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兩點多,我坐在休息室的塑膠椅上,腳邊還擱著昨晚那雙磨到鞋跟歪掉的厚底高跟鞋,鞋面沾了一點乾掉的酒漬,聞起來還有包廂裡那種甜膩的菸味。白天退班後的休息室跟夜裡是兩個世界,日光燈全開,照得每一張卸了妝的臉都無所遁形,桌上的便當盒、散落的粉撲、插在寶特瓶裡的手搖飲吸管,什麼都藏不住。冷氣出風口吹下來的風帶著一股潮味,牆角那臺飲水機咕嚕響了一聲,像在替誰嘆氣。 我沒卸妝,假睫毛還掛著,只是拿濕紙巾把嘴角的口紅抹掉一半,唇線糊成一片,看起來像剛哭過又硬撐著。美代子姐倚在門框邊翻手機,短髮梳得整齊,黑色緊身T恤紮進褲頭,看起來精神得很,像昨晚什麼事都沒發生。她身上那件T恤袖口捲了兩折,露出小臂上一條細細的銀手鍊,晃著晃著,晃得我眼睛煩。 我把鏡子往前拉,開始拆頭髮上的髮夾。夾子纏著幾根金棕色的捲髮,扯得頭皮一抽。 「姐,我要跟妳講一件事。」 「嗯。」她沒抬頭,拇指在螢幕上點來點去。 「麥克那個客人,」我把髮夾丟進鐵盒,鏗一聲,「幫我列黑名單。以後他的檯我一律不接。」 美代子姐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,停住,又繼續滑。她嘴角沒動,眉心卻擰了一下,像在盤算什麼。 「大客戶不能得罪。」她說得平平的,「他包全場,一晚上多少錢妳不是不知道。」 「我管他包幾場。」我轉過椅子面對她,塑膠椅腳在地磚上刮出聲,「他昨晚是怎麼弄我的,妳在門外會不知道?」 「我沒看到。」她終於抬眼,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就飄開,落在我背後那排置物櫃上,「我只知道人家錢付得乾脆,這種客人跑掉一個,整間店都要跳腳。」 「所以我就該給他玩?」 「誰說給人玩了。」她把手機翻面扣在手掌上,語氣還是那種談生意的調子,慢條斯理的,「我會再看看,好不好?這種事不是妳一句列黑名單就列。人家是銀行的,人脈廣,妳今天列他,明天他帶一票同事去隔壁店,我們喝西北風?」 「再看看是什麼意思?」 「就是再看看。」她把這四個字咬得很輕,像在哄小孩。 我盯著她。她被我盯得不自在,換了個站姿,把手機塞進口袋裡,又拿出來,拇指在螢幕邊緣磨了兩下。 「姐,妳老實講,」我把聲音壓低,低到只剩我們兩個聽得見,「他是不是私下有給妳什麼?」 「林曼曼。」她叫全名了,聲線沉下來,尾音壓得死死的,「話不要亂講。我做這行這麼久,什麼錢該拿什麼不該拿,我比妳清楚。」 清楚個屁。她講這句的時候眼睛看著我耳朵旁邊那面牆,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消防逃生圖,她盯得比看我還認真,連正眼都不肯給我。她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,指節隔著布料頂出一個形狀,像捏著什麼。 我胸口那股火從昨晚憋到現在,一路燒到喉嚨。我抓起梳妝臺上的塑膠梳子往桌上一摔,梳齒撞在鐵盒邊緣彈開,滾到地上,轉了半圈才停。 「好啊,再看看。」我彎腰撿梳子,膝蓋撞到桌腳,痛得我罵了一聲,撿起來又往桌上擱,「妳就看,看到哪天我被玩死在包廂裡,妳再來看看。」 美代子姐沒接話。她低頭看了眼手機,像是有訊息進來,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,照出她嘴角那一點鬆懈。她拇指按了兩下,把手機收回口袋,伸手把門框邊那件薄外套拿起來搭在手臂上,動作不急不徐,像早就準備好要走。 「妳先休息,別想太多。」