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———二個星期前—————— 乾淨整潔的房間裡，由紀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含糊地說了句什麼，聲音悶在棉花裡聽不清楚。 優美盯著天花板，呼吸還沒完全平穩。窗外的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，把房裡照出一層灰白。她側過頭，看著由紀攤開的手腳、散在床邊地板上的衣服，忽然覺得這一幕好不真實——像隔著一層水在看。 半年前，她也是這樣躺著，卻是漏水破舊的小房間，連廁所都要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排隊。 那天下午她接到媽媽的電話。媽媽的聲音很平，卻帶著一種緊繃。她說爸爸的公司倒了，社長捲款跑了，爸爸工作了大半輩子的地方，一夕之間什麼都沒了。資遣費？媽媽在電話那頭苦笑了一聲，說哪還有什麼資遣費。 優美記得自己當時握著手機站在宿舍走廊上，腳下的塑膠地板冰冰涼涼，她卻動不了。 後來爸爸開始喝酒。白天喝，晚上也喝，喝到最後連話都懶得說。媽媽說他就是悶，悶一悶就好了。可是悶了沒幾天，爸爸就倒下了。送醫檢查，胃癌。醫生說發現得早，還來得及治療，但那個「早」字後面跟著的是一長串費用，手術、化療、回診、藥物，每一項都是數字，每一個數字都壓得媽媽喘不過氣。 家裡的錢本來就不多。爸爸一失業，連保險費都差點繳不出來。優美算過，她一個月的生活費是家裡東拼西湊出來的，現在這筆錢，媽媽大概要去跟親戚借。 她不敢回家。回家的車票來回一趟要二萬多，她連這個都省。只能待在宿舍裡，把棉被拉到頭頂，縮成一團。由紀那天回來，一開門看見她這樣，什麼都沒問，鞋也沒脫就爬上床，從後面抱住她。 「哭吧。」由紀說。 優美就哭了。哭得亂七八糟，把由紀的T恤哭濕一大片。由紀沒說話，只是拍她的背，拍得很用力，像在幫她把什麼東西拍出來。 哭完之後，問題還在。 不能再跟家裡拿錢了。優美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。不但不能拿，還應該寄錢回去。媽媽一個人在家照顧爸爸，她總得做點什麼。 打工？她翻過便利商店的徵人啟事，時薪算下來，一個月頂多幾萬日圓。爸爸一次化療的錢都不夠。她算過好幾次，每次算到一半就停下來，因為再算下去只是更絕望。 然後她想起了那張名片。 那天她和由紀在天神逛街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攔住她們，笑得很客氣，遞了張名片過來，說是俱樂部經紀，有興趣可以聊聊。優美當時隨手塞進外套口袋，沒當一回事。可是現在，那張名片像根刺一樣扎在她腦子裡。 她不是小孩子了，她知道那是什麼工作；陪酒、應酬，也許還有更多。但那是短時間內能賺到一大筆錢的工作。她只需要做一陣子，等爸爸的療程結束，等家裡穩下來⋯⋯ 她從抽屜裡翻出那張名片，手指抖得厲害。紙卡邊緣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 「優美？」 由紀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優美回頭，看見由紀靠在門框上，頭髮亂翹，一臉剛睡醒的樣子，眼睛卻很清醒，盯著她手裡的東西。 「那是什麼？」由紀走過來。 優美想藏，但手不聽使喚。由紀一把抽走名片，低頭看了兩秒，臉色變了。 「妳真的決定了？」 優美沒說話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膝蓋，然後很慢、很慢地點了一下頭。 由紀沉默了一會。優美聽見她把名片放回桌上的聲音，很輕。 「我陪妳吧。」由紀說，語氣像在講今天午餐吃什麼，「反正我也想賺點零用錢。」 優美抬頭看她。由紀雙手插在口袋裡，肩膀微微聳著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。可是優美認識她太久了。由紀連男朋友都沒交過，怎麼可能無所謂。 「由紀⋯⋯」 「幹嘛？」由紀別開臉，耳朵卻紅了，「就說了我缺錢嘛。新的包、化妝品，很貴的。」 優美知道她在逞強。由紀家裡雖然不富裕，但也沒到需要她去做這種工作的地步。但她是想要找個人壯膽，還是別的什麼原因，優美分不出來。 愧疚在心底滋生，膽怯卻讓優美說不出拒絕的話。