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翻過山脊,把院壩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。曉晴站在屋門口,懷裡抱著灰灰,小狼崽在她臂彎裡拱了拱,腦袋往她棉襖袖口裡鑽。她低頭看了它一眼,又抬眼望向門檻邊。 大伯蹲在那兒,手裡捏著旱煙桿,煙頭一明一滅。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,領口扣得整整齊齊,只是褲腿上還是沾著泥,像是大清早已經去地裡轉過一圈。他沒看她這邊,眼睛半瞇著,對著院壩外那片山坡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 曉晴深吸一口氣,把灰灰放在門檻邊。小狼崽嗚咽一聲,四隻爪子在地上打了個滑,就地趴下,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泥地。 「大伯。」她喊,聲音比預想中輕,帶著晨起的沙啞。 大伯轉過頭。煙霧從他嘴邊散開,他看著她,沒說話,眼神裡帶著問。 「我……今天想跟你去地裡看看。」 他頓了頓,煙桿在鞋底磕了兩下,煙灰落進泥裡。他站起身,把煙桿別在腰後,往院壩外走。「行,走吧。」 曉晴趕忙跟上。腳下踩著晨露打濕的泥地,涼意從布鞋底滲進來,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雙舊布鞋,是前兩天大伯從鎮上帶回來的,尺碼剛剛好,穿在腳上軟軟的,像是量過她的腳做的。他怎麼知道她穿多大的鞋?她沒問過,他也沒說。 出了院壩是一條窄窄的土路,順著山坡往下彎。大伯走在前面,步子邁得大,但走得不算快,像是刻意放慢了等她。曉晴小跑兩步跟上,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土坷垃,身子一歪,她「呀」地輕叫一聲。 大伯回頭,手伸出來,卻沒碰到她,隔著半臂的距離虛虛地扶了一下。「慢點走,不急。」 他的手懸在半空,等她站穩了才收回去。曉晴臉有點熱,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,低頭看著腳下的路,不敢再分心。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味兒——煙草混著草木的苦香,還有汗味,不難聞,像山裡清晨的風。 路越走越窄,兩邊的草越來越密,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。大伯走在前頭,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,步子始終壓著她的節奏。曉晴踩到一塊濕滑的石頭,腳底一滑,整個人往前撲,她下意識伸手去抓,一把攥住了大伯的衣角。 布料在她手裡攥得發皺。大伯停住腳步,沒有回頭,只是站在原地等她站穩。「踩著泥走,別踩石頭。」他說,聲音沉沉的,像是從胸腔裡悶出來的。 曉晴鬆開手,掌心還留著那塊布料的溫度。「知道了。」 她以為他會繼續往前走,大伯卻沒動,等她穩穩地站好了,才邁開步子。這回他走得更慢了,幾乎是走兩步就停一下,像是怕她又摔。 路拐了一個彎,眼前忽然開闊起來。一片山坡地鋪在陽光底下,泥土剛翻過,黑黝黝的,泛著潮氣。地壟上冒出一排排嫩綠的芽尖,細細的,頂著露珠,在風裡輕輕晃。 曉晴眼睛一亮,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,湊到地頭蹲下來。「這是什麼?」 大伯走過來,在她旁邊蹲下,指著那排嫩芽。「苞米。」他說,「剛冒芽,再過些日子就長高了。」 曉晴湊近看,嫩芽只有兩片葉子,薄薄的,透著光,葉尖上掛著一顆露珠,滾來滾去就是不掉。她伸手想碰,又縮回來,抬頭看大伯。「我能摸嗎?」 大伯點點頭。「輕點,別碰斷了。」 她伸出指尖,輕輕碰了一下葉面。涼涼的,軟軟的,帶著一股細細的絨毛觸感。她像是碰了什麼寶貝一樣,小心翼翼地收回手,嘴角彎起來。「它好小。」 大伯看著她,沒說話。曉晴蹲在那兒,晨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她臉上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,可她沒像往常那樣伸手擋,眼睛盯著那株嫩芽,亮晶晶的。 「這是草還是苗?」她指著旁邊一株葉子稍微寬一點的問。 大伯湊過來看了一眼。「草。苗子葉子尖,草的葉子圓。」他說著,伸手把那株草連根拔起來,遞到她面前,「你摸摸看,葉子厚,不長苞米。」 曉晴接過來,捏了捏那片葉子,果然比苞米苗厚實,邊上還帶著細細的齒。她抬頭看他,眼裡帶著笑。「你怎麼認得這麼清楚?」 大伯頓了頓,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問。