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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章 / 共 7

三條紅線

作者:噴你一臉 · 本章 9,823 · 全作 56,888

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線。雪乃坐在床沿,手裡握著一支驗孕棒,塑膠外殼被她攥得發燙。 顯示窗裡,兩條線並排浮著,顏色鮮紅,像兩道割開的傷口。 她眨了眨眼,又看了一次。兩條線還在。她把驗孕棒舉到月光下,瞇起眼睛確認——一條是對照線,另一條顏色更深,像是嘲笑她似的,穩穩地橫在那裡。 她沒有尖叫,沒有哭,也沒有把東西砸出去。她只是坐著,腦子裡一片空白,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聲音。 她開始數日期。 上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?她閉上眼,在記憶裡翻找。上個月……月初?不對,好像更早。她拿起手機,打開月曆,手指往上滑,滑過一格又一格的空白,終於停在一個標記處。她盯著那個日期,又數了一遍。 晚了七天。 她的手開始抖。 雪乃把驗孕棒放在床頭櫃上,兩手交握,指尖冰涼。她試圖冷靜分析——這不一定是真的,驗孕棒也可能出錯,藥妝店買來的便宜貨,誰知道準不準。她深呼吸,告訴自己明天再去醫院檢查一次,也許一切都只是誤會。 可她心裡清楚。 她想起八幡。最後一次肌膚之親,是在他家那張窄床上。他壓在她身上,額頭抵著她的肩窩,呼吸粗重,她記得他最後那幾下頂得特別深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釘進她身體裡。她記得自己當時還笑他「太貪心了」,他悶聲回了一句「是你太誘人」。 然後是材木座。 工具間那張破舊的摺疊椅上,她坐在他腿上,裙子被撩到腰間,他掐著她的腰用力往上頂。她閉著眼,腦海裡全是八幡的臉,嘴裡喊的也是八幡的名字。材木座在她耳邊喘著氣說「雪之下同學,你裡面好熱」,她沒有回應,只是咬著唇,讓身體自己搖晃。 兩次。一個是愛,一個是恨。 現在,這兩條線把一切都攪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留下的。 雪乃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,隔著衣料按了按,那裡平坦柔軟,感覺不到任何異樣。但這幾天的身體確實不對勁——早上起來總是反胃,聞到油煙味就想吐,胸部脹得發疼,她以為是月經快來了,原來不是。 她坐了很久,久到月光從地板上爬走,房間暗下來,又亮起來。 手機螢幕亮了,是LINE的通知。雪乃看了一眼,是八幡傳來的訊息,問她「這幾天怎麼都沒回訊息,還好嗎」。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停在鍵盤上方,最後還是把手機翻過去,螢幕朝下扣在床上。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。 告訴他?告訴他「你在我身體裡留下了一條生命,但也許那不是我想要的」?還是告訴他「我為了報復你,讓另一個男人碰了我,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」? 雪乃低著頭,長髮垂落,遮住她的臉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她偶爾吸鼻子的聲音。她沒有哭出聲,眼淚卻順著鼻樑滑下來,滴在睡裙上,暈開一小圈深色。 她伸手拿起驗孕棒,看著那兩條線,手指慢慢收緊,塑膠殼發出細微的裂響。 窗外,天已經亮了。 雪乃握著驗孕棒,無力地癱坐在床沿,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。晨光從簾縫透進來,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一道斜影,她沒有動,像是連呼吸都忘了。 --- 月光已經退去,房間裡只剩晨光從窗簾縫滲進來,在地板上鋪開一條淡金色的線。雪乃仍坐在床沿,驗孕棒被她擱在床頭櫃上,兩條紅線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眼底。 她不知道該找誰。 陽乃?她閉上眼,腦海裡浮現姊姊那張帶著嘲弄笑意的臉。不行。八幡?她連他的訊息都不敢回。材木座?她甚至不想再想起那個名字。 她拿起手機,通訊錄往下滑,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——由比濱結衣。 雪乃愣住了。為什麼會想到她?她搖搖頭,想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掉。但她停不下來——結衣和八幡……如果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,那她也有可能…… 她咬著唇,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。最後還是按了下去。 鈴聲響了三下。 「……喂?」 結衣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,帶著濃重的鼻音,像是剛哭過,又像是還沒睡醒。