她往走廊那頭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,聲音放軟了些,「麥克哥是好人,不會真的怎樣。人家昨天也沒動手,對不對?」 我沒答。她說完自己點了點頭,像替我做了決定。 門口的簾子晃了一下,塑膠珠串碰在一起,叮叮噹噹響了一陣才靜下來。休息室忽然安靜得只剩飲水機的嗡嗡聲。我轉回鏡子前,拿起卸妝棉往眼睛上按,假睫毛黏在棉片上被我一扯,扯得眼皮發疼,眼淚一下子湧出來,不知道是痛的還是別的。抬眼的時候,鏡子裡那個人的眼眶紅了一圈,妝糊在眼尾,像被人揍過。 --- 我把車停在對街,離酒店後門隔著三個店面,引擎沒熄,冷氣送出來的風把車窗吹出一層薄霧。下午三點多,巷子裡的陽光被兩排招牌切成一條一條,賣蚵仔麵線的攤子剛收,地上還留著一灘沒乾的水。 她從後門出來的時候,我一眼就認出那件外套。短版上衣被罩在裡面,超短裙換成了牛仔褲,網襪不見了,腳上還是那雙厚底高跟鞋,走路時鞋跟敲在騎樓地磚上,聲音很脆。金棕色的長捲髮綁成低馬尾,口罩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眼尾那截還帶著妝的紅。 我低頭看錶。三點二十一分。 她走得不快,像腳底有東西拖著。經過第一家檳榔攤時停了一下,跟裡面的阿姨點個頭,沒買東西。我打了方向盤,慢慢往後退半個車身,等她拐過巷口。 林森北路的車流在傍晚前還沒真正熱起來,幾臺計程車空著燈跑過去,一臺外送機車鑽進騎樓底下。她沿著騎樓走,經過一家賣涼麵的,探頭看了一下鐵門拉下來沒有。我數著她的步伐,大概每走二十步會偏頭一次,看對街。 第二次偏頭的時候,她的視線掃過我這個方向。我沒閃,隔著車窗,她看過來也就是一臺深色轎車,跟路上其他車沒兩樣。她停了兩秒,口罩下面的臉看不出表情,然後把外套領口往上拉一點,繼續走。 她走進一家超商,出來時手上多了一瓶水,還有一包菸。站在騎樓柱子旁邊點菸,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,風有點大。她抽第一口的時候整個人往後靠,肩膀垮下來,那口菸吐得很長。我記下時間,三點三十四分,這家超商離她後門大約四百公尺。 菸抽到一半,她突然回頭,往巷子裡看。那邊只有一臺發財車在卸貨,兩個工人在搬紙箱,還有個阿伯牽著腳踏車經過。她又往對街看,這回看得比剛才久,口罩底下的下巴微微抬起來。我把身體往座椅裡沉了一點,手搭在方向盤下方。 她看了大概十幾秒,菸灰掉在地上,她用鞋尖碾了一下。然後轉回去,把菸抽完,菸蒂丟進超商門口的垃圾桶,蓋子「咚」一聲。她拉開水喝了一口,繼續往北走。 我放開煞車,車子慢慢滑出去。她走過兩個路口,拐進一條比較窄的巷子,兩邊是老公寓,一樓有幾家關著鐵門的店面。她在一家早餐店門口停下來,從口袋掏出鑰匙,開旁邊的鐵門。 我在巷口把車停下,沒熄火。她上樓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巷口,我這臺車停在轉角,她應該看不清楚。鐵門關上,二樓的燈亮了。 我拿起手機,點開備忘錄,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幾個字。 --- 傍晚六點多,天色還沒全暗,巷口的便利商店亮起白色燈箱。我把夾克領口翻好,坐在店外騎樓的塑膠椅上,手裡攤著一份晚報,眼鏡沒戴,靠得近才看得清字。 這條巷子不寬,一側是老公寓的鐵門跟整排機車,另一側是早餐店拉下來的鐵捲門。我看了兩天,摸清她出門的時間。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,她會從二樓下來。 鐵門「咿呀」推開的時候,我沒抬頭。 