他別開眼,看著地壟那一排嫩芽,聲音低低的:「種了半輩子地,認不清就餓肚子了。」 曉晴沒再問,低頭把那株草放在田埂邊,又轉頭看那一排苞米苗。她蹲在地頭,手裡捏著剛才那株草的葉子,指尖轉來轉去,忽然開口:「大伯,你一個人住這山上,不悶嗎?」 大伯沒立刻答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往地頭走了兩步,才說:「習慣了。」 「那……我來了之後,你覺得悶嗎?」曉晴問完就後悔了,臉一熱,低頭假裝看苗子,不敢看他。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聽見大伯的聲音,沉沉的,帶著一點沙啞:「不悶。」 就兩個字。曉晴的心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,她蹲在原地,耳根有點發熱,手指捏著那株草的葉子,來回搓著。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「那邊還有片豆角地,去看看?」 曉晴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,跟上去。這回她走在他旁邊,隔著半步的距離,沒再落在後面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——晨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,鬢角有些白了,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,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。他沒有看她,只是專心看著前面的路。 曉晴低下頭,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湧上來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,只知道她好像沒那麼怕了。跟他走在一起,腳下的路就算再滑,好像也沒什麼好擔心的。 走到地頭,大伯停下來,蹲下身,指著一株剛冒頭的嫩芽:「這片是黃豆,葉子比苞米圓一點。」 曉晴湊過去,蹲在他旁邊,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。黃豆苗的葉子果然圓一些,胖乎乎的,頂著一層薄薄的絨毛,在晨光裡泛著淡綠的光。她伸手輕碰嫩芽,指尖觸到葉面上細細的絨理,軟軟的,帶著早晨的涼意,像碰著什麼活著的東西。 她回頭對大伯笑,眼裡有光。 --- 大伯在前面鋤地,鋤頭高高揚起又落下,翻出黑褐色的土。他回頭瞥了一眼,目光在她手裡停住,鋤頭頓在半空。 「閨女,你拔的是苞米苗。」 曉晴的臉一下子燒起來,從耳朵根一路紅到脖子。她低頭又看了看,越看越覺得那葉子確實比雜草寬得多,葉脈順著長,綠得油亮,跟旁邊那些細碎的雜草壓根兒不是一回事。心裡又羞又急,想把苗子塞回土裡,又怕弄壞了,只能攥在手裡,別過臉去。頭髮滑下來,遮住左邊的疤痕。 大伯沒再說什麼。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戳,走過來,在她旁邊蹲下。他的膝蓋壓在土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粗糙的手指從她掌心把那棵苗子輕輕拈出來,動作慢得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 「你看這葉子,」他把苗子舉到她眼前,「苞米苗的葉脈是順著長的,雜草是岔開的。你摸摸,苞米苗的桿子硬實,雜草一掐就出水。」 曉晴愣愣地看著他的手。那雙手又粗又大,指節上全是裂口和老繭,虎口處磨得發亮,可拈著那棵嫩苗的動作卻穩得很,連一片葉子都沒碰掉。她伸出手,學他的樣子摸了摸葉片,確實是硬的,帶著一點毛茸茸的觸感,像摸在粗布上。她又掐了一下桿子,結結實實的,跟旁邊那些一捏就軟塌塌的雜草完全不一樣。 「苗子長歪了也得扶正,」大伯的聲音沉沉的,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,「人有時也得這樣。」 曉晴的手頓住了。她抬頭看他,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手裡的苗子上,像是在跟那棵苗說話似的。日頭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金邊,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動了一下。