。 「喂?」 「曉晴?是曉晴嗎?」電話那頭是個女聲,帶著熟悉的辦公室腔調,「我是王經理。你可算接電話了,打了好幾天都沒人接。」 曉晴握著話筒,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乾:「王經理……怎麼了?」 「公司那邊你的事兒,上面批下來了。」王經理的聲音頓了頓,「之前你請的假,人事那邊說不能再拖了。你要是不回來,位子就保不住了。下個月一號之前,你得回來報到。」 曉晴沒說話。話筒貼在耳邊,那頭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。 「曉晴?你聽見了嗎?」 「聽見了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,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,「下個月一號……是吧。」 「對,你好好——」王經理頓了頓,沒再說下去,只「嗯」了一聲,「總之你儘快回來吧。你那個位子,多少人盯著呢。」 「我知道了。」曉晴說。 電話那頭又說了兩句什麼,她沒怎麼聽清,只應了兩聲,然後掛了電話。 話筒從手裡滑落,喀噠一聲扣回機座上。她站在原地沒動,手還停在話筒上,指尖微微發涼。堂屋裡很安靜,夕陽從門口斜斜照進來,在她腳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。 她下意識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臉。指尖碰到左臉那道疤,從額頭一路延伸到顴骨,皮膚微微發硬,帶著一種陌生的觸感。那道疤還在,一直都在。城裡的那些同事、那些燈光、那些會議室裡的視線——她回去,他們看見她這張臉,會怎麼看?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還帶著草汁的綠痕,棉襖的袖口沾著泥點,褲腳上全是地裡踩出來的土印。這雙手,這身衣服,像是屬於山裡的,屬於這座院壩、這片苞米地、這條回家的土路。可電話那頭的聲音告訴她,她還有另一個世界,那個世界一直在等她回去。 她轉過身。大伯站在門檻外,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投進堂屋的地面上。他沒進來,手裡還捏著那根沒點著的煙桿,隔著一道門檻看著她,眼神沉沉的,沒說話。 曉晴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走到門檻邊,她停了下來,離大伯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草和煙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的棉襖袖子蹭過他的小臂,布料擦過他粗布褂子的袖口,那一瞬間,兩個人都沒動。 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啞:「大伯……公司打電話來,說……讓我明天回去上班。」 大伯沉默了片刻。他沒問別的,沒問為什麼這麼急,沒問她怎麼打算。他只是垂下眼,看著她沾著泥點的褲腳,過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 「嗯。」 夕陽從他背後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長,一直延伸到曉晴腳邊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罩住。 --- 灶房的油煙味還沒散盡,大伯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,說了句「先吃飯吧」。曉晴應了聲,坐到桌邊,筷子拿起又放下,菜夾了兩口就擱在碗沿上。大伯也沒催她,悶頭扒飯,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見她碗裡的飯沒動多少,沉默地把一塊紅燒肉夾到她碗裡。 「多吃點。」他說。 曉晴「嗯」了聲,把那塊肉塞進嘴裡,嚼著嚼著眼眶就熱了。她趕忙低下頭,把臉埋進碗裡,不讓大伯看見。 這頓飯吃得比哪一頓都慢。大伯收拾碗筷的時候,曉晴說:「我……去收拾東西。」 大伯洗碗的手頓了一下,沒回頭,只「嗯」了聲。 曉晴走進裡屋,把櫃子裡的衣物一件件疊好放進袋子裡。那件大伯從集市上買來的碎花棉布衫,她疊到一半停了手,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摩挲了兩下,還是疊好放了進去。她蹲在床邊,手扶著床沿,眼淚一顆顆砸在膝蓋上。她死死摀住嘴,把哭聲全壓在掌心裡。 大伯把灶臺擦乾淨,走出堂屋,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的椅子上坐下,掏出煙袋,點了一鍋煙。煙頭的火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,他一口一口抽著,目光落在虛空裡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 曉晴收拾完,拎著袋子走出來。