她伸出手，拉住由紀的衣角，輕輕扯了一下。由紀低頭看她，嘴巴還想說什麼逞強的話，被優美搶先了。 「由紀，」優美的聲音很小，卻很清楚，「有妳真好。」 由紀愣住，嘴巴張了張，最後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胡亂揉了揉優美的頭。 --- 宿舍的門關上後，由紀把那張名片往桌上一拍，整個人盤腿坐進椅子裡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像在醞釀什麼大事。 「優美，我打個電話。」 「現在？」 「當然現在，趁我還有膽子。」由紀掏出手機，指尖在螢幕上戳了兩下，又停住，回頭看她，「妳要在旁邊聽。」 優美抱著枕頭坐到床沿，點了點頭。她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想不想聽，但由紀的眼神擺明了不許她躲。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。由紀清了清喉嚨，聲音刻意壓得平穩：「喂，赤坂先生嗎？我是白川，前幾天在店裡留過名片的⋯⋯對，就是那個⋯⋯嗯，對。」 優美盯著由紀的側臉。由紀一邊講，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在膝蓋上敲節拍，敲得越來越快。 「⋯⋯有人要包養？什麼意思⋯⋯喔，就是那個，一個月多少？」由紀頓了一下，眼睛忽然瞪大，嘴巴張成一個圓，「二十萬？一個人？」 優美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。 「⋯⋯嗯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由紀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像怕被誰聽見，「明天⋯⋯明天可以。好，好，謝謝赤坂先生。」 她掛掉電話，把手機往床上一丟，轉過來面對優美。那張臉上寫著「沒什麼大不了」，可是她開口的時候，聲音抖得藏不住。 「俱樂部的赤坂先生打電話來了，有人要包養我們，出手還蠻大方的，一個月二十萬。」 優美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間凝結。 怎麼這麼快。她甚至還沒有做好準備。那天在店裡只是留了張名片，只是聽赤坂先生講了幾句「可以慢慢考慮」，怎麼一轉眼就變成明天要見面。 「明天去見見他吧。」由紀說得很快，像急著把話丟出去，「如果長得太醜的話就拒絕他⋯⋯」 她講到一半自己卡住，抓了抓短髮，又改口：「不行不行，他出手這麼大方⋯⋯」 「由紀⋯⋯」 「但是我可是第一次⋯⋯」由紀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幾乎變成自言自語，「班上的中川追我一段時間了，難道要便宜他？」 優美愣住了。她從來沒聽由紀提過中川這個人。 由紀抬起頭，眼睛直直看過來，那眼神像下了某種決心：「優美，妳也是第一次吧？」 「⋯⋯嗯。」 「妳也找個人先破處啊。」 「可是⋯⋯」優美的手指絞緊了枕頭套的邊角。這種事哪有「先找個人」這麼簡單。她連跟男生單獨說話都會臉紅，怎麼可能—— 「難道還要便宜中川？」由紀自顧自往下講，越講越激動，站起來在房裡來回踱步，「不行不行，這太便宜他了⋯⋯」 她忽然停住，轉過身，一根手指舉在半空中，像抓到什麼天大的靈感：「欸不對。處女應該可以加錢的吧？」 「由紀！」 「對對，」由紀完全沒在聽她，兩隻手比劃起來，「我們一個人加他個五十萬⋯⋯如果長得好看就加少一點⋯⋯」 「⋯⋯」 「就這麼說定了！」由紀一拍手，塵埃落定。 優美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，一肚子的話堵在喉嚨口。她想說這樣太隨便了，想說萬一對方是壞人怎麼辦，想說自己根本還沒想清楚。可是由紀站在那裡，下巴抬得高高的，眼睛裡卻有一層很薄的水光，一閃一閃的。 優美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。 「可是⋯⋯」她低著頭，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，「好吧。」 由紀立刻笑開，撲過來抱住她，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蹭了兩下。