她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意,眼眶熱熱的,趕緊低下頭,假裝去拔旁邊的草。手指揪住一把雜草,用力一拽,草根帶起的碎土濺到手背上,涼涼的,她卻覺得手心燙得厲害。 大伯把那棵苗子重新種回土裡,用手指在根部壓了壓,把土按實,又用鋤頭背輕輕拍了拍,站起身,拎起鋤頭繼續往前走。鋤頭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,均勻又沉穩,像鐘擺一樣。 日頭越爬越高,曬得人後背發燙,土裡的熱氣蒸上來,混著新鮮泥土和草汁的氣味。曉晴蹲在地裡拔了一上午的草,腰酸得直不起來,手心被草葉割出幾道細細的口子,火辣辣地疼,滲出小血珠。可她沒吭聲,學著大伯的樣子,一棵一棵地認,一棵一棵地拔。苞米苗的葉子硬實,雜草的葉子軟塌——她記住了。遇到拿不準的,她就用手指掐一下桿子,硬的就是苗,一掐出水兒的就是草。有一回她掐斷了一棵真苗的桿子,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,大伯背對著她,鋤頭揚起落下,沒回頭。她偷偷把那棵斷苗塞進草堆裡,假裝什麼也沒發生。 灰灰在田埂邊追一隻蚱蜢,撲了幾次都沒撲到,氣得「嗚嗚」直叫,鼻子拱進草叢裡,尾巴搖得像風車。曉晴抬頭看了一眼,忍不住笑出聲,嘴角揚起來,眼睛彎成月牙。灰灰聽見她笑,跑過來在她腳邊轉了兩圈,又竄回田埂邊繼續追。 大伯在前面停下來,把鋤頭靠在肩上,回頭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日頭。他的額頭上全是汗,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,滴進衣領裡。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。 「晌午了,歇歇吧。」 他走到田埂邊,從一個柳條編的籃子裡拿出兩塊粗餅和一個鋁製水壺。餅是雜糧面的,壓得實實的,表面還印著籃子底下的紋路。他先擰開水壺蓋,遞給曉晴。 「先喝點水。」 曉晴接過來,仰頭喝了一口。水是從山泉裡接的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甘甜,滑過喉嚨的時候冰涼的觸感從胸口一路蔓延下去。她喝完,把水壺遞回去,大伯接過來,就著壺嘴也喝了一口。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又移開目光,假裝在看灰灰追蚱蜢。 大伯把一塊餅遞給她。她伸手去接的時候,他的目光忽然在她臉上停住了。她下意識一縮,伸手去撥頭髮,想遮住左邊的疤痕——日頭太烈,那道疤被照得清清楚楚,從額角一直延伸到顴骨,紅褐色的,像一條蜈蚣趴在她臉上,新長出來的皮膚微微發亮。 大伯的手沒收回去,餅還遞在她面前。他的手穩穩地伸著,沒有催促,也沒有移開目光。 「太陽曬著好,」他說,「你這臉跟地裡的苗一樣,會長回來的。」 曉晴的手停在頭髮邊上。她看著他,他沒有躲開目光,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憐憫,也沒有嫌棄,就像在說今天地裡墒情不錯、苞米長勢好一樣平常。她的指尖抖了一下,慢慢放下來,接過那塊餅。粗餅硬邦邦的,指腹擦過餅面時能感到雜糧的顆粒感。她掰了一塊放進嘴裡,雜糧的香味在嘴裡散開,帶著一股粗糲的顆粒感,嚼著嚼著,麥香慢慢滲出來,甜絲絲的。她嚼著,陽光曬在臉上,疤痕的位置有些發燙,可她沒有再躲。 大伯也咬了一口餅,兩個人坐在田埂上,隔著半臂的距離,誰都沒說話。風從苞米地裡穿過來,葉子沙沙地響,像在低聲說話。灰灰跑過來,在她腳邊蹭了蹭,一屁股坐在她的鞋面上,伸出舌頭喘氣,熱乎乎的肚皮貼著她的腳踝。 曉晴低頭看了一眼,笑了。她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腦袋,又咬了一口餅。手裡的水壺。手裡的水壺擱在身邊,鋁殼上還帶著大伯手心的溫度,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。她看了看那塊餅,又看了看大伯側臉上的汗,沒說話,但心裡那個說不清的念頭,像地裡的苗一樣,悄悄冒了尖。 ---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掛在西邊山頭,光從苞米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,把田壟照成一片金綠。曉晴蹲在壟溝裡,手邊的雜草已經堆了一小堆,她學著大伯的樣子,用指頭摳著土根,把草連根拔起來。 「這株是草,這株是苗。」大伯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,彎著腰,聲音悶悶的,「你看葉子,苗的葉子寬,草的葉子窄。」 曉晴嗯了一聲,低頭又拔了一棵,湊近了看葉子。