她站在堂屋門口,看見大伯坐在樹下的背影,寬厚的肩膀微微佝僂著,煙霧繞著他升起來,被風吹散。半年了,這個男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,把熱騰騰的飯菜端到她面前;她半夜做噩夢驚醒,隔著牆能聽見他翻身下地的聲音,然後是他輕輕敲門問「咋了」;她說想吃城裡那種軟軟的饅頭,他第二天騎了三小時的車去鎮上買回來。她記得他揹她回家的那天,他的背那麼寬那麼穩,她趴在上面,聞到他身上混著汗味和草木的氣味,心裡頭第一次覺得踏實。 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。她摀住嘴,把哭聲死死壓在喉嚨裡,可是肩膀抖得厲害,一聲細細的抽泣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去。 大伯聽見了。他轉過身,看見那個小人兒站在門口,一隻手摀著嘴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身體抖得像風裡的樹葉。他煙袋都沒來得及磕,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,張開手臂把她攬進懷裡。 「哭啥。」他的聲音啞啞的,粗糙的大手按在她後腦勺上,「又不是不回來了。」 曉晴把臉埋進他胸口,藍布褂子上沾著灶房的油煙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、混著煙草和陽光的氣味。她哭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搖頭。 大伯沒再說話,攬著她的肩膀把她帶進堂屋。燈亮了,昏黃的光照在兩人身上。他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也拉了一張椅子坐到她旁邊,隔著一張小桌,沉默地看著她。 曉晴哭了一陣,慢慢止住了。她抬起眼,看見大伯正盯著她,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,讓她心口發燙。她吸了吸鼻子,伸手抹了把臉,擠出一個笑:「大伯,你說點好玩的嘛。」 大伯愣了一下,張了張嘴,半天沒憋出一個字。曉晴看著他窘迫的模樣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:「你怎麼這樣啊,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?」 大伯搓了搓手,悶聲道:「我不會說啥好玩的。」 「那你就說說你以前的事嘛。」曉晴撐著下巴看他,「大伯,你年輕時候有沒有喜歡過哪個姑娘?」 大伯的耳根一下子紅了。他別開視線,盯著牆上那盞燈看了半天,才吶吶地說:「沒……沒啥好說的。」 「說嘛說嘛。」曉晴來了興致,湊近了些,「大伯你這歲數,總該牽過姑娘的手吧?」 大伯的喉頭動了動,聲音悶悶的:「牽過。」 曉晴眼睛一亮:「然後呢?」 「然後……」大伯頓了頓,「然後就沒了。」 「沒了?」曉晴瞪大眼睛,「就牽了手,沒別的了?」 大伯老老實實地搖頭:「沒別的了。」 曉晴愣了兩秒,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。她笑得前仰後合,整個人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:「大伯你也太老實了吧!牽了手就沒下文了?你……哈哈哈哈,你該不會還是……」 她笑到說不出話來,指著大伯,眼淚都笑出來了:「大伯,你還是處男啊?」 大伯的臉紅得像火燒,他別過頭去,訥訥地「嗯」了聲。 曉晴笑得更大聲了,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,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笑個不停。大伯看著她這個樣子,也忍不住咧了咧嘴,粗糙的大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:「別笑了。」 曉晴笑夠了,喘著氣爬回椅子上,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。她看著大伯,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堵著的東西鬆了些。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軟軟的:「大伯,你是好人。」 大伯沒接話,只是又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。 堂屋裡安靜下來。曉晴不知不覺靠了過去,整個人窩進大伯懷裡,頭枕在他胸口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。大伯僵了一下,沒動,任她靠著。她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,黑亮亮的,帶著一股清淡的香氣,像山間野蘭花的那種味道,幽幽地往他鼻子裡鑽。