「沒事的沒事的，我們一起去，有什麼事我擋在前面。」 那句話說得豪氣，可是優美感覺得到，由紀抱著她的手臂也在微微發抖。 幾天後。 俱樂部的走廊比優美想像中安靜。木質地板擦得發亮，兩側的門一扇扇關著，隱約透出裡頭的談笑聲。赤坂先生把她們領到最裡面那間，說了句「稍等」，就帶上門出去了。 包廂不大，一張矮桌，幾張軟墊椅，牆上掛著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畫。由紀坐在她旁邊，膝蓋一直抖，抖得矮桌上的水杯都在晃。 「別抖了。」優美小聲說。 「我哪有抖。」由紀嘴上否認，手卻按住了自己的膝蓋。 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。 木門推開的瞬間，楓賦君走了進來。 他穿一件深色的薄針織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短寸的頭髮乾淨俐落，整個人站在門口的時候，走廊的光從他身後透進來，把他的輪廓描了一圈。他先看了赤坂先生一眼，微微點頭，然後視線落到她們身上，很自然地笑了一下。 「讓你們久等了。」 聲音低沉，不急不緩。 由紀的膝蓋忽然不抖了。她整個人僵在那裡，眼睛一眨也不眨，嘴巴微微張著。 優美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撞得又重又響，像有人在她耳朵裡敲鼓。她下意識想低下頭，可是脖子不聽使喚，視線黏在那張臉上移不開。那張臉比她想像過的任何一個「有錢的包養人」都要年輕，都要好看，好看得讓人一時忘了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。 赤坂先生在旁邊介紹著什麼，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 由紀忽然湊到她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藏不住那股傻氣：「⋯⋯好帥⋯⋯」 --- 那天晚上，楓賦君帶她們走進那家懷石料理的時候，優美還穿著學校的針織外套，手裡捏著手機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 店在博多一棟大樓的地下室，門口只有一塊木牌，沒有價目表。走廊鋪著深色的石磚，服務生穿著和服跪坐在包廂門口迎接，聲音細得像怕驚擾誰。包廂裡是一張長桌，桌面擦得發亮，窗外是造景的枯山水，燈光從紙門後透出來，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。 楓賦君請她們先坐，自己坐在中間的位置，把菜單攤開來問她們吃不吃生魚片、有沒有不吃的東西。由紀說她什麼都吃，優美小聲說她怕山葵，他就笑著跟服務生交代了一句，把她的那份換成不辣的。 菜一道一道上。他講話的速度不快，說他在臺北工作的時候，下班常去一間開到半夜的麵攤，老闆娘會多給他加一顆滷蛋。由紀問他為什麼退休，他說錢賺夠了，剩下的時間想拿來好好過日子。優美聽得入神，筷子停在半空，忘了夾。 「怎麼了？」他問。 「沒、沒有。」她低下頭，耳朵燙起來。 整頓飯他沒有碰她們一下。沒有搭肩，沒有藉酒裝瘋，連遞筷子的時候手指都沒有多停留。吃完走出店門，夜風一吹，由紀才像醒過來一樣，拉著優美的袖子小聲說：「他剛剛是不是問我們下週有沒有空？」 「好像是。」 「他連我們的手都沒摸耶。」 「⋯⋯嗯。」 他開車送她們回宿舍，在門口停下來，說下週再約，然後等她們進了門才把車開走。優美站在玄關回頭看，車尾燈消失在巷口，她還是覺得整件事像一場太清晰的夢。 「優美，我們是在做夢嗎？」由紀一進房間就撲到床上，臉埋進枕頭裡，聲音悶悶的，「我們被一個高得像明星、帥得像明星、有錢得像明星的男人包養了⋯⋯」 優美把外套掛好，坐到床邊，還是覺得腳底浮浮的。「跟做夢一樣。」她說，「確定不是我們要包養他嗎？是不是哪裡弄錯了⋯⋯」 「怎麼可能弄錯，赤坂先生都講那麼清楚了。」 「可是⋯⋯他對我們太好了，好到不像真的。」 由紀翻過身來，眼睛亮亮的：「所以才說像做夢啊。」 隔了幾天，楓賦君傳訊息來，說幫她們安排了健康檢查和疫苗，時間地點都列得整整齊齊，連要空腹幾小時、帶什麼證件都寫好了。優美看著那則訊息，想起班上做爸爸活的女同學說過的話，說那些人一開始就急著要回本，約會第三次就動手動腳，哪有先帶去醫院打疫苗的。 「有錢人都這樣講究的嗎？」她問由紀。 「我哪知道。」