寬的,是苗。她鬆了一口氣,把苗留下,往旁邊挪了半步,繼續找下一棵。 這一下午她跟著大伯在地裡蹲了幾個鐘頭,腰痠得厲害,膝蓋也壓得發麻。她揉著腰站起來,想活動活動腿腳,誰知腳底踩的是一塊被澆過水的濕泥,鞋底一滑,整個人往後仰過去。 「哎——」 她驚呼出聲,手在空中亂抓。一隻大手穩穩地攥住了她的胳膊,力道又沉又實,硬生生把她拽住了。她整個人往後仰的勢頭被那隻手攔住,身體順著力道往前一撲,臉幾乎撞上大伯的胸口。 兩個人都僵住了。 大伯的手還攥著她的手臂,掌心隔著棉襖的布料透過來一股熱勁,燙得她手臂發麻。她仰著臉看他,他低著頭看她,兩人的臉隔著不到半尺的距離,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汗味和煙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濃濃的,帶著太陽曬過的暖意。 她的心跳咚咚地撞著胸口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他沒鬆手,她也沒動。 「……謝謝大伯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帶著點抖,尾音飄飄的,像被風吹散的煙。 大伯的眼神閃了一下,像是這才反應過來,鬆開手退開半步。他清了清喉嚨,聲音啞啞的:「該回了,日頭要落了。」 話是這麼說,可他沒真的走,就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側,指頭微微蜷著。曉晴低著頭,伸手撥了撥散下來的頭髮,讓頭髮蓋住半張臉。臉頰還燒著,她不敢抬頭看他。 灰灰不知道從哪竄出來,繞著兩人的腳邊轉圈,尾巴搖得像個風車,嘴裡還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苞米葉子,跑到曉晴腳邊放下,又跑回大伯腳邊蹭了蹭。 曉晴低頭看灰灰,那團灰撲撲的小東西在她鞋邊打滾,四腳朝天露出肚皮,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看。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,蹲下去揉了揉灰灰的肚皮,頭髮順勢垂下來,遮住大半張臉。 她的目光從灰灰身上移開,落在大伯的鞋上。那雙膠鞋沾滿了泥,鞋幫子磨得發白,他站在那兒,像一棵紮根在土裡的樹,穩穩當當的。她忽然想起剛才那隻攥住她胳膊的手——那麼大的力道,卻一點都沒弄疼她,像是掐著分寸的,怕她摔了,又怕碰壞了她。 她心想,這魁梧的身體裡,藏了一顆愛護她的心。 灰灰在她手下翻了個身,又跑到大伯腳邊,用腦袋拱他的小腿。大伯低頭看了一眼灰灰,又抬頭看了看天,說:「走吧,回去做飯。」 他蹲下身,像是要繫鞋帶,手指在鞋帶上撥了撥。曉晴站在原地,手指無意識地掐著衣角,把棉襖的邊角揉成一團。灰灰在兩人中間搖著尾巴,一會兒看看大伯,一會兒看看她,圓眼睛裡映著黃昏的光。 --- 大伯走在前面,腳步刻意放慢,像是怕踩碎了什麼似的,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。夕陽斜斜地打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一直延伸到曉晴腳底下。她踩著那影子的邊緣走,一步不落。 灰灰在她腳邊繞來繞去,一會兒蹭她的褲腳,一會兒又跑去嗅路邊的草根,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。曉晴低頭看了它一眼,又抬頭看前面那寬厚的背影。襯衫汗濕了,貼在脊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用力的線條。她想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喉嚨裡那句「大伯」滾了兩圈,終究沒吐出來,只覺得那背影被夕陽鍍了一層紅,像田裡那棵老柿子樹,粗壯、沉默、結實。 走了一截,她忽然「嘶」地吸了口氣,蹲下身去。腳踝是真的隱隱發酸,她順勢皺著眉,手按上去,裝出崴了的樣子。 大伯的腳步驟然停了。他轉過身來,眉頭擰著,聲音裡帶了點急:「咋了?」 「腳……」曉晴低著頭,手指在腳踝上捏了捏,「好像崴了一下。」 大伯沒說話,走回來,在她面前蹲下。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腳踝,動作輕得很,怕弄疼了她似的。粗繭的手指隔著棉襖的布料按了按,問:「這兒疼?」 曉晴縮了縮腳,聲音悶悶的:「嗯……有點。」 大伯沉默了一下,轉過身,背對著她蹲低了些:「上來,我揹你回去。」 曉晴愣了一下,看著他寬厚的背,襯衫被汗浸出一片深色,肩胛骨微微聳起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她咬了咬唇,小聲說:「不、不用了,我慢慢走就行……」 「上來。」