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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章 / 共 9

歸途與暗影

作者:s z · 本章 4,182 · 全作 40,604

週三早上六點半,思倫睜開眼睛。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還是淡藍色的,宇豪在旁邊翻身,手臂橫過來搭在她腰上。她沒有動,等那隻手自己滑開。 她坐起來,雙腳踩進拖鞋,走進浴室。鏡子裡的女人頭髮亂了,眼下一圈淺淺的暗沉。她擰開水龍頭,冷水潑在臉上,冰涼的水珠沿著下巴滴進領口。 她換上米白色雪紡衫和深藍窄裙,在玄關穿好低跟包鞋。宇豪從臥室走出來,穿著襯衫,領帶歪了一邊。 「這麼早?」他打著呵欠,走過來伸手想摟她的腰。 思倫側身避開,彎腰綁鞋帶。「今天早上有晨會,先走了。」 她直起身,拿起公事包,推開大門。身後傳來宇豪的聲音:「晚上想吃什麼?」 「隨便。」她關上門。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。金屬牆面映出她的臉,表情平靜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她看著自己在電梯門上的倒影,直到門打開。 週三、週四、週五,日子像三片疊在一起的複寫紙——起床、通勤、上班、下班、煮飯、吃飯、洗澡、躺平。宇豪每晚都試圖靠近她,手放在她腰上、肩膀蹭過來、睡前湊過來親她臉頰。她每次都說累了,翻身背對著他。 星期五晚上,宇豪在餐桌對面放下筷子。「你這週怎麼了?」 思倫低頭扒飯,沒有抬眼。「就工作忙。」 「你以前再忙也不會這樣。」宇豪的聲音輕了幾分。 她放下碗,站起來收拾空盤。「明天星期六要回娘家,東西還沒收。」 她走進廚房,打開水龍頭。水聲嘩嘩地沖刷碗盤,淹沒了身後宇豪沒有說出口的話。 星期六早上七點,思倫把後揹包拉鍊拉上。裡面裝了兩套換洗衣物、一條充電線、化妝包。她穿了一件白色棉質背心和淺色牛仔短裙,然後穿上短版牛仔外套,腳上踩著帆布鞋。 宇豪從客房走出來,登山包掛在肩上,穿著排汗衫和運動長褲。「你東西帶好了?」 「好了。」 「那走吧。」 兩人一起下樓。車子駛出社區,開上快速道路。陽光從車窗斜射進來,照在思倫的大腿上,她沒有拉下遮陽板。 車子停在高鐵站臨停區。思倫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,從後座拿出後揹包。 宇豪從駕駛座探出頭:「幫我跟你爸媽說聲抱歉,這次沒辦法一起回去。」 「好。」思倫背好揹包,站在路邊。 宇豪看了她一眼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點點頭,關上車窗。 車子緩緩駛離,匯入車流,越開越遠。 思倫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的車尾燈在陽光下閃爍,然後轉過彎,消失在視線盡頭。她沒有多說一句話,轉身走進高鐵站。 --- 高鐵列車平穩地駛過臺中市區的建築群,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逐漸轉為低矮的農田與鐵皮屋頂。思倫靠著窗戶,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,眼睛半闔。車廂裡空調很冷,她拉緊白色針織開衫的領口,把下巴縮進衣領裡。 列車廣播響起:「臺中站到了。」 她睜開眼,揹起後揹包,跟著人群走出車廂。月臺上的風比車廂裡還涼,吹動她的裙擺。她加快腳步,往出口走去。 老遠就看到父親站在閘門外,穿著一件洗到褪色的POLO衫,雙手背在身後。母親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礦泉水和一包蘇打餅乾。 「爸、媽。」思倫走出閘門,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輕了一些。 母親把塑膠袋塞進她手裡,上下打量她:「瘦了。臺北有在吃飯嗎?」 「有啦。」思倫接過袋子,沒有多解釋。 父親伸手接過她的後揹包,掛到自己肩上。「車停在對面,走吧。」 三個人穿過停車場,父親開車,母親坐副駕,思倫坐在後座。車子駛出停車場,開上熟悉的街道。路邊的檳榔攤、機車行、自助餐店,每一間店面她都認得。窗外的風景像一捲慢速播放的錄影帶,把她拉回十幾年前的夏天。 