由紀抓抓短髮，「不過他這樣，我反而比較安心。」 檢查那天他親自來接，在醫院門口等了快一個小時，報告出來後一項一項問醫生，問得比她們自己還仔細。疫苗打完，他還記得優美怕針，從車上拿了一瓶溫的蜂蜜水給她。 再來是住的地方。他說宿舍太小，兩個人擠一間不方便讀書，霸氣地替她們換了兩間有電梯的小套房，房租一次付清半年。簽約那天，他坐在仲介對面，簽字的手很穩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 「每個月的費用我先預付了。」回程車上，他從後照鏡看優美了一眼，「妳家裡的事，由紀跟我提過。不夠再跟我說。」 優美愣住了。由紀轉頭看她，看見她眼眶忽然紅起來，嘴唇動了兩下，沒說出話。 那天晚上優美把錢轉回家，媽媽打了電話來。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，久到優美以為收訊斷了。然後媽媽才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⋯⋯委屈妳了。」 就這四個字。 優美握著手機坐在床沿，想說不是那樣的，可是話到嘴邊卡住。不是那樣嗎？她確實收了錢，確實跟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牽扯在一起。可是楓賦君不是那種人——她想這樣講，講出來又覺得哪裡怪。好吧，就是那種事，可是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。她想像過油膩的手、酒氣、不耐煩的嘴臉，結果來的是一個會記得她怕山葵的男人。 「媽，我很好。」她最後只說了這句。 媽媽嗯了一聲，掛掉電話。 「她一定以為我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工作。」優美把臉埋進手臂，「我要怎麼解釋我不是做那種事⋯⋯」她停了一下，「不對，我是做那種事，可是⋯⋯楓賦君不是那種人⋯⋯」 「優美⋯⋯」 「好吧，反正就是那種事。」優美抬起頭，忽然又笑了，「但是跟想像中不一樣，對吧？」 由紀笑著點點頭：「真的不一樣。楓賦君一定是神明派來拯救我們的！」 接下來的日子更像做夢。楓賦君帶她們去海邊、去山上的溫泉、去太宰府吃梅枝餅，每次都訂兩間房，晚上各自回房睡。他會在溫泉旅館的走廊上等她，手插在口袋裡，問她水溫合不合適；會在回程的車上放她們喜歡的歌，由紀跟著哼，他從後照鏡看她們，笑得很輕。 他沒有真正碰她們。 搬家那天，由紀去買飲料，優美在廚房整理碗盤，他搬著箱子走進來，兩個人在窄窄的流理臺前擠在一起。她伸手要拿上層的盤子，腳尖踮起來還是搆不到，他從她身後伸手替她拿下來，手臂繞過她的時候，整個人的溫度貼了上來。她轉過身，兩個人的臉距離很近，近到她看得見他下巴的鬍渣。 他低下頭吻了她。 嘴唇很軟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等她推開。她沒有推開，手反而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料。他的手臂收緊，吻得深了一點，她聞到他身上的汗道，不難聞，反而讓人心跳更快。由紀在客廳喊了一聲，他們迅速分開，他應了一聲，先走出去了。 分開的時候優美整張臉都在燒，她靠在流理臺邊，手捂著嘴，心跳得像剛跑完步。她覺得自己戀愛了。看由紀那幾天的表情，大概也是一樣的——由紀再也沒提過「便宜中川」那種話，手機桌布還偷偷換成了出遊時拍的合照。 又一次出遊，又一次分房睡，又一次什麼都沒發生。 回程的車上，優美看著窗外，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悶。楓賦君很能忍，可是她們不是小孩子了。她偷偷看由紀，由紀也正好轉頭看她，兩個人的眼神一碰，由紀挑了下眉，那意思她懂。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，楓賦君熄了火，正要開口說下週的行程，由紀忽然往前傾，手搭上前座的椅背。 「楓賦君。」 「嗯？」 「下星期不管去哪裡，」由紀的語氣很平，眼睛直直看著後照鏡裡他的臉，「房間⋯⋯訂一間就好。」 車內安靜了一拍。優美屏住呼吸，看見他握在排檔桿上的手停了下來，然後他側過臉，從後照鏡裡看著由紀，又移過來看了她一眼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