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螢幕亮著,ig的通知一個接一個跳出來。我坐在書桌前,膝蓋頂著桌沿,白色T恤的下擺捲起一截,露出肚臍周圍那片因為久坐而泛紅的皮膚。租屋處的冷氣老舊,嗡嗡作響,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悶熱的黴味。 我點開那則私訊。 「Casey妳這篇文的這套內褲真色,還在嗎我想要買」 日期是三天前。我往上滑,找到那張照片——那天我穿著深藍色的棉質內褲,坐在床邊,故意把腿抬起來,讓布料繃緊。底下幾十則留言,全是「好想聞」「拜託賣我」之類的。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,然後把視線移回那則私訊。 我把手機擱在桌上,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,才打出一行字: 「那哥哥希望我穿多久呢?明天有體育課,還是要滿滿汗臭味的小內褲呢><」 送出之前我刪掉,重打一次。把「哥哥」改成「哥」,又覺得太冷淡,改回去。最後還是送出原本那版。我靠在椅背上,等著對方回覆。螢幕上方顯示「已讀」,然後一直沒有動靜。 我拿起手機,又看了一遍那則私訊。對方沒有大頭貼,帳號是一串數字加底線,像隨便註冊的。我點進他的主頁,貼文數是零,追蹤人數是零,只有追蹤了三個帳號,其中一個是我。 我把手機放下,轉頭看向窗外。對面那棟公寓的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,隨風搖晃。我租的這間套房一個月七千,不含水電,房間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、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。牆壁是淡黃色的,我努力的維持著整潔,但仍然可以看出老舊的感覺。 手機震了一下。 我立刻拿起來看。對方回覆了:「好,記得拍照給我看,然後寄過來。」 我從內褲櫃翻出那條內褲。深藍色的棉質內褲,側邊有一條細細的白色滾邊。在寶雅買的3件159元,這是我能找到最便宜而且帶有點圖案或裝飾的牌子。現在他們價值翻倍,一件普通我穿過的就能價值1300元,襪子也能賣到800元,如果有特殊要求則可以再加價,我買了一堆,他們靜靜的躺在櫃子裡,等待著被寄出,送到某個變態的手裡。 「那哥等我哦,明天體育課完就脫下來,拍照給你。」 送出之後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螢幕的光映在臉上,房間裡只有冷氣的低鳴聲和鍵盤偶爾發出的喀噠聲。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有點燙。不知道是因為房間太悶,還是因為剛才打出來的那些字。 我關掉對話視窗,回到自己的主頁。最新一篇貼文是三天前發的,那張深藍色內褲的照片。文案寫著「今天的體育課好累,全身都是汗,好想趕快回去洗澡」。下面幾十則留言,我滑過去看,大多是「好想聞」「太色了吧」「Casey真的好辣」。 我一個一個看完,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。 書桌角落堆著幾本教科書,最上面那本是經濟學原理,翻到第三章,頁緣折了一角。我明天早上八點有課,但現在完全不想碰那本書。我伸手把書往旁邊推了推,露出一小塊空出來的桌面,把手機放上去。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。對面公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。我沒有開燈,房間裡只有筆電螢幕的光,照得我的手臂一片青白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,白色T恤、家居短褲,腳上踩著一雙舊拖鞋。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,坐在書桌前,準備寫作業。 但螢幕上那行「那哥哥希望我穿多久呢?明天有體育課,還是要滿滿汗臭味的小內褲呢><」還亮著,像一個小小的提醒,告訴我這個帳號背後是什麼樣的生活。 我關上手機,思考著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呢?為什麼會想要網路上陌生女孩的內褲呢?我明明是個男人,卻始終搞不清。但我清楚的是,這些人讓我生活過得比較滋潤,爸爸也能不用再那麼辛苦。 --- 小時候家裡窮這件事,我其實沒什麼怨言。爸在工廠當作業員,一個人撐起整個家,從我幼稚園爸媽離婚之後就沒讓我餓過一頓。他總是把加班費省下來給我買參考書,自己卻穿同一件磨破袖口的外套好幾年。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,左邊袖口的線頭都散了,他捨不得丟,說還能穿。我記得有一次過年,阿嬤唸他該買件新的,他只是笑笑說「兒子唸書要緊」,那頓年夜飯我扒著碗裡的飯,沒敢抬頭。 我記得國中的時候,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,看見他坐在客廳的舊藤椅上,對著存摺發呆。燈很暗,他的背影比我想像中還要瘦。藤椅的竹條有些斷了,他坐的那個位置凹下去一個弧度,像是被他的體重壓了十年。他沒發現我站在走廊陰影裡,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存摺的邊角,翻過來又翻過去,最後嘆了一口氣,把它塞回抽屜最深處。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,長大以後絕對不要再讓他這麼辛苦了。 