雪乃張了張嘴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 「雪乃……?」 結衣的聲音顫了一下,帶著試探。 雪乃深吸一口氣,手指攥緊手機,指節泛白。她閉上眼,聲音壓得極低:「結衣,妳……這個月來了嗎?」 話筒那頭安靜了。 幾秒鐘,像是幾個小時。雪乃聽見結衣的呼吸聲突然變重,然後是一聲倒吸——帶著哭腔的、壓抑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住喉嚨的吸氣聲。 「……妳怎麼知道?」 結衣的聲音碎成了幾截,每個字都在抖:「我……我昨天驗了……兩條線……雪乃,妳也是嗎?」 雪乃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握著手機,聽著結衣壓抑的啜泣聲從話筒那頭傳來。那聲音很輕,像是怕被誰聽見,卻又無法完全吞回去。 「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……」結衣斷斷續續地說: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……不敢告訴任何人……」 雪乃低下頭,長髮垂落,遮住她的臉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不像自己:「我也不敢。」 電話兩端同時陷入沉默。只剩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,在晨光裡交織在一起,像兩條被沖上岸的魚,隔著話筒感受著對方同樣的窒息。 雪乃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天已經全亮了。 「結衣。」她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我們……去見姊姊吧。」 --- 陽乃公寓裡的柑橘香氣比記憶中更濃,像是刻意薰過,試圖掩蓋什麼似的。雪乃站在玄關,拖鞋的絨面蹭過木地板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結衣在她身後半步,始終低著頭,雙手緊握著揹包的背帶,指節泛白。 客廳的落地窗拉開了一半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進來,在木地板上鋪出一道明暗分界。陽乃坐在那道光線的邊緣,手裡的紅茶杯冒出裊裊白煙。她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看著兩人,眼神像在讀一份意料之中的報告。 「進來吧。門關上。」 雪乃走進客廳,在單人沙發邊緣坐下,身體僵直,背脊貼著靠墊,像在躲避什麼。結衣挨著她坐進雙人沙發,整個人縮成一團,膝蓋併攏,雙手擱在腿上,指尖不停地掐著掌心。 陽乃的目光在她們之間來回掃了兩遍,然後把茶杯擱下,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。 「誰先說?」 沉默像一層透明的膜,罩在三人之間。雪乃張了嘴,又閉上。那些字在喉嚨裡滾了好幾圈,就是出不來。 結衣的呼吸聲越來越重,終於忍不住,聲音帶著哭腔:「陽乃姊……我懷孕了。」 陽乃沒有動。她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,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結衣見她沒反應,聲音更碎了:「昨天早上驗的……兩條線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……」 陽乃沒有打斷她,等她說完,才把視線轉向雪乃。雪乃低著頭,長髮垂下來,遮住整張臉。她能感覺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盞聚光燈,無處可逃。 「我也是。」 三個字,像三顆石子丟進深潭,沉到底,連水花都沒濺起來。 陽乃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氣,再吐出來時帶著一聲極輕的嘆息。她沒有罵人,沒有冷嘲熱諷,甚至沒有問「你們什麼時候搞在一起的」。她只是轉身走進臥室,門在身後輕輕闔上。 客廳裡剩下兩個人,並肩坐著,卻像隔了一條河。結衣的啜泣聲斷斷續續,雪乃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髮精味道,夾著一點汗味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時留下的。她沒有轉頭去看,只是盯著自己的膝蓋,感覺指尖涼得發麻。 臥室的門開了。陽乃走出來,手裡捏著一支白色塑膠殼的驗孕棒,走到茶几前,輕輕放下。那動作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 「你們看看。」 雪乃抬起頭。驗孕棒的顯示窗裡,兩條紅線並排,顏色鮮豔,像兩道小小的傷口。 結衣倒吸了一口氣,手摀住嘴,眼眶瞬間泛紅。雪乃盯著那兩條線,覺得它們像是某種審判的印記,烙在塑膠殼上,烙在她們三個人身上。 「前天驗的。」陽乃說,語氣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:「本來想一個人處理掉,結果你們先來了。」 