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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章 / 共 3

回家

作者:禁華 · 本章 5,320 · 全作 20,472

紅燈刺穿雨幕的那一刻,曉晴正側頭對建銘笑。 她記得自己說了句什麼,大概是「表哥他們鬧酒鬧得太兇」,建銘也笑了,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。然後貨車從左側撞上來,鋼鐵扭曲的巨響裡,她看見建銘的頭磕在車窗框上,那雙剛剛還在笑的眼睛定格在一個茫然的、來不及反應的弧度。 再清醒時是醫院走廊,日光燈慘白得刺眼。曉晴躺在病床上,左臉火辣辣地疼,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從額頭劃到顴骨。護士在她身邊走來走去,換藥水、量血壓,紗布揭開時她瞥見鏡子一角——一道深紅的、腫脹的疤痕斜斜切過半張臉,皮肉翻捲著,像條蜈蚣趴在她從前引以為傲的皮膚上。 「建銘呢?」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 沒人回答。走廊盡頭傳來壓抑的哭聲,是建銘的母親,癱坐在綠色塑膠椅上,被兩個親戚攙著,哭得整個人縮成一團。曉晴想下床,腿卻軟得撐不住,護士按住她的肩,說「你傷還沒好,別動」。她盯著天花板,眼淚順著眼角滑進耳朵裡,涼的。 然後親戚們進來了。先是建銘的姑姑,紅著眼眶,看了她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接著是堂叔,站在床尾,手裡攥著一頂沾了泥的帽子,忽然啞著嗓子說:「大喜的日子,非走那條路……村裡人都說,這媳婦八字硬。」 曉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 「也不是怪你,」堂叔別開臉,「就是……建銘多好一個孩子。」 病房裡安靜下來。曉晴攥著被單的指節泛白,她想說不是這樣的,車是從對面車道衝過來的,司機疲勞駕駛,交警都說了是對方全責。可話到嘴邊,看見姑姑背過身去抹眼淚的動作,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 後來的日子像泡在渾水裡。換藥、拆線、照鏡子、再躲開鏡子。每次有人推門進來,曉晴都下意識抬手擋住左臉,疤痕還沒完全結痂,摸上去凹凸不平,像一塊燒壞的蠟。夜裡她常常驚醒,夢裡全是建銘最後那個表情,然後清醒過來,盯著天花板,眼眶發酸卻流不出淚。 親戚們的話越來越難聽。有人說她「剋夫」,有人說「當初就不該娶城裡姑娘」,還有人當著她的面嘆氣:「可憐建銘,白養這麼大。」護士來換藥時,隔壁床的家屬會小聲嘀咕:「你看她那臉,以後誰還要她。」曉晴把自己縮進被子裡,假裝沒聽見。 她開始不說話了。醫生來查房,她點頭;護士問她疼不疼,她搖頭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,只剩一具會呼吸的殼。她不再照鏡子,也不再掀開被單看左臉,那條疤痕像一道詛咒,釘在她的人生裡,時刻提醒她:是你害死了他,是你毀了一切。 --- 走廊盡頭那盞日光燈嗡嗡地響著,曉晴數不清這是第幾次換點滴了。她盯著窗外發灰的天,連翻身都懶得動。建銘的母親再沒來過,姑姑來過一次,隔著門縫看了她一眼,留下兩盒牛奶就走了。護士每天來換藥,紗布揭開時那股鐵鏽味她已經聞慣了。 大伯來的那天,她正蜷在被子裡發呆。門被推開,一股煙味混著山裡草木的氣味湧進來。她抬起眼,看見那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,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褲腿沾著泥。 「曉晴。」他喊了她一聲,聲音沉沉的。 她沒應,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。 大伯沒有走近,只是站在門邊,看了她好一會兒。病房裡靜得只剩點滴的聲音。他從兜裡掏出什麼東西,放在床頭櫃上,是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餅,還溫著。 「建銘讓我照顧你。」他說,聲音有點啞。 曉晴的肩猛地一抖,被子裡傳出壓抑的哭聲。她把自己縮成一團,像隻受傷的動物,不肯露臉。