大伯又說了一遍,語氣沒變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沉穩。 曉晴猶豫了片刻,終於伸手搭上他的肩膀。他的手往後一攬,穩穩托住她的腿彎,把她背了起來。她的身體一下子貼上他的背,隔著兩層布料,能感覺到他脊背的熱度和肌肉的起伏。她不敢靠得太實,手虛虛地扶在他肩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鼻尖蹭過他後頸,那兒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發燙,汗味混著煙草和柴火的氣味鑽進來,說不上好聞,卻莫名讓人安心。 大伯沒說話,背著她往前走,步子還是那麼穩。灰灰跟在旁邊,仰頭看了看,又搖著尾巴跑前跑後。他託著她腿彎的手掌寬大,隔著褲子都能感到那層厚繭的粗礪,像是田裡曬乾的樹皮,卻穩穩噹噹地兜著她,一步都沒顛。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曉晴趴在他背上,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,混著煙草和柴火的氣味,說不上好聞,卻莫名讓人安心。她悄悄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,又怕被發現,很快抬起來。他的肩胛骨在她胸口微微聳動,每走一步,那塊硬實的肌肉就頂她一下,隔著棉襖的布料,像是頂進她心口裡去了。她耳根發燙,手從他肩上悄悄滑到胸前,攥住他領口那塊汗濕的布。 「大伯,」她小聲開口,「你累不累?」 「不累。」 「我是不是挺沉的?」 「不沉。」 曉晴抿了抿嘴,沒忍住,輕輕笑了。她發現大伯的耳朵尖有點紅,在夕陽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沒戳破,只把下巴擱在他肩上,看著前路一點一點往後退。他背著她走過田埂,走過碎石路,腳下踩著夕陽的餘光,一步一個影。她忽然想,要是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。 走了好一陣,院壩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線裡。大伯在一棵老槐樹邊把她放下來,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。曉晴的腳落了地,踩著實實在在的泥土,忽然有點捨不得那溫熱的背脊。他後背的汗漬印在她胸口的位置,貼著棉襖,涼了半截,她下意識抬手按住那塊濕痕,又飛快放下。 她看著大伯轉身要走,忽然開口喊住他:「大伯——」 大伯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一直伸到她腳邊。 「明天……明天還想去看地。」曉晴說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。 大伯沉默了一瞬,點了點頭。「嗯。」 曉晴像是鬆了一口氣,又像是還憋著什麼話沒說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,咬了咬唇,終於鼓起勇氣開口:「大伯,你……你剛才說苗子會長回來,是真的嗎?」 大伯轉過身來。夕陽正好打在他臉上,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,連鬢角那幾根白髮都鍍上了金邊。他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沉沉的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點頭,聲音穩穩的:「真的。」 曉晴笑了。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,眼睛亮亮的,連左邊那道疤痕都跟著柔和了些。她沒再說什麼,轉身往屋裡走,灰灰搖著尾巴跟在她腳後,一起鑽進了門裡。 院壩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大伯站在原地,手伸進口袋裡摸出煙,捏在手裡,沒有點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把晾衣繩上的白襯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。他站在院壩中央,夕陽照著他,手裡捏著沒點著的煙,眼神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