她呼吸均勻,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嘴唇微微張著,像個孩子。 大伯低頭看著她。他活了四十幾年,從沒這樣近地看過一個女人。她靠在他懷裡,小小的,軟軟的,呼吸拂在他頸側,溫熱的,帶著潮氣。他覺得自己胸口那顆心臟跳得又重又急,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他活了這麼多年,頭一回生出這樣一股衝動——想把這個小巧的人兒摟進懷裡,揉進骨頭裡,想她是他的人,想她永遠都別走。 --- 車站裡人不多,候車室瀰漫著一股灰塵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曉晴站在檢票口前,一隻手死死攥著大伯的袖子,指尖掐進粗布褂子的紋路裡,怎麼也不肯鬆開。 大伯低頭看她,她整張臉埋在他胳膊上,鼻尖抵著袖口的布料,聲音悶在裡面:「大伯,我放假就回來。」 「嗯。」 「真的,一放假我就回來。」 「大伯等著妳。」 她抬起頭,眼睛紅了一圈,淚水在眼眶裡轉著,使勁看了他一眼,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腦子裡。大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,掌心粗糙,動作卻輕得像是怕碰碎她:「車上吃點東西,別餓著。」 「你也是,好好吃飯,別老抽煙。」 他憨憨地應了聲「好」,咧了咧嘴,想笑,嘴角扯到一半又放下來。檢票口的大爺喊了兩嗓子,曉晴的手還攥著他的袖子,指節發白,像是鬆開了就再也抓不著。大伯沒催她,就那麼站著,任她抓著,直到她終於一點一點鬆開手指,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轉身往車門走去。 她上了車,隔著髒兮兮的玻璃窗回頭看他。大伯站在月臺上,朝她揮手,嘴裡喊了句什麼,風灌過去,聽不清,但他笑著,笑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那張臉牢牢釘在她眼睛裡。車子動起來,曉晴趴在窗玻璃上,眼淚終於掉下來,一路蜿蜒著滑過臉頰,把那道疤洇得發亮。 大伯站在原地,看著車尾拐過山腳,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。他站了很久,才轉身往鎮上走。 中醫院在鎮子東頭,一間不大的門面,藥櫃子佔了整面牆,空氣裡是中藥的苦味。老中醫姓陳,戴著老花鏡,聽完大伯的話,搖了搖頭:「你媳婦那疤,能淡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極限了,再往上,沒有藥能辦到。」 大伯皺著眉:「真沒有別的辦法了?」 老中醫沉默了一陣,忽然像是想起什麼,摘下眼鏡擦了擦:「你要是真想聽,我倒是有個老輩人傳下來的故事,只當故事聽啊。」他慢悠悠地開口,「說幾百年前,這山裡有個採藥人,誤打誤撞進了聖山深處,在一處斷崖底下發現一棵掛著紅果子的樹。那果子叫朱顏果,吃了以後,容顏跟仙女一樣,皮膚細得能掐出水來,連疤痕都能褪得乾乾淨淨,據說還能永葆青春。」 大伯的呼吸停了半拍:「聖山?」 「就咱們後頭那座,老輩人叫它聖山,說是裡頭有靈氣,也有大蟲,進得去出不來的人不少。」老中醫擺擺手,「幾百年前的事了,誰知道真假。你聽聽就得了,別當真,那深山老林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 大伯沒再說話,謝過老中醫,出了門。鎮上的風夾著土腥味撲過來,他站在藥店門口,腦子裡全是那句話——「連疤痕都能褪得乾乾淨淨」。 他想起曉晴在車窗裡哭花的臉,想起她下意識用頭髮遮住半張臉的動作,想起她問他「大伯,我這疤,會不會好」時眼裡的膽怯。 他腳下一轉,沒往回家的方向走,拐進了鎮上賣雜貨的鋪子,買了一把砍柴刀、一捆繩子、一包乾糧,又去鐵匠鋪打了個火摺子。回到老宅,天已經擦黑,他推開門,燈都沒點,摸黑把行囊收拾好,幾件換洗衣裳、乾糧、水囊、藥材,一件件塞進背簍裡。 灰灰蹲在門口,歪著腦袋看他。大伯蹲下身,拍了拍狼崽的腦袋:「走,跟我進山。」 灰灰嗚嗚叫了兩聲,搖著尾巴跟了上來。大伯鎖好門,背起行囊,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宅——堂屋的燈滅著,那個總愛坐在桌邊跟他說話的身影,已經不在了。 他轉過身,往聖山的方向走去。 幾百里山路,要走好幾天。他不知道朱顏果到底存不存在,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,但他知道那張臉上的疤,讓那丫頭在人前總低著頭,連笑都不敢放開。他想讓她抬起頭來。 山風刮過林子,嗚嗚地響。灰灰緊跟著他的腳步,一人一狼,鑽進了黑沉沉的老林深處。 而此時此刻,千里之外的城裡,曉晴正站在公司辦公室的走廊上。她剛推開玻璃門,裡頭的笑聲忽然低了下去,幾道目光掃過來,帶著打量。有人低聲說了句:「喲,這是毀容歸來了?」