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坐在辦公桌後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螢幕上的病歷資料跳了一頁。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——下午三點十七分。預約的客戶還有十三分鐘才到，但負責接待的工讀生早上打了電話來說家裡有事，請假一整天。 她低聲罵了一句，關掉病歷視窗。 「黎護士。」 站在她身後的越南籍護士抬起頭，口罩上方的眼睛帶著詢問的神情。她三十多歲，個子不高，總是習慣性地低著頭，像怕打擾到誰似的。 「去把接待室的冷氣打開，然後把茶几上的雜誌收一收，」沈雁站起身，繞過辦公桌，伸手解開白袍的扣子，「我今天要親自接待。」 黎護士應了一聲，快步走出辦公室。 沈雁站在穿衣鏡前，打量自己。白袍底下是一件淺灰色的合身套裝，裙子及膝，腰線收得俐落。她抬手攏了攏盤在腦後的髮髻，抽出幾根黑色髮夾重新固定。鏡子裡的女人五官精緻，金邊眼鏡後的眼光銳利，嘴角習慣性地抿著，像隨時準備反駁誰。 她對著鏡子，把唇角往上提了提——職業性的微笑，不多不少，剛剛好。 「醫生，冷氣好，雜誌也收好。」黎護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 沈雁轉過身，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，點開客戶資料。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基本資訊——做進出口貿易的，太太卵巢功能不足，想做代孕。她快速掃過幾行關鍵字，記下對方的職業和需求。 「人到了嗎？」 「剛進大廳，正上樓。」 沈雁點了一下頭，繞過辦公桌，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著——白袍已經重新穿上，名牌端正地別在左胸，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。她伸手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，深吸一口氣。 久違的需要賠笑臉的下午。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，走進走廊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，發出清脆的節奏聲。走廊盡頭的轉角處，黎護士已經站在接待室門口，雙手交握在身前，姿態恭謹。 沈雁走過去，在門前停下腳步，抬手輕輕推開那扇淺木色的門。 --- 淺木色的門推開，沈雁走進接待室，臉上掛著那抹練習過的微笑。 接待室不大，約莫十坪，淺灰色沙發靠牆擺放，茶几上雜誌已經收齊，只剩一盆人造綠植。空調剛開不久，涼意還未完全擴散開來。窗邊站著一對男女——男人三十多歲，深色襯衫，戴細框眼鏡，姿態從容；女人年輕些，淺亞麻色長髮，穿米白色貼身洋裝，站在男人身後半步的位置，眼神微微低垂。 沈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快速掃過，職業習慣讓她第一時間注意到細節：男人的皮鞋擦得很乾淨，袖口整齊，沒有婚戒；女人的洋裝剪裁不錯但不算昂貴，妝容淡雅，指甲修剪整齊也沒上色。不是有錢人的配置，但男人的氣質不像普通人。 「李先生？」她開口，聲音平穩專業。 男人點頭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：「沈醫生？你好，這位是我伴侶。」他側身讓出一步，手掌輕貼在女人腰側，動作自然，像是一種習慣性的佔有。 沈雁注意到那個動作，這女的似乎並非他的太太。沈雁沒有多說什麼，伸手示意：「請坐。」 三人分別在沙發坐下。黎護士端來三杯水，放在茶几上後退到角落站定。沈雁拿起平板，點開事先準備好的空白病歷表，視線落在男人臉上。 「李先生，方便先了解一下你們的需求嗎？」她的語氣保持著專業的溫和，「電話裡只說想做代孕，具體情況我還沒詳細問。」 男人往後靠在沙發上，姿態放鬆，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。他說話的速度不快，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：「我伴侶身體狀況不適合懷孕，醫生建議找代理孕母，我們打聽過幾家，玲姐建議我們來找你，說限制比較小，也不會問東問西。」 沈雁點頭，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記錄。她當然不會追問細節——會來這地下代孕診所的人，自然有自己的原因。 「我瞭解了。」她放下平板，身體微微前傾，「我們的流程是這樣的：首先，兩位都需要做基礎檢查，包括體檢和基因篩檢。這個階段可以確認有沒有潛在的健康問題或遺傳疾病風險。檢查結果出來後，我會根據數據幫你們配對合適的代理孕母。」 雖然他年輕的伴侶一直盯看沈雁的臉，但她仍然專地講解整個流程。 「體檢和基因篩檢大概需要多久？」男人問。 「體檢我建議到外面的私人醫院，一兩天就可以完成。基因篩檢則需要由我們送到實驗室，大約要兩到三週左右。」她說話時保持著眼神接觸，語氣平穩，像在背誦一段熟練的臺詞。 男人點頭，轉頭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。女人始終沒有開口，只是安靜地坐著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姿態乖巧得像個學生。 沈雁站起身，繞過茶几，伸手示意：「如果不介意的話，我先帶兩位去檢查室看看？黎護士可以幫你們先建檔。」 男人跟著站起來，順手拉了女人一把。女人站起身時，裙擺微微上提，露出一截大腿。 沈雁壓下心中對她的厭惡，轉身走向門口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節奏。她推開門，回頭看向兩人，臉上仍掛著那抹職業性的微笑。 「請跟我來。」 --- 檢查室約莫六七坪的空間，中央擺著一張婦科檢查檯，旁邊是超音波儀器和分離機之類的儀器。牆邊的櫃子裡整齊排列著試管和採檢工具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這裡的東西只是裝飾，一切都由外削的實驗定進行，這房間只是擺擺排場，滿足一下客人的想像。 「這是我們作基因篩檢的主要儀器。」沈雁站在一臺銀色儀器旁，手指輕觸外殼，「這臺可以分析染色體異常和遺傳疾病帶因，準確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。」 