車子停在一棟三層樓的透天厝前。鐵門漆成深綠色,門口擺著兩盆發財樹,葉子被太陽曬得有些發黃。 思倫下車,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。空氣裡有鄰居廚房飄來的油煙味,混合著路邊的草腥味。她推開鐵門,走進客廳。 客廳的擺設幾乎沒變——米色皮沙發、玻璃茶几、電視櫃上擺著一臺四十吋的液晶電視,遙控器放在同一個位置。牆上的時鐘還是那個老掛鐘,秒針一格一格地跳。她換上拖鞋,走進自己的舊房間。 房間不大,一張單人床靠牆,床單換成淺藍色的,枕頭邊放著一隻舊絨毛熊。書桌上空空的,抽屜裡還留著她高中時的筆記本。窗簾是白色蕾絲的,風從窗縫吹進來,窗簾輕輕飄動。 她放下揹包,坐在床沿,手掌壓在床單上,感覺指尖下的布料柔軟乾燥。 客廳傳來母親的聲音:「晚上想吃什麼?我去市場買菜。」 思倫站起來,走出房間。「隨便,媽煮什麼我都吃。」 母親正在廚房打開冰箱,探頭看了看裡面的食材。「那煮個滷肉、炒個青菜、煎一條魚,好不好?」 「好。」思倫走進廚房,站在母親旁邊,「我幫你。」 母親沒有拒絕,遞給她一把蔥。「洗一洗,切段。」 思倫接過蔥,打開水龍頭。水流沖過蔥白,她一根一根地搓洗,動作很慢。母親在旁邊切五花肉,刀落在砧板上,發出規律的篤篤聲。 傍晚五點多,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鐵門被推開,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來,穿著Uber Eats的外送員外套,腰間掛著常用的腰包。 「姐!」許思良看到思倫,眼睛一亮,大步走過來,伸手就攬住她的肩膀,「你回來了!怎麼沒跟我說?」 思倫被他攬得身體一歪,嘴角忍不住往上揚。「跟你說了就不算驚喜了啊。」 思良放開她,退後一步,上下打量。「你真的瘦了。臺北到底有沒有在吃飯?」 「你跟媽問一樣的問題。」思倫笑著搖頭。 思良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,走進廚房,探頭看母親在煮什麼。「哇,滷肉。媽,你今天煮這麼豐盛?」 「你姐回來,當然要煮好一點。」母親頭也不回,鏟子翻動鍋裡的青菜。 思良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,打開喝了一口,靠在廚房門框上,看著思倫站在水槽邊洗菜的背影。「姐,你這次回來待幾天?」 「星期天下午回去。」 「那明天我排休,帶你去吃那間你以前最喜歡的牛肉麵。」 思倫轉頭看他,眼眶微微發熱。「你還記得?」 「廢話,你是我姐耶。」思良又喝了一口啤酒,嘴角掛著笑。 晚餐時間,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前。母親端上滷肉、清炒空心菜、煎黃魚、一鍋蘿蔔湯。父親打開電視,轉到新聞臺,畫面上播著地方新聞。思良夾了一塊滷肉放進思倫碗裡,母親又夾了一塊魚。 思倫低頭吃著碗裡的菜,米飯的熱氣撲在臉上。耳邊是父親評論新聞的聲音、母親問她工作狀況的碎念、思良插科打諢的笑話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像一層溫暖的棉被,把她裹在中間。 她沒有說太多話,只是偶爾點頭、偶爾笑一下。碗裡的飯吃得很慢,但每一口都吞下去了。 電視上播完新聞,轉到八點檔。母親開始收拾碗盤,思倫站起來要幫忙,被母親按回椅子上。「你坐著,讓你弟收。」 思良哀嚎一聲,還是乖乖站起來,把碗盤疊在一起端進廚房。 晚上十點,父母陸續去洗漱,客廳只剩思倫和思良。父親經過客廳時交代了一句:「不要聊太晚,你姐要休息。」 「知道了啦。」思良揮揮手。 父親走上樓,腳步聲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。 思良從沙發上坐直,轉頭看著思倫,臉上帶著認真的表情。「姐,難得你回來,我們好好聊一下。」 思倫靠在沙發上,身體陷進柔軟的椅背裡,側頭看著弟弟。客廳的燈光昏黃,電視已經關了,只剩下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。 她嘴角帶著一抹真誠的笑意,聲音懶懶的:「好啊,聊什麼?」 --- 思良把抱枕往旁邊一扔,整個人往沙發靠背倒去,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。「姐,我跟你說實話,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」 「怎麼了?」