後來我考上臺南的公立大學,離臺中老家有一段距離。放榜那天,爸難得請了半天假,騎車載我去廟裡拜拜還願。他騎車的背影挺得筆直,風把他的舊夾克吹得鼓起來,我在後座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著機油味,眼眶突然有點熱。開學前,爸把一疊鈔票塞進我手裡,說:「好好唸書,不夠再跟我說。」那些鈔票折得整整齊齊,還帶著他口袋裡的溫度。我看著他手上那些粗繭——虎口和指節都磨得發亮——硬是把錢推回去,說我已經找好打工了,以後他可以少加點班。 其實那時候我根本還沒找到工作。 臺南的房租、生活費、課本費,每一樣都要錢。系上的同學家裡都還算寬裕,放假就約著去唱歌、吃火鍋,我總是笑笑說要打工,推掉了。我不想讓爸知道,他在工廠裡站了一整天,還得擔心我這裡的開銷。租屋處是棟老公寓,牆壁有點斑駁,窗框的油漆剝落,夏天悶熱冬天漏風,但房租便宜,離學校又近,我簽約那天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,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,熬過去就好了。 --- 大一那年我在學校附近的餐廳打工,課餘時間幾乎都泡在油煙味裡,端盤子、擦桌子、洗碗,一個月下來扣掉房租和生活費,存摺裡剩的數字少得可憐。原本想靠著「國立大學生」這個頭銜去接家教,結果打開家教平臺一看,滿坑滿谷都是跟我一樣的國立大學生,我根本排不上隊,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。 那天晚上下班回來,我癱在床上滑手機。IG上那些女生隨便發一張自拍、穿個小可愛、咬個嘴唇、露出半截奶子底下留言就一堆人在喊「好辣」「求認識」,甚至有人直接問能不能買她們穿過的內衣褲。我盯著那些貼文看了很久,心裡有個念頭慢慢浮了上來。 我是個男生,但我的條件……其實不差。皮膚白、腿長、手指細,以前也被誤認為女生過,穿起女生的衣服來大概不會太突兀。如果我也弄個帳號,假裝自己是女生,會不會也有人願意花錢買我穿過的東西? 這個念頭一出來,我先是被自己嚇了一跳。賣原味衣物?這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可是想到爸爸在工廠裡彎著腰、手被鐵屑割出傷口還繼續幹活的樣子,我又覺得只要能撐過這段日子,面子算什麼。 --- 手機又震了一下,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回覆,嘴角微微勾起,但心底湧上的情緒複雜得像打翻的調味罐。我把手機螢幕按掉,站起身,浴室那盞燈管又閃了一下才穩住光。 我站在鏡子前,剛洗完澡,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頸側,水珠沿著肩膀往下滑,一路滑過胸膛,又順著腰線滴落在地磚上。我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居家T恤,下擺堪堪蓋住大腿根部,底下什麼都沒穿。剛換下來的灰色棉質內褲被我隨手丟在洗手檯上,我現在已經習慣穿著女生的內褲了。 我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視線從臉往下移。T恤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,露出一片光滑的頸子,沒有喉結突出的痕跡,不對,我有喉結,只是不明顯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鎖骨那一片皮膚白得幾乎透明,隱隱透著淡青色的血管。我伸手摸了摸頸側,觸感細膩,沒有半點鬍渣的粗糙感。 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,忽然伸手把T恤下擺撩起來,露出整個上半身。鏡子裡映出的身體瘦白,胸膛平坦,沒有胸毛,肚臍周圍也乾乾淨淨,連一條細小的絨毛都找不到。我轉過身,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後背,同樣光滑得不像話,肩胛骨的線條在皮膚下隱約浮現,像一對還沒長開的翅膀。 我放下T恤,視線往下移,落在自己的腿上。白皙的腿上沒有一根腿毛,連膝蓋窩都光滑細緻,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像是從來沒被太陽曬過。我彎下腰,伸手摸了一下小腿,觸感細膩得讓我愣了一下,像是摸在絲綢上,手指滑過去幾乎沒有阻力。 我直起身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忽然覺得陌生。這具身體,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?記憶裡國中時期的體育課,男生們在更衣室裡互相比較誰的腿毛多、誰開始長鬍子,我總是站在角落,默默換好衣服就往外走。那時候他們笑我是「女孩」,笑我「發育不良」,我表面上跟著笑,心裡卻像被針紮了一樣難受。為什麼我跟別人不一樣?為什麼別人都長了毛,我卻光溜溜的像個異類?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腋下,同樣光滑,沒有一根腋毛。以前我總覺得這是缺陷,是老天爺開的玩笑,讓我長成一個不像男生的男生。但現在,我看著鏡子裡這具乾淨得近乎完美的身體,忽然想到這或許是我那早已離去的媽媽留給我最後的禮物吧。 我記得她離開那年,我幼稚園大班。她蹲在我面前,摸著我的頭說:「我們家昊恩長得真好看,像媽媽。」那時候我不懂她為什麼哭,只覺得她的手很軟,摸在臉上暖暖的。