「陽乃姊……」結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 陽乃沒有看她,走到窗邊,背對著兩人。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。她的肩膀微微僵硬,雙手抱胸,像是在壓住什麼東西。 「現在,我們三個都懷孕了。」她說這句話時沒有回頭,聲音裡帶著一種雪乃從未聽過的疲憊:「你們打算怎麼辦?」 沉默再次填滿客廳。 雪乃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想不出來。她以為自己會恨結衣,恨陽乃,恨這整件事。但此刻她坐在這裡,看著姊姊的背影,聞著結衣的呼吸聲,那些恨意像被水泡過一樣,軟爛得提不起來。 「我不知道。」她最後說,聲音乾澀。 陽乃動了。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指尖在螢幕上滑動,熟練地找到聯絡人,按下撥號鍵。電話響了兩聲,被接起。 「喂,是我,雪之下。」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,像剛才的疲憊從未存在過:「我想預約婦產科,明天下午,三個人。」 雪乃轉頭看向結衣。結衣也正好抬起頭,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會。那一瞬間,雪乃看見結衣眼裡的淚光,也看見自己倒映在她瞳孔裡的影子。恨意還在,但被什麼更重的東西壓住了——一種共同的、無法言說的沈重。 陽乃掛斷電話,回過頭來,看見兩人交換的眼神,嘴角牽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嘆氣。 「約好了,明天下午兩點。」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,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。那目光裡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雪乃很少在她姊姊身上看到的東西——像是某種認命,又像是某種決心。 「現在,誰來跟我說說,你們打算怎麼辦?」 --- 候診室的白色日光燈嗡嗡作響,冷氣開得極強,吹得雪乃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她坐在塑膠椅上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指尖冰涼。 結衣坐在她對面,低著頭,淺棕色的雙馬尾垂在肩側,兩手死死抓著包包的背帶,指節泛白。陽乃坐在最靠窗的位置,翹著腿,翻閱一本過期的婦幼雜誌,表情像在等一班誤點的公車。 沉默像一層薄冰,誰都不願意先踩上去。 「所以。」陽乃翻了一頁,語氣漫不經心,卻像刀子一樣劃破空氣:「那個孩子,是那個叫材木座的?還是八幡的?」 雪乃的背脊僵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,盯著自己膝蓋上的布料紋路,感覺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,吐不出半個字。 陽乃沒有追問,只是又翻了一頁雜誌,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像在確認什麼事。 結衣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,咬著下唇,目光在雪乃和陽乃之間來迴游移,最後還是低了下去,不敢看任何人。 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,每一秒都在繃緊。雪乃能聞到消毒水混著結衣身上那股洗髮精的氣味,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,讓她的胃微微翻攪。 「雪乃。」陽乃的聲音又響起來,這次帶著一點不耐煩:「你不說話,我怎麼幫你?」 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雪乃的聲音乾澀,像砂紙刮過木頭。 陽乃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把雜誌闔上,擱在腿上。候診室裡又陷入沉默,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和偶爾從診間傳出的模糊交談。 雪乃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。她想起那支驗孕棒上的兩條紅線,想起陽乃把它放在茶几上時那輕得像怕碎掉的動作。她想要恨什麼人,卻發現自己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。 「三十七號,雪之下雪乃小姐,請進診間。」 廣播聲劃破沉默,像一盆冷水潑在三人之間。雪乃猛地抬起頭,看見護理師站在診間門口,手裡夾著病歷。 陽乃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皺褶,語氣平淡:「進去吧。我幫你排的是第一個。」 雪乃站起來,雙腿有些發軟。經過結衣身邊時,她聽見結衣輕輕吸了一下鼻子,像是想說什麼,卻終究沒有開口。 