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恢復寂靜。浴室裡的水聲持續不斷,嘩嘩地響著。 浩然站在走廊裡,背靠著門板,胸口起伏還沒完全平穩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他掏出來看,是佑美傳來的一行字:「明天下午三點,巷口咖啡館見。」 他盯著螢幕,拇指懸在鍵盤上方,又放下。鎖上螢幕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 第二天下午,浩然提前十分鐘走進咖啡館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灰白色磁磚反射出柔和的光。他選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雙手交握放在桌上。 佑美準時推門進來。她穿著米白色連衣裙,簡單的銀色耳環在耳垂上晃了一下,背挺得很直,步伐不緊不慢。她走到桌前,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,把皮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。 「點了嗎?」她問。 「還沒。」 佑美招手叫來服務生,點了杯熱拿鐵。服務生轉頭看浩然,他說:「美式,冰的。」 服務生離開後,兩人隔著桌子沉默了幾秒。佑美沒有寒暄,也沒有低頭滑手機,直直地看著浩然,眼神平靜。 「我直接說重點。」 浩然坐直身體。 「大宇的偷拍,我從一開始就知道。」 浩然的手指僵在桌面上。 「他第一次裝鏡頭是在衣櫃頂層,用一本書擋著,鏡頭從書脊的縫隙伸出來。」佑美的語氣像是在描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「後來換到床頭櫃的抽屜縫,再後來是空調出風口。他覺得自己藏得很好,每次換位置都會找藉口讓我站在鏡頭前面試角度。」 她頓了一下,端起來的水杯喝了一口。 「他的勃起功能障礙是真的。」佑美放下杯子,「但他真正的癖好是偷拍。硬不起來的時候,他會去書房看那些影片,一看就是兩個小時。」 浩然張開嘴,聲音乾澀:「妳為什麼不拆穿他?」 「因為我一直在等他停手。」佑美說,「我以為他拍夠了就會停,但沒有。他越拍越多,而且開始把別人拉進來。」 她看著浩然,眼神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 「直到他把你拉進來。」 浩然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緊,指節發白。 「他說什麼了?」他問,聲音比預期中更緊。 「他沒說。」佑美說,「但我看到了。他電腦裡的資料夾,檔名是你的名字。」 浩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「我一直在假裝不知道。」佑美說,「但當我發現他把你也算計進來的時候,我決定將計就計。」 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放下時杯底在託盤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 「浩然,你覺得你還有退路嗎?」 --- 咖啡館的空氣凝滯了幾秒。浩然的手指在桌面上握緊又鬆開,指節泛白後恢復血色。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比預期更沉。 「那扇門。」他說,「我離開的時候,主臥的門有聲音。」 佑美沒有否認,也沒有慌張。她端起咖啡杯,輕啜一口,杯沿留下淺淺的唇印。 「你覺得他在家?」 「我聽到門聲。」 「也許是風。」佑美放下杯子,嘴角微微上揚,「也許是我後來出來了一趟。」 浩然盯著她,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到破綻。但她只是靠回椅背,姿態放鬆,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擊。 「你不生氣嗎?」浩然問,聲音裡壓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,「他算計你,也算計我。你卻在這裡跟我喝咖啡。」 「我當然生氣。」佑美的語氣依然平穩,「但生氣的方式有很多種。」 她傾身向前,手肘撐在桌面上,下巴擱在交疊的手指上。這個姿勢讓她的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。 「你知道大宇最常說什麼嗎?」她的聲音壓低了,帶著一種親密的笑意,「他說『馮浩然那種人,道德標竿,不可能動搖』。