她穿得跟店裡完全不一樣——洗舊的寬版T恤、牛仔褲、球鞋,金棕色的長髮隨便綁成一束,臉上沒什麼妝。要不是那頭顏色,我差點認不出來。肩上的斜背包換成了一個方形的保溫袋,另一手提著安全帽。 她走到巷子邊那臺機車旁,把保溫袋卡進後座的金屬架,動作很熟,繩子繞了兩圈拉緊,還用膝蓋頂了一下確認牢不牢。然後她跨上車,安全帽扣好,手機架在龍頭上看了一眼,大概在對單。 整條巷子沒有人等她,也沒有人送她。 我翻過一頁報紙,眼角盯著。她發動機車,引擎聲在窄巷裡顯得很響,車頭燈亮起來,慢慢滑向巷口。經過便利商店前面的時候,她偏了一下頭——我以為她看到我了,結果她只是把安全帽的擋風片壓低,閃過店門口那排違停的車。 她沒認出我。或者認出了,也懶得理。 我合起報紙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。這幾天我把她的班表跟這條巷子的作息都記在手機備忘錄裡:平日傍晚出門,跑兩三個小時,十一點前回來。週末不一定。接單用的就是這臺車,保溫袋掛在後座,誰都看得出她在跑什麼。 一個人出門,一個人回來。這種習慣,比什麼都值錢。 機車在巷口右轉,尾燈縮成一小點,混進林森北路那邊的車流裡。 我把報紙對摺,夾在腋下,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嘴角慢慢揚起來。 --- 機車尾燈消失在巷口轉角後,我把報紙夾回腋下,走回車上。天色還沒全暗,但我沒打算等到明天。 新店山區那條產業道路我來過兩次,白天一次,晚上一次。路窄,兩側是壓下來的相思樹,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。舊招待所藏在一個髮夾彎後面,圍牆斑駁,上頭爬滿爬牆虎,招牌只剩鐵架。 我把車停在彎道外側,熄火,徒步走上去。鐵門是舊式雙開的,門軸鏽得發亮,我伸手推了推,門板晃了一下,沒鎖死。鎖頭掛在門閂上,看起來是新的,但只是掛著,沒有扣上。 我拿出手機開手電筒,沿著門邊照了一圈。門柱上方有一支監視器,鏡頭朝著車道,線路被剪斷,垂在半空。我往裡走了幾步,車道兩側是水泥地,長了雜草,正對鐵門的位置還有一支,同樣沒接電。 「很好。」我低聲說。 我退出來,繞到圍牆側邊。那裡有一道側門,窄得只能過一個人,門板被藤蔓半掩,推開時發出悶響。側門外是一小塊空地,再過去就是山壁,沒有路燈,從產業道路上看不到這個角度。我站在那裡抬頭看,確認了兩件事:第一,這個位置照不到任何光源;第二,從上方的道路往下看,視線會被樹冠擋住。 我走回車邊,靠著車門撥了通電話。 「喂,阿宏嗎?我麥克。」我的語氣放得很輕,「上次跟你提的那個地方,我今晚看過了。對,門可以,電的問題你明天找水電的處理一下,線路全部重拉,不要用舊的。監視器不用裝,一支都不要。」 電話那頭問了句什麼。 「不用問那麼多,」我笑了一聲,聲音還是客氣的,「你就照做。錢我明天匯過去,多退少補。還有,車道要清出來,兩臺車的寬度,我下禮拜要用。」 他還在講,我打斷他:「阿宏,我信任你才找你。這件事辦漂亮,以後還有得合作。」 掛掉電話,我把手機收回口袋,站在鐵門前又看了一遍。山區的夜風從樹林裡穿出來,帶著濕土和草葉的味道。我把鐵門往內推開,走進去,回頭看了一眼門軸。 鐵門在我身後慢慢闔上,門板撞上門柱,發出一聲沉悶的「咚」。蟲鳴從四面湧上來,車燈的餘光貼在門縫上,亮了一條線,然後被夜色吞掉。 --- 我把車停在巷口對面,熄了大燈,只留引擎待速。深夜的林森北路巷子靜得能聽見遠處垃圾車的壓縮聲,路燈把柏油照出一層薄薄的黃。 十一點四十七分,她騎著機車從巷尾轉進來,車頭燈掃過一排機車格。保溫袋掛在腳踏板旁邊,空了,輕飄飄地晃。