她走進診間,護理師在身後將門帶上。門板闔上的那一聲悶響,將她與候診室裡那兩個人隔開,也將她們三個人各自推向不同的方向。 --- 診間的冷氣嗡嗡作響,消毒水的氣味刺得鼻腔發酸。雪乃坐在椅子上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指節泛白。陽乃站在她身後,結衣則坐在角落的塑膠椅上,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。 醫師翻動手中的病歷,目光在三人之間掃過一圈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:「檢查結果出來了,三位都確認懷孕。」 診間裡安靜了兩秒,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鳴。 「根據你們提供的可能受孕日期,」醫師低頭看著表格,「雪之下雪乃小姐,懷孕約六週。雪之下陽乃小姐,約五週。由比濱結衣小姐,約四週。」 六週。 雪乃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。她飛快地心算——六週前,她和八幡已經因為冷淡而很久沒有親密接觸了。那段時間,她只和材木座有過一次。只有那一次。 她懷的,是材木座的孩子。 這個事實像一把鈍刀,從胸口慢慢捅進去,絞著血肉。她想報復八幡,想用另一具身體的溫度來填補那道裂縫,想證明自己也可以不在乎——可報復的果實,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子宮裡,以六週的生命形態,嘲笑她的愚蠢。 「雪乃,」陽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難得的遲疑,「妳……」 雪乃沒有回頭。她的眼眶發燙,視線模糊成一片白茫茫的光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她死命咬住下唇,不讓它掉下來。 「醫師,」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,「確定是六週嗎?」 「超音波顯示的胚胎大小符合六週。」醫師推了推眼鏡,「誤差在一週以內。」 一週以內。雪乃閉上眼睛。就算是七週,她和八幡最後一次親密也在兩個月前。怎麼算,都不可能是八幡的孩子。 她聽見結衣在角落發出細微的抽氣聲,聽見陽乃的呼吸沉了下去。三個女人,三條命,三筆糊塗帳——而她懷著最諷刺的那一筆。 診間裡誰都沒有說話。雪乃的雙手死死攥住診療服的衣角,布料在掌心裡皺成一團。她微微顫抖著,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,想抓住什麼,卻什麼都抓不住。 陽乃站在她身後,目光落在妹妹的後腦勺上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不知在想什麼。結衣低下頭,雙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,眼眶泛紅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 --- 診間的門在身後闔上,那聲沉悶的「喀噠」像是某種判決的落定。走廊的白熾燈光刺得雪乃眼眶發酸,她靠在牆壁上,冰涼的瓷磚隔著薄薄的診療服滲進皮膚,沿著脊椎一路爬升,卻比不上胸口那團燒灼的恨意。消毒水的氣味在鼻腔裡揮之不去,混著自己身上殘留的醫院紙袍味道,令人作嘔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,那裡躺著一個生命,一個她不愛的男人種下的生命,這個認知讓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,酸液湧上喉嚨,她不得不咬緊牙關才忍住那股反胃的衝動。 走廊盡頭有人推著醫療車經過,輪子滾過磨石子地板發出規律的聲響,由遠而近,又由近而遠。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,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,像是某種倒數計時。雪乃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,隔著布料感受那片平坦的皮膚,卻什麼也感覺不到。才幾週而已,醫生是這麼說的。幾週前的那個下午,在校舍後方那間骯髒的工具間裡,她閉著眼睛,任由材木座笨拙地脫下她的內褲,滿腦子想的都是八幡壓在結衣身上的畫面。 陽乃緊跟著走出來,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每一步都帶著那種她特有的從容節奏。她雙手抱胸,嘴角掛著那副熟悉的嘲弄弧度,像是剛才在診間裡聽到的只是天氣預報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,腰帶繫得恰到好處,襯出豐滿的曲線,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從容,彷彿剛才醫生宣佈的只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檢查結果。