後來她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過,爸爸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,我問多遠,爸爸沒說話,只是抽了一整晚的煙。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忽然有點想笑。如果媽媽還在,她會怎麼看我現在在做的事?她會不會覺得,她留給我的這份「禮物」,我終於用對了地方? 我低下頭,視線落在洗手檯上那條灰色的內褲上。我伸手把它拿起來,布料還帶著洗衣精的淡香,指尖摩挲著棉質的紋理,想像著之後它會被裝進紙袋,寄給一個我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。他會拆開包裝,把這條內褲湊到鼻尖,聞到上面屬於我的味道、汗味、皂香,還有一些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 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,我握緊那條內褲,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鏡中那個少年皮膚白皙,頸子光滑,T恤下擺露出一截細瘦的腰線,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得像是還沒發育完全的女孩。我看著鏡中的自己,那條灰色的內褲被我攥在手裡,貼在腰側,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。 我鬆開手,讓內褲滑落,又伸手把它撿起來,湊到鼻尖聞了一下。洗衣精的味道已經淡了,剩下的是我身上殘留的皂香,還有一點點剛洗完澡的濕氣。我閉上眼睛,想像幾天天後它會沾滿我的味道,我會穿著它睡覺、上課、運動,讓汗水浸透布料,讓體溫把棉質的纖維軟化,讓它變成一個陌生男人手裡的寶貝。 我睜開眼睛,鏡子裡的自己臉紅得像是發燒,耳根也泛著淡淡的粉色。我看著鏡中的自己,那條內褲被我重新穿回身上,布料貼著皮膚,還帶著一點濕氣。我低下頭,視線沿著自己的身體往下滑白皙的腿,光滑的腰側,沒有半點體毛的乾淨皮膚,內褲邊緣貼在屁股上,勾勒出一道細緻的曲線。 --- 我把手機擱在桌上,螢幕還亮著,Casey那個帳號的頁面就那樣攤在那裡。大頭照拍得不算特別好,光線有點暗,但鏡子裡那雙腿確實很白。我盯著看了很久,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,才伸手又把它點亮。 「這樣真的有人會看嗎?」 我把手機拿起來,拇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,點進好幾個類似的帳號。那些帳號的大頭照大多是半張臉、一截腰、或者一雙腿,追蹤人數從幾百到幾萬都有。我點進一個追蹤數比較多的,裡面的貼文幾乎都是腿——坐著拍的、躺著拍的、站在鏡子前的,每張的角度都不太一樣,但共通點是腿看起來都特別長。 「原來要這樣拍。」 我學著把腿側過來,讓膝蓋微微彎曲,腳尖往下壓。手機立在馬克杯旁邊,我蹲到床上,用倒數計時拍了一張。照片裡那條腿從睡褲下擺伸出來,線條確實比剛才那張好看,腳踝那截細細的,皮膚白得像是會反光。 我又試了幾個角度——把腿伸直,讓腳背繃緊;或者坐在床沿,兩條腿交疊,讓小腿的弧度露出來。拍了大概十幾張,刪掉一半,剩下幾張滿意的存進相簿。其中一張是側躺在床上拍的,腿微微彎曲,睡褲滑到大腿中段,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皮膚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——那看起來確實不像男生的腿。 我把原本那張大頭照換掉,換成剛才拍的側躺那張。光線柔柔地打在腿上,膝蓋窩那塊光滑得連一點紋路都沒有。我按下發布,頁面跳轉,Casey的頁面上現在有兩篇貼文了,追蹤人數還是零。 「慢慢來。」我對自己說,把手機放下,仰頭靠上椅背。天花板上那圈光暈還在,隔壁套房的鍵盤聲又響起來了,這次聽起來像是在打字聊天,間或夾著幾聲低低的笑。 我閉上眼睛,腦子裡卻靜不下來。那個帳號像是另一個我,一個沒有名字、沒有臉、只有一雙腿的女生。她會住在哪裡?會不會也像我一樣,半夜不睡覺,盯著手機螢幕發呆?我想像她走在校園裡的樣子,短裙下擺晃著,路過的人會多看她兩眼。 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我睜開眼,點亮螢幕——通知欄裡躺著一條訊息:有人追蹤了你。一個陌生的帳號,大頭照是夕陽下的海邊,名字是一串英文加數字。我點進去看,頁面空蕩蕩的,像是剛辦沒多久。 我按了回追,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還亮著,停在Casey的個人頁面上。那雙腿在照片裡白得刺眼,像一個剛種下的秘密,安靜地等著有人循著光找過來。我盯著那張照片,拇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滑了一下,又停住。 追蹤人數:一。貼文:兩篇。大頭照是一雙白皙的腿,腰以上切在鏡框外,看不到臉。那個帳號像是另一個人的人生,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大學生,會在鏡頭前擺出好看的姿勢,會用可愛的語氣回覆訊息。而我坐在這裡,穿著睡衣,睡褲下還留著剛才拍照時捲上去的痕跡。 手機畫面停留在Casey的個人頁面上,那雙腿在昏黃的光線裡白得刺眼,像是隨時會有人循著這條線,找到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