旁邊幾個人憋著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 她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包帶,不知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。晚上回到家,母親在廚房忙活,頭也沒回:「回來啦?飯在鍋裡。」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,眼皮都沒抬。她站在玄關換鞋,聽見隔壁陽臺上有人在跟鄰居嘮嗑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飄進來:「……毀了容回來啦?嘖,這輩子算是完了,誰還肯要她呀。」 曉晴彎下腰,手裡的拖鞋掉在地上,她蹲在門口,半天沒動。 --- 病房的燈管嗡嗡響著,白得刺眼。曉晴躺在靠窗那張床上,半個月沒見太陽,臉白得像紙,顴骨上的疤痕襯得格外扎眼。她瘦了很多,手腕上的骨頭支稜著,手背紮著輸液針,管子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慢得像是捨不得走。 病房裡沒別人。隔壁床空著,簾子拉了一半,桌上放著一個涼透了的保溫桶,蓋子上凝著水珠。曉晴她爸她媽來過兩回,放下東西就走了。她媽臨走前說了一句:「你那個大伯,電話也打不通,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。你就在這躺著吧,等死。」 曉晴沒說話。她閉著眼,聽著走廊裡護士的腳步聲,聽著隔壁房間病人的咳嗽聲,聽著窗外汽車喇叭的鳴叫。這些聲音離她很遠,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 她想起大山裡的早晨——雞叫,鳥叫,風穿過樹梢的聲音。想起地裡的苞米苗,綠油油的,一排一排站得筆直。想起灰灰,那隻小狼崽,圓滾滾的,跑起來像個毛球,會蹭她的褲腳,會在她蹲下時撲進她懷裡。 想起大伯。 他蹲在灶臺前生火,背影寬厚。他坐在門檻上抽旱煙,煙霧裊裊上升。他背著她走山路,腳步穩穩當當,她趴在他背上,聞到汗味和煙草味混在一起。他說「沒事,有我呢」,聲音低低的,像山裡的風。 她一個月來打了好多次電話。鎮上那部老宅的電話,嘟嘟嘟響著,響到自動斷掉,再打,還是沒人接。她不知道大伯去了哪。她只知道他沒接電話,沒來看她,沒有一句話。 她每天躲在房間裡,不出門。她媽在客廳跟親戚打電話,嗓門大得隔著門板都聽得清:「那個賠錢貨,毀了容,工作也沒了,回來白吃白喝。我跟你說,隔壁村老周家二兒子,媳婦跑了,帶個閨女,人不嫌棄她,說願意娶。趕緊打發走算了。」 曉晴把被子拉過頭頂,整個人蜷成一個團。眼淚流下來,濕了枕頭,她不敢出聲,怕被聽見。 她越來越沒力氣。頭暈,發燒,吃不下東西。她媽以為她裝的,罵了幾句,後來看她真起不來了,才叫了救護車。醫院診斷是肺炎,加上營養不良,加上抑鬱症復發。住院半個月,退了燒,人還是虛,整天昏昏沉沉地睡。 這半個月裡,她做了一個夢。夢裡她回到大山,地裡的苞米苗長得老高,灰灰在田埂上追蝴蝶,大伯站在地頭,朝她招手。她跑過去,怎麼也跑不到他跟前。她喊「大伯」,聲音卻發不出來。她急得直哭,哭醒了,病房裡還是白花花的燈光。 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這裡了。 大伯這一個月,活得像個野人。 他每天天在深山山澗中,背著繩子和砍刀,帶著灰灰,往最深的山溝裡鑽。聖山太大了,樹密得看不見天,腳下是腐葉和濕泥,走一步滑半步。灰灰已經長大了不少,毛色灰黑,眼神銳利,像一頭真正的狼。它走在前頭,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看他,等他跟上。 大伯的藍布褂子早就刮破了,袖子裂了一條大口子,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血痕。臉曬得黝黑,鬍子拉碴,頭髮亂蓬蓬地紮著。老中醫說朱顏果在聖山深處的斷崖下,他就一座山一座山地找,一條溝一條溝地翻。他不知道爬了多少次崖壁,滑下來多少次,身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,膝蓋和手肘的皮磨破了又結痂,結了痂又磨破。 灰灰跟著他,一人一狼,在深山裡像兩個野獸。 第十三天,他終於找到了。 那是一處背陰的斷崖,崖壁上長滿青苔,在正午的陽光斜射下來時,他看見崖縫裡有一棵矮樹,掛著一顆果子,紅得像寶石,在陽光下透著光。大伯的呼吸停了半拍,他站在崖底,仰著頭看了很久。 他開始往上爬。崖壁濕滑,手指摳進石縫裡,指甲劈了,他沒停。腳踩著凸起的石頭,一步一滑,膝蓋撞在巖壁上,悶哼一聲,繼續往上。灰灰在崖底轉著圈,嗚嗚地叫。 他摔下來兩次。第一次摔在厚厚的落葉堆上,緩了一口氣,爬起來再上。第二次摔得更狠,後背撞在一塊石頭上,眼前發黑,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他摸了一把後腰,滿手的血。他咬著牙,又爬了上去。 第三次,他終於夠到了那棵樹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果子連著根鬚整棵挖出來,裹在懷裡,順著崖壁一點一點滑下來。