雪乃盯著她的側臉,姊姊的妝容完美無瑕,唇色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玫瑰紅,連一根髮絲都沒有亂。為什麼她永遠都能這麼體面?即使在這種時刻,她看起來仍然像是站在舞臺中央的主角,而自己只是那個被燈光照得無所遁形的配角。 雪乃轉過頭,聲音像淬了冰:「姊姊,妳的孩子是八幡的吧?」 陽乃的腳步頓了一下,高跟鞋的聲響突然停住。那短暫的停頓裡,雪乃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緊繃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鬆弛姿態。 「真諷刺。」雪乃笑出來,那笑容卻沒有一絲溫度,唇角扯動的弧度僵硬得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開的,「我們姊妹共享了同一個男人,現在連懷孕都要一起。」 陽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,她向前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雪乃。兩姊妹的身高差不多,但陽乃刻意站直了身子,讓陰影落在雪乃身上,那股她慣用的壓迫感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籠罩下來:「總比懷上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的孩子好。」 走廊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。 雪乃的臉色刷地白透,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,連耳根都燒起來。她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。陽乃的話精準地刺穿了她的心臟——她不愛材木座,從來都不愛。那只是一場愚蠢的、可笑的報復,是她被八幡拋棄後賭氣喝的悶酒,是材木座趁虛而入的安慰,是她自己迷迷糊糊地沒有推開。她記得那天下午的細節,記得材木座粗糙的手掌貼在她腰上的觸感,記得他急促的喘息噴在她頸側的熱氣,記得他進入她時那種鈍重的、陌生的疼痛。她閉著眼睛,幻想那是八幡,甚至在他到達高潮前的那一刻,她脫口而出喊了八幡的名字。材木座頓住了,她看見他眼裡閃過的受傷神色,但她沒有道歉。 而現在,她肚子裡躺著那個男人的孩子,這個事實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心上,疼得她幾乎站不住。她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,不得不把更多的重量靠在牆上,冰涼的瓷磚貼著她的後背,卻無法緩解那股從內臟深處翻湧上來的灼熱。 「雪乃,陽乃姊……」結衣慌亂地從診間小跑出來,她還穿著醫院的淡綠色診療袍,寬大的衣擺在她跑動時晃動著,露出底下蒼白的小腿。她的淺棕色雙馬尾有些鬆散了,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,臉頰上還帶著剛才醫生宣佈結果時的茫然紅暈。她站在兩人中間,雙手無措地絞在一起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「妳們別這樣……」 雪乃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護手霜香味——是柑橘調的,那是雪乃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。當時她挑了很久,最後選了這款,因為結衣說過她喜歡清爽的味道。現在這個味道飄在消毒水瀰漫的走廊裡,卻像是某種殘酷的提醒。 「閉嘴。」雪乃打斷她,轉過頭,目光像兩把刀釘在結衣身上,「結衣,妳是故意的是嗎?」 結衣的臉色瞬間蒼白,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一乾二淨,像是有人拿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溫度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卻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一樣發不出聲音。 「故意什麼?」她聲音發抖,像是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。 「裝傻嗎?」雪乃往前踏了一步,聲音壓得極低,卻比嘶吼更令人心驚。她能聞到結衣身上淡淡的護手霜香味,那是她以前送給結衣的生日禮物,現在聞起來卻像一種諷刺。她盯著結衣的眼睛,那雙總是帶著溫暖笑意的眼睛,此刻卻滿是驚慌和愧疚,「妳知道八幡是我的男朋友,妳還是去了他家。妳脫了衣服,張開腿讓他幹妳——妳告訴我,這不是故意的?」 結衣的嘴唇顫了顫,眼眶泛紅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像是隨時都會潰堤:「我……我不是……」 「不是什麼?」陽乃在旁邊冷笑,她換了個姿勢靠在牆上,雙手抱胸的姿態看起來像是欣賞一場好戲。她的風衣下擺隨著她換姿勢的動作輕輕晃動,露出裡面那件深藍色的連身裙,「不是故意爬上妳妹妹男友的床?」 