她單手扶龍頭,另一手在扯安全帽的扣帶,金棕色的長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薄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。整個人鬆得像是隨時會從車上滑下來。 我按下車窗。 「曼曼。」 她煞車,腳尖點地,轉頭。那張濃妝的臉先是一愣,認出車型、認出黑框眼鏡、認出我擱在窗框上的手錶,瞳孔縮了一下。 「你——」 「上車,聊兩句。」我把副駕的門推開,語氣跟問她吃飽沒一樣平。 「聊你媽。」她催油門想走。 我伸手,抓住她外套的袖口往車內一帶。她重心不穩,整個人從坐墊上歪過來,安全帽撞到門框「叩」一聲。她罵了一聲髒話,手撐在椅墊上想推開我,我扣住她手腕,往裡收。她另一隻手揮過來,我偏頭閃掉,順勢把她整個人拖進副駕。 「放開我!幹——」 「別吼,鄰居會看。」我關上門,中控鎖「喀」地扣下。 她喘著氣,背貼在椅背上瞪我,胸口起伏得厲害,薄外套歪到一邊,露出裡面的短版上衣和腰際那塊刺青。她伸手去扳門把,扳不開,又去按車窗鍵,我早鎖了。 「你他媽到底想幹嘛?」 「想跟妳談個生意。」我把排檔桿推回D檔,車子慢慢滑出去。 她轉頭看窗外,巷口地上躺著她的保溫袋,剛才那一扯從腳踏板掃下來的。後照鏡裡,她的機車還立在原地,後輪沒停穩,空轉著,一圈一圈。 「我的車——」她聲音突然軟了半截。 「明天再來牽。」 她回頭看我,那雙假睫毛下的眼睛裡,嫌惡還在,但底下壓著別的東西。她認得這個巷子,認得這個時間點,認得自己剛才有多鬆懈。她把手收回去,抱在胸前,指節壓得發白。 「美代子姐知道你在這嗎?」 「她知道的事可多了。」我打了方向燈,車子拐出巷口。 她沒再問。車內只剩引擎聲,還有她鼻息裡那股壓不住的火氣。後照鏡裡,巷口那盞路燈照著倒地的保溫袋,機車後輪還在轉,慢慢地,像有人忘了關掉什麼。 --- 車子一離巷口,我就把中控鎖按下。四個門同時「喀」一聲,那聲音在密閉車廂裡特別清楚。 曼曼整個人貼在後座角落,雙手去扳門把,扳了兩下沒動靜,又去搆車窗開關。我把窗戶鎖了。她轉頭瞪我,金棕色的長捲髮散在椅背上,假睫毛因為剛才那一扯歪了一邊。 「你他媽——」 「一句一萬。」我看著前方的路,語氣很平,「從現在開始算,妳高興罵就罵。」 她嘴巴張著,那個「幹」字卡在喉嚨。我從後視鏡看她,她真的把它吞回去了,腮幫子鼓了一下,像咬到舌頭。車子轉上往新店的路,路燈一根一根從車頂刷過去,她的臉在明暗之間換了幾個顏色。 「麥克,你到底想怎樣。」她壓低聲音,手指頭絞著薄外套的衣角。 「我想怎樣?」我把車速放慢,讓後面的機車超過去,「去年那桌,妳記得幾個人?」 她不講話。 「五個。我請的客戶,兩個是總行的。妳當著他們的面說我沒錢還敢出來玩。」我打了方向燈,車子滑進山路的入口,「那兩個客戶後來一個都沒再跟我往來。我升經理的公文壓了半年。」 「那是你自己——」 「一萬。」 她把話咬斷,整個人往椅背一沉,胸口起伏得很大。山路開始爬坡,兩側的路樹貼得很近,車燈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十幾公尺的柏油。我從副駕的置物箱拿出一個黑色絨布袋,往後座一丟。 袋子落在她腿上,她低頭看,沒伸手。 「打開。」 「這是什麼鬼——」她頓了一下,把那句髒話改成,「這什麼東西。」 「打開就知道了。」 她猶豫了幾秒,手指拉開束口。裡面滾出來三樣東西,一根矽膠的、一段帶震動的、還有一副絨毛手銬。她的臉當場就變了,抓著袋子往旁邊一扔。 「你變態啊!」 「兩萬。」 「——」她整張臉漲紅,手在椅墊上抓了一把又放開。 「去年妳收了我的錢,還當著人羞辱我。」我把方向盤打正,山路一個彎接一個彎,「現在我付錢,妳配合,很公平。美代子姐收了,她也覺得公平。」 