浩然回到家時，僑俐已經睡了。他把攝影機放進衣櫃深處，在客廳沙發坐到天亮。 手機在清晨七點震動。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——王鈞庚。 「來我公司一趟，現在。」鈞庚的聲音平靜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 「做什麼？」 「來了就知道。地址你知道。」 電話掛了。 浩然開車到那棟老舊辦公樓時，天色剛亮透。他推開「鈞庚監控」的玻璃門，櫃檯依然沒人，但側邊的暗門敞開著，露出一道往下的階梯。 他往下走。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，門縫透出藍白色的光。他伸手推門，門沒鎖，自動往內滑開。 地下室比他想像的大。四面牆壁掛滿螢幕，大小不一，像某種監控中心。畫面一格一格排列——便利商店的櫃檯、停車場的入口、某間辦公室的會議桌、一間臥室的床尾。 中央擺了一張辦公桌，桌上只有一臺筆電和一個菸灰缸。王鈞庚坐在桌後的皮椅上，翹著腳，黑色Polo衫領口翻得整齊，嘴角掛著笑。 「來了。」他沒起身，下巴朝牆上的螢幕揚了揚，「看看吧。」 浩然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 左側第三個螢幕——他家的客廳。沙發、茶几、電視櫃，角度從天花板角落往下拍，畫面清晰得像高畫質電視。僑俐穿著家居服坐在沙發上滑手機，頭髮還是濕的，像剛洗完澡。 浩然的身體僵住了。 「這個呢，」鈞庚站起來，走到右側牆邊，手指點了一個螢幕，「佑美的工作室，她早上習慣先調色再吃早餐。」 畫面裡，佑美站在畫架前，手裡拿著調色盤，長髮紮成馬尾，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。 「還有這個——」鈞庚又指了另一個螢幕，「雅晴最喜歡的精品店，她昨天下午去試了兩件洋裝，最後買了左邊那件。」 浩然沒有說話。他的視線釘在自家客廳的螢幕上，看著僑俐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進畫面邊緣的廚房，倒了一杯水。 「你想做什麼？」他的聲音乾澀。 鈞庚走回辦公桌，坐下來，手指輕敲桌面：「這些都是我的作品。每個人都在鏡頭前活著，只是他們不知道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你看，你老婆洗完澡了。」 浩然轉頭，看到另一個螢幕——浴室的霧面玻璃門，門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，一個人形的輪廓站在洗手檯前，手臂抬起，像在擦頭髮。玻璃上的水氣凝成霧珠，輪廓模糊，但曲線分明。 他本能地後退一步，背撞上鐵門。 鈞庚站起來，繞過辦公桌，走到門邊。他伸手，按下門邊的鎖鈕，鐵門發出「咔」一聲輕響。 「別緊張。」鈞庚的聲音很輕，嘴角彎起，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，你沒有選擇。」 他轉身，走回辦公桌，拉開抽屜，拿出一小瓶透明液體，放在桌上。 透明的玻璃瓶，沒有標籤，液體清澈如水。 鈞庚看著他，微笑：「下次聚會，幫我加進她的飲料裡。」 --- 浩然喉嚨發乾，聲音像從砂紙上刮過：「她是我妻子。」 鈞庚笑出聲，那種笑不帶任何溫度，像在聽一個不好笑的笑話。他沒站起來，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機，滑了幾下，轉過來面對浩然。 螢幕上，畫面正在播放——浩然與佑美在客廳沙發上，下午的光線從窗簾縫透進來，佑美的腿纏在他腰上，他的臉埋在她頸側，動作清晰得像在看A片。時間戳記：下午三點二十一分。 浩然的身體像被潑了一桶冰水。 鈞庚滑到下一段。畫面切換——僑俐站在攝影棚裡，穿著黑色緊身裙，大宇的手放在她腰上，她正對著鏡頭笑。不是被迫的笑，是那種專業的、帶著算計的微笑。時間戳記：三天前。 「你老婆很上相。」鈞庚說，語氣像在評論一道菜。 第三段畫面跳出來——浩然家的臥室，昨晚。僑俐穿著睡衣坐在床沿，手裡拿著一臺小型攝影機，低頭檢查。她按下播放鍵，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表情平靜得像在檢查冰箱裡的食材。時間戳記：凌晨十二點零七分。 浩然認出來了——那是他藏在書房抽屜裡的攝影機。 「她發現了。」鈞庚把手機收回口袋，靠回椅背，「你以為你藏得很好，但她比你聰明。」 「⋯⋯這些影片，你從哪裡——」 「備份。」鈞庚打斷他，「每一段都有三個備份，放在不同地方。我如果明天沒去確認，它們就會自動上傳到你公司群組，還有僑俐公司的HR部門。」 浩然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把拳頭握緊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想壓住那股顫抖，但沒用。 鈞庚站起來，繞過辦公桌，走到他面前。距離很近，近到浩然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古龍水。 「我不是要你傷害她。」鈞庚的聲音放輕了，像在哄一個孩子，「只是讓你親手倒進去。她會很舒服，醒來什麼都不記得。我也會給你一份『乾淨』的檔案——沒有任何備份，只有你和我知道。」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瓶透明液體，擰開瓶蓋，倒了一滴在手指上，搓了搓，聞了一下。 「無色無味，代謝快，十二小時就驗不出來。」他把瓶蓋旋緊，塞進浩然襯衫胸前的口袋，動作輕柔得像在放一朵花，「後天晚上，大宇家，你知道怎麼做。」 浩然站在原地，拳頭緊握卻無法抬起。 