「陽乃姊!」結衣轉向她,聲音帶著哭腔,眼淚終於滾落下來,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濕潤的痕跡。她抬手去擦,卻越擦越多,淚水混著鼻水,把她的妝容弄得一團糟,「妳也是啊……妳明明知道八幡是雪乃的……」 陽乃的臉色一沉,原本掛在嘴角的冷笑瞬間消失,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。她站直身子,向前走了兩步,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:「妳再說一次?」 「我說的是事實!」結衣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聲音哽咽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倔強。她的肩膀微微顫抖,雙手握成拳頭垂在身側,指甲掐進掌心,像是要靠疼痛撐住自己,「妳是雪乃的親姊姊,妳比她大兩歲,妳應該保護她,而不是——」 「而不是什麼?」陽乃逼近一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聲音冷得像刀鋒,「而不是在妳這個賤人勾引她男朋友之後,陪她那個頹廢的男友喝酒安慰他?結衣,妳有什麼資格指責我?妳不過是個趁虛而入的第三者,裝什麼無辜?」 「我沒有裝無辜!」結衣哭喊出來,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,帶著破碎的顫音。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,卻越抹越多,眼眶紅得像兩顆熟透的櫻桃,「我知道我錯了!我知道我對不起雪乃!可是妳呢?妳從來就只想玩弄雪乃吧?妳把她當成玩具,連她喜歡的男人都要搶!」 陽乃的臉色鐵青,揚起手。 雪乃看見她姊姊的手掌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看見結衣下意識地縮起肩膀閉上眼睛。那一刻,走廊裡的時間像是被拉長了,她甚至能看清陽乃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金色手鍊在燈光下閃爍的光點。 「夠了。」 雪乃的聲音不大,卻讓兩個人都僵在原地。 陽乃的手停在半空中,距離結衣的臉只有幾公分的距離,遲遲沒有落下。結衣的眼睛還閉著,睫毛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蝶翼,淚水從緊閉的眼縫中滲出來。 雪乃靠在牆上,長髮垂落遮住半張臉,看不清表情。雙手垂在身側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紅痕。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轟轟作響,像是有人在她腦袋裡敲鼓,每一次鼓點都震得太陽穴發疼。她聞到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結衣的護手霜香氣,混著陽乃身上那瓶昂貴的香水味,三種氣味交織在一起,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她困在中間。 「你們都夠了。」 走廊陷入死寂。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聲隱隱約約地響著,有人在走廊盡頭推著醫療車經過,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音由遠而近,又由近而遠。消毒水的氣味縈繞在鼻腔裡,揮之不去,像是某種無形的枷鎖,把她釘在這個荒謬的現實裡。牆上的時鐘還在滴答作響,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,像是某種倒數計時,倒數著她的人生徹底崩潰的那一刻。 雪乃緩緩抬起頭,眼眶泛紅,眼神卻異常地冷靜。她的視線掃過陽乃,再掃過結衣——這兩個女人,一個是她的親姊姊,一個是她的好朋友。陽乃的手還停在半空中,像是被按了暫停鍵,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臉色鐵青。結衣的淚水還在往下掉,一滴一滴落在診療袍的前襟上,暈開深色的水漬。她們都和她共享了同一個男人,現在,她們的肚子裡都躺著那個男人的種。 而她,懷的卻是另一個男人的孩子。 這一切荒謬得像一場惡劣的笑話。她想起那些她曾經以為會永遠的畫面:結衣在教室裡對她笑,遞過來一瓶草莓牛奶;陽乃在家庭聚餐時夾菜給她,說「妹妹要多吃點」;八幡在夕陽下的校園裡牽著她的手,說「我會一直在妳身邊」。那些畫面現在看起來都像是假的一樣,像是某個殘酷的導演排演的一場戲,等著看她崩潰。 「我們姊妹共享了同一個男人,」雪乃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在空蕩的走廊裡格外清晰,「連懷孕都要一起。陽乃,妳說得對,我懷的是一個我不愛的人的孩子。可是妳呢?妳懷的,是妳妹妹的男朋友的孩子。」 陽乃的嘴唇動了動,卻沒說出話來。她難得地別開了視線,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,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。