她轉身走向另一側的工作檯，正要繼續介紹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氣聲。 「妳——」 女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。她的視線死死釘在沈雁臉上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的長相。 「妳是……雁姐？」 沈雁停下動作，轉頭看向她，心情一瞬從震驚轉為恐懼，再由恐懼轉為冷靜。 「我是沈清，你的堂妹！雁姐你還認得我嗎？」 沈雁平靜地說，語氣沒有起伏，「這麼久不見，我都不認得你了。」 沈清往後退了一步，雙手在背後緊緊抓著衣角。 「我對你的印象還是愛扮的中學生呢，沒想到都這麼大了。」 男人站在一旁，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。他沒有開口，但沈雁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。 「你們認識？」 「以前家族聚會見過幾次，不過長輩過世後就很小見面了。」 她說得輕描淡寫，但沈雁記得小時候的沈清——那個總是說話帶刺的女孩，在長輩面前裝乖巧，轉過頭就嘲笑她是洗衣板，這樣的人長大後，也果然成為有錢人的小三。 「對不起，大伯和伯孃的喪禮我也沒在去……」 「沒關係，都過去了。」沈雁打斷她，語氣仍舊平靜，「不過在工作場合，還是叫我沈醫生吧。」 她轉頭看向男人，他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。沈雁壓下心中的慌長，維持著職業性的微笑。 「李先生，檢查室大概就是這樣。如果沒有其他問題，我們可以先回接待室，我再為你們介紹整個流程。」 男人點頭，伸手攬住沈清的肩膀，將她往門外帶。沈清沒有抗拒，順從地跟著他轉身。 「黎護士，麻煩你先帶他們回接待室看影片，我去拿一下飲料。」 黎護士應了一聲，快步跟上兩人。沈雁焦急地走進茶水間，灌下大口礦泉水後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 她討厭所有沒出息的親戚，沈雁以為在父母死後，她已完全擺脫他們。 走廊盡頭的接待室傳來黎護士低聲說話的聲音，以及沈清的笑聲。越南人的笑話通常只會得失客人。沈雁加快腳步，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。 推開門時，她看見沈清坐在沙發上，雙手緊握著水杯微笑。男人坐在她旁邊，一手搭在她肩上，姿態像是放鬆，但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。 沈雁將事先準備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，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，「兩位看完影片有不瞭解的事，可參考這裡的內容，或直接問我也可以。」 「畢竟是親戚，沈醫生妳會有壓力嗎？」 「當然不會！」沈雁回答男人，「我們這裡一直都致力為大家孕育新的『親戚』，才沒有分是別人還是自己的！」 沈雁勉力笑著，察覺自己似乎做過頭。沈清面露驚訝，男人倒是真心笑了起來。 --- 「李先生，」沈雁從口袋掏出名片遞上，「這是我的聯絡方式，等你決定好，可以直接打我的號碼，聯絡我。」 男人收下她的名片，卻沒禮節地送上自己的。他站起身，沈清也跟隨著。 「就依你的意思去辦吧。之後把合約交給玲姐，她知道如何跟我聯絡。」 一股寒意從沈雁脊椎升起，薛餘玲——那個地下錢莊的打手不是介紹人，而是他的手下。 「但，李先生，還有些細節——」 「我以為這裡的優點就是『不拘小節』，」男人打斷她，語氣依舊平靜，只有眼神冷了下來，「安排好合約，通知薛餘玲，她會轉交給我。」 他站起身，順手攬住沈清的肩膀，她乖巧地靠在他身側，像是完全沒聽見剛才的對話。 「謝謝你，沈醫生。」 甚至不用握手，男人說完就轉身往門口走去。沈清跟在他身後，臨走前回頭看了沈雁一眼——那眼神變得近乎空洞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。接待室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。沈雁站在原地，男人口中的「玲姐」，那個總是穿著黑色西裝、眼神銳利的女人，作為其中一家代診所收款的錢莊的聯絡人，偶爾也會替她處理些「麻煩客戶」。 如果那個男人是她更上面的人…… --- 沈雁坐她舒適的辦公室，視線盯著天花板上油畫的晴天，耳邊還迴盪著男人那句「安排好合約」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拉開抽屜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筆記本。 她需要錢莊洗錢，而且不止一間——這是她地下診所能維持營運的關鍵。那些黑錢經過不同的管道轉一圈，變成乾淨的現金流入診所帳戶，支付房租、藥品、護士薪水，還有那些「特殊客戶」的封口費。 而現在，那個男人明顯是餘玲的上司。 沈雁翻開筆記本，找到人口販子的聯絡方式，一個因為「貨源高級」，價格太貴所以她不常聯絡的供應商，她拿起手機，按下號碼，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。 「是我，沈醫生。」她聲音平穩，像在談一筆普通生意，「我需要一個孕母，要身體健康、無遺傳病史，年齡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。」 她停頓了一下，手指敲著桌面。 「不要中、港、臺的，」她補充道，語氣轉為嚴肅，「最好是東南亞籍，越南北部或緬甸山區的。絕不能碰過毒品，也不要有受虐紀錄——子宮環境要乾淨。」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，對方似乎在確認資料。 「費用方面，」沈雁壓低聲音，「比行情多三成，但我要保證能在兩個月——不，一個月內能送來。」 她掛斷電話後，又撥了另一通——給診所合作的檢驗實驗室，要求安排一批新的基因篩選試劑。 做完這些，她靠回椅背，拿起計算機，開始估算成本：孕母費用、試管療程、藥物、實驗室檢測、手術室使用費、術後照護…… 數字在計算機螢幕上跳動。 她看著最終總額，然後在最後一欄，手指按下「*」鍵，輸入了一個和零，把銀碼翻了十倍。 沈雁闔上筆記本。 不管你是誰，這筆生意，我會讓你付出應有的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