大伯沒再說什麼,在床邊坐下來,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被角上,沒有掀開,只是那樣按著。 「餓了吃點東西。」他說,「明天我帶你回家。」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,眼淚把枕頭浸濕了一片。大伯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,一下,兩下,像哄孩子。 第二天出院,曉晴跟著大伯上了那輛舊三輪車。山路顛簸,她一路沒說話,懷裡抱著一個小紙箱——裡頭是建銘的遺物。車子在土屋前停下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間低矮的土房,牆角爬滿青苔,屋簷下掛著幾串乾辣椒,風一吹,輕輕晃著。 大伯把她的行李拎進屋,又出來,遞給她一碗熱水。「先喝點水。」 曉晴接過來,手抖得厲害,碗沿磕在嘴唇上,水灑出來,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。她沒喝,只是捧著那碗,低頭看著水面裡自己模糊的影子。 從那天起,她就沒怎麼吃過東西了。 大伯每天變著花樣做飯,玉米粥、燉土豆、烙餅,端到門口,她說不想吃,他就把碗擱在門檻上,過一會兒再來收,碗裡往往只少了兩口。她整天縮在裡屋的角落裡,那兒光線最暗,她背靠著牆,膝蓋蜷到胸口,用頭髮遮住左臉那條蜈蚣一樣的疤痕。偶爾灰灰趴在她腳邊,她也不理,只是愣愣地盯著牆上的一塊水漬發呆。 --- 清晨的霧還沒散,大華扛著柴刀從林子裡鑽出來,懷裡鼓鼓囊囊的,裹著件破棉襖。他走到土屋門口,猶豫了一下,才推開裡屋的門。 曉晴還是蜷在炕角,臉朝裡,聽見動靜也沒回頭。 「曉晴。」大華聲音低,「你看我撿著個啥。」 她沒動。 大華把棉襖掀開一角,一隻灰撲撲的小東西從裡面探出腦袋,耳朵還沒完全立起來,眼睛半睜半閉,發出細細的嗚咽聲。他把它擱在炕沿上,小東西站不穩,四條腿打著顫,往曉晴的方向挪了兩步,又趴下了。 曉晴聽著聲音不對,慢慢轉過頭。 那團灰毛球就趴在她枕頭邊,溼漉漉的鼻子一抽一抽,往她手邊拱。曉晴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,可那東西太小了,小得讓人心裡發軟。 「這是……狗?」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 「大山土狗。」大華說得篤定,「在林子裡撿的,怕是跟爹娘走散了。」 曉晴盯著那團灰毛,半晌沒說話。小狼崽又往她手邊蹭了蹭,毛茸茸的腦袋拱著她的手指,溫溫熱熱的。她指尖動了一下,沒躲開。 「牠……多大了?」 「看著剛滿月。」大華蹲在炕邊,「你給牠起個名唄。」 曉晴垂著眼,手指慢慢落在小狼背上,灰毛從指縫裡漏出來。那觸感軟得不像話,帶著一股幼獸特有的暖烘烘的氣味。小狼被她摸得舒服了,翻過肚皮,四隻爪子蜷著,發出奶聲奶氣的哼哼。 她嘴角動了一下,很輕,幾乎看不出來。 「……灰灰。」她說。 「灰灰好。」大華點頭,「這名兒踏實。」 曉晴沒應聲,但手指沒停,一下一下順著小狼的背毛。那團灰毛球被摸得迷迷糊糊,張嘴打了個小哈欠,然後往她懷裡鑽,找了個窩,蜷成一團睡過去了。 她低頭看著那一團灰,愣了很久,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,落在小狼的背上。她沒擦,就讓淚水一滴滴地淌,手卻始終沒離開那團溫暖的毛。 門外,大華站了一會兒,轉身去了灶間。 灶火燒起來,煙囪冒出裊裊青煙。大華從罈子裡撈了塊臘肉,切成薄片,又淘了米下鍋。他動作慢,卻一樣一樣做得仔細,切了兩塊老薑丟進鍋裡,想了想,又往粥裡磕了個雞蛋。 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滾,他守在灶前,時不時攪一下,怕糊了底。 等粥熬好,他盛了一碗,端到裡屋門前。小狼崽醒了,正趴在曉晴腿上,拿乳牙啃她的手指,啃得她皺眉卻沒抽開手。 大華把碗擱在炕頭,粥還冒著熱氣,米粒熬得爛爛的,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。他沒說話,就蹲在炕邊,看著曉晴低著頭、一點一點地掰著饅頭餵給懷裡那團灰毛球。小狼吃得吧唧吧唧響,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 --- 集市上人擠人,吆喝聲混著雞鴨叫喚,土路被踩得塵土飛揚。曉晴縮著脖子,黑色喪服的衣角被風掀起一角,又慌忙壓下去。