落地時雙腿發軟,跪在地上,半天沒起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的肉都磨爛了,兩根手指歪著,動不了——斷了。 可他笑了。 他把那棵朱顏果樹貼著胸口放好,用褂子裹緊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灰灰跟在他身邊,時不時用腦袋蹭他的手。他摸了一下灰灰的頭,啞著嗓子說:「回家。」 出山的時候,他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。溪水清亮,映出他的樣子——滿臉血汙,鬍子拉碴,頭髮亂得像鳥窩,褂子破成一條一條的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然後蹲下去,捧著水洗臉,把臉上的血和泥沖乾淨,又扯了扯褂子,把破的地方勉強攏了攏。 「別把人嚇著了。」他自言自語。 他趕到鎮上,天已經擦黑。村長在村口攔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:「大華,你可算回來了!你媳婦她爸打了好幾個電話來,說曉晴住院了,半個月了,人快不行了!」 大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他一句話沒說,拔腿就往家跑,進門把朱顏果往桌上一放,抓起電話就撥了過去。 電話響了三聲,接通了。是曉晴她爸的聲音,帶著不耐煩:「誰啊?」 「是我,大華。曉晴呢?」 「住院了,縣醫院,半個月了。你這個當大伯的,電話也不接,人也不來,她一個人在醫院躺著,你倒好,不知道跑哪去了。」 大伯沒等他說完,掛了電話,轉身就往外走。 縣醫院的走廊裡,大伯的腳步聲又急又重。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換,藍布褂子破了幾道口子,袖子上的血跡乾了,變成暗褐色。他走到護士站問了病房號,大步走過去,推開門。 病房裡很安靜。曉晴躺在床上,閉著眼,瘦得幾乎認不出來。輸液管連著她的手背,她的臉白得透明,顴骨上的疤痕紅得刺眼。大伯站在門口,手扶著門框,指節發白。 他走過去,在床邊蹲下來。他沒有碰她,只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,燙的。 「晴兒。」他啞著嗓子喊。 曉晴的眼皮動了動,沒睜開。 「晴兒,」他又喊了一遍,「我來了。」 曉晴的睫毛顫了顫,慢慢睜開眼。視線模糊了一陣,才逐漸聚焦。她看見一張黑瘦的臉,鬍子拉碴,頭髮亂糟糟,額角有一道結痂的血痕。她嚇了一跳,本能地想往後縮,可是她看見那雙眼睛——深沉的、樸實的、帶著心疼和愧疚的眼睛。 她認出來了。是她想的那個人。 她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:「大伯……」 「嗯,是我。」 她看著他,眼眶慢慢紅了。淚水從眼角滑下來,滑過顴骨的疤痕,滴在枕頭上。她說了一句話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: 「我想回家。」 然後她閉上眼睛,暈了過去。 大伯的喉頭滾了一下,他站起來,轉身走出病房。他找到值班醫生,簡單說了自己的身份,問了曉晴的情況。醫生說肺炎已經控制住了,但人太虛,情緒也不穩定,建議再觀察幾天。 「我要帶她走。」大伯說。 醫生皺眉:「她的情況,出院可以,但需要人照顧。你是她什麼人?」 「她大伯。」 「她家人呢?」 大伯沉默了一下:「她沒家人了。」 醫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傷和破爛的褂子,最後歎了口氣:「你去辦手續吧,簽個字,出了事你自己負責。」 大伯點頭,去辦了出院手續。曉晴她爸她媽接到電話趕來的時候,手續已經辦完了。她爸沉著臉,站在病房門口,看著大伯把曉晴連人帶被子抱起來。 「你把人帶走可以,」她爸說,「以後她跟我們沒關係了。出了什麼事,別再找我們。」 大伯沒說話,抱著曉晴往外走。經過她爸身邊時,他停了一下,沒有抬頭。 「她是我的人,」他說,「不用你們管。」 離開醫院坐著包車。大伯輕柔的抱著曉晴,用棉襖裹緊她生怕失去。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,你媳婦喔!搖著頭開車往大山去。 車子開出縣城到山腳就上去了,抱著曉晴坐著留下來拖拉機,山裡的土路。路不平,顛得厲害,大伯放慢了速度,盡量讓車鬥穩一些。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大山的味道。 顛簸中,曉晴的睫毛顫了顫,慢慢睜開眼。視線裡是灰濛濛的天,兩邊是熟悉的樹影,土路蜿蜒向前,盡頭是那座她待了半年的大山。 她認出來了。這是回家的路。 她虛弱地笑了笑,眼角滑下一滴淚,浸濕了裹著她的棉襖。她閉上眼睛,任由顛簸搖晃著她。 她想,她終於回到那個男人身邊了。回到那個她想待一輩子的家。
禁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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