鈞庚拍了拍他的臉頰，力道不重，像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狗：「回去吧，你老婆在等你吃飯。」 他轉身，按下門邊的鎖鈕，鐵門彈開一條縫。 浩然沒動。他的視線釘在那些螢幕上——自家客廳的畫面裡，僑俐已經從廚房走回沙發，手裡端著一杯水，坐下來，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 鈞庚站在門邊，微笑：「門沒鎖。」 浩然深吸一口氣，轉身，走出那扇門。 --- 鐵門在身後鎖上，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浩然站在窄巷裡，身體靠上牆壁，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在發抖。巷子很窄，兩邊的建築物幾乎貼在一起，只有頭頂一盞路燈投下昏黃的光，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口袋裡的小瓶隔著布料貼著胸口，像一塊燒紅的鐵。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，他掏出來——僑俐傳來的訊息，兩小時前的：「今晚回來吃飯嗎？煮了你愛的紅燒肉。」 他盯著那行字，拇指懸在螢幕上方。刪除。他按下刪除，訊息消失。他又看了一遍對話紀錄，往上滑——佑美、大宇、雅晴，每個人都在畫面裡，時間戳記連成一條線，從那個下午到現在。 他點開通訊錄，找到大宇的名字，按下撥出。嘟聲響了六聲，轉語音。他掛斷，改撥佑美的號碼，直接轉語音。他再撥一次，還是語音。 巷子裡很安靜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輛車經過的聲音。浩然把手機放回口袋，彎下腰，手撐在膝蓋上，乾嘔了一下。胃裡翻攪，但什麼也吐不出來。他閉上眼，額頭抵住牆壁，冰冷的磚面貼著皮膚，粗糙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。 「後天大宇家。」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迴盪。所有人都會到場——大宇、鈞庚、僑俐，可能還有佑美和雅晴。一頓飯，一杯酒，然後他要親手把那瓶東西倒進妻子的杯子裡。 他想起僑俐早上出門時的樣子——站在玄關穿鞋，回頭問他晚上想吃什麼。他說隨便，她笑了一下，說那就紅燒肉。她出門時門沒關緊，風吹進來，門輕輕晃了兩下。 浩然站直身體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瓶。透明的液體在路燈下反射出微弱的光，瓶蓋旋得很緊，他轉了轉，沒打開。他把瓶子握在掌心，冰涼的玻璃貼著皮膚，用力到指節發白。 他想起鈞庚說的話：「她會很舒服，醒來什麼都不記得。」 巷子裡有風吹過來，帶著深夜的涼意。浩然抬起頭，看著頭頂那盞路燈，光暈周圍有幾隻飛蛾在繞。他把小瓶放回口袋，動作很慢，像在確認什麼。 他的眼神從茫然轉為某種冷靜的決心。 ---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。 浩然推開門，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，昏黃的光圈落在茶几上，照見那隻還沒收起來的馬克杯。僑俐坐在沙發上，膝上蓋著一條薄毯，手裡握著手機，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。 她抬頭看他，視線從他臉上掃到身上，又落回他褲袋的位置——那裡鼓起來一塊，小瓶的輪廓隔著布料隱約可見。 「回來了。」她說，語氣平淡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 浩然嗯了一聲，彎腰換鞋，動作刻意放慢，讓口袋裡的東西不會發出碰撞聲。他把鑰匙放進玄關的託盤裡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一下。 「公司臨時加班，有個專案要趕。」他說，聲音比預期中更啞。 僑俐沒接話。她放下手機，站起來，走到茶几旁拿起水杯，喝了兩口。她的白色睡衣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透，薄外套披在肩上，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瘦了一圈。 她坐下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指尖在杯緣來回摩挲，像在想什麼。 「後天大宇那邊有聚會。」她突然開口，視線沒有看他，落在水杯裡，「佑美剛傳訊息來了。你要去嗎？」 浩然的心猛地縮緊，像被人握在手裡用力一捏。他站在原地，手還搭在鞋櫃上，指尖微微發涼。 「嗯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，「去。」 僑俐沉默了幾秒，像在等他多說點什麼。他沒有。 她站起來，轉身走向廚房，背影在落地燈的光線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，瘦弱的肩膀微微內縮，像在承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。 「那就去吧。」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，帶著輕微的迴響，「我煮了湯，要喝嗎？」 浩然沒有回答。他的手不自覺地伸進褲袋，指尖觸到那隻小瓶，冰涼的玻璃貼著皮膚，像一塊燒不盡的冰。 僑俐在廚房門口停步，沒有回頭，只說了一句：「浩然，你最近好像瘦了。」 聲音平靜，卻讓浩然如墜冰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