她低著頭,快步跟在張大華身後,左手死死攥著裝灰灰的竹籃,指節泛白。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紮過來。 「哎,那就是建銘媳婦吧?聽說臉毀了……」 「可不是嘛,好好一個姑娘,可惜了。」 「老張家也是造孽,白髮人送黑髮人……」 曉晴的腳步頓了頓,頭垂得更低,烏黑的長髮從耳邊滑落,堪堪遮住那條深紅的疤痕。她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,塞進竹籃裡。 張大華忽然停下來,轉身,寬厚的身影擋在她和那些目光之間。他沒說話,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遞到她面前。 「藥房到了,進去看看。」 曉晴愣了一下,接過布包,掌心觸到粗糙的布料,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。她張了張嘴:「大華叔,這……」 「進去吧。」他語氣平平的,轉身蹲在藥房門口的臺階上,掏出煙袋鍋子,低頭點火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把所有的閒言碎語都擋在了身後。 藥房裡光線昏暗,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鼻而來。老中醫戴著老花鏡,湊近曉晴的臉看了半天,又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道疤痕的邊緣。 「傷口長得差不多了,但這疤……時間太久了,不好辦。」老中醫搖搖頭,「我這兒有一副方子,能淡化一些,但要徹底去掉,難。」 曉晴垂下眼,指尖下意識地摸了摸那道凸起的疤痕,粗糙的觸感讓她的心跟著一沉。 「淡一點也行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。 老中醫抓了藥,包成幾個紙包,又叮囑了幾句用法。曉晴付了錢,把藥包緊緊抱在懷裡,走出藥房。 張大華還蹲在臺階上,煙袋鍋子裡的煙已經滅了。他見她出來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目光落在她懷裡的藥包上,沒多問,只說了一句:「走,去買點肉。」 集市西頭是肉攤,豬肉掛在鐵鉤上,油亮亮的。張大華在攤子前站定,指著一塊五花肉:「師傅,稱二斤。」 賣肉的是個壯實的漢子,一邊割肉一邊瞟了曉晴一眼,壓低聲音問張大華:「大華,這就是你家那侄媳婦?」 張大華沒接話,從褲兜裡掏出錢,數好了遞過去,動作又慢又穩。 賣肉的接過錢,還在嘮叨:「聽說臉讓車禍毀了?哎,可惜了,年輕輕的……」 「肉稱好了沒有?」張大華打斷他,聲音不高不低,卻帶著一股不容多說的勁兒。 賣肉的訕訕閉了嘴,把肉用草繩一繫,遞過來。張大華接過,拎在手裡,轉頭對曉晴說:「走了。」 曉晴跟在他身後,穿過人群。他的背影寬厚,擋住了大半的視線,她忽然覺得,那些扎人的目光好像沒那麼可怕了。 回家的山路要走一個多鐘頭。張大華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偶爾停下來等她。曉晴懷裡抱著藥包和裝灰灰的竹籃,走得有些喘。 「大華叔,」她喊他,「歇一會兒吧。」 張大華停下來,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,從懷裡掏出水壺遞給她。曉晴接過來喝了一口,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 灰灰在竹籃裡動了動,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,烏黑的眼睛圓溜溜地轉。曉晴低頭看著,嘴角忍不住彎了彎,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。 「這小東西,倒是長得快。」張大華忽然開口,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,「你喂得好。」 曉晴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他沒看她,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脊上,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 「我……我也沒做什麼,就是餵它吃點東西。」