她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,那隻停在半空中的手終於垂落,無力地貼在身側。 「結衣,」雪乃轉向她,眼神複雜得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,「妳說妳不是故意的。可是妳明明知道八幡有女朋友,妳還是去了。妳說妳明天就死心,可是妳沒有。妳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,一次又一次地——」 她沒有說完。結衣的哭聲已經蓋過了她的話,那哭聲壓抑而絕望,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,混著濃重的鼻音和斷斷續續的抽氣聲。結衣的雙腿像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,她慢慢地蹲下來,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,把臉埋進臂彎裡。淡綠色的診療袍在地板上攤開,像一朵凋謝的花。 雪乃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走廊的冷氣吹在她臉上,冰涼刺骨,像是有人拿冰塊貼在她的皮膚上。她想起八幡那張頹廢卻溫柔的臉,想起他看著她時的眼神,想起他喊她名字時的聲音——然後,畫面碎裂,變成他壓在結衣身上的樣子,變成他躺在陽乃懷裡的樣子,變成他低聲喊著別人的名字卻在她身上律動的樣子。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她腦海裡閃過,像是某部殘酷的電影,她卻無法按下暫停鍵。 她睜開眼。 「夠了。」她說,聲音平靜得可怕,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,死寂而深邃,「我們去找八幡吧。」 陽乃和結衣同時抬起頭。陽乃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,像是驚訝,又像是某種隱晦的讚賞。結衣的淚水還掛在臉上,眼眶紅腫,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。 「讓他知道他做了什麼好事。」 --- 醫院的玻璃門在身後滑開,午後的陽光撲面而來,帶著夏末殘留的暑氣。雪乃瞇了瞇眼,適應光線的同時,腳步已經自動往左轉——那是前往比企谷家的方向。 她沒回頭確認身後的人是否跟上。身後響起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節奏,一前一後,步伐輕重不一。陽乃的腳步帶著某種從容的韻律,結衣的則斷斷續續,像是隨時會停下來。 路旁的銀杏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,陽光從葉隙間灑落,在她們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雪乃看著自己影子被拉長又縮短,每一步都踩在一個她無法回頭的決定上。 「雪乃,走這麼快,是急著見他嗎?」陽乃的聲音從身後飄來,帶點戲謔的調子。 雪乃沒有應聲。她的視線鎖定在前方路口那盞紅綠燈上,像鎖定一個靶心。綠燈亮起時,她跨出步伐,心跳卻比腳步更沉。 「那個……雪乃醬,」結衣的聲音從更後面傳來,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,「八幡他……他知道嗎?我們懷孕的事。」 雪乃終於停下腳步。她沒有回頭,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「他很快就會知道了。」 沉默再次落下,只有三雙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。路過一間便利商店,自動門打開的瞬間,冷氣外洩,混著關東煮的味道撲來。雪乃想起那個晚上,她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站在八幡家門口,正要按下門鈴,卻聽見屋裡傳出結衣的呻吟聲。 她的指節收緊。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,比企谷家的門牌映入眼簾。那棟熟悉的兩層樓房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地佇立著,窗簾半拉,看不出裡頭有沒有人。雪乃的心跳突然加快,胸口那團死寂的決絕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隱隱騷動——是恨,是痛,還是別的什麼,她已經分不清了。 她停在門前。 陽乃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停住,結衣則站在更遠的地方,像是隨時想轉身逃跑。三個人誰也沒說話,只有風吹過門前那棵老樹,葉片沙沙作響。 雪乃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,按下了門鈴。
噴你一臉

另有《重生之性愛霸主》《互設情網》等 2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