「姐才不會——」 「她收了。」我打斷她,「全場的錢她都收了。她只交代妳乖一點,不是嗎。」 這句話像針紮在她身上。她別過臉去看車窗,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樹影往後跑。我從後視鏡看到她的肩膀在抖,不是哭,是氣。她這種人不會為這種事哭。 「把外套脫了。」我說。 「憑什麼。」 「三萬。」 「你以為錢——」 「四萬。」 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要開門跳車。然後我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。她把手伸進袖口,一件薄外套從她肩上滑下來,揉成一團丟在腳踏墊上。短版上衣還在,腰際那塊刺青露出來,是一串我看不清楚的圖案。 「繼續。」 「你真的很噁心。」她說,但手已經摸到上衣下緣。 「五萬。」 她把上衣往上拉。車內的暖氣吹在她皮膚上,我看見她肚臍上方有一小片紅,剛才被我壓在包廂沙發上留下的。上衣脫掉以後她裡面只剩一件黑色蕾絲的,肩帶細得像一線。她雙手抱在胸前,不是害羞,是擋。 「手放下。」 「麥克。」 「六萬。」 她把手放下。黑色蕾絲底下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,她沒穿墊,乳尖隔著蕾絲頂出來。車子過了一個坑,她整個人晃了一下,那兩團也跟著晃。我把車內燈打開,昏黃的光打在她身上,她皮膚上有薄薄一層汗,鎖不住的光澤。 「裙子。」 她咬著下唇,手去拉側邊的拉鍊。超短裙滑到膝蓋,網襪在剛才巷口那一扯已經勾破一個洞,從膝窩裂上去。她把裙子跟網襪一起褪到腳踝,厚底高跟鞋還穿著,卡在襪子裡,她踢了兩下才踢掉。 現在後座那個角落只剩她跟那件黑色蕾絲。她縮著腿坐在椅墊上,兩隻手不知道要放哪裡。我把車停在一個比較寬的轉彎處,熄了引擎,車內突然安靜得只剩她的呼吸聲。 「最後一件。」 「你不要太過分。」 「七萬。」我解開安全帶,整個人轉過去面對後座,「妳今天收的錢,已經比妳跑一個月外送多。」 她的眼神在昏光裡閃了一下。我知道那一下是什麼,她在算。她這種人,嘴上再硬,腦子裡那臺計算機從來沒停過。她伸手到背後,解開釦子,肩帶鬆開,那件蕾絲從她身上滑下去。她沒有再抱胸,就那樣坐著,兩條腿併著,膝蓋壓著膝蓋,頭髮垂在胸前遮了一半。 我從絨布袋裡把那根矽膠的拿出來,隔著座椅遞過去。 「含著。」 「你有病——」 「八萬。」 她瞪著我,胸口起伏。車外的山風打在車頂上,有樹葉掃過去的聲音。她伸手接過那根東西,手指握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,然後她別開臉,張嘴含進去。我看不見她的表情,只看見她的腮幫子凹下去一塊,喉頭動了一下,又動了一下。 「很好。」我把引擎重新發動,車子繼續往山上走,「含著不要放,掉出來一次扣五千。」 她沒回話,嘴裡塞著東西,只能用鼻子哼了一聲。車燈照到前方一個大轉彎,彎過去以後路面變窄,兩邊的樹更高,山影整個壓下來。我從後視鏡看她,她縮在後座,一絲不掛,嘴裡含著那根矽膠,金棕色的頭髮散在肩膀上,眼睛盯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山路。 鐵門出現在車燈裡的時候,我按了遙控器。兩扇鏽色的鐵門往兩邊滑開,車子駛進去,輪胎壓過碎石路發出細碎的聲音。鐵門在車後緩緩關上,發出長長的一聲金屬摩擦。曼曼從車窗往外看,山影從四面圍上來,把最後一點路燈的光都吞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