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燈熄滅後,引擎的餘熱在引擎蓋上蒸發成薄霧。 美玲坐在駕駛座,手指握著方向盤,視線穿過擋風玻璃,落在十五樓的窗戶上。窗簾拉得緊密,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。她從包包裡掏出那枚備用鑰匙——銅製,磨損的邊緣在車內閱讀燈下泛著啞光。嘉偉出國前留給她一把,說以防萬一。 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車門。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公寓大廳的玻璃門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管理員抬頭看了她一眼,認出她的臉,點了點頭繼續看手機。美玲穿過大廳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規律的節奏。電梯按鈕亮起,門緩緩闔上。 樓層數字跳動,十五。 電梯門打開,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,兩側的門整齊排列。美玲走到1502室門口,停下腳步。門上的貓眼反射著她的身影——白色襯衫、黑色窄裙、風衣外套,肩上掛著公事包,看起來就像來處理公事的業務。 她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。 金屬轉動的咔嗒聲在走廊裡格外清晰。門鎖彈開,她握住門把,輕輕推開。 屋內的氣味先一步飄了出來。 不是她記憶中嘉偉慣用的木質調古龍水,也不是他離開前噴的衣物芳香劑。是一種甜膩的花香——玫瑰混著某種不知名的果香,像百貨公司專櫃的試香紙,在空氣中殘留了幾個小時。 美玲站在玄關,沒有立刻踏進去。 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實,午後的陽光只能從邊縫滲進幾條細線,照亮地板上的灰塵。屋內異常整潔——沙發靠墊擺得整整齊齊,茶几上的雜誌疊成直角,電視櫃上的灰塵被擦得乾乾淨淨。 她的視線落在茶几上。 一隻白色馬克杯,杯底還剩一層淺褐色的咖啡漬。杯緣靠近把手的位置,印著一道淺淺的口紅印——不是她慣用的豆沙色,是偏橘的珊瑚色。 美玲的心跳加速,但她的手很穩。 她從風衣口袋掏出手機,解鎖,打開錄音功能,按下紅點。手機螢幕顯示「00:00」,她把手機握在手心,麥克風朝外,開始往客廳移動。 腳步踩在地毯上,沒有聲音。 她先檢查客廳——沙發縫隙、靠墊底下、電視櫃抽屜。沒有異常。茶几下的抽屜裡放著幾本雜誌和遙控器,沒有其他東西。她拿起那隻馬克杯,翻到底部——沒有唇印標籤,杯壁還有些微潮濕,殘留的咖啡漬已經乾透,至少放了幾個小時。 她放下杯子,往廚房走去。 廚房的流理臺擦得發亮,水槽裡沒有碗盤。垃圾桶裡只有一個空的便利商店咖啡杯和一張發票——發票日期是今天早上八點多,品項是熱美式,結帳金額三十五元。 美玲記下發票上的時間,繼續往走廊深處走。 臥室的門虛掩著,門縫透出一絲微弱的藍光——像手機螢幕待機時的亮度,或者某種電子設備的指示燈。 她在門口停下,手指握緊手機,錄音鍵還在跳動。 --- 她推開臥室門。 藍光來自床頭櫃上的一臺小型筆電,螢幕分割成六格畫面。美玲走近,手指按住桌面,視線釘在螢幕上——左上角那格是她辦公室的盆栽後方,鏡頭角度跟她週一檢查時發現的位置一模一樣。右上角是傑克刺青工作室的門口,鐵門半掩,可以看到櫃檯邊緣。中間兩格是她公司茶水間和樓梯間轉角。下方兩格畫面漆黑,沒有訊號。 美玲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。她伸手碰了碰筆電邊緣——機殼還有餘溫,不久前才被使用過。 她蹲下身,手機握在手心,錄音鍵繼續跳動。床底鋪著一層薄灰,靠近床頭的位置有幾道新鮮的拖痕,像什麼東西被拉出來又推回去。她趴低身體,伸手往床板夾層摸索,指尖碰到一個金屬把手。 用力一拉,一個黑色手提箱滑了出來。 箱子沒有上鎖。她打開扣環,掀開箱蓋。 三枚全新針孔攝影機整齊排列在黑色泡棉凹槽裡,鏡頭用保護膜封著。旁邊放著一疊空白會員協議書,封面印著俱樂部的蛇形標誌——跟她簽過的那份一模一樣。最底下壓著一張卡片,塑膠材質,黑色底,燙金編號。 美玲拿起那張卡片,翻到正面。 照片裡的臉她太熟悉了——嘉偉,穿著深藍色西裝,領帶打得整整齊齊,表情平靜,像在拍證件照。照片下方印著一行字:「俱樂部內部通行證|會員編號007」。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,卡片邊緣割進指腹。 通行證背面的磁條反射著床頭燈的光線。她想起嘉偉出國前的那些晚上——他總是加班到很晚,說要處理海外業務,說等她睡著了才能回訊息。她想起他床頭抽屜裡那瓶從未見過的古龍水,想起他行李箱夾層那張陌生的飯店房卡。 她以為是自己多疑。 美玲站起身,膝蓋發軟,手扶著床沿才站穩。通行證被她握在掌心,邊角壓進肉裡。她抬起頭,視線越過床頭櫃,落在梳妝臺的鏡面上。 口紅寫的字,筆跡流暢,帶著刻意拉長的尾勾—— 「歡迎回家,會員編號007。」 字跡跟她衣櫃深處那張黑色邀請函上的字一模一樣。主持人的筆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