她小聲說。 「那也不容易。」張大華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,「它剛來那幾天,瘦得跟什麼似的,現在毛都亮了不少。是你上心。」 曉晴的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,酸酸的,又熱熱的。她低頭,把灰灰往懷裡攏了攏,沒說話,眼卻眶有些發熱。 接下來的日子,張大華總能找到話頭誇她。 曉晴把院子掃乾淨了,他蹲在門檻上抽煙,說「掃得挺利索」;曉晴學會了生火做飯,他端著碗吃了一口,說「鹹淡正好」;曉晴給灰灰洗澡,把小狼崽洗得濕淋淋地滿院子跑,他看著,嘴角動了動,說「這狗讓你養得真精神」。 話都不多,甚至有些笨拙,但每次說完,他都會別過頭去,像是怕她看出什麼。 曉晴發現,自己開始期待這些話了。每天醒來,她會想今天要做點什麼,讓大華叔誇她一句。那道疤痕好像也沒那麼刺眼了,她照鏡子的時候,會多看兩眼,然後想起張大華蹲在門口抽煙,說「這狗讓你養得真精神」時那個別過頭去的樣子。 她開始走出房門,在院子裡坐著,看灰灰追著雞跑,看張大華劈柴、餵雞、修籬笆。山裡的風涼涼的,帶著草木的氣味,她坐著坐著,有時候會發呆很久,但不再覺得時間難捱了。 這天傍晚,張大華從地裡回來,肩上扛著鋤頭,褲腿上沾著泥。曉晴正蹲在灶臺前燒火,灰灰趴在她腳邊,尾巴一搖一搖的。 「今天地裡活多,回來晚了。」張大華把鋤頭靠在牆角,在院子裡的水缸邊洗了洗手,走過來。 曉晴抬起頭,被煙薰得眼睛有點紅,卻笑了:「飯快好了,大華叔你歇著。」 張大華沒走,就站在灶臺邊,低頭看她。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那道疤痕在光影裡淡了些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恢復了些精神。 「今天趕集買的藥,你用了沒有?」他問。 「用了。」曉晴點頭,「中醫說要多用幾個月。」 張大華嗯了聲,沒再說話,轉身去院子裡收衣裳。曉晴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個沉默的農夫,像一座山,穩穩地立在那裡,替她擋住了風,也擋住了那些她不敢面對的目光。 晚飯端上桌,兩人面對面坐著。灰灰在桌下鑽來鑽去,曉晴夾了一塊肉,悄悄丟給它。 「別慣它。」張大華說,語氣裡卻沒什麼責備的意思。 曉晴笑了:「它乖得很。」 張大華看了她一眼,低下頭扒飯,嘴角卻微微彎了彎。 飯後,曉晴洗碗,張大華在門口抽煙。山裡的夜黑得早,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曉晴洗完碗,擦幹手,走到門口,站在他旁邊。 「大華叔,」她開口,「我明天想跟你一起去地裡看看。」 張大華愣了一下,煙袋鍋子停在半空:「地裡沒啥好看的,都是莊稼。」 「我想去看看。」曉晴說,聲音裡帶著一點倔強,「我總不能天天在家待著。」 張大華沉默了一陣,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。最後他嗯了聲:「明兒一早走。」 曉晴應了聲,轉身回屋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張大華還蹲在門檻上,煙頭的光映著他粗糙的側臉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 她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灰灰蹭過來,她彎腰把它抱起來,貼在胸口。 藥還在灶臺邊的櫃子上放著,她走過去,拿起一包,拆開,湊近鼻子聞了聞。苦澀的草藥味鑽進鼻腔,她皺了皺眉,又小心地包好。 山裡的日子確實苦——沒有熱水器,洗澡要自己燒水;沒有超市,買點東西要走一個多小時的土路;晚上除了蟲叫聲,什麼都沒有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黑色喪服,又看了看櫃子上那幾包苦澀的藥,還有懷裡這只暖烘烘的小狼崽,忽然有點不知道,自己到底能不能在這裡待下去。
禁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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