每次喝酒都要講一遍,好像說服自己似的。」 浩然的身體僵住了。 佑美看著他的反應,笑意更深。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觸他放在桌上的手腕,動作輕柔,像在試探水溫。 「我想證明他錯了。」她說,「就這麼簡單。」 浩然沒有抽回手。他能感覺到她的指腹貼著自己的脈搏,那裡的跳動比平時快了幾拍。他應該生氣——為自己成為一場夫妻戰爭的棋子而憤怒——但那股怒氣混雜著別的什麼,沉甸甸地壓在胸口,讓他說不出話來。 「你覺得自己被利用了?」佑美輕聲問,手指沿著他的手腕內側往上滑,停在袖口邊緣,「但你來的時候,難道沒有自己的算計?」 浩然喉嚨發乾。他想否認,但那些深夜的幻想、那隻USB的觸感、那天下午在沙發上的一切——全都卡在喉嚨裡,說不出口。 佑美收回手,從皮包裡拿出一張名片,推到浩然面前。名片上印著她的名字和一組手機號碼,設計簡潔,沒有任何職稱。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,起身拿起皮包,走到浩然身邊時俯下身,嘴唇貼近他的耳邊。呼吸拂過他的耳廓,帶著咖啡和淡淡的香水味。 「如果你想要更多,今晚到我家來,大宇不會在。」 她直起身,沒有多停留,轉身走向櫃檯結帳。米白色連衣裙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,銀色耳環在光線下閃了一下。 咖啡館的門開了又關,留下一陣風鈴聲。 浩然坐在原位,低頭看著桌上的名片。陽光斜斜地照在紙片上,邊緣微微反光。他沒有伸手去拿,也沒有移開視線。手指在桌面上鬆開又握緊,最終停在名片旁邊,沒有動。 --- 咖啡館的風鈴聲徹底靜下來之後,浩然才動了。 他把那張名片從桌面上拿起來,手指捏著紙片邊緣,翻到背面——空白。沒有多餘的訊息,沒有備註,只有一組號碼。 他把名片放進胸前口袋,動作很輕,像在藏什麼不該被看見的東西。 起身時膝蓋有些發僵,他走過櫃檯,推開玻璃門。門外的風撲到臉上,帶著傍晚的涼意。黃昏的光線斜斜地照在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 他的車停在最角落,銀灰色車身鍍上一層暖黃。 浩然解鎖車門,坐進駕駛座,關上車門。隔音把所有聲音都擋在外面——咖啡館的音樂聲、街上的人聲、風穿過樹梢的聲音。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,和引擎蓋下偶爾傳來的輕微機械聲。 他沒有發動引擎。 方向盤的皮革觸感貼著掌心,他握著它,卻沒有轉動。擋風玻璃外的天空正在從橘黃轉向灰藍,路燈還沒亮,停車場籠罩在一種曖昧的明暗之間。 佑美的話在腦海裡反覆播放。 「我想證明他錯了。」 「但你來的時候,難道沒有自己的算計?」 「如果你想要更多,今晚到我家來。」 然後是那聲門響——第二章結尾,他走出大宇家時,主臥方向傳來的輕微門扇碰觸聲。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多心,以為是風吹的,以為是房子老舊木頭熱脹冷縮。 現在他知道那是什麼了。 那是有人在聽。 是大宇?還是佑美? 或者——他們兩個都在。 浩然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他不是被一個人算計,他是被兩個人聯手編進一張網裡。大宇需要他來填補自己做不到的事,佑美需要他來證明丈夫的判斷是錯的。他在那張網中間,像一隻自願飛進去的蛾。 他應該生氣。 他確實生氣——那股怒氣從胃裡翻上來,燒到胸口,燒到喉嚨。但怒氣的底下,還壓著另一種東西。 一種他不想承認的刺激。 被算計的憤怒,和自願踏入陷阱的興奮,混在一起,分不清楚。 浩然鬆開方向盤,掌心有些潮濕。他從外套內袋掏出手機,螢幕亮起來,通知欄躺著一條新訊息。 發件人沒有存聯絡人,但他知道是誰。 「地址:XX區XX路XX號3樓。晚上九點。」 他盯著那行字,拇指懸在螢幕上方。只要一個回覆,或者什麼都不回,直接開過去——事情就會往另一個方向發展。 手機螢幕暗下去,又被他按亮。暗下去,按亮。 他想起僑俐那天晚上蜷在沙發上滑手機的樣子,頭都沒抬。想起大宇把USB塞進他手裡時那句「謝了,兄弟」。想起佑美俯身在他耳邊說話時,呼吸拂過耳廓的溫度。 浩然把手機放回口袋,轉動鑰匙,引擎低鳴著啟動。 他打了方向燈,駛出停車場,車輪壓過柏油路面,碾碎一地橘黃色的光。車子匯入車流,夕陽在他右側緩慢沉落,後視鏡裡映著咖啡館的招牌,越來越小。 他在第一個紅燈前停下車,看向後視鏡。 鏡子裡那個人穿著跟他一樣的外套,留著跟他一樣的短髮,但嘴角浮現一絲苦澀的笑意,好像已經跟原本那個馮浩然說了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