思倫把腳放下來,轉過身面對他。 「退伍半年了,投了不知道幾十封履歷,面試了七八間,要嘛說我學歷不夠,要嘛說我經驗不足。」思良的聲音悶悶的,「到最後只能跑外送,每天騎車在路上跑,下雨天也跑,大太陽也跑,一個月賺沒多少。」 思倫沒接話,只是靜靜看著他。 「小瑜最近對我很冷淡。」思良的聲音更低了,「上禮拜我約她吃飯,她說要加班。我打電話給她,她說在忙,講沒兩句就掛了。」 「你們吵架了?」 「沒有。」思良搖頭,「就是……她開始不耐煩了。我知道她在想什麼,她家裡一直在問我到底要幹嘛,都退伍半年了還在送外送。」 思倫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。「思良,你才25歲,退伍半年找不到理想工作很正常。」 「可是小瑜她——」 「如果她因為你現在還在找方向就要分手,那她也不是那個對的人。」思倫的聲音輕柔但堅定,「你是我弟,我知道你有多認真。你只是需要時間。」 思良轉頭看她,眼眶有點紅。「姐,你真的這麼想?」 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思倫笑了,「你小時候說要當太空人,我還幫你用紙箱做頭盔。」 思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,伸手揉了揉眼睛。「幹,你不要提那個,超丟臉。」 「哪裡丟臉?我覺得很可愛啊。」 客廳裡的氣氛鬆了下來。思良坐直身體,深吸一口氣。「好啦,聽你這樣講,好像也沒那麼糟。」 「本來就不糟。」思倫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「好了,我要去睡了,明天還要跟你去吃牛肉麵。」 「嗯,晚安。」 思倫走上二樓,推開自己房間的門。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單人床、一個衣櫃、一張書桌。窗簾是以前她選的碎花布,床單也是她喜歡的淺藍色。 她脫掉裙子,掛在衣架上,又解開胸罩,掛在裙子旁邊。身上只剩一件細肩帶背心和半透明白色蕾絲內褲。她掀開被子,躺到床上,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裡。 窗外的路燈透進窗簾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光暈。她睜著眼睛看著那塊光暈,腦子裡什麼都沒想,只是靜靜地躺著,讓身體慢慢放鬆下來。 --- 思倫關掉房間裡的大燈,只留床頭那盞小燈。 她躺到單人床上,身體蜷縮成側躺的姿勢,膝蓋彎起來,手縮在胸前。床墊是她睡了好幾年的那一張,枕頭上有洗衣精的味道,窗簾是以前自己挑的碎花布。這個房間她住了二十幾年,每一道牆壁、每一個角落她都熟悉。 但她閉上眼,眼前浮現的是偉明的臉。 那雙眼睛,那種從容的、掌控一切的眼神。 她猛地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光暈。心臟跳得很快,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耳邊轟鳴。 她重新閉上眼,這一次浮現的是阿傑——他壓在她身上時的表情,那種年輕的、帶著惡意的笑。她想起那天早上,門鈴響起,她透過門眼看出去,看見阿傑的臉,她開了門。 思倫的呼吸開始變淺。 她翻身平躺,手指掐進掌心,指甲陷進肉裡。她告訴自己不要想了,不要想了。 但身體不聽話。 一股燥熱從小腹深處升起來,緩慢地、固執地蔓延開來。她的恥處開始發燙,陰道深處傳來一陣收縮,像是某種記憶被喚醒。她咬緊嘴唇,不敢發出聲音,雙腿不自覺地夾緊。 不行。 她摸索到床頭櫃上的後揹包,拉開拉鍊,摸到那罐安眠藥。倒出兩顆,乾吞下去。藥片卡在喉嚨裡,苦味蔓延開來。 她躺回枕頭上,等待黑暗吞噬意識。 藥效還沒完全上來,她的腦子還清醒著。她想:為什麼? 為什麼明明回到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,這個應該是避風港的地方,身體卻還記得那樣的感覺? 那樣的——快感。 淚水從眼角滑落,流進耳際。 她沉入無夢的睡眠。 月光從窗簾縫斜落在她臉上,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珠,內褲濕了一小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