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間的門開了。 我走出來的時候,天剛濛濛亮,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,把大廳染成一片沒睡醒的顏色。曼曼還蜷在沙發上,薄毯裹到下巴,臉朝內側埋著,金棕色的長髮散在靠枕上。她的呼吸聽起來很均勻,但我注意到她肩膀的線條是緊的——裝睡的人,肌肉騙不了人。 我沒揭穿她。 走到茶几邊,我把一個紙袋擱在玻璃檯面上,裡頭發出布料摩擦的細響。然後我在她對面的單人椅坐下,手肘撐在膝蓋上,語氣像在交代明天早餐吃什麼。 「下午三點,第一批人會到。」 毯子底下的身體動了一下,很輕,但我看到了。 「妳睡醒以後,把自己洗乾淨,」我指了指茶几上的紙袋,「衣服我準備好了,穿那個。」 她沒應聲。我頓了一下,補了一句:「妳也知道B哥那幫人什麼德性。要是讓大家不盡興,場面會很難看——對妳,對隔壁那個,都是。」 曼曼的背脊僵了一瞬。 「反過來說,」我往椅背靠去,聲音放緩,「大家玩得開心,七天後妳就能回家。衣服穿好,人配合,時間很快就過了。」 她還是沒說話。整個大廳只剩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,隔著紗窗,悶悶的。 我等了十幾秒,沒等到任何回應。也無所謂,我本來就沒打算跟她討價還價。站起身,我把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拎起來,搭在手臂上,往門口走。 經過茶几的時候,我瞥了一眼她擱在毯子外頭的手——指節泛白,攥著毯緣,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布料扯破。我沒停,繼續走到玄關,換上皮鞋,彎腰綁鞋帶時從鞋櫃鏡子裡看見她仍維持同一個姿勢,一動不動。 我推開鐵門。晨風灌進來,帶著山區特有的草腥味。 「砰。」 門板闔上,接著是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響,然後是引擎發動的低鳴,輪胎碾過碎石,聲音漸遠。 大廳重新安靜下來。 毯子邊緣慢慢掀開一條縫,一雙眼睛從縫裡露出來,直直盯著鐵門的方向,盯著那扇剛剛關上的門。 --- 鐵門被踹開時,我正把毯子往身上裹。外頭天剛亮,灰濛濛的光線從B哥背後湧進來,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衣的小弟,一個拎著塑膠袋,一個叼著菸。 「麥克交代的,下午三點前要弄乾淨。」B哥踢掉鞋,踩著磨石子地走進來,目光掃過我身上那件薄得透光的洋裝,咧嘴笑,「先別換,去隔壁房見習一下。」 他一把抓住我手臂,推著我往走廊走。小弟跟在後面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。隔壁房門半掩,立燈的光從門縫漏出來。 B哥推開門,把我往裡頭一搡。大圓被綁在沙發上,嘴裡塞著灰布,身上那套肉色內衣比早上更歪了,肩帶滑到手臂中段,乳房的邊緣露在外面。她看見我,眼睛猛地瞪大,喉嚨裡發出悶悶的嗚咽。 B哥走過去,扯掉她嘴裡的布。大圓大口喘氣,嘴唇上還沾著口水跟布屑。 「跟妳朋友說說,昨天拍了什麼。」B哥蹲下來,手撐在膝蓋上,語氣像在聊天氣。 大圓的嘴唇抖了抖,眼神往我這邊飄了一下,又縮回去。「……我、我跪在地上,他叫我說『我是賤貨』,說三遍……」 「然後呢?」 「然後他拿手機拍我,叫我對著鏡頭笑……」她聲音越來越小,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,「說要傳給我媽。」 B哥滿意地點頭,把灰布重新塞回她嘴裡,站起身轉向我,笑著拍了拍我的臉頰:「下一個就是妳,聽懂了嗎?」 「幹你娘。」我脫口而出。 B哥眼睛一亮,立刻掏出手機對著我:「操,錄到了。麥克說妳罵一句髒話扣一萬,我等等傳給他。」他笑著把手機收回去,朝小弟揮了揮手,「帶回去,先學會怎麼跪。」 兩個小弟一左一右架住我,把我拖回大廳。B哥跟在後面,經過茶几時順手拿起紙袋裡那件洋裝,舉起來看了看,又丟回去。 「妳還有五個小時。」他指著牆上那個老舊的圓形時鐘,指針停在七點剛過的位置,「下午三點,第一批人來之前,妳得學會怎麼跪。麥克說妳嘴太臭,跪著好好想想怎麼閉上那張嘴。」 他把我往地上一推。我膝蓋撞上磨石子地,痛得倒抽一口氣。 B哥低頭看了我一眼,笑出聲來,然後帶著兩個小弟往隔壁房走去。門在他們身後關上,大廳裡又剩我一個人。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走著,我跪在冰涼的地板上,盯著那扇關上的門。 --- 門再次被推開時,我還沒把膝蓋從地板上挪開。B哥走在前頭,花襯衫的釦子敞著,金鍊在燈下晃。他往沙發上一坐,翹起腳,兩個小弟左右站定,像兩根柱子。 「起來。」他朝茶几抬了抬下巴,「跪著倒。」 我撐著地板站直,膝蓋骨頭像被砂紙磨過。茶几上排著一整列空杯,威士忌瓶立在最中間,旁邊是冰桶。我跪下去,膝蓋壓在絨布地毯上,比方才那片冰冷好一點。 「倒滿。」B哥說。 我拿起瓶子,手很穩。酒液撞進杯底,發出咕嚕一聲。 「去年,」他伸手接過第一杯,沒喝,只是轉著杯身,「妳在包廂裡講過什麼,一句一句來。」 我垂著眼。「我說,沒錢別學人家框小姐。」 「現在誰沒錢?」 我咬了一下牙。「我沒錢。」 他笑了,把杯子往桌上一擱,酒濺出來一點。「第二句。」 「我說,」我吸了口氣,「要玩就帶現金,別刷卡裝大爺。」 「現在誰沒錢?」 「我沒錢。」 第三杯、第四杯。我每倒一杯,就得把那些話從喉嚨裡挖出來一次,像吐釘子。B哥聽得津津有味,還不時側頭看小弟,要他們一起笑。我的語氣一直沒軟,句子尾端帶著鉤,他聽出來了。 「妳這是在唸課文啊?」他突然伸手,抓住我後腦那撮頭髮往後扯。頭皮一陣火燒,我整張臉被拉得朝上,燈光刺進眼睛。「再來一次,講清楚點。」 「我沒錢,」我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我沒錢,這樣可以了吧。」 他鬆手,我往前一栽,掌心撐在茶几邊緣。就在低頭那一瞬,我感覺袖口裡那截玻璃瓶滑了出去,無聲地滾進地毯的褶皺底下。我沒去看它,眼睛盯著自己撐著的手。 「行了。」B哥靠回沙發,拿起剛才那杯酒一口喝乾,抹了抹嘴,「規矩學得差不多了。跟妳講,第一批人提前,兩點就到。」 我抬起頭。 「兩點?」我重複了一遍,聲音有點乾。 「對,兩點。」他咧嘴,「妳就跪在門口,人進來就跪著迎。誰進來都一樣,膝蓋不準離地。」 我沒回話,把最後一杯倒滿,推到他面前。他伸手拿杯的時候,我已經把視線壓回地毯,腦子裡全是那截玻璃瓶躺在絨毛底下的位置。 B哥把酒喝完,杯子往桌上一頓,站起身,一腳踢開茶几。桌腳刮過地板,發出刺耳的一聲。他朝小弟抬下巴:「去,把鐵門開了。」 我跪在原地,聽見遠處那道鐵門被拉開的聲響。接著,門外有車聲,引擎低低地壓過來,越來越近。 --- 鐵門一拉開,兩條人影就跨進來。為首那個穿黑色皮夾克,脖子上一圈刺青,後面跟著個瘦高的,手裡拎著兩瓶威士忌,瓶身還帶著車外的涼氣。 「B哥。」皮夾克朝沙發扶手抬了抬下巴。 B哥沒起身,只把手機螢幕轉過去給他們看,嘴裡叼著菸。「來得剛好。這位,」他用菸頭點了我跪著的方向,「去年在包廂裡,當著一票人的面,說我沒錢還敢出來玩。你們聽聽,她現在要自己講一遍。」 皮夾克拉了張椅子坐下,兩腿大開,靴尖對著我的膝蓋。瘦高的那個靠在門邊,手機舉起來,紅點亮著。 「講啊。」B哥說。 我喉嚨乾得發澀,地毯的絨毛扎著膝蓋。我把酒杯端起來,先遞給皮夾克。「大哥,我叫曼曼。去年我嘴賤,說B哥沒錢還敢出來玩。」酒遞到瘦高那個手裡時,我補了一句,「對不起。」 皮夾克接了酒沒喝,擱在膝上,手卻順著我洋裝的側邊往上摸。我腰一偏,他的手滑空。 「五萬。」B哥的聲音從沙發那頭甩過來,連菸都沒從嘴裡拿開。 皮夾克笑了一聲,把手收回來。我盯著他褲襠那塊深色布料,端起酒瓶,手腕一斜,琥珀色的液體整片淋下去,順著褲管滴到靴面。 「擦乾淨。」 我低頭,用袖口去按那片濕透的褲襠。酒氣衝上鼻腔,辣得眼睛發酸。就在我俯身的角度,餘光掃到B哥那張臉——我手一翻,剩下的半瓶酒整片朝他臉上砸過去。 酒液濺上他的眉骨、眼鏡,順著下巴滴進花襯衫敞開的胸口。 那一巴掌來得沒有預兆。我整個人往側邊倒,臉頰燒起來,耳朵裡嗡嗡作響,接著後頸被一隻手扣住,往地毯上壓。 「加價服務。」B哥的聲音壓在我頭頂上方,一隻手扯住我洋裝的肩帶往下一拉,布料滑開,胸口貼上粗糙的絨面。他另一隻手朝門邊那個瘦高的比了個手勢。「錄,從頭錄。」 我的臉貼在地毯上,酒漬的濕氣混著灰塵味灌進鼻子。後頸那隻手掌沉得像塊石頭,我動不了頭,只能讓視線貼著地面往旁邊滑。 地毯邊緣的褶皺裡,那截玻璃瓶靜靜躺著,瓶口朝我這側。我的手指在絨毛底下慢慢往那個方向挪,一吋,再一吋。 --- 我手指剛碰到瓶身,B哥的皮鞋已經踩上我手腕。 「想拿東西?」他彎腰把那截玻璃瓶抽走,往牆角一扔,清脆一聲碎成兩半。接著他抓住我兩隻手腕,往背後一折,塑膠束帶重新勒上,這回勒得更死。 「來,對鏡頭。」他把我從地毯上拎起來,按到跪姿,手機螢幕湊到我臉前,鏡頭裡我的臉被燈光照得發白,嘴角一道血痕。「說,我以後不敢了。」 我看著螢幕裡自己那張爛臉,忽然笑了。 「我以後不敢不賺。」 B哥的手停在半空。「三小?」 「你聽得很清楚啊,」我舔了下嘴角的血,「我以後不敢不賺。有錢不賺,我又不是白痴。」 「妳他媽——」他一腳踹在沙發扶手上,整張沙發往後滑了半尺,撞到牆壁發出悶響。「扣錢!再扣五萬!」 「扣啊,」我跪著往前挪了半步,仰頭看他,「反正我身上一毛都沒有,你扣的是你自己的錢。」 B哥臉漲紅,蹲下來要抓我頭髮。他蹲低的瞬間,我腰一挺,膝蓋直直頂上去,正中他下腹。 「呃——」他整個人往後彈,手捂著肚子,退開兩步,嘴巴張著喘氣。「幹你娘機掰!」 旁邊那個瘦高的本來在錄影,手機一扔就衝上來,一手壓我後頸,一手扣住束帶往地上按。我臉砸在地毯上,鼻子一熱,血腥味灌進喉嚨。可我不知道為什麼,嘴角還掛著笑。 「笑三小!」瘦高的膝蓋頂在我背上。 「笑他,」我側著臉,朝B哥的方向抬下巴,「被一個綁著的女人踢到站不直。」 B哥扶著茶几站起來,呼吸還亂著,金鍊歪到一邊。他抹了下臉,走過來,蹲下,跟我平視。他沒打我,只是盯著我看了幾秒,然後笑了,笑得比他生氣的時候更難看。 「好啊,」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,「嘴很硬嘛。硬啊,等麥克回來看妳多硬。」 他朝瘦高的擺手。「拖過去,跟另外一個關一起。讓她兩個好好聊聊。」 瘦高的把我從地上拽起來,束帶扯得我肩膀一歪,只能側著身子被拖著走。赤腳擦過磨石子地,一路刮出細細的沙聲。 走廊的燈比大廳暗,隔壁房門開著一條縫。經過的時候,門被推開,我看見大圓縮在沙發角落,肉色內衣歪著,眼睛哭得腫成一條線。她也看見了我。 我們對看了那一眼,誰都沒說話。她嘴唇動了一下,像想喊我名字,又吞回去。 瘦高的把我往門裡一推,我踉蹌兩步,身後的鐵門「砰」地關上,鎖舌卡進去的聲音,很響。 --- 鐵門鎖上的聲音還在耳邊震,我已經蹲下去,湊到大圓臉旁。那團灰布塞得死緊,她下巴一片濕亮,鼻息噴在我臉上,又急又熱。我咬住布角,牙齒一扯,布條滑出來,連著一絲口水掛在她嘴角。 「妳有沒有怎樣?」我壓著嗓子問。 大圓的嘴唇抖了兩下,眼淚先掉下來。「他、他拍了好多……比上次更多。」她聲音啞得像砂紙,「手機一直拍,還叫我對著鏡頭笑。」 「影片在哪?」 「他手機裡,」她吸了口氣,「還有……他說麥克那邊有雲端,備份兩份。」 我往門的方向瞄了一眼,門板厚,外頭走廊沒動靜。「我藏了一截玻璃瓶,」我把手腕上纏的膠帶翻給她看,「地毯底下。還有——三點前會再來一批人,兩點就開始。」 大圓的瞳孔縮了一下。「兩點……」她忽然抓住我袖口,「我剛才聽見B哥講電話,他說麥克回來要換地方,說這裡不能久留。」 換地方。我腦子裡那條線突然被拉直了一截——換地方,就代表這間房的門會開,代表有走動、有搬東西、有機會。 「妳聽好,」我握住她冰涼的手,「接下來裝配合,別再頂他,別再挨打。他要妳笑妳就笑,要妳跪妳就跪。留著力氣。」 大圓咬著下唇點頭,眼淚還沒停。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車子壓過碎石的悶響,接著是鐵門被推開的咿呀聲,B哥的大嗓門迎上去:「哎,這麼快就回來了。」 我整個人貼到牆邊,手往地毯邊緣一探,摸到那截冰涼的玻璃,順著袖口塞進去,瓶口卡在腕上的膠帶裡。我轉頭